第1章 祖孙不相识 汉武帝征和元年,夏,关中大旱,庄稼干涸。 长安八水地势走低,各水位下降,农田灌溉极其困难。 一名身穿白色丝绸长袍,年不过二十的少年,卷着裤脚,赤脚跟随奴仆,将一只硕大宛如龙骨的长车抬到水势低矮的河流岸边。 “你说这样就可以将水流灌溉进入农田庄稼内?” 少年旁边则是一名垂垂老矣的老人家,他身后还跟着几名部曲。 看老爷子的装扮,非富即贵,当是渭水附近的地主人家。 百姓以地为生,地主对土地的依赖更大,大汉这场大旱波及很广,不然不会让这些地主们都亲自出来查看旱情。 “嗯,可以。” 刘进认真的回答那名老爷子。 白衣少年叫刘进,面相俊朗,性格温润。 “老爷子活动活动筋骨?” 刘进对面前胡须微白的老爷子开口询问。 “怎么活动?”老爷子反问。 刘进道:“你随我一起下水,将龙骨车放正。” 听闻少年这话,老爷子身后几名绣衣瞬间面色大变,一人刚要呼喝,却被老爷子一道凌厉的眼神给剜了回去。 “好!” 老爷子很干练,将靴子脱掉,弯腰卷起裤腿,跟着刘进一同朝水下走去。 泥水打湿了一老一少的衣衫,干净整洁的丝绸瞬间被污染成一片黑色。 站在岸上的两方奴仆,各个神色紧张。 他们怎么能不紧张,一个是当朝天子,一个是当朝皇长孙,谁要出了一点事,回去就要掉脑袋。 只是此时这对祖孙完全都还不认识对方。 这并不奇怪。 十四年前,大将军卫青和大司马霍去病相继去世,太子一派的最重要依靠全部撒手人寰,当初博望寄期的皇太子刘据,也就是刘进的父亲,彻底失去了汉武帝的宠溺,又加上李夫人、赵婕妤相继诞下皇子,汉武帝渐渐疏远太子刘据。 这十四年时间,汉武帝很少去长乐宫,刘据也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去未央宫。 父子尚且如此疏远,更别提皇长孙刘进。 十四年时间,汉武帝就没怎么关注过他,刘进想要见一见传说中的汉武大帝更是成了奢望。 是的,刘进是一名穿越者,才穿越大汉不到半个月时间,就逢上关中大旱。 此时是征和元年,还有一年时间,到了征和二年,巫蛊之祸爆发,整个太子一派包括自己的父亲刘据、祖母卫子夫等将全部被屠。 因此他才会趁着这次大旱,制造出龙骨水车惠利百姓,以期能接触到自己的爷爷汉武帝。 “额,老爷子您这是养尊处优习惯了,龙骨车不算太重,您抬起来都有点吃力哦,要多活动活动,这样才能长寿。” 刘进笑着提醒,然后用力将龙骨车抬起来,放入水源中。 老爷子反驳道:“长寿的秘诀在于药物丹药调理。” “真要能长寿,为什么秦始皇会驾崩那么早?”刘进反问。 老爷子认真的道:“因为有小人欺骗了始皇帝,若是找到真药,定能长生不老。” 刘进不愿和他争辩这么多,理念不同,非亲非故,争辩也没意义。 龙骨水车被搭好,老爷子已经累的气喘吁吁,在刘进的搀扶下上了岸。 刘进拍了拍手上的淤泥,骑上龙骨头部,双脚开始用力踏着木榫连接的环带,随着环带不断转动,低处的河流水开始随着木翻叶不断朝上走水。 河流内的水,宛如龙吸一样,不断朝高处的农田灌溉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后,老爷子不由瞪大眼睛,惊呼道:“真将水给吸上来了?” “好什物!” 如今关中大旱,庄稼灌溉成为困难,民间用水桶挑水效率极低,等水源将农田灌溉完了,恐怕庄稼也早就死完了。 但这龙骨车不同,当水流被吸上来后,很快就会顺着田埂不断流入庄稼地里面。 “小子有本事啊,此物着实厉害,恩惠万民!” 刘进随口道:“只是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而已。” 老爷子一脸神秘的道:“这次关中大旱,民间都传是天子穷兵黩武,上天警示。” “你将此物造出,若是送给当朝天子,定能换个高官厚禄。” 刘进摇头道:“天灾就是天灾,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这和当朝天子扯不上任何联系。” “我也没有换个高官厚禄的打算。” 老爷子费解的道:“那你制出这种什物作甚?单纯心系天下黎民百姓?” 刘进摇摇头,微微叹息,道:“我暂时还没那么大的志向。” “我只想见一见我的爷爷。” “你爷爷?听你的意思,你爷爷许久没见过你啦?” “十几年了吧?” 老爷子道:“你爷爷死啦?” 刘进:“……” 若非看在老人家年事已高,大汉以孝悌治天下,刘进真想将这大逆不道的话告诉长安三衙。 不过不知者不罪,刘进也就没责怪他了。 他摇摇头道:“没有,他只是单纯的不想见我。” 老爷子哼道:“那你爷爷真是个混蛋!我大汉以孝悌治天下,少尊老,老爱幼,乃是社会礼德,这算个什么混账爷爷?为老不尊!” 刘进道:“您莫要瞎说。” 老爷子淡淡的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要我说你这爷爷不认也罢!” 刘进无语,道:“兴许他有自己的布局和打算吧,他人应该……或许,还算不错?我也不清楚,无法评价。” “好了,我便不和你聊那么多了,劳烦老爷子也告诉十里八乡,让他们相信朝廷,用不了多久此物就会推广,今夏的农田不会灌溉不了,关中的百姓也不会颗粒无收。” 老爷子笑道:“还是要去禀告官衙?方才说的大义凌然,我当你小子真大公无私呢。” “还和我编扯出一段爷孙不睦的故事来,欺骗老头子我的感情不是吗?” 刘进龇牙,微笑道:“老爷子记得回去多锻炼,您这身子真有点虚,不要再相信什么丹药不丹药的了,多锻炼比什么都强。” “我不和你说了,若是有缘再见吧。” “走了。” 第2章 竟是朕孙子 望着白衣少年离去的背影,汉武帝双眸微微眯起,倒真是少年英才,这等人才不为朝廷效力可惜了。 好好一年轻人,怎么摊上那么一个混蛋的爷爷?这娃多好,要是朕的孙子,朕不知如何稀罕呢。 “过来。” 汉武帝面色恢复了庄严、严肃,几名绣衣急促来到汉武帝身后站定。 “去查查,此子是谁,家住何处。” “喏!” 绣衣带着命令火速离去,汉武帝咂摸咂摸嘴巴,有些费解,自言自语的道:“为什么制造出这等神器,就能见到他的爷爷?” 他不理解。 …… 刘进此时已经坐在马车内,抵达了长乐宫外。 硕大的长乐宫建筑群庄严肃穆,木兰为椽、文杏为梁,金铺玉户,太子宫就位于长乐宫的建筑群内。 等刘进抵达太子宫,一名年过三旬的中年男子背着手走来,面带关心的问道:“你作甚去了?” “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看着刘进白衣已被泥土染黑,太子刘据一脸嫌弃,嘴角微微抽搐,迫不及待的道:“快去洗漱再来回话。” “哦。” 刘进去洗了澡换了衣衫,再次出现在中厅,刘据这才长舒一口气,刚才看到浑身泥土的刘进,他只感觉浑身不舒坦。 “阿耶,我方才带着家奴去试一试龙骨车。” 刘据微微颔首:“效果如何?” 刘进道:“还可以,适于农田灌溉。” 刘据面带笑容,对儿子很是满意,这是他的嫡长子,自幼宠溺,此前略显木讷,半个月前像是突然开窍,这段时间一直在专研木工活,竟真制出了灌溉农田的工具,大汉之幸! “汝心系万民,此乃君主之道,政者,正也。子帅以正!百姓之福!” 父亲刘据七岁立为皇太子,岁月悠悠,如今已过二十九载,沧海桑田,当初因为卫青和霍去病的存在,太子宫如日中天,天下臣僚莫有敢忤逆者。 然而随着大汉双璧先后离去,太子宫逐渐式微,权力大打折扣,外廷攻讦太子宫的人也越来越多。 尤其在赵夫人的儿子刘弗陵出生后,汉武帝命人建设尧母宫,发于中形于外,让外廷许多小人抓到了机会,看到了苗头,对太子宫的攻击越来越肆无忌惮! 刘进道:“阿耶,我并非心系万民,我有私心。” “爷爷已有十余年没来过太子宫,召你入宫观政的次数也逐渐减少。” “祖母逐渐失宠,爷爷对太子宫的态度越来越令人看不懂,若此时再不修复您和爷爷的关系,恐未来有变。” 刘据正色道:“胡闹!” “你怎可如此?君子当因民之所利而利之。” 太子父亲性子宽仁仁厚,这和具备侵略性和施以霸王道的汉武帝相佐,汉武帝觉得刘据不类他这个父亲,这也是东宫失宠的另一层原因,具体如何,刘进心里也无法窥全貌,毕竟没有接触过汉武帝,一切只能凭着后世半吊子历史知识猜测。 “若有小人诬你当何如?小人近天子,人言可畏,爷爷未必不会听他们的意思。” 刘据微笑道:“虽我最近在研读儒学,但也略学公羊之学问,敢有挑拨离间者,吾定杀之而后快!” 这个太子温和的外表下,是睚眦必报敢作敢为的性子,不然在巫蛊政变的时候,他就不会当机立断和卫子夫直接起兵诛奸臣! 爷爷从未真正了解过他这个儿子,真当他是养在温室的花儿? “父皇心思难测,虽你有社稷之功,但在他眼中,未必不是趋炎附势的表现。” “此物你勿要自己献上,让你表叔公孙敬声献上吧,如今卫霍两家在外廷势力正在衰弱,有这么一件功勋傍身,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刘进摇头道:“父亲,事在人为,做了或许还有机会,不做一点机会都没有,管爷爷怎么想,若能接触到他,我自能让他对太子宫态度转变。” “依你。”刘据很爱自己的儿子,既然小家伙想冒险,他焉有退缩之道理? …… 未央宫。 天色渐晚,未央宫,宣室殿。 灯火忽明忽暗,今早还一副和蔼可亲农家老叟形象的汉武帝摇身一变,双目微眯,脸上恢复威严,双眸带着浓烈的杀气。 宣室殿中,御史大夫杜周弯腰拜谒。 汉武帝将竹书朝他面前一扔,愤怒的道:“关中大旱,诸吏当勠力同心应对灾厄,长安左扶风胆敢在朕眼皮子底下将河流视为自家财产,胆大包天!” “车裂之,以震天下诸官!” 杜周嘴角微微抽搐一下,作为汉武帝时期最著名的酷吏,此时都不由不寒而栗,他道:“陛下,文景二帝酷刑改革,此时施以酷刑,恐会让人论之。” “朕让你去办差!”汉武帝脸色阴郁。 杜周不敢辩驳,急忙道:“遵旨。” 大殿恢复安静,汉武帝的粗重呼吸声不断在大殿回荡。 “陛下。” 谒者内宦小心翼翼走来,躬身道:“绣衣使暴胜之求见。” “宣。” 少顷,一名绣衣使者走了进来,躬身道:“拜见陛下。” 汉武帝挥手道:“勿要行礼,说。” 绣衣使暴胜之脸色有些尴尬,支支吾吾的道:“今日上午那名白衣小郎身份,嗯,查到了。” “家住何处?姓甚名谁?” 汉武帝来了兴趣,心情也从方才的愤怒中抽离出来,一脸期待。 “这,这个……” “回陛下,家住长乐宫,刘讳进。” 汉武帝一愣,刘进……这不是皇长孙吗? 额,他,他他真是朕的孙子啊? 朕就是那个混蛋爷爷? 汉武帝面皮微微抽搐了一下,道:“你先下去,此事暂且保密。” “喏!” 待人离去后,汉武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臊的一塌糊涂,白天骂的多起劲,现在就有多么后悔。 他竟是朕的孙子?朕怎么不知道? 朕上一次见他……好像还是六岁那年?在卫青的葬礼上?眨眼已经过去了十四年了吗? 这十四年,朕似乎……真的没有再关注过他?这娃子已经长这么大了么? 第3章 深夜独思 夜深了,汉武帝还没有睡,外面一名小黄门进来拜谒,未央宫外钩弋夫人求见汉武帝。 自卫子夫失宠后,汉武帝逐渐迷恋更加年轻貌美的钩弋夫人赵氏。 很难想象,汉武帝已经年过花甲,还如此钟爱美色,果然男人至死是少年,一代帝王汉武大帝也不例外。 只是这次他却压制住了内心的欲望,挥手道:“让她改日再来,朕乏了。” “喏。” 随着太子宫那边逐渐失势,各方势力全部跳了出来,都在觊觎着大宝,谁都想从太子刘据身上撕下一块肉,最终夺取那个正统位置。 这一切都在汉武帝一念之间。 汉武帝对赵氏极其宠爱,又加上赵氏怀胎十四个月生下刘弗陵,汉武帝特给其建尧母宫,对外传达强烈的政治信号。 赵氏有些意外,不知今日老爷子怎么了,为何闭门不见自己。 深夜的宣室殿内,汉武帝神色略显复杂,好几次背着手起身走到殿外,然后又折返回去。 强烈的自尊心让他不愿去见皇孙刘进,于是就这么来来回回,最终还是决定暂时不去东宫了,过些日子再说吧。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啊,当初若是嘴下留情也不至于这么尴尬。 …… 翌日一早,便有内谒来到汉武帝面前,躬身道:“启奏陛下,皇长孙求见,其言说上陈农田灌溉器具,请陛下务必接见他。” 汉武帝踟蹰片刻,方才开口道:“让他将东西留下,人不用进未央宫。” “喏!” 刘进在未央宫外安静的等着,不知过了多久,那名黄门去而复返,对刘进道:“皇孙殿下,陛下让你将东西留下,人就不必入未央宫了。” 刘进微微一愣,解释道:“只有一张图帛,农具太大,无法拉入未央宫,我怕祖父看不懂……” 他话还没说完,那名黄门便打断刘进道:“这是陛下的意思,请。” 一名太监居然敢打断自己说话,太子宫失势后,宫内的太监都敢不将他这个皇长孙放在眼中了! 刘进深深看他一眼,点头道:“知道了。” “你叫什么名字?” 黄门道:“奴婢苏文。” “我知晓了。” 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刘进神色变幻莫测,第一个奸臣跳出来了吗? 不久后的巫蛊之变,太子一脉全部被诛,始作俑者就有内宦苏文一个。 不过此时他无暇和一名太监多过计较,毕竟是汉武帝身边人,宰相门前五品官,刘进明白这个道理,也没必要开罪于苏文。 看来汉武帝已经在为未来布局了,毕竟年过六十,生命无多,后事要提前做好安排。 虽然霍去病和卫青相继离世,但外戚卫家的力量依旧根基深厚,当汉武帝不再认定刘据为合格的接班人的时候,他肯定要提前送走卫子夫。 吕后外戚专权的例子历历在目,卫子夫有这个能力和能量,成为大汉第二个吕后。 汉武帝始终认为刘据太过于温和谨慎,执政理念软弱,和自己预期不符,未必能接得住这柄权力的大棒。 他宁愿不将天下交给太子刘据,也不愿在自己死后,让大汉的大权落入外姓手中! 难道这就是他不接见自己的理由? 刘进回长乐宫的路上想了很多,此前他企图以龙骨车为诱饵破冰,只要接触到这个爷爷,再想办法窥探他的真实想法,从而给太子宫这边争取政治筹码,亦或者让汉武帝对父亲改观。 可没用。 第一道关都没有走过去,老爷子根本不见自己这个孙子。 很多事他没办法和太子父亲说,他知道未来的历史,但父亲不知道,父亲还天真的认为汉武帝明辨是非,不会受奸人挑拨。 可他压根不知道一年后的巫蛊之祸波及面究竟多么的广,整个长安,数万人被汉武帝杀了,这种局面是刘进无论如何都不能面对的。 说点私心,自己也会死,没有什么比命重要。 本来要去长乐宫,但刘进半路改道,带着几名奴仆家将,离开了皇宫。 长安的郊外依旧炎热,尽管这是大清早。 刘进先在长安集市买了胡饼,然后来到昨日郊外的水渠边坐着发呆。 “小娃子,远远地就瞧见你了,咋又来了?昨天的龙骨车交给官府了吗?官府有没有给你奖赏?” 刘进脸上露出笑容,许多心事不能对东宫吐露,但对一名陌生老人家聊聊烦闷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递交上去了,用不了几日您就等着享受朝廷的惠利吧。” 老爷子微笑道:“咋样,这东西如此厉害,你爷爷一定很骄傲吧?” 刘进摇摇头,道:“他依旧没有见我。” “哦。” “哦?”刘进狐疑的看着他,昨天你可不是这个说法。 汉武帝一脸无奈,这小子似乎比自己想的要聪慧啊,就这个态度不对就怀疑上啦? 汉武帝索性心一横,道:“你爷爷真是个混蛋!” “不要瞎说。”刘进心满意足,不过还是微微摇头。 汉武帝心里很难受,不骂吧,按照这小子聪慧的性子,很快就会怀疑有问题,骂了吧,自己心里又不舒服。 要不是心里念着那份自尊,以及这些年对他的皇长孙的忽视,老爷子今早一定会在未央宫接见刘进。 他这个爷爷做的确实有点不够资格,因此才动了这种念头弥补一下为大汉农耕灌溉做出突出贡献的皇长孙,算是一次特别的嘉奖吧,也给出时间,让他自己好好想一想,以后该如何和这个大孙子相处。顺带好好了解了解这个被他忽视的大汉皇长孙! “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你家爷爷既然不见你,那你也不要见他不就好了?为何非要想见他呢?有啥事要求你家老爷子?分家产啊?” 汉武帝似笑非笑的问刘进。 刘进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家老爷子身边有很多人,我若长时间不见他,即便是至亲,也抵不过外人千万句坏话……算了,和您老说这些您也不会明白。” 汉武帝笑道:“说到底还是为了分家产呗?” 刘进深吸一口气,肯定的点头道:“算是如此,争一争总会有希望,身为儿郎总要有进取之心,不能一味等着恩赐!” “我就要表现给爷爷看,我要让他知道,我不差!我的父亲也不差!” 汉武帝微微一愣,这小子说话时的神态,那种自信,那种锐利和具备进攻性的锐气,彷如让他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当初自己不也只是胶东王?不争一争,怎么会知道结果?! 第4章 随口一说 汉武帝心中有愧,看着酷像自己年轻时的皇长孙,心里很是惭愧。 若是早点发现该多好,可是自己的布局已经快完成了。 “好娃子,有志向,我大汉尚武,男儿郎就该具备你这种品质,不能做缩头乌龟!” 老爷子给予刘进极大的赞赏,刘进无奈苦笑一下。 “怎么?你觉得我说错了?” 刘进摇头道:“我只是感慨,如果我家老爷子能像您老一样该多好。” “他总是不见我,不见我的阿耶,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他从未真正了解过我和我的阿耶。” 汉武帝苍老的面颊陷入沉默,双目微微下垂,许久没有开口。 “对了,老爷子做什么的?” 汉武帝背着手,睥睨着眼前一块块田地,缓缓抬起手,指着远处道:“这里都是我的。” “大地主啊?”刘进笑道,“和我猜的差不多。” “家住在何处?” 刘进又开口询问。 汉武帝微笑道:“你小子是朝廷的人吗?怎么还查起户籍来了?” 刘进笑着道:“别那么小气,哪天我心情不好了,去你那讨一口酒喝也方便。” “看样子你今日心情就不怎么好?”汉武帝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老爷子一把年纪没白活,心思缜密,能挣得这份诺大的家业,情理之中。我就随口一说,你就能知晓我心情不好啦?” “废话。”汉武帝道,“刚才不是说了你爷爷不见你吗?” “不是这个。”刘进摇摇头,“你不懂,这对我很重要,对我和我父亲的未来也很重要。” “呵呵。” 朕怎么没发现还有这么好玩的孙子,这小子没有他父亲的古板端庄,说话没大没小,却又不会让你觉得他僭越无礼,好似有某种亲和力,听他说话,不由身心舒畅。 “成了,和您老聊一会心情还算不错。” “我会想办法再去见我爷爷的,总会能见着。” “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 汉武帝狐疑的道:“什么好消息?” 刘进指了指头上,道:“不出意外,下午可能会下雨。” “胡说八道。”老爷子白他一眼,“连老者都骗,你小子还是不是个人?” “走了。” 刘进朝后挥了挥手,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潇洒的离开。 他走后没多久,不远处的绣衣便走了过来,躬身道:“陛下,方才公孙太仆骑马远远地路过,似是发现您和皇孙殿下在此交谈。” “要不要奴去找公孙太仆警告一番?” 汉武帝意味深长的道:“不用了,让他看着也好。” “朕这个孙子很有意思,他出宫时,多遣几个绣衣跟着,他若是出事,你提头来见朕。” “遵旨!” 汉武帝抬头看看天空,烈日当空,空气都含着闷热,他不由咂摸咂摸嘴巴,“这鬼天气能下雨?” “回宫吧。” 汉武帝吩咐一声,很快抵达未央宫宣室殿。 今日还未办公,早晨听闻刘进离开未央宫后没有回长乐宫,汉武帝也就跟着他出来了,此时才有时间办正事。 “去通知将作少府左丞路充国来见朕。” “喏!” 少顷,路充国恭敬抵达宣室殿,汉武帝让黄门将布帛递给他,道:“这是龙骨水车,可放于地势低矮的水洼河流中,向上引导水流灌溉农田。” “如今各河流水位降低,百姓取水困难,更不提灌溉农田,你少府将此器制出,推广到关中,劝农课桑,你亲自派人去指导地方郡县,让他们指导百姓如何使用此种农具。” 路充国看着布帛上的农具模型,他太精通农业器具使用,很显然没见过这种农具,不由为之吸引,待想明白其工作原理后,不由倒吸凉气,问汉武帝道:“陛下,微臣敢问,这是哪位高人制出的农具?” 汉武帝道:“皇长孙刘进。” “微臣这就去命少府制造。” 离开宣室殿,走在殿外玉石道路上,路充国脸色变幻莫测。 皇长孙……刘进? 多么陌生的名字,陌生到这些臣僚居然已经快要忘记这名皇室长孙的存在了! 前年因为六皇子刘弗陵的诞生,陛下钦赐尧母宫,外廷都认为陛下废太子的信号越来越强烈。 今日忽然提到太子宫那边……这是什么用意? …… 长安城北,丞相府。 虽然卫青和霍去病都已不在人世,但现在卫家在朝的力量还存在,如今丞相高位就落在卫家。 公孙贺是卫君孺的夫君,卫君孺又是卫子夫的姐姐。 不过随着陛下对太子宫态度的暧昧和转变,公孙贺越来越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不安。 如果陛下执意废掉太子,那就等同于卫家所有外戚势力都要清除。 太子刘据是卫子夫的亲儿子,卫家能起势,全部依靠卫子夫,如今卫子夫失宠,作为卫家的男人,公孙贺怎能放得下心来,若是太子不登基,后果不堪设想。 尽管公孙贺做了很多努力,但朝堂支持他的人却越来越少。 他们似乎笃定了刘据这个太子位置已经坐不了多久。 “爹!” 汉武帝给予公孙家的殊荣极高,父亲是当朝丞相,儿子是当朝太仆。 公孙敬声迈着急促的步伐来到正厅,找到公孙贺,道:“您猜我今早看到了什么?” 公孙贺狐疑的道:“什么?” “老爷子,老爷子出宫了。” 公孙贺道:“这有什么值得惊愕的,关中大旱,老爷子视察百姓情理之中。” “不是。” 公孙敬声道:“老爷子在城郊和一名少年郎相谈甚欢。” “嗯?” 公孙敬声继续道:“我看那少年郎……好像,好像是大侄儿。” “哪个大侄儿?”公孙贺不解。 “刘进啊,皇长孙刘进!” 公孙贺一愣:“仔细说说!” 公孙敬声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公孙贺。 说实话,刘进的存在感很弱,即便他们去长乐宫,顶多也只是找太子刘据聊聊,很少会见皇长孙刘进,如今是关键时期,谁也不会去关注一名皇孙。 他们顶多也就是每次去长乐宫和刘进打个招呼,他总是那么安静恬然,符合儒家君子之道。 “不对。” 公孙贺惊愕的道:“如果老爷子要见皇孙,何必去郊外?他去长乐宫或者召皇长孙去未央宫都行,这不合理。” “你是不是看错了?” 公孙敬声被父亲这么一说,心里也有些腹诽起来,莫非真看花眼啦? 第5章 误伤 中午的时候,太子宫来了一位客人,当朝丞相公孙贺。 太子刘据在中厅接见了公孙贺。 “姨夫今日为何忽然造访孤?” 刘据对公孙贺的出现表示不解,公孙贺正色道:“太子,前些日子水衡都尉江充先后弹劾查处了馆陶公主的家奴和太子宫的家奴。” “陛下全部按照江充的意思给予了处理,或北疆充军,或罚没财帛。” “江充此獠乃陛下心腹,若非陛下授意,怎会查处太子宫家奴?陛下这些年可曾召你入宫?” 刘据微微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失落。 公孙贺道:“去年钩弋宫建成,陛下这段时间又连续升迁刘屈氂和李广利,其意图何为?” 刘据脸色陷入沉思,前者是对外释放信号,刘弗陵极有可能继承皇位,后者又提拔昌邑王刘髆的舅舅李广利和舅亲家刘屈氂,似乎也有意试一试昌邑王刘髆能否接替大棒。 但无论如何,汉武帝对太子宫这边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似乎太子被废,也只是时间问题。 “哎!”刘据微微叹口气,却也不知如何缓和和父亲的关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仅仅就因为我性子温和谨慎吗? “姨夫,你此番前来不会仅仅只为说这些吧?” 公孙贺点头道:“我想见见进儿。” “啊?” “为何?” 公孙贺摇头道:“有些问题想问,总之这很重要。” “好!” 刘据没有追问下去,立刻命人去召来了皇孙刘进。 刘进一脸狐疑的进了太子宫前殿,拱手道:“见过姨爷爷。” 公孙贺微微颔首,笑着道:“进儿今早出宫了?” 刘进点头道:“嗯,在郊外坐了一会儿。” 公孙贺神色微微一愣,又问道:“听太子说你制出了龙骨车利国利民,如此大功,陛下没召见你?” 刘进摇头道:“没有。” 不对啊,公孙贺心里满腹疑问,又问道:“太子,陛下多久没见过进儿了?” 这话,倒是将刘据问的有些呆怔,是啊,陛下多久没见过他孙子了?就连他这个父亲都已经快要忘了。 “很久了,或许……十余年了?” 为老不尊!冷酷绝情! 公孙贺心里吐槽,要不是不能明面骂人,他真想怒喷汉武帝不配做人祖父。 不过此时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刘进,然后笑着对刘据道:“太子殿下,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嗯?转机在何处?” 公孙贺指着刘进,道:“在皇孙刘进!” 在我? 刘进狐疑的指了指自己,一脸不解。刘据也是如此,明明进儿已经制出了灌溉农业的神器,如此天功,都没有得到老爷子的召见,转机怎会出现在他身上? 只是再问公孙贺,公孙贺就一脸神秘兮兮的道:“天机不可泄露。” 你还天机不可泄露起来了。 刘进一脸无语,叮嘱道:“姨爷爷,听闻表叔最近常常出入禁宫,此乃僭越之举,如今时期较为敏感,您要管好他。” “呵呵。”公孙贺和蔼的笑了笑,道:“进儿长大了,好,我会管教好你表叔,你勿要担忧。” “嗯。” …… 下午的时候,汉武帝背着手来到了钩弋宫,这段时间,汉武帝时常出入钩弋宫临幸赵夫人。 宫内眼睛很多,皇帝的一举一动都被密切关注,赵夫人也有几日未见汉武帝,笑着扑入汉武帝怀中,道:“陛下,您好久没来了。” 汉武帝微笑道:“外廷政务繁忙,国家大事只能朕一人担之,怎能不忙?” 赵夫人道:“您快去看看小弗陵吧,这几日一直吵吵不安,恐是想您这父亲啦。” “好!” 汉武帝面带微笑来到刘弗陵面前,小家伙方才在门外还在叫喊不停,等汉武帝进来居然立刻停止了哭声。 倒不是汉武帝真有什么魔力,主要是因为赵夫人知晓汉武帝要来钩弋宫,提前给刘弗陵饿了肚子,方才又吩咐婢女在房内喂奶,小家伙这才停止了哭声。 “您瞧,我就说这小家伙是想父亲了。” 汉武帝脸上洋溢着笑容。 “弗陵啊,快快长大,替你阿耶分忧解难!”赵夫人轻轻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小家伙今日吃了没?快些给他喂奶吧。” “嗯。” 赵夫人吩咐婢女去拿羊奶。 “怎么不喂母乳?” 赵夫人白了一眼汉武帝,嗔怒道:“陛下还说呢!” 额。 汉武帝尴尬一笑。 黄门苏文小心翼翼走来,对汉武帝道:“陛下,皇孙刘进求见,说要与您商量重要的事。” “几名黄门在未央宫外拦着,他,他竟打伤了黄门!” 啧啧。 “就他一人?”汉武帝问道。 “就他一人。” 小子还略懂拳脚啊,朕真是越来越意外了。 “简直放肆!”汉武帝蹙眉道,“给他赶走!” “喏!” 苏文忙不迭离去。 赵夫人道:“这个皇孙刘进,寻日不显山不漏水,居然如此暴虐,一点礼仪都不懂,太子宫那边怎么教人的?” 汉武帝意味深长的道:“这不叫暴虐,这叫有血性,不是吗?” 啊? 赵夫人微微一愣。 今日下午,汉武帝都在赵夫人这儿度过,直到太阳下山,他才疲惫的从赵夫人床上起来。 就在此时,外面婢女喜上眉梢走了进来,激动的道:“陛下,下雨啦,下雨啦!” 汉武帝微微一愣。 赵夫人心思伶俐,急忙道:“我就说小家伙今日怎么一直哭哭啼啼没完没了,等父亲来了就不哭了,原来是双喜临门,小家伙早有预料啦!” “陛下您说是不是?” 汉武帝仿若没听到一样,呆呆的看着外面的天气,自言自语道:“怎么会下雨了?怎么真下雨了?!” 嘶! 那小子究竟怎么知晓下午要下雨的? “陛下,怎么啦?”赵夫人好奇的看着汉武帝。 汉武帝挥挥手道:“没怎么。” “朕回未央宫了。” “恭送陛下。” 赵夫人心道您真是吃饱了就溜,提了裤子就不认人。 在回宫的路上,绣衣使暴胜之轻声道:“陛下,中午,中午的时候,几名黄门合力误伤了皇孙殿下。” “误伤?” 汉武帝脸色深沉,伸手道:“给朕将马鞭拿来!” “让那几个贱婢跪在未央宫外!” “喏!” 第6章 穷兵黩武 长乐宫建筑群,太子宫。 刘进一脸无奈的折返回太子宫,今日他尝试着硬闯未央宫,却被黄门拦住了,若是一两个还好处理,刘进身为长孙,自然也练过骑射,拳脚也有点功夫。 奈何对方人实在太多,却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总之有人推攘之间给了他一拳,他也不知对方是谁,人实在太多,七手八脚的。 由此也可以看出太子宫的形势多么岌岌可危,若是卫青和霍去病还活着,宫内那群人敢这么无礼? 他们此举还有将太子宫放在眼里的意思?他们是一点都不怕,料定了汉武帝不会处理他们! “进儿,见到老爷子了吗?” 刘据迎面走来问道。 刘进摇摇头道:“没。” 他也没将在未央宫吃亏的事告诉父亲,这只会增加父亲对老爷子的怨恨,于事无补。 虽然父亲不差,但和老爷子比,还是差很远,明年的巫蛊之祸不能用武力解决,只有想办法让老爷子对太子宫的态度发生改变。 还有一年时间可以做事。 “你姨爷今日来找你,说的那番话什么意思啊?” 刘进心道你都不知道什么意思,我哪儿能知晓。 作为太子党仅存不多的党羽,公孙贺俨然已经是太子一党的中流砥柱,只是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老爷子第一个拿出来开刀。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但又不知该怎么去做,刘进心乱如麻,独自回去整理思绪。 …… 连续一个多月未下雨的关中,今天下午终于迎来了阵雨,可谓久旱逢甘霖,奈何这场雨不解渴,仅仅下了不到小半个时辰便停了下来。 未央宫空旷的广场内。 汉武帝手持马鞭,狠厉的抽在几名跪在地上的黄门,怒吼道:“谁让你们伤他的?” 啪啪啪!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伤我刘家的血脉?!” 每一鞭子都带着十足的愤怒,汉武帝也不问具体是谁伤的,一鞭一鞭的发泄怒火,最后活活将六名黄门全部抽死。 “拉出去喂狗!” 汉武帝冷漠的高喝。 …… 丞相府。 “阿耶,什么情况?” 公孙敬声狐疑的问公孙贺。 公孙家一门两贵,公孙贺是当朝丞相,公孙敬声是大汉最年轻的太仆,可谓风光无限,只是在风光的表皮下是暗流涌动。 公孙贺心情不错,笑着端着美酒呷了一口,道:“有转机,有转机啦!” “或许你没看错,或许因为皇长孙,不认识他爷爷。” “啊?” 公孙敬声瞪大眼睛,心道这不是吧?亲爷孙,不认识?这叫什么事儿? “别啊不啊的,老爷子多久没去过长乐宫了,十几年了!” “皇孙一天一个样,不认识不是正常吗?” “再观察观察,我还不确定。”公孙贺意味深长的道,“总之你看到什么都当做不知道便好!” “乾坤未定,谁会笑到最后,还说不定呢。” “哼!昌邑王、赵婕妤,还有远在北地的燕王刘旦,他们真以为读懂了老爷子的心思?” 公孙敬声愣了一下,激动的道:“阿耶,听你这意思,太子表弟还有希望?” 公孙贺笃定的道:“有!” …… 掌灯时的长安横门大街青石板路被官署悬挂的绢制灯笼照亮,卫卒执戟巡行。 平民闾里的土墙内透出麻秆燃烧的微光,北阙甲第列侯宅邸的连廊还在点着鲛油长明灯。坊市的酒馆三五人群交汇,各个喝的微醺。 刘进背着手走在横门大街,心事重重,走马观花的欣赏着两千多年前长安的夜景。 “真是巧了!” 身后,一名熟悉的声音传来,刘进回眸,惊愕的看着郊外老农,狐疑的道:“老爷子,您怎么入城了?” 汉武帝笑道:“来长安置办点东西,见了几名好友,喝多了点,城门已经关了,回不去了,索性就在这找个酒肆凑合一夜。” “我差点忘了,你小子莫非是个神仙?怎么算出来今天下午会下雨的?” 刘进笑了笑,道:“请我喝口酒,我和你说天机。” “啧,你这小娃,尽会占便宜。” “走,我带你去喝酒,管够!” 一老一少并肩走在微弱的月色下,不多时便找到一处酒馆雅间。 两人跪坐,几口酒下肚,刘进才道破天机,只是给出的答案却让汉武帝傻眼了。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这是什么古时候的谚语?我咋没听过?” 还当这小子会什么神仙法术,原来不是如此。 刘进噢了一声,道:“是我自己总结出来的,这些年我一直在观察天象,发现每次清晨出现云霞,定会下雨,晚上出现云霞,明日就是好天气。”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汉武帝呆呆的不知所措,心道还有这个说法?等日后自己也多观察观察。 兴是酒喝多了,刘进道:“这场雨重要吗?” “重要。”汉武帝点头道,“一个多月没有下雨,关中大旱,民间盛传天子穷兵黩武惹怒了上苍。” 刘进深以为然的点头道:“是啊,所以如果能趁着下午这场雨没有下下来,天子只要做个样子,带头去祈雨,一旦雨下来,那时又会如何?” 汉武帝双目陡然瞪大,惊愕的看着刘进,这是他从未想过的方向! 那个时候,自己在民间的威望将会极速上升,民间再也不会认为是因为他穷兵黩武导致上天不降雨。 所以……今天下午他强闯未央宫是为了这件事? 这么想着,汉武帝脸上愈加愧疚起来。 他又狠狠灌了一口酒,问道:“你还没见到爷爷?” 刘进摇头:“没。” 他期待的看着面前的老爷子,汉武帝知道他希望自己说什么,硬着头皮道:“你爷爷真是个大混蛋啊!” 刘进笑了笑,道:“不要这么说。” 你小子,你他娘的…… 汉武帝哭笑不得,好人都被你做了,你是什么都没说,坏话全部我说了是吧? 小混蛋,是一点亏都不能吃啊! 汉武帝一脸无奈,爷孙二人各怀心事,继续在这处小酒楼内喝起了酒。 第7章 老爷子肾不好啊 夜色渐深,汉武帝酒量不错,这已经是不知第几杯酒下肚,刘进也喝的面红耳赤。 今下午在赵夫人那折腾够呛,腰酸背痛,老爷子一直用手朝后敲打着。 “说来也奇怪,见您老第一面就莫名的感觉亲切。” “对啦,小子还未请教老爷子姓名呢。”刘进看着他,询问道。 汉武帝笑了笑,道:“我啊,旁人都唤我秋风客。” “哦,秋老爷子呀。” “你呢?你小娃叫什么?” 刘进想了想道:“史进。” 他的母亲是史良娣,换了个姓而已,总不能对一个民间老头透露自己皇孙身份,他若知晓,怕以后连找人吐苦水都找不到了,还不得吓坏了啊? 老爷子又狠狠灌了一口酒,道:“小娃,我也觉得你很亲切,实不相瞒,我在长安也有点关系,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刘进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多重。 他笑着道:“巧了,现在就有。” “老爷子现在可否让长安执戟郎将城门打开?” 汉武帝:“……” “可否带我去未央宫转转?” 汉武帝:“……” “可否让陛下封我做太子?” 汉武帝:“……可以试试?” 刘进哈哈大笑:“看不出来老爷子骨子里还带着风趣的一面。” 他起身,走到汉武帝身后,伸着双手,给他捏着肩膀,又朝他后背敲打敲打,还别说,这技术让汉武帝很是舒服放松。 “别吹牛了,这叫大逆不道,咱俩今日谈话要被廷尉府的人知道,以后咱爷俩就在牢狱内吹牛吧。” 汉武帝白了他一眼,问道:“你会出卖我?还是我会出卖你?” “我还不至于是个小人。” “老爷子是不是我就不知晓了。” “放屁!”汉武帝大叫道,“你觉得我像?” “说个玩笑嘛,说实在的,我看人目光很准,第一次见你,你能放下地主架子随我一起下水捯饬农具,我便知晓你是好相与的人,若非不然,日后见到你我也不会再继续和你多说。” “若非你我爷孙投缘,我才懒得搭理你呢。” 汉武帝咂摸咂摸嘴巴,脸上露出笑容,这小子好似天然有种亲和力,说话做事天马行空,不古板,也开朗,明明是皇孙,还能放下身段,给一名老者捏肩捶背。 这性子让汉武帝别提多么喜欢。 “好了,以后让你家奴仆给你捏一捏,就按照我这方式。” “您老身子骨还真不太好,肩膀硬的紧,还有腰也不行,我按一下就看你眉头紧蹙,你很疼吧?” “腰连肾的,您老肾也不咋样。” “胡说!”汉武帝倔强的道,“我只是在想事罢了。” “真不疼吗?”刘进捏着他的腰口。 “不疼!”汉武帝咬牙道。 “我骗你的,腰和肾没关系,别说您老了,年轻人都受不住这份力……所以,真不疼吗?” 汉武帝深吸一口气,道:“你这小家伙!居然骗我,能不疼吗?啊?我给你捏一捏,你试试?” 刘进正色道:“其实我又骗你了,腰真的连着肾。” 汉武帝瘪瘪嘴,淡定的道:“你当我刚才没骗你吗?你真觉得我很疼吗?” “哈哈!” 夜色渐深,刘进心情好了不少,起身道:“我得回去了,不能在外过夜,父母会担忧的。” “您老今晚就在这歇着吧,夜深了,外面危险。” “谢谢咯。” 汉武帝狐疑的道:“谢我?为啥?” 刘进冲他眨眨眼,道:“因为我很孤独。” “为什么?” 刘进道:“有些事我不能对别人说,家里人不能说,只能找你吐一吐苦水,我没有什么朋友,也懒得和年轻人交朋友。” 他这个身份,哪里能交到什么真心的朋友。 “回去了,希望明天能见到我爷爷。” 汉武帝叫住他,道:“外面都是巡逻的卫士,不怕被抓?” 刘进笑道:“您老不是说有什么困难您都能帮我?卫士敢抓我?您老不给他们捶死啊?” “额。” 望着刘进离去的背影,汉武帝哭笑不得,又狠狠灌了一口酒,莫名其妙的开始大笑起来! 自七年前汉匈之战失利后,汉武大帝似乎好久好久没有这么豪迈的大笑过了。 “这么执意要见朕?”汉武帝咂摸咂摸嘴巴,“那明日就让你见见,朕倒真想知道你要做什么!” …… 东方泛起鱼腩白,威严的未央宫门依次打开。 清早。 刘进在太子宫吃了早膳,便对书房正在看书的太子刘据道:“阿耶,我入宫去找爷爷了。” 刘据觉得他坚持没必要,对汉武帝心里也很是不满,道:“莫要废心思了,他不愿见就算了,何必低三下四去求他?” “老头子就是这个倔脾气,他不想见的人不想做的事,没有人能劝得动他。” “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内部矛盾重重,我劝他多少次怀柔待民,他偏要以残酷刑罚镇压,他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的!” “去了也是白费。” 刘进看出了父亲对汉武帝的不满,但还是坚持道:“阿耶,咱们的未来都系在爷爷身上。” “总要有人让步的,我愿意做这个中间人。” 刘据叹口气:“傻孩子,何必呢?” “没事。” 刘进深吸一口气,招招手,带着几名奴仆朝未央宫而去。 宣室殿,汉武帝正在屏风后批着奏本,黄门苏文轻声走来,道:“陛下,皇孙求见。” “嗯,让他进殿。” “奴婢这就去回绝……啊?” 汉武帝缓缓抬眸,冷漠的盯着站在自己不远处的宦官,苏文冷汗涔涔,道:“奴婢,奴婢知错,奴婢这就去召皇孙殿下觐见。” “嗯。” 汉武帝面无表情的开口,大殿内充斥着杀伐的威压,让苏文不寒而栗,赶紧加快步伐离开宣室殿。 刘进在外等了有一会儿了,还以为今日又会和往日一样,见苏文走来,也没抱多大希望,刚打算离去,就听苏文道:“皇孙殿下,陛下召你入殿说话。” “啊?” “好!”刘进按捺住心中激动,道,“劳烦带路!” 第8章 汉武帝 甫一进入宣室殿,刘进就能感受到一股强大到令人不安的冰冷气氛正在蔓延。 空旷的大殿上,只有他的脚步回声一点点响起。 “孙儿拜见皇爷爷。” 刘进做足了礼仪,纳首顿拜。 “嗯。” 大殿内只有一声应答声,就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也不见汉武帝说话,刘进偷偷抬头,却见主位上什么人都没有,屏风后隐约,能看到一名苍老的人影埋头看着奏疏。 朱笔在竹书上发出一阵阵微弱的沙沙声。 尽管只能远远看到屏风后老人的影子,但依旧能感受出来汉武帝皇帝强大的气场。 刘进一肚子话,此时却不知该说什么,站在那儿有些无措,可汉武帝至始至终就再也没有开口多说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刘进终于开口道:“皇爷爷,如今关中大旱,虽昨日一场雨,但依旧未能真正解决关中困境。” “民间盗贼频起,百姓局促不安,父亲殚精竭虑,日夜操劳,想为皇爷爷尽一份绵薄之力。” “请皇爷爷准许父亲外出视察百姓,安抚民心,如此民间百姓方知朝廷心系他们,沐浴皇恩,不再滋生事端。” 坐在屏风后的汉武帝依旧没有开口,他在思索刘进这些话的可行性。 这其实和汉武帝的执政理念依旧相背离,在汉武帝理念中,百姓若反叛,那就去平反,莫说百姓,整个朝廷职能衙门,在汉武帝眼中都不过是他的家奴,而不是与他这个君王并肩治国的臣僚! 刘进深吸一口气,又开口道:“孙儿浅薄见识,请爷爷勿要责怪,窃以为治国如种树,年祀绵远,则枝叶扶疏;若种之日浅,根本未固,虽壅之以黑坟,暖之以春日,一人摇之,必致枯槁。今之百姓,颇类于此。常加含养,则日就滋息;暂有征役,则随日凋耗;凋耗既甚,则人不聊生;人不聊生,则怨气充塞;怨气充塞,则离叛之心生矣。” “可爱非君,可畏非民。” 汉武帝手持书写的笔停了下来,“可爱非君,可畏非民。” “唔。” “暖之以春日,一人摇之,必致枯槁……” 汉武帝在细细品味刘进的话,最后两句是《尚书》里面的他知晓,但能用这两句论点说出这么多道理,且比喻形象生动,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臭小子,这些年在太子宫读了多少书? 他那双眸子渐渐睁开,明亮的如同一侧的铜灯,再也不复方才萎靡的眼神,取而代之的是炯炯有神,是欣赏,是深思,是回味。 可刘进毕竟无法看到屏风后的汉武帝,只能惴惴不安的站在大殿上,此时也不知在说什么。 只要汉武帝同意父亲去视察百姓,哪怕一日也好,最起码能让外廷臣僚知晓,太子宫还有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黄门苏文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对刘进道:“皇孙殿下,陛下还要处理政务,你先回去吧。” “孙儿告退。请爷爷勿要操劳,身子紧要。” 刘进不能再多说了,今日能有机会来到宣室殿说这么多,他已经心满意足了,最起码这是个良好的开端。 …… 长乐宫建筑群,太子宫。 刘进回到这里后,便开始大口大口喝着水。 说实话,刚才说不紧张是假的,虽然没见到汉武帝的本人,虽然只是隔着屏风相见,但刘进依旧能感受到那个暴虐易怒说一不二的汉武帝的强大气场。 刘据急促走来,问刘进道:“进儿,你入未央宫啦?” 刘进点头:“算是进去了。” “算是?啥意思啊?” 刘进将刚才在未央宫的经历,事无巨细的告知父亲。 刘据听完后,面色微变,道:“傻孩子,你爷爷的性子你不了解。” “你进谏让他准许我外出视察,他定是不会同意。” “我实话告诉你,你爷爷现在越来越不自信,他怕,怕我夺了他的权,毕竟他还活着,他还是大汉的天子,他怎么能允许我现在就夺了他的权柄呢?” “你此番建议,非但不会起效果,只会让他更加疏远于我,认为我们有心夺权。” 刘进惊愕的道:“父亲,这……不应当吧?” “大灾在即,朝廷若没有什么表示,只会让民间更加生乱。” 刘据道:“若是换做文景二帝,兴许能听得进去你的建议,你的建议都极好。” “但父皇毕竟不是文景二帝,他乾纲独断,哪里听得进别人的建议,他对待百姓从来都是残酷镇压,又怎能示好?” 或是怕儿子伤心,刘据又鼓励道:“但这不妨碍你今日的表现很好,你比父亲强,你知晓周旋,若是我来说,我定要和他吵起来。” “罢了,咱日后不去未央宫了,管他以后咋办,瞧将你紧张的,吓坏了吧?” “他也真狠心,将对付朝堂官吏的招式全部朝你身上使,虎毒还不食子呢,你是他亲孙子,他在装什么啊?” 刘进:“……” “听话,咱以后不去未央宫了,你也莫要忙活那么多,为父和你爷爷的事,你不要掺和。” 刘进心中哀叹,难道最后还是要走到那一步吗?真要兵戎相见吗? 那个时候,真的能在一生都在征战杀伐的汉武帝身上取胜吗? 就在刘进心里盘旋的时候,太子宫外忽然来了圣旨。 黄门苏文带着几名内宦,手捧圣旨来到太子宫。 太子刘据立刻带着妻和刘进前来迎接圣旨。 “宣太子明日出宫,代朕安抚百姓,巡查民情,施以恩德。” 刘据一脸震惊,惊愕的看了一眼刘进。 不是吧?老爷子冰一样的心,真被儿子说动了? 刘进心里又何尝不是震惊万分,刚才他真以为没希望了,怎么转头圣旨就送到太子宫了? 老爷子这究竟什么意思?葫芦里面卖了什么药啊? “儿臣接旨。”刘据反应过来,赶紧迎接圣旨。 苏文脸色复杂,看了一眼刘据,便匆匆带着几名黄门离开了太子宫。 “额,这。” 望着圣旨,刘据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刘进,仿佛想问,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细节没透露? 刘进:“阿耶,我在未央宫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真的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你了!” “那就奇怪了,老爷子这是什么意思?” 第9章 巡查百姓 这一夜,太子刘据和皇孙刘进想了一夜都没想明白,汉武帝老爷子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 这还是那个乾纲独断固执己见的大汉穷兵黩武的天子吗? 不过无论如何,结果总归是好的,只要父亲明日外出视察百姓,即便只是走个过场,也能缓解现在紧张的太子宫局势。 也能让外廷多多少少给予太子宫忌惮,最起码要让一部分墙头草官吏不至于倒戈攻击太子宫。 这就足够了。 刘进今晚心情着实不错,回到后院侧殿,又独自喝了点酒,然后安静的坐在书房内看着古籍史料。 夜深了。 母亲史氏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羊奶送给刘进,叮嘱他早点休息。 父亲刘据也来过一次,让刘进勿要太操心。 虽然他穿越大汉的时间不久,但父母对自己的关心却从未改变过,这么个温馨的家庭,他怎么也不能再让历史悲剧再次上演。 翌日一早。 刘进早起去找太子父亲,父亲已经换上了外出服饰,头戴远游冠,横向展筩,以铁卷梁支撑,冠配黑色缘边的白色纱质中单衣,绛色裤袜。外袍为赤色,衣衫有讲究,春夏秋冬颜色不同,夏用赤,顺应天时礼法。 腰口束赤绶,佩玉具剑,绛色皮革蔽膝。 所有的一切,都对外人展现出大汉皇太子的威严和庄重! 外面早有持戟士卒等待,马车也已准备好。 刘进有些发呆,寻日父亲温文尔雅,换上了象征权利身份的衣衫后,简直威严的一塌糊涂。 待刘据上了马车,站在五匹健硕黑马拉着的车内,只是随意一瞥,便尽显储君威仪! 他朝侧方的刘进微微颔首,旋即队伍整齐有序的离开长乐宫。 …… 横门大街的百姓矗立在两侧,迎接储君仪驾,百姓虔诚有礼,刘据不断朝左右百姓颔首示意,队伍一点点朝远处走去。 刘进站在横门大街的人群中,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忽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藏在暗中的太子宫护卫并未动手,刘进便知道这是老熟人了。 他回首,看着满头半黑半白的秋老爷子正笑着看着自己,也微笑道:“您老还没出城啊?” 汉武帝笑了一下,脸上露出岁月侵蚀的褶子,道:“你傻乐呵什么呢?” “还真当太子对你一人打招呼呀?” 刘进嘿嘿一笑,跟着老爷子走出人群,神秘兮兮的道:“老爷子您厉害呀!深藏不漏!” 汉武帝心中一咯噔,心道这小子莫非知晓朕是谁了?但看他轻松写意的脸庞,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怎么?” 刘进道:“前晚您老说长安没有您办不成的事,果不其然,我昨日见到我爷爷了,这一定是你发动的人脉关系是吧?” 汉武帝略微沉思,然后便明白了这小子调侃自己呢,佯装不悦的道:“你这小娃,拿我说笑呢是吧?我都不知晓你爷爷是谁。” “哈哈,大度点大度点,今天不许说我爷爷混蛋了,他人还蛮好的。” 汉武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合着你这小兔崽子,真是每天找我,故意等我骂你爷爷我呢是吧? 看着这小子心情莫名转好,汉武帝心情也不错。 不过很快他便道:“太子出宫巡查,这貌似不是好事。” 刘进道:“为啥?” 老爷子背着手,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道:“老头子我活了一把年纪,认识了很多朋友,官场也有几名还有,有些道理还是明白的。” “太子现在出宫巡查,这不是包揽民望吗?陛下老爷子还在位,他这么做不是惹得陛下更加忌惮?” “恩出于上,陛下还活着,百姓感恩的就当是陛下,而不是太子。” 刘进:“……” 他白了一眼汉武帝,道:“您老呀,政治上的觉悟水平还不够。” “您怎么会这么想呢?太子代表的是天子出巡,只是天子抽不出空档出来,所以让天子带他出来巡查,百姓们感激的也是天子,怎么可能是太子呢?” “赌一顿中饭,找人问问?” 汉武帝还在迟疑,刘进已经拉住了旁边一名小老头,问道:“老爷子,您说咱太子多么关心咱们呀!” 小老头咧着嘴道:“是哇是哇,陛下还是心系咱们的,听闻陛下还让官府发放抽水的农具,现在又让太子替他出巡关心咱们的情况,咱大汉的陛下是个心系万民的好陛下!” 纵是这有吹嘘的成分在,但百姓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太子,而是汉武帝这个皇帝。这不免让汉武帝陷入沉思,显然自己判断错了百姓的心思。 刘进耸耸肩,盯着汉武帝看了一眼,道:“中午请我吃饭。” 汉武帝:“……我什么时候答应你啦?” “我不管,不说话就是默认。” 汉武帝一脸无奈,这小家伙,还真把自己当成忘年交了是吧? 不过他此时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他未尝没有忌惮过太子的权柄,尤其在七年前大汉对匈奴战争失败后,民间支持太子亲政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强。 和汉武帝高压治民的理念不同,刘进秉持儒家温和治民,在战争徭役赋税的多重侵蚀下,百姓太渴望一个安稳的政治形式,这才开始支持太子刘据。 刘据对他老子的看法一针见血,知晓汉武帝想什么。 但汉武帝却不知道自己儿子想什么,他们……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保证太子宫尽量少被攻讦,仅此而已,可即便如此,还是那么小心谨慎,深怕开罪了自己。 汉武帝微微叹口气。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刘进好奇的盯着他,“别那么小气,一顿饭而已。” 老爷子哭笑不得:“我像是舍不得一顿饭的人吗?” “我只是在想,陛下此前征召徭役军役,为何此时百姓却还夸奖当朝陛下而不是怨恨当朝陛下?” 刘进笑了一下,道:“可爱非君,可畏非民;老百姓哪有那么可怕?只要一点点小小的恩惠,他们便会感恩戴德,从古至今,他们都是最容易治理的。以民为本,国家才能长治久安嘛。” 第10章 帝心难测 以民为本,国家才能长治久安。 汉武帝品味着刘进的话,莞尔一笑,道:“倒是没想到,你这娃子居然还知道怎么治理国家?” 十余年没有关注过他这个孙子,倒真未想到变化会这么大。 刘进谦虚的摆手道:“我哪里知道怎么治理国家,不过只是读了一些书籍罢了,真正要治国不是我三言两语就说出来的,帝王权术高深莫测,我哪里会懂。” 汉武帝微微笑了一下,淡淡的道:“没有什么难的,其实帝王心术归根结底不过制衡二字,最高境界不过‘无为而治’四字。” 文景二帝总是推崇黄老之道无为而治,此前汉武帝还不明白,并且很厌恶这种治国方针,他认为无为而治等同于失去国家掌控力,必须牢牢将权柄把握手中,以天子的意志为最高意志,下层贯彻执行。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他才逐渐明白无为而治的道理,和他想的大相径庭,无为并不是不作为,而是通过平衡和引导,从而实现帝王对天下的绝对控制。 这种最高境界是他求而不得的! 见刘进正蹙眉凝思,汉武帝乐呵呵一笑,道:“如何?有没有什么感想收获?” 刘进噢了一声,道:“我不是想你的话,我只是觉得你很牛。” “啧啧。”汉武帝平静的道,“就那样吧。” “您老是怎么能做到瞎掰的时候,还能保持这份严肃认真的?” 噗! 你说朕瞎掰?朕把一身感悟都教给你了,你说朕现在是在和你吹牛? 见老爷子气咻咻的样子,刘进嘿嘿一笑,道:“莫论政,小心被有心人听到,咱爷俩被抓进去!” 汉武帝白了他一眼,道:“你小子怎么这怕那怕的?哪儿像男儿郎的样子?” 也就是因为太子刘据生性小心谨慎,才导致汉武帝认为他不类自己这个锐意进取的父亲。 刘进附和点头道:“对对对,你说的都对,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你还能这么强硬,我便敬你是条汉子!” “老爷子啊,你也一把年纪了,你此前说你是大地主,那我问你,朝廷出告湣令的时候你服软过没有?” 汉武帝哼道:“当初陛下接手国家的时候,匈奴强而汉弱,陛下服软了没?” 刘进又反问道:“那七年前李陵挂帅投降匈奴,为什么后面陛下没有继续再打了?” 汉武帝不悦的道:“你这叫胡说八道!” “你瞧瞧你,一把年纪了还喜欢和人争辩,辩论不过还要生气,好啦好啦,不要探讨这些了。” “再说了,我倒是不咋怕,反正我进去了也能出来,我是担忧你啊,你要进去了咋整?” 汉武帝愣了一下,道:“合着你这还在关心我来了?” 刘进笑道:“不然咧?你一把年纪了,万一进了牢狱,能受得住这份苦啊?儿女子孙咋办?不得担忧坏了啊?” “成了,不说这些了,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走。” 说完,刘进便不由分说的带头走了。 汉武帝一脸为难,递了个眼神,不远处的绣衣使暴胜之立刻离去安排。 他不理解,也不明白陛下的意图,明明是亲孙子,何必如此? 一路抵达郊外。 各处庄稼前,或多或少都有官府的人,抬着龙骨车放在低矮的水渠内,抽着河流内为数不多的水灌溉庄稼。 郊外空旷,一望无垠都是庄稼地,尽管太阳即将落山,农田内依旧有许多老农在忙碌。 只是他们的脸上或多或少都泛起了笑容。 汉武帝感慨道:“你拯救了多少庄稼百姓啊!” “你以后肯定会成为你们家的骄傲的。” 刘进笑了笑,道:“老爷子为什么不觉得我现在就是我们家的骄傲呢?” 额。 汉武帝语结。 “老爷子,这就是你的家啊,还挺大气的,不请我进去喝杯酒?” 暴胜之脸色有些紧张,汉武帝便知道时间紧急,绣衣没安排妥当,脸上浮现一抹愠怒。 “不过天色晚了,下次吧。” 刘进再次开口,让汉武帝长舒一口气。 “对了老爷子。” “您说你们这些老人家,寻常喜欢点什么?我恰好回去,给我爷爷带点东西孝敬孝敬。” 汉武帝似笑非笑的道:“他都不咋见你,何必还要讨好他?” 刘进道:“这不是要争家产嘛,不讨好他怎么争?” 汉武帝道:“你这孝心不纯啊!” “嗯,你这样,送你爷爷一个长寿金桃,听我的,老人家都希望长寿,保管你爷爷爱不释手!” 刘进无语道:“会不会太世俗了,再说了,我爷爷也不缺钱,送这个能行么?” 汉武帝淡定自若的道:“我也不是和你吹嘘,老头子我活了一把年纪,啥人性摸不清楚。” “到时候你便知晓我多么厉害,若是真博得你爷爷开心,也莫忘了我。” “那肯定呀。” “成了,天色不早了,您老早点休息,早睡早起,身子才能健康。” “走了。” 刘进朝后挥了挥手,走在乡间小道,迎着夕阳,摘了一株狗尾巴草叼在嘴巴里,沐浴着盛夏微弱的晚风,优哉游哉的朝远处离去。 汉武帝背着手,站在原地,眯着眼,望着自家大孙子离去,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卑职知罪。” 暴胜之赶忙趁着汉武帝心情不错的时候认罪。 脾气暴虐的汉武帝果真没有为难他,只是叮嘱他道:“将这处院子买下吧,让绣衣住进来,以后这就是朕在外面的家了。” 暴胜之:“喏。” “陛下。” “卑职愚钝,在未央宫见面比这里更加方便,为何……” 他潜在的意思是,明明您和皇长孙殿下只有一宫墙之隔,只要召他去未央宫,岂非更加方便? 汉武帝面色复杂,并未回答暴胜之的话。 没有人知道这名站在权力巅峰的皇帝此时究竟怎么想的,或许……他想试一试,皇孙? 真要如此,那还有许多许多事要安排。 只是他现在也不确定,是否可行,所以要再等等。 第11章 铜桃 金色的阳光洒在两千多年前的横门大街主干道,落日后的夯土地依旧干涸皲裂。 刘进先去了一处金器铺子,然后去了一处铜器铺子,刘进将铜桃塞入怀中,迎着落日返回长乐宫。 也不知道秋老爷子的建议管不管用,反正先试一试吧。 自从汉武帝将目光转向昌邑王刘髆和钩弋夫人子刘弗陵后,太子宫的赏赐就越来越少。 一只纯金寿桃太奢侈,他也舍不得花费这么大的财帛支出,给太子宫本就紧巴巴的财政多添麻烦。 …… “进儿回来啦?” “你最近怎么天天出宫……嗯,先不说这些了,你身上都是汗,挺脏,你去洗漱一番再来陪为父说说话。” 刘进:“……” 老爹你有点洁癖啊你。 他先去侧殿冲了个澡,然后换了一身干净的丝绸来到太子宫中殿。 “阿耶,我前不久在外交了一名老友,挺投缘,无聊时便去找他聊聊。” 刘据噢了一声,又叮嘱道:“你是皇孙,莫要被有心人利用,想对付咱们的人很多,保不齐你那名老友是谁特意安排的,要懂得防范。” 刘进摇头道:“他不知晓我身份,父亲放心,我有分寸的。” “对了,我今日出宫买了一只铜制寿桃,打算明日入宫送给皇爷爷。” 刘据:“……” “老爷子天潢贵胄,天下财富、美女皆入他手,他现在除了追求修仙问道,还有什么物质需求啊?” “也行吧。” 刘据也没多说,试一试吧,兴许老爷子心情不错接纳了呢,总比不试好。 “父亲,今日外出巡查如何?” 刘据叹道:“民间疾苦,岂是未央宫的老头子能理解的,真希望有一天他也能出宫去瞧瞧,常年战争给百姓带来的危害究竟多么严重。” “他赢了一辈子了,七年前输了一次,心态就发生变化,虽然表面上停止了兵戈,可在河西、北塞一带依旧厉兵秣马,对国内依旧征收重税,所图不过刷新七年前失利的耻辱。” “可他不知道,民间已经不堪重负了,再这样下去,大汉国力会越来越倒退的!” “一人之私心,却要万民受苦,这是天子该有的作为吗?” 太子宫也没有外人,刘进又是他的长子,这些苦水他也只能和刘进说,之前他还会劝谏汉武帝,但老爷子刚愎自用,哪里能听进去他的话?一次两次,次数多了,老爷子干脆就不见他了。 可是他也是为大汉着想,为他父皇生前身后名着想啊! 顿了顿,刘据面色严肃的道:“今日父皇让我出宫巡查,外廷内宫的人都在盯着,没有人能理解老爷子这用意,我也猜不透。” 他的父亲越老越是难令人琢磨,他做的事没有人能揣摩明白,这次也是一样。 “我想到了一种不太可能的可能。” 刘进忙不迭问道:“阿耶,什么可能?” 刘据目光如炬,一字一顿的道:“吸引更多的人,攻讦太子宫和我!” “父皇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废了我,给尧母宫那孽子铺路了。” 刘进:“……” “会不会您理解错了皇祖父的意思,也许这就是单纯的对您示好呢?” 刘据摇头道:“不可能,也没有理由!尧母宫建成那一刻,他对我就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但我现在依旧是名正言顺的大汉皇太子,他想废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总之你继续做你的事,他若改变态度便罢,如若不然,那就巨鹿见!” 刘进:“……” 老爷子是不是刘邦我不知道,但你这样子也不像西楚霸王啊! “还有一年时间,时间还足够,再等等。” “嗯?” 刘据疑惑的看着他,刘进忙道:“我的意思是,再给我一年时间,指不定皇祖父会改变态度,爹您莫急。” “哦,知晓的。” “你放心,阿耶做任何事都不会牵扯到你,一定会庇佑你安全,你勿要担忧。” 刘进心里感动,可雪山崩塌之后,我哪里还有活的希望呢? …… 第二日一早,刘进再次进入未央宫。 “劳烦通报皇祖父,我特在外打造了一只寿桃送他,希望他能喜欢。” 苏文呆怔的看他一眼,心道老子不来,你这小子倒真是坚持不懈,只是意图是否过于明显了?还有,一只寿桃就打算让陛下收下啊?你这孝心未免太过功利了! “稍等。” 苏文不敢不通传,不过即便通传了也无所谓,他笃定陛下肯定会无视,陛下需要你太子宫的礼? “陛下。”苏文小心翼翼来到汉武帝身旁,轻声道,“皇长孙刘进说送了寿桃过来给您。” “嗯。”汉武帝一边看着奏疏一边随口道,“拿进来吧。” 苏文双眸微微瞪大,老爷子最近究竟怎么了?先是让太子那边巡查民间,现在又对皇孙送礼丝毫不抗拒? 他赶忙出去,将刘进送的寿桃恭敬的端到汉武帝面前。 汉武帝看着面前的铜桃,他气笑了,“他太子宫这么寒酸吗?拿一只铜桃来糊弄朕?” 我明明让你送金桃的! 苏文忙不迭道:“奴婢这就送回去。” 汉武帝冷漠的乜他一眼,道:“朕说了要送回去?要么你坐在这替朕拿主意?” “奴婢不敢,奴婢知罪!”苏文汗流浃背。 汉武帝沉思片刻,道:“从库府拨十万金送去太子宫,赐给皇孙使用。” 苏文震惊的瞪大眼睛,然后才道:“奴婢遵旨!” 刘进站在宣室殿外等了很久,其实他很满意了,以前他只能站在未央宫外等候,但现在已经可以进入未央宫了,只是依旧无法面对面接触到汉武帝。 少顷,苏文走了出来,对刘进道:“皇孙殿下,礼品陛下收了,您先回去吧,陛下还有政务要忙。” 刘进微微愣了一下神,皇祖父还真将这不起眼的铜桃收了,老爷子的建议奏效了啊,难道真是老人才了解老人的心思? 他赶忙道:“遵旨。” “我还有一事请求皇祖父,可否代为通传,我想去一趟椒房殿。” 苏文心道你真是越来越得寸进尺,真以为陛下那么好说话? 不多时,他又一脸震撼的走出来,对刘进道:“陛下准你去椒房殿。” “多谢皇祖父。”刘进行了礼,便躬身离去。 第12章 卫子夫 未央宫,椒房殿。 作为未央宫仅次于天子宫殿的场所,椒房殿历经风雨沧桑,更显尊贵和庄严。 刘进抵达这里的时候,很快便有婢女带着刘进进入椒房殿。 没有汉武帝那么神秘兮兮,大汉皇后卫子夫身穿长长的绿色丝绸长袍走了出来,卫皇后保养极好,虽已经年过五旬,但看起来也不过才满四旬的妇人。 隔辈亲在卫子夫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她面带温柔的笑容,对刘进道:“进儿来了。” 和汉武帝生人勿近的气场不同,祖母身上散发出来的是和蔼、亲切、温柔又不失端庄和儒雅贵气。 这十余年,父亲偶尔会带刘进来椒房殿探视卫子夫,不过每年也就年关和上元那几日。 最近几年,汉武帝虽然不召太子刘据入宫观政,刘据也不去宣室殿找汉武帝,但还是会来探望卫子夫。所以不似汉武帝那样,刘进对汉武帝仿若陌生人,面都不曾见过,但祖母不同。 “皇祖母。”刘进微笑道,“我这几日去外面,给您带了个礼物回来。” 刘进将在金器铺子打造出来的金钗拿出来,灯光下熠熠生辉。 卫子夫微笑道:“小家伙长大了,你有心了,祖母很喜欢。” 刘进站在卫子夫身后,给她将金钗插入梳栊的一丝不苟的头发上。 她对着铜镜摸索着金钗,脸上带着笑意道:“你的眼光真好,钗子很漂亮。” 刘进笑道:“钗漂亮,也要看佩在何人身上。” 卫子夫脸上笑意更甚,“咱家小家伙真的长大了,都会哄祖母开心了。性子也变了许多,开朗点也挺好,年幼的时候太沉闷了反而不太好。” 刘进微微一愣,还在想怎么解释性格的改变,不过卫子夫显然没有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今天去宣室殿啦?” 刘进跪坐在卫子夫对面的竹席上,卫子夫给他倒了一壶掺着冰块的美酒,随口询问。 刘进点点头道:“是啊,去宣室殿了。” 不对……祖母怎么会知晓? 前殿那边有她的眼线?刘进心里有些腹诽。 卫子夫大大方方的解惑,道:“祖母在前殿也有些熟人,以前有很多,不过都被你祖父清理掉了,现在所剩无几。” “若是实在见不着他,就不要白费功夫了,外人看到,未必不会说闲话,认为咱们卫家人只会摇尾乞怜。” 别看卫子夫温和谦恭,但多年的皇后生涯,养出了的高贵和骄傲,他的弟弟一身正气,外甥一身傲骨,卫家从不做摇尾乞怜的狗,即便失败,也要堂堂正正。 宫内外廷的眼线都很多,刘进的一举一动别人都看在眼里,她不愿外人看自家孙子的笑话。 看来最近他的所作所为,祖母都看在眼里。 不过刘进还是道:“取得效果了不是吗?最起码祖父接见了我一次,虽然我没见到他人。” 卫子夫摇摇头,道:“没用的,你祖父性子刚烈固执,当他认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他。” “仲卿去世后,七年前外廷不是没人劝过他勿要攻打匈奴,那些反对他的丞相一个个被废的被废,被杀的被杀,可结果呢?七年前的战争依旧失利,他反思过吗?没有的。” “很多事你兴是不了解,你祖父暗中布控了多少局,祖母也不清楚,也不是你苦苦求见就能改变他既定的决策的。” 卫子夫隐约已经感知到,汉武帝可能要对卫家一脉的势力进行清洗了,现在外廷都是他的人,各储备人才已经全部被培养出来,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替换卫家在朝廷所有职位,只是他还欠缺一个合适的理由和契机罢了。 尽管卫子夫已经提醒过公孙贺、卫伉他们勿要犯错,但心里始终隐隐不安。 刘进沉默了一会儿,问卫子夫道:“皇祖母,爷爷他……真要废掉父亲吗?仅仅因为父皇和他执政理念不合?” 卫子夫摇头道:“不仅仅如此,还有很多原因,但也未必会到那一步。” “所以我才不能让事态发展到那一步啊!”刘进道。 卫子夫认真的看了一眼刘进,最终没有再开口劝刘进。 …… 天色还早,回长乐宫的路上,刘进一直在思考。 思考汉武帝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父亲和祖母都说汉武帝乾纲独断,性子刚烈、刚愎自用、固执,这样的帝王,似乎天生带着强大的气场,想要改变他的心态,似乎并不是那么容易。 不知不觉间,刘进对汉武帝似乎有了一个模糊的印象,总而言之,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进儿回来啦。” 刘据正在和太子太傅石德坐在凉亭内探讨学问,远远地便看到刘进走来。 “父亲。” “见过石太傅。” 石德微微颔首,又对刘据道:“殿下,微臣先行告退。” “恭送老师。” 等石德离去后,刘进才道:“太傅来此做什么?” 刘据道:“无他,教我儒家书籍。” “哦。” “看你闷闷不乐的样子,怎么,又吃了闭门羹?” 刘进点点头。 刘据安慰道:“我早与你说了,老头子一身荣华富贵,怎会看上你的铜桃?” 刘进道:“不是这个,铜桃他收下了。” “啊?” 刘据愣了一下,心道老爷子最近怎么越来越古怪了,莫非真被进儿的坚持不懈打动了? 就在他愣神之际,未央宫那边又派太监过来,赠送了十万金送到了太子宫,说是赏赐给刘进的。 这让刘据更加的惊愕。 “进儿,这……” 刘据面上带着微微的激动,他已经记不得多久,汉武帝没有赏赐过太子宫了…… 刘进也有些发愣,他越来越觉得汉武帝神秘莫测了,每次去求见他都吃闭门羹,但礼物收了,还知道回礼。 这倒是挺懂礼貌的? 不过刘进觉得他的坚持还是得到了回报,最起码汉武帝对太子宫的态度已经有些松动了。 刘进嘴角微微上扬,俨然已经被钓成了翘嘴。 …… 未央宫。 汉武帝背着手,站在宣室殿外,居高临下的俯瞰宫城,若仔细看去,还能看到他背着的手后面,正在把玩着巴掌大的铜桃。 “参见陛下。”绣衣使暴胜之躬身拜谒。 汉武帝眯着眼,对其道:“你将儒家书卷拉去农郊别苑去,皇孙若出宫再告诉朕。” “喏!” 第13章 亲自考教 今日一早,汉武帝早起,站在观象台的高台上,默默的看着天空。 他已经一连数日都有这个习惯,苏文也不知汉武帝在做什么。 “今日要下雨了吗?” 公孙卿微笑道:“未有雨,卦显。” 作为汉武帝身边仅存于世的方士,公孙卿此时还是深受汉武帝的信任。这十余年期间,汉武帝为追求长生,耗费财帛无数,眼看着经济即将支撑不住,汉武帝才被迫放弃追求长生的宏大理想,但他依旧留下了公孙卿为郎官,并且时常召其入宫。 “是么?”汉武帝没有看他,抬头看着天空中微微露出的朝霞,略有所思。 “黄帝时封则天旱,乾封三年。”公孙卿开口。 汉武帝反问道:“天旱,意乾封乎?” 公孙卿恭敬的道:“是矣。” 噼里啪啦,宛如鞭炮一样的暴雨,在两人谈话后没多久,就开始从天而落。 公孙卿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脸色尴尬,赶忙找补:“陛下感念上苍,天子祈雨,上天岂有不降之理?陛下已感念上苍,成仙不远矣。” 汉武帝微微回首,问道:“你说朕已快成仙,可以沟通天下神仙了?” “是矣。”公孙卿回道。 汉武帝想了想,对左右道:“来人。” 公孙卿一喜,陛下又要赏赐自己了,这些年他已不知从汉武帝身上获得了多少赏赐。 “给他腰斩了吧。” 说罢,汉武帝背着手离去。 公孙卿瞪大眼睛,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陛下,陛下饶命啊,这,这……微臣不知何罪,陛下。” 他的呼声汉武帝已经听不到了,留下的只有汉武帝自嘲一笑。 “都在骗朕,谁真心待过朕?” …… 幸运的是,征和元年这场大旱,比起六年前连续三年未降雨要好了很多,最起码只维持了一个月,还不至于给国家造成动荡。 六年前连续三年的大旱,让汉朝损失之经济何止兆万! 刘进撑着雨伞,买了两壶好酒,朝郊外走去。 待抵达秋老爷子府宅外,叩了门扉,门子前来迎接,道明来意后,便领着刘进入府。 “老爷子!” 刘进在正厅见到了秋老爷子,热络的将两坛酒放在案牍上,笑着道:“请你的!” 汉武帝微笑道:“心情不错,看来见到你家老太爷了?” 刘进道:“倒也没有,但他收了我的铜桃。” “老爷子你真有本事啊,你说的果然没错,多谢咯。” 汉武帝笑容满面,淡淡的道:“小子,论猜测人心,我还没错过。” “厉害厉害!” 刘进给他倒了一杯酒,陶杯内的酒水并不多,汉武帝不高兴的道:“瞧你小气的,这点酒都舍不得。” “少喝点,您也一把年岁了,喝多了对身子不好。” “没看出来啊,老爷子家中藏书汗牛充栋,您还是个钟爱读书的老头儿。” 正厅内随处可见各种竹卷书籍。 汉武帝笑道:“多读点书,才能多知晓道理,明白事理,你这小娃读了多少书?” 刘进道:“略读了一点。” “何为则民服?” 刘进脱口道:“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汉武帝微微颔首,随手将竹书丢到一旁,又拿了一卷过来,问道:“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 刘进对道:“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 汉武帝有些意外的看着他,问道:“论语孟子,你都背出来了?” 刘进笑着道:“都略读了一点。” 汉武帝又问道:“帝王之业,草创与守成孰难?” 刘进沉思片刻,认真的道:“老爷子这问题问的有点深啊。” “不过我认为守成比较难。” “为何?” 刘进道:“帝王之起,必承衰乱,覆彼昏狡,百姓乐推,四海归命,天授人与,乃不为难。然既得之后,志趣骄逸,百姓欲静而徭役不休,百姓凋残而侈务不息,国之衰弊,恒由此起。以斯而言,守成则难。” 汉武帝若有所思,然后深深看了一眼,你这叫略读了一点书? 朕怎么不知道你骨子里还带着这么谦虚的劲呢。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令人不由信服,道理摆在这呢,不服也不行。 只是老爷子的脸色却显得不高兴起来,阴阳怪气的道:“你该去做御史,这样就可以劝谏天子了!” 刘进没听出他的意思,莞尔一笑,又给他倒了一壶酒,道:“成了成了,莫说这些,我也就和你吹吹牛,哪儿能有本事去劝谏天子?” “兴许可以呢?” 刘进挥挥手,没有继续探讨下去的意思。 “对了,我让你送金桃,你怎么送铜桃了?” “家里没钱吗?我可以借你一些。” 刘进摇头道:“也不是没钱,我家老爷子对我并不太友好……我送个铜桃先试一试,他若对我还不错再送金桃。” “我祖母对我就不错,所以我顺便送了他一个金钗。” 听到这里,汉武帝脸色微变,指着他大怒道:“你!” “怎么了?” 刘进狐疑的看他一眼。 汉武帝努力平复心情,然后才道:“你这不是厚此薄彼吗?若是被你爷爷知晓该多伤心?” 刘进道:“他怎么会知道?再说了,他恐怕也看不上我送的东西。” “倘若看不上为何会收下?倘若你祖母告诉他真相呢?” 刘进道:“他也不见我祖母,没关系的,不会知晓。” “总有败露那一刻,你想过吗?” 刘进认真的思考一下,道:“老爷子说的有道理……嗯,下次吧,我再送他一个金桃。” “意义不一样了!” 刘进道:“老爷子,我怎么感觉你比我爷爷还在乎这些?” “我这是为你好。” 刘进点了点头道:“也是,您老一番心意我领了,送都送出去了,我总不能问他再要回来,对他说,哦,老爷子,我给你送的便宜货,给奶奶送了个好东西,你再给你补一个……这不是更难看吗?” 听了这话,汉武帝面颊微不可察的狠狠抽搐了一下。 第14章 你觉不觉得我像条狗 外面雨潺潺,屋内一老一少都跪坐在位置上各自沉思。 汉武帝时不时会看向刘进一眼,只是无人知晓他此时心里想什么。 十余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太多,小家伙这些年累积的知识学问完全够用了…… 刘进却在思索着这些日子的种种,心里颇不是滋味。父亲劝他,卫子夫也劝他,所有人都觉得他没必要如此低三下四去讨好他的爷爷,毕竟他也是天潢贵胄,大汉的皇孙,何必委屈自己。 他做的一切外人也都看在眼里,恐怕很多人都觉得他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刘进也会这么想,可他又能改变点什么呢? 杀了江充、苏文这些巫蛊之祸的始作俑者吗?真要到那个时候,即便没有江充,也会出现王充、李充。刘进认为根本原因不在这些人身上,所有问题源头都在他的祖父汉武帝身上。 只要汉武帝心里还想着将大汉这柄权力大棒交给别人,依旧会爆发这场祸端。 论军事能力么?估计他和他父亲加起来,能被汉武帝秒成渣滓。 虽然他欣赏父亲的果敢,但没太大的用,除非卫青和霍去病能复活,兴许还有可能。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汉武帝好奇的问刘进。 刘进自嘲一笑,开口询问道:“老爷子,你觉不觉得我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啊?” 汉武帝愣了一下,扬声道:“胡说!” “何故贬低自己?” 刘进叹口气,道:“我每日想尽办法去尽孝问好我家爷爷,却总会被拒之门外,我的所作所为,我爷爷身边人都看在眼里,可我却依旧恬不知耻的凑上去,并且乐此不疲,即便如此,依旧没办法得到爷爷的接见。” “这难道不像摇尾乞怜的狗吗?” 汉武帝厉声道:“谁敢?” 看着刘进颓丧失望的神色,汉武帝忽然觉得心里不是滋味,鼻头竟有些发酸,他一辈子强硬,少年登基御极,大权在窦太后手中,隐忍数年,方才掌控权柄,锐意进取,先西南、滨海出兵,后匈奴。 他从未有过什么细腻的情感,一辈子刚直,不知情为何物,陈阿娇、卫子夫包括现在的赵夫人等等,于他而言,不过只是玩物,也从未对他们吐露过内心的任何情感。 作为皇帝,他是合格的,君威从不可测。 垂垂暮年后,他依旧是那个狠厉绝情的汉武大帝,可看着自己孙子今日真情流露,却不知为何忽然共情了起来。 “孙子孝敬爷爷天经地义,谁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扒了他们的皮!”汉武帝扬声开口。 刘进瘪瘪嘴,“您老虽然有点人脉,但于我而言也仅仅只是有一点人脉而已,算啦,我就对你吐槽吐槽心声,知晓你为我好,但您老呀,现在也帮不了我什么。” “能不厌其烦的听我吐槽家里的糟心事,我已很开心了。” “家里有铁锅吗?” 汉武帝:“?” “你有福了,给你露一手。” “随我去厨房。” 汉武帝颔首,起身,带着刘进走出中厅。 “我都怀疑这是不是您老的家,厨房都认不得在哪儿啊?” 汉武帝一脸尴尬。 不过好在在绣衣的率领下两人终于抵达厨房。 铁锅在这个时候还不常见,菜肴多以蒸煮为主,不过去打一柄铁锅回来却也不难。 “好好看,好好学,以后让你府上厨娘给你做,我就露一手,看好咯。” 油在铁锅内噼里啪啦作响,几条鲫鱼放入铁锅开始煎,姜蒜酱油下锅,香喷喷的红烧鲫鱼出锅。 鸡块在铁锅内炒的金黄,大量的蒜姜放进去,虽然没有辣椒,但依旧香气四溢。 老爷子垂涎欲滴,看着香喷喷的鸡和鱼出锅,他顿时味蕾大开。 菜肴上桌,又倒了两壶酒,也不讲究什么分食不分食,刘进大咧咧和汉武帝对坐。 “搞一口。” 汉武帝早习惯这小子的性子,呵呵一笑,一口烈酒下肚,顿时龇牙咧嘴。 他试探的夹了一块鸡肉放入嘴巴,黏糊嫩烂,入口即化,不由双目瞪大,竖起拇指:“好手艺!” “这是啥做法?我从未吃过如此美味佳肴。” 刘进笑着夹了一块鸡肉放入嘴巴中,大腿抬起,一只手搭在腿上,端着烈酒狠狠灌了一口,样子颇为豪迈。 “也就是我在家中无人让我下厨,不然早就让父亲母亲都尝一尝了。” “咋样?合口不?” 汉武帝笑着道:“很好吃!我一辈子没吃过如此美味的菜肴。” “下次让厨子照着这种办法给你做便是。” 刘进给一边将菜肴塞入口中,一边给他夹着菜。 “你老看我做什么呀,你吃呀。” 汉武帝已经吃饱了,老了之后,身体机能也开始下降,吃一点就开始饱了,只能慈祥的面带笑容看着不顾形象大吃大喝的刘进。 站在门外的绣衣只是微微朝里看了一眼,眸中皆是震惊。 此时的陛下,哪里还有往日的威严,倒真像长安农郊的老翁,宠溺和蔼的看着孙子大吃大喝。 “对啦,老爷子家中没子女吗?” 汉武帝微微摇头道:“没有。” 刘进忙道:“抱歉,实在不好意思……不过您老好歹也小有家资,为何没有家眷?” 汉武帝微微想了想,开口道:“我青年时性子暴烈,家眷们皆受不了我的脾气纷纷逃走,如今才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刘进叹口气,道:“要么认我做个干孙子,把这诺大的家业过继给我吧,嘿嘿。” 汉武帝面带笑容:“咋?见几面就打算谋我的家业啦?” “得看你日后表现了,多孝敬孝敬我,我可以考虑。” 刘进笑道:“那就一言为定。” 当然了,刘进哪里能看得上老爷子这点家资,家产再多,比得上未央宫吗?他只是不愿再和老爷子聊沉重的话题,问老人家的伤心往事总归不好。 汉武帝多么精明,自然知晓刘进在转移话题,这小子……说话做事,真的有头有脑,也很会照顾别人的感受,和他相处,如沐春风,令人舒畅。 第15章 陛下已经做的很好了 大雨渐渐停歇,刘进挥手作别。 “我送送你。” “不合适吧?”刘进道,“那走吧。” 汉武帝:“……” 这小子,总是那么跳脱,说他儒雅端庄,时不时他总是能让你哭笑不得。 雨后的田野,一望无垠,麦子已经收割完毕,家家户户都在准备灌溉犁地、种植冬麦。 到汉武帝时期,北方已经不怎么种植粟、黍,小麦取代了二者成为核心粮食作物。 几名官府差役,正在不远处的道路上征收税收,今年夏日大旱,粮食本就减产,但赋税却没有减轻,小民们无不苦苦哀求,但沉重的税收却不会因为任何人可怜而停止征收。 “徭役艰辛劳西戎,国家兴旺何时终。” 刘进微微叹口气,在后世无法切身体会到赋税的严苛,现在切身看到了,多少会有些共情。 汉武帝停顿了脚步,默默的看向不远处,对刘进道:“听你的意思,似乎觉得不该征收这么多税收用来打仗?” “陛下已经做的很好了。” 汉武帝摇头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刘进道:“我说陛下在此前已经做的很好了,已经打出来了汉人的血性和天威,该收一收了。” “连年的征战,国家一切经济资源全部要为战争让步,民间苦不堪言,是时候停一停与民休息了。” 汉武帝反问道:“你觉得陛下攻打匈奴错了吗?” “没错。” 刘进道:“但是不是可以稍微停一停,让百姓好好休养休养呢?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汉武帝道:“自始至终朝廷征收最多的都是商人税收,而不是农民。” 刘进白了一眼老爷子,道:“老爷子这想法可不太对哦。” “陛下为战争需求,固然征收大量商税,算缗告缗出来,哪还有商人敢经商呢?盐铁收归国家,固然使得朝廷短期获取巨额财富,却破坏了商业平衡。那最后商人们还敢经商供国家发动战争吗?他们当然不敢啦,那怎么办?将目光投向农民啊,大量购买兼并土地,商人转变大地主,挤占农民生存空间,这不是更加可怕吗?” 如果这些话,是朝臣说出来的,可能现在已经被汉武帝给处理掉了,又或者已经被调离到偏远苦寒之地为官。 汉武帝越到晚年,越不容许任何人质疑他的治国方针,这无异于否定他一生功绩,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事。 久而久之,朝廷已无人敢和汉武帝说一句真话,看似他已实现了中央彻底的集权,但隐患却处处都是。 可当刘进说出来这些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质疑,不是发怒,而是在认真思考。 “你,很有见解。” “你为什么会懂得这么多?” 刘进笑道:“老爷子少见多怪,我父亲比我懂得还要多呢。” “没有!” 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只是一味的劝朕与民休息,不会有这些一针见血的见识。这是你自己的见解,他敢肯定! 刘进:“啥?” “没什么,你很优秀,将来一定会有一番成就!”汉武帝脸上抑制不住的欣赏。 “都知道的事,就不用特意强调啦。” 刘进挥挥手,“走了,您老早点休息,早睡早起。” 汉武帝:“……” 说两句话又开始没正形了,这臭小子。 …… 夕阳洒在金色的皇宫建筑群上,给这座千年古城披上了一层庄严神秘的面纱。 刘进刚入宫,就看到表叔公孙敬声从宫内走了出来。 他狐疑的看了一眼公孙敬声,走了过去,询问道:“表叔。” “哦,进儿呀,有事吗?” 公孙敬声面带微笑,最近心情还算可以,尤其得知刘进和老爷子的关系正在改善。 “早过了下值的时间,您怎么现在才出来?” 公孙敬声脸色微微有些紧张,忙不迭道:“哦哦,衙门还有点事要忙碌,我处理点事。” “哦。” 刘进点点头,公孙敬声招招手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刘进若有所思,他出来的方向显然不是太仆衙门,分明是未央宫内城。 莫非……现在他已经和阳石公主有了染?已经开始贪污了? 这半个月刘进一直将目光放在老爷子身上,差点忘了巫蛊之祸事件的起始,就是因为表叔公孙敬声的贪污被下狱,然后又被供出来他和宫内阳石公主通奸,最后丞相公孙贺和太仆公孙敬声双双被汉武帝处死。 刘进心事重重的回到长乐宫,找到刘据,道:“阿耶,明日我想去一趟太仆衙门。” “做什么去?”刘据好奇。 刘进道:“去看看表叔。” “嗯,去吧,莫要耽误你表叔办公。” “好!” 翌日一早,刘进早起,穿过未央宫外郭,很快便来到太仆衙门。 太仆官职是延续秦朝,本是养马的官。最开始太仆负责的是皇帝的出行车辆管理和给皇帝拉车的马匹管理。 从汉初直到文帝时期,汉朝都奇缺马匹,马匹无比精贵,经过文帝、景帝二人的积攒,大汉的马匹逐渐多了起来,尤其到汉武帝时期,大汉的战马已经多达数十万,这些都是文景之治给他积攒的家底,他才有资格和匈奴开战。 而太仆职能也愈发重要,不仅掌管皇帝的私人马匹,还掌管天下战马的管理职能。 当刘进出现在太仆衙门自报身份后,几名郎官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瞥向刘进,显然是刘进常常在宣室殿外求见汉武帝的事迹被传了出去,现在外廷都知晓了。 这些事也瞒不住,总有人和太子宫不对付,至于是谁,刘进也不得而知。 “表叔。” 公孙敬声见到刘进有些意外,笑着道:“进儿呀,你怎么来了?” “来和表叔学一学怎么管理马政。” 公孙敬声道:“你哪儿需要学这些事儿,多学为君之道才是正事。” “不过你想学,表叔就带你都转一转吧。” “嗯。” 他站在放着竹书的木柜前,随意翻阅着太仆衙署内的藏书。 “民算赋长安左扶风合计三千四百万钱……” 刘进好奇的问公孙敬声道:“算赋是什么?” 第16章 贪污 公孙敬声笑着道:“都是问民间收的马钱。” “民间年满十五到五十六岁之间,每年都需缴纳一算一百二十钱,用来补充兵器和养马。” “七岁到十四岁之间,每年还要缴纳20钱口赋,以供养天子。” 刘进呆呆的看着他,公孙敬声却疑惑的道:“怎么?” 刘进摇头道:“没怎么,我长见识了,多谢表叔。” 他本以为百姓只要缴纳田税和徭役就行,实在没想到还有养马钱、养天子钱。 国家没钱了,就想办法压榨基层百姓,豪强和权贵们可以通过钱财免除一切徭役,受苦受难的永远都是平民百姓。 刘进又随意翻着账簿竹卷,看着一卷卷账簿,刘进又抬头看着公孙敬声,那眼神让公孙敬声有些疑惑和不解。 “怎么了?” “没什么,表叔我走了。” 他果然已经开始贪污了! 虽然大额数都没什么问题,但一些零星小额却全部都有问题,几十钱几百钱,全国三千万人口加起来,单这些零星的边角料,数额都已经庞大到惊人了! 望着刘进离去的背影,公孙敬声有些腹诽,心道他怎么怪怪的,不会看出什么来了吧?不过很快他便摇摇头,应当不可能,这些账簿如此复杂,他哪里能看得出什么东西来? …… 宣室殿。 汉武帝正在埋头看着奏疏,绣衣使暴胜之拜谒,躬身道:“启奏陛下,皇孙今日去了太仆衙署。” “哦。” 汉武帝头也没抬,继续看着奏本看着,时而眉宇紧蹙,时而蹙的更狠,显然有什么事令他不满。 他快速用笔批阅:“汝当安分治国,朕身安好,勿来长安。” 这是一封燕王刘旦的奏本,近日来汉武帝身体多有疾,刘旦祈求来长安侍奉汉武帝,不过被他拒绝。 “他去太仆衙署做什么?” 汉武帝将奏本扔到一旁,抬头盯着暴胜之。 暴胜之道:“听闻是随公孙太仆学习学习马政。” “几名太仆官私下议论皇孙。” 汉武帝蹙眉询问道:“议论什么?” “多是皇孙最近求见陛下被拒,招来非议。” 汉武帝冷笑道:“果真如他所言,他们真将朕的皇孙当成摇尾乞怜的野狗啦?” “活腻歪了!”汉武帝英眉倒竖,满脸杀气。 “去告诉杜周,让他以此类人非议皇孙罪,给朕诛杀了!” “遵旨!” “等等。” 汉武帝起身,缓缓地来到宣室殿外,背着手问一旁暴胜之,道:“你觉得朕的皇孙如何?” “皇孙殿下仁孝聪慧,有情有义。” “为何说仁孝聪慧?” 暴胜之斟酌了一下,道:“能与陌生老人相谈甚欢,丝毫没有皇孙架子,尊敬老者,孝也。” “龙骨车利国利民,聪也。” 汉武帝眯着眼:“有情有义是不是意味着注重情义颇显软弱?” 暴胜之不敢在回答了,他怎么回答都会引得汉武帝不满,这也不是他能继续作答的,于是道:“臣愚钝。” 汉武帝挥挥手:“去办差吧,盯着他,出宫再来和朕说。” “遵旨!” 汉武帝背着手,站在宣室殿外,面颊略显苍老,眼袋很重,阖目后更显威严。 “朕之江山,你能拎得动吗?”他喃喃自语,“那朕就在教教你吧!” “臭小子,算是爷爷这些年对你的亏欠,哼,将好东西送给你祖母,她能比朕更重视你?” …… 长乐宫建筑群,太子宫。 刘进回来后,便第一时间找到了太子父亲刘据。 “阿耶,关中才历经大旱,民间徭役繁重,皇爷爷有没有下旨给与关中免除今夏赋税?” 刘据摇摇头道:“国家缺钱,皇祖父怎可能放弃关中这么大的税收,半年关中之税收,何止数千万。” “您当上奏祈求皇祖父。” “今日我出宫方知小民之不易。” 他很难想象两千年前的贫穷和苦难,这是他两世为人都不曾看到的,以前总说着爱民,可什么是爱民啊,不在这个层次谈什么爱民,穷者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 以前他不是达者,但现在他是大汉皇孙,他有这个义务,尤其见识了民间疾苦后。 刘据微微颔首:“吾儿至仁,此君子之道,吾明日便上奏。” 刘进点点头,今天他的目的不是这个,于是又道:“阿耶,您可否召公孙丞相和公孙太仆来太子宫赴一趟晚宴。” “为何?”刘据不解。 刘进道:“有些事我要和他们说,这很重要。” 当时公孙贺来太子宫见你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你们都在做什么啊?刘据一脸疑惑,不过还是道:“我这便命人召他们入太子宫。” “好!” …… 掌灯时分,长信宫灯将长信、长秋、大夏、临华等殿照耀的如同白昼,随处可见鎏金油灯。 太子宫已经备好了食物,布好了低矮的案牍,刘据和刘进分坐在主次位,等待着丞相公孙贺父子到来。 值得一提的是,汉武帝为加强中央集权,已经削弱了丞相的职能,大将军大司马的职位似乎已经凌驾于丞相之上。 自卫青死后,这个位置一直处于悬空状态。 殿外传来脚步声,公孙贺和公孙敬声父子恭敬走来,先按君臣礼拜谒太子,然后才以家礼打了招呼。 “都落座吧。”刘据开口。 公孙贺落座后,便好奇的询问道:“太子殿下召我和犬子来所为何事?” 刘据摇头道:“姨夫,是进儿要见你们。” 公孙贺狐疑的道:“进儿有事?” 刘进将目光停留在公孙敬声身上,淡淡的开口道:“表叔贪了三千万款事,姨爷爷知晓吗?” 公孙贺倏地一愣,惊愕的看着公孙敬声,旋即面色大变,脸色顿时拉了下来,怒火腾的一下就上来了! 公孙敬声心里紧张万分,脱口道:“哪有三千万钱,顶多不过千九百万钱罢了。” “表叔果然贪了。” “这……”公孙敬声低着头,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怎么会如此蠢,这不是变相承认了自己贪污军费的事实吗? 第17章 想办法搞钱补窟窿 公孙贺猛地起身,手持陶壶,作势就朝公孙敬声砸了过去。 “畜生!” “一千九百万钱,你还敢说罢了,是不是嫌贪少了?!” “老子打死你这畜生,送给陛下谢罪!” 公孙贺不是做戏,速度奇快,脸上带着出奇的愤怒,看样子是真有打死公孙敬声的打算。 好在刘据眼疾手快的拉住了公孙贺。 “姨夫,姨夫!” “冷静点!” 公孙贺喘着粗重的气,眸子泛红,撩袍便跪在了刘据面前,刘据赶紧侧开身子,刘进也跑过去将其拉了起来。 “姨夫,你这是做什么,都是一家人,快起来!”刘据开口劝他。 公孙敬声也赶紧跪在了地上,只是离公孙贺有点远。 公孙贺悲哀的开口,道:“殿下,而今太子宫形势岌岌可危,陛下对太子宫愈加忽视,老夫是殿下最坚定的支持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含泪开口,语气悲怆,脸色绝望,道:“暗中盯着太子宫的人很多,但凡一点错误,都会对殿下形成致命打击。” “一千九百万钱啊,克扣了一千九百万钱!” “若是仲卿和去病还活着,陛下或许不会为难我们公孙家,但现在,只要此事被陛下发现,公孙敬声去死不要紧,但这会牵连殿下啊!” 现在风波诡谲的局势,公孙贺已经有所感应,陛下已经提议将刘屈氂再次提拔成为右丞相,和自己这个左丞相并驾齐驱。 虽说陛下在外似乎和皇孙有所交谈,但汉武帝什么心思,他哪儿能猜的透? 谁知道太子的位置会不会稳定下去,尤其这些年陛下和太子的分歧越来越大,对太子越来越忽视。 任何事都未必不会成为废太子的导火线。 因此当他听到公孙敬声惹来如此大的祸端,才会这么紧张和害怕,若是太子真出任何问题,公孙家别说延续荣华,会不会被屠都说不准! 只要陛下另立他人,那和太子沾亲带故的所有外戚势力,以陛下那狠毒的性子,都会毫不念及旧情的全部给杀了。 汉武帝是一名天生的政治家,没有任何情义可言! 刘据此时也感到了棘手,正沉思之间,刘进开口道:“姨爷,事情已经发生,考虑太多于事无补。” “尽可能的补救才是我们当下要做的,就算杀了表叔,又能如何呢?” 刘据惊愕的看了一眼刘进,心里不由感慨自家儿子长大了,遇事从容淡定,还能给出合理建议,他不由微微颔首道:“进儿说的对。” 刘进又问公孙敬声道:“表叔,一千九百万钱现在在何处?” 公孙敬声到现在还有些发懵,他不知道刘进究竟怎么发现他贪污的,昨日虽说他去了一趟太仆衙门,翻阅了账簿,可那也就随手看了一点,怎么就肯定自己贪污了?他想不明白。 “额,这钱……我偷偷全部去置地了,还在外收养了几,几房小妾,给他们赠送了一些钱财……”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连连认错:“我错了。我也是一时糊涂啊,以为那些零星的小钱别人看不出来,或许……或许陛下不知道,我以后不做此事,陛下未必会发现,只要太子和进儿不说,没人会知晓的。” 你真当未央宫那个皇帝老了,糊涂了?他怎么可能会察觉不了? 察觉不了你最后为什么会被下狱,连带你和你爹都被他给杀了? 公孙贺怒火中烧,刚要开口怒骂,刘进便阻止了他,继续问道:“置办的地最快时间给卖了,送给女人的钱能要回来就要回来。” “尽快把这件事办好,然后看看还差多少缺口,我太子宫给你添补一些,快些将这些窟窿给补上才是正办。” “莫要心怀侥幸,任何事都没有侥幸可言,此事表叔和姨爷,你们尽快去办,办好就立刻来禀报。” 公孙贺忙不迭道:“好,老夫现在就去办事。” “走!”他狠狠瞪了一眼公孙敬声。 刘据将两人送到殿门前,背着手目送公孙贺和公孙敬声离去,然后若有所思的看着刘进。 “怎么了,阿耶?” 刘据笑了一下,道:“没怎么,就感觉你变了很多,比阿耶强,遇到事了并未慌张,尽可能的解决,也没有责怪任何人,更没有担惊受怕,这才是君子的担当,好孩子。” 刘进叹了口气,微微摇头,道:“希望能填补上窟窿吧,此事若真被皇爷爷知晓,后果真不堪设想。” 刘据深以为然的点头,脸上也浮现了愁容。 …… 离开太子宫,天色已近黄昏,公孙贺行走在横门大街,公孙敬声紧随其后。 “你有没有觉得,进儿似乎变了很多?” 公孙敬声:“?” “爹,说实话,我以前就没怎么关注他,是以……我并未觉得他有什么改变啊。” “他你比强……很多!” 公孙敬声:“……爹,你勿要这么伤我。” “滚你娘的!要不是你干的好事,何至于此?赶快滚回去卖地!” “哦,好。”公孙敬声忙不迭撩袍朝前走去。 微弱的灯火下,公孙贺回望未央宫,又想到今日刘进的表现,不由感慨,这或许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遇到如此大事,老夫身为丞相,都有些心慌意乱,明明此事关乎太子宫存亡之大事,就连太子听闻都失了神,唯独他却能保持清醒,没有责怪公孙敬声,没有一句怨念,有的只是如何查缺补漏,尽可能的挽救事态。 这种品质,似乎已经胜过了太子。 以前公孙贺没怎么关注皇孙刘进,今日之后他似乎对刘进有了不同的认知。 这样的人格魅力,或真能打动老爷子也说不定。 太子的这条船,已经风雨飘摇,能依靠刘进这个浆撑住现在的局面吗?老爷子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太子这段时间,一定不能出任何事,一定要平平安安的继承皇位啊! 起风了。 “树欲静,风不止……宫内那群人,绝不会准许太子宫风平浪静,老夫究竟还能做什么,才能帮到太子呢?” 第18章 难题 夏末的这几天,长安陆陆续续都在下着雨,久旱之后的甘霖令人欣喜若狂。 然而几家欢喜几家愁。 太子宫。 当刘据告诉刘进,公孙敬声的缺口还有三百万金的时候,刘进人都快麻了。 太子宫这么多年的赏赐,在父亲年幼的时候都花的七七八八,那个时候汉武帝对刘据寄以厚望,赏赐不断,也给刘据在长安城南建设了博望苑,准许他招揽门客。 刘据对门客幕僚也很大方,钱花的很快,到后面父子渐渐疏远,太子宫也就很少获得额外赏赐,多都是宫内定例俸禄。 就算加上上一次汉武帝赏赐的十万金,太子宫最多也不过只能凑到百万金,还有两百万钱的窟窿怎么才能给填上? “暂时先别让表叔将钱发出去,等凑齐后,再统一发下去,那时就以统计疏忽为由,下面也能接受,陛下顶多惩其办差不利,性质截然不同。” 刘据深以为然,但还是忧心忡忡的道:“两百万钱该如何才能得到?” 刘进安抚道:“阿耶,你也莫要着急,让姨爷和表叔也莫要着急,和往日一样,莫要露出什么马脚,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余下的事慢慢解决。” “嗯。” 说实话,若非公孙贺和公孙敬声是刘进的亲戚,又还是坚定的太子党,刘进真不想管这破事。 公孙敬声胆子也太大了,一千九百万钱,多少军人的养马钱,就这么被他给克扣贪了,简直胆大包天,难怪汉武帝要杀他,死不足惜。 但这些想法,刘进又不能表露出来,只能默默的放在心中。 这烂摊子刘进肯定要给公孙敬声收拾,不能让公孙敬声成为汉武帝清洗太子党的理由,至于以后汉武帝会不会找别的突破口,刘进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先将眼下一关给过了。 他作别了刘据,独自来到后院的凉亭内坐着发呆。 该怎么才能最快速度得到两百万钱呢? 盐铁酒已经被纳入朝廷手中,这些东西刘进肯定没办法碰,短时间内刘进想到了几种可行的方案。 第一,制作各种豆制品,豆腐脑,豆腐,臭豆腐等熟食,此类豆制品在淮南国有卖,但还没传到长安,若他现在制作,也能赚钱,但小成本创业对普通市民来说足够了,对刘进来说现在缺少足够的时间。 第二,直接从长安和洛阳大量购买丝绸、漆器经河西走廊销往西域……也是时间不够,一趟来回,巫蛊之祸恐怕都已经结束了。 第三,改良织机,提高麻布、丝绸的生产能力,他在后世读过许多古代的史料,涉及方方面面,主修的又是历史,知晓纺织机的制作过程。 可还是同样的问题,时间依旧不够。 刘进一筹莫展,除非能在盐铁酒这些暴利的生意上做文章,不然根本无法短时间能获得两百万钱。 刘进心事重重的来到太子宫藏书馆,太子宫藏书很多,父亲爱好广泛,百家精华书籍都有收藏,他随意浏览,以期找到灵感。 忽然一则阴阳家邹衍的书籍吸引到了刘进。 “秦长安西凡二十里有山成墨,植被甚少,蔚为奇观……” 煤山? 刘进有了想法,火速离开长乐宫,骑上马匹,直奔长安西郊二十里寻找。 …… 未央宫。 绣衣使暴胜之拜谒汉武帝,躬身道:“陛下,皇孙出宫了。” 汉武帝嗯了一声,道:“去郊外。” 他以为刘进这次出宫又是去找自己的,只是在城郊等了一个下午,依旧不见刘进到来,不由有些失落。 刘进早早抵达了长安西郊二十里,也找到了山脉,确实是煤山不错。 虽然盐铁酒被纳入官营,但配套产业依旧需要,比如冶铁需要大量的木炭,南阳有一家族就是专门为官府提供木炭配套产业,承包了三处冶铁场燃料供应,每年可得利润12万钱。 煤的价值肯定比木炭要高,可燃性比木炭要持久,只要对比,官府就肯定会选择煤作为冶铁的主要原料。 但这处山脉,已有归属。 古人说出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被放在第一,皆因古代的能看到的山脉,几乎都是权贵和大地主的私人财产,没有经过允许,私自去别人山脉,即便被巡山奴仆活活打死,官府也不会为你出头。 一些野山固然可以伐木取柴,但问题是这些山脉野兽众多,危险重重,真正在古代能做樵夫的职业,要么身手矫健,要么敢于冒险。 比如现在这处山脉就是按道侯韩说的家产,韩说家世颇好,门荫入仕,跟着大将军卫青屁股后面捡了很多功劳,受封龙頟侯。但后来因为缴纳助祭金成色不足,坐罪失去爵位。 汉朝的这些人,几乎都贪得无厌。 好在后面他抗击东越有功,又被赐按道侯的侯爵,汉武帝赏了他一座山,到现在他都颇有微词,因为这座山根本没有任何用处,种植不了植被,也就得不到多少钱。 “侯爷,外面有人想询问你卖不卖山。” 长安,横门大街临近宫城的北段繁华地界,按道侯府就坐落于这里。 韩说时任光禄勋,负责宫内事务。 听闻有人要买山,不由兴奋的道:“西郊那块山?” “是。” 韩说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真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如此傻……有见识! 于是他爽快的道:“此事交给你,本侯不便见民间贱商,你全权负责,记得多要点钱,控制在合理范围内,莫要多要了,免得对方不买了。” 府上管事躬身道:“奴知晓。” 刘进最终没有见到按道侯韩说,此獠也是巫蛊始作俑者之一,不过见与不见都没关系,最终拟定了契,以低于市场价三成九万钱得了西郊那块山。 刘进还有很多事要做,便不在此继续待着,只草草说了一句回去拉钱过来,立刻交割山脉。 韩说听闻管事的话,微微一笑,淡淡的道:“他竟比我还要着急,莫非以为这是一块金山?哈哈哈哈哈!畅快,今当一人饮酒醉!酒来,本侯要喝个痛快!” 第19章 买卖 地契和付钱都是刘进的下人去办,后续的事他则不亲自来回跑。 因为等着他的事还有很多。 一切事都要合规合矩,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即便他是皇孙,也没有利用身份之便做任何僭越逾矩的事。 刘据很奇怪,不知道这个时候刘进为什么还要拿出来七万钱,不过他也没多问刘进的事,他知晓儿子懂事,若非实在需要这笔钱,不会动用。 只是公孙家的窟窿又少了七万,不免令他更加担忧起来。 这几日刘进不断的入宫,出宫。 他让太子宫的下人在民间招揽了许多民夫,这并非徭役,刘进也不愿再奴役本就生存困难的小民,毕竟一名丁男在煤矿劳作一天,才不过只得五个钱,还随时会面临巨大的生命危险。 他拢共招揽了接近三百多名小民挖矿,每日需支付一千五百钱,这并不多,和公孙敬声贪污的一千九百万来说,不值一提。 第一批煤被挖出来后,刘进便亲自拿着煤,朝长安四家官营冶铁场而去。 左扶风的冶铁使者听闻有人想要合作生产原料,颇为不悦,此前的木炭供应和他长期合作,他也会抽取好处,有外商想插入进来,他自是不愿。 但这不妨碍他接见了刘进。 左扶风的冶铁使者叫田归农,打脸了一番刘进,便眼高于顶的问道:“本官为何要答应你提供的木炭?” 刘进先介绍煤与炭的区别,西汉的煤也是在汉武帝末期出现,现在冶铁多使用木炭,火候还差了那么一点,可燃性和持续性也没那么强。 听完了刘进的介绍后,田归农若无其事的挖了挖耳朵,对左右道:“拿着他这个黑石,去烧一烧试一试。” 刘进看他这态度,真想一脚踹死他,他也有能力这么做,不过他还是保持了克制。 少顷,几名下官去而复返,脸上带着兴奋之色,趴在田归农耳边说了一些什么,田归农缓缓瞪大眼睛,不过很快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嗯,这黑石还算不错,你打算怎么卖?” 刘进道:“市场木炭一年四万钱,我只要六万钱。但前提是您要提前支付。” 说实话,六万钱很便宜,能提高冶铁的效率,北疆打仗太需要铁制武器,民间农具也需要铁器,朝廷购买材料每年的拨款接近十万钱,即便付出去六万,还有四万钱尽归铁场所有。 但田归农还打算压一压价格,“六万给你,分多少给本官?” 刘进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一名小小的冶铁使者,他在索贿,还如此光明正大! “嗯,分一万吧,五万钱我可以提前支付给你,何如?若是你愿意,我便与你合作,先前的木炭合作商人我便会辞退他。” 一座铁场五万钱,需要四十座铁场才能收到两百万钱,长安周边的铁场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余座,依旧不够。 不过有一点是一点吧。 “好!” 刘进也不愿继续多说,当即答应下来。 煤和木炭的差距很大,对冶铁效率的提高绝非那一两万钱能衡量的,各个冶铁场朝廷都规定了时间和任务,自然越快完成越好,因此这些冶铁使者们肯定都会选择冶铁效率更高的煤。 短短十余天下来,刘进已得八十万钱。 依旧还差很多…… “进儿,八十……八十万钱!” 刘据惊得失去了面部表情管理,这才短短十余天啊,就得了这么多钱,究竟怎么赚来的?刘据甚至怀疑刘进以太子宫名义去外面抢商人的。 但他的孩子他了解,他知道刘进不会干这些事,甚至都不会对外透露他是皇孙的身份,就怕给太子宫招来麻烦。 所以刘据才会如此震惊,他实在想不到刘进究竟怎么在短短的十余天获得八十万钱的。 刘进轻叹道:“父亲,我只能赚得这么多了,可还是差很多。” “已经很好了。” “我将此事告知了母亲,她给我们添补了九十万钱,已经所差不多了。” 皇祖母…… 刘进愣了一下,也是,公孙家出现这么严重的事,父亲如此谨慎的性子,不可能将此事告诉任何人,但卫子夫除外。 卫子夫几乎将所有钱财都拿出来了,无私的全部给了自己的儿子。 还有不到三十万钱,这个数额其实已经不算多了,但无论太子宫还是公孙家,都不敢乱借钱,深怕被人看出任何端倪。 所以三十万钱看似不多,其实依旧很多。 不过总算能稍稍心安了一点。 “我已将免除关中税收的奏本交给了父皇,他没有批阅。” 刘据面色悲凉,叹道:“我也知晓他肯定不会同意,关中这么多税收财富,他又怎可能放弃?” “明日朝会,我会亲自祈求他赦免关中百姓半年之赋税,百姓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刘进嗯了一声,道:“好!” 父亲未来一定会是个好皇帝,如果不发生巫蛊之祸的话! …… 未央宫,宣室殿。 汉武帝这些日子总有些心不在焉,好似脸上又多了几分孤独,这是内宦苏文最直观的感受。 “去召暴胜之来。” “喏。” 少顷,暴胜之来到宣室殿,汉武帝摒退左右,问道:“刘进最近在忙什么?” 绣衣在关注着皇孙的一举一动,这是汉武帝亲自交代的,他们不敢怠慢。 暴胜之道:“皇孙殿下先后去了按道侯府,长安几处冶铁场,奔波于长乐宫内外,臣还未去询问冶铁场,这就去查探查探。” 汉武帝摇摇头道:“不必了。” “他若去郊外,第一时间来禀告朕。” “喏!” 此前习惯了刘进要么来未央宫找他,要么去郊外找他,现在他既不来未央宫,也不去郊外,不由让汉武帝心里有些失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似已经习惯了这个性子开朗、平易近人,又有些许滑头,还会做美味佳肴陪自己逗乐解闷的皇孙存在了。 “小家伙最近在忙什么呢?怎么去了一趟太仆衙门,就开始变的神秘兮兮了?” 第20章 借点钱呗 今日晴空万里,朝会在建章宫举行,太初元年,汉武帝嫌未央宫局促,又扩建了建章宫,此后其政治职能不断扩大,成为日常朝会的主要场所。 百官于建章宫前殿拜谒汉武帝,夏六月初的大朝会正式开始。 许久未尝出现在大朝会上的皇太子刘据,今日却意外出现在这里,百官神色不一,或惊愕,或不屑,或轻视。 总体而言,朝上大多数官吏是不怎么待见太子刘据的。 这也不奇怪。 从太始年间开始,汉武帝前后多次出游蓬莱岛、泰山封禅等各地,太子刘据和皇后卫子夫代替汉武帝在长安执政。 那段时间刘据做的好不好?肯定都是极好的! 但极好的不代表百官认同,汉武帝执政理念是霸王道杂之外儒内法的执政方针,他本质上还是一种表里不一的统治,虽然董仲舒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汉武帝也这么做了,但实际上大汉还是以严峻的律法来控制奴役百姓。 因此百官们多都会执行严酷的法律来治理奴役百姓。 但刘据不同,他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践行外法内儒,他的内心深处真正信奉和实践儒家的仁义礼智信等价值观,可以说和汉武帝大相径庭。 这显然,也和百官的理念相佐,在不考虑百官是否有各类势力的情况下,依旧有很大一部分人是不敢也不能让刘据顺利登基的,他一旦登基,就不知有多少官吏会遭殃。 这种情况下,若非公孙贺和卫家这种和太子深深绑定在一起的臣僚,谁会支持太子刘据呢? 当百官议事结束后,刘据阔步来到大殿中间,拱手道:“儿臣请求陛下免除关中半年之赋税。” 大殿鸦雀无声,汉武帝面色冷峻的睨他一眼,面无表情的道:“太子心念百姓,国以民为本,人以食为命。若禾黍不登,则兆庶非国家所有。既属丰稔若斯,朕为亿兆人父母,唯欲躬务俭约,必不辄为奢侈。” “退朝吧。” 汉武帝冷冷乜了一眼刘据,拂袖离去。 他既没答应刘据的请求,也没有拒绝他的请求,只是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官话,表示自己会节约不奢侈。 刘据不明白汉武帝什么意思,但他从父亲的眼中看到了不悦和愤怒以及……忌惮? …… 还差三十万钱的缺口,刘进实在不知该怎么填补这一笔窟窿,不过很快他便想到了郊外的秋老爷子。 虽说两人还算熟稔,但也没到开口就能借三十万钱的地步,而且他都不知道我是谁,家住何处,万一诈骗他呢? 自己也不能将皇孙身份告诉他,怕他利用自己这层身份索取更多的便利,当然了,刘进也不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万一呢? 你看,他自己都能这么去揣测别人,凭什么让老爷子在不知自己身份前提下,大方的拿出来三十万借给他?代入到老爷子的角度,自己肯定也不会如此。 几处铁场要收到余下的钱,还要等一年时间。 刘进揉了揉额头,一脸愁容,可他实在弄不到其余的三十万钱。 骑着马匹,迎着朝阳,策马飞驰横门大街,两侧百姓纷纷让路,即便现在的长安,能骑上马匹的人都不多,小民哪敢得罪权贵啊。 等抵达郊外的时候,暴胜之忙不迭对刘进道:“史郎君,我家老爷在外办点事,大抵中午才会回来,您在此等片刻,奴给你备上薄酒和歌姬。” 刘进摆手道:“歌姬不用了,方便的话我在老爷子书房看会儿书?” “自无不可,小郎请。” …… 汉武帝刚退朝回到未央宫,就见一名绣衣找到他,躬身拜谒道:“陛下,暴使者谴人来言,皇孙在郊外等你。” 汉武帝眯着眼,方才在朝会上的不快烟消云散,兴致勃勃的道:“出宫。” “喏!” 临近中午,暴胜之告诉刘进,老爷子快抵达宅邸。毕竟有求于人,刘进又炒了点时蔬和鸡蛋,等待老爷子回来。 “呵呵,老远便闻到喷薄的香味,不晓得我还以为这是你家。” 刘进:“……” “那下次不烧菜了。” “别呀。”汉武帝微笑道,“就等着你这一口呢,将这当自己家。” “你小子最近作甚去了?好长时间没见着你了。”汉武帝端着酒水饮了一口,夹了一块葱爆鸡蛋塞入嘴中,顿时食欲大开,又接连夹了好几口。 刘进叹口气,道:“家里出了点事,需要一笔钱,我在想办法凑钱,一直在忙碌。” “嗯?” 汉武帝狐疑的看着他,道:“你不是说你爷爷不缺钱吗?你虽还没和我说过你的家世,但观你样子,不像缺钱的人家。” 前不久才给你赏赐十万钱零花,这还不够?汉武帝心里不免腹诽起来。 “他的钱是他的钱啊,家业又不是我的,再说了,他连见都不见我,能给我钱花吗?” “胡扯!”汉武帝反驳道,“前阵子不是……” “啥?” 汉武帝戛然而止,你这小混蛋,眨眼就忘了我给你的赏赐是吧? “你不是说你家老爷子前阵子不是才见了你吗?关系都缓和了,咋不给你钱?你怎么不去问他要。” 刘进摇头道:“算啦,也不能问他要。” “为何?” “没什么……嗯,老爷子,我有个不情之请,我可否问你借点钱?” “我知晓,我们顶多算是君子之交,谈不上什么至交好友,我也知晓我这么说有点唐突,但请您相信我,我不是骗子,借的钱我大概需要一年时间,就能如数奉还,不对,加上一年利息,我愿还双倍。” “我现在真急需这么一笔钱解决一些事,我希望老爷子……” “叽哩哇啦说什么呢?要多少?”汉武帝又喝了一口酒,完全没听刘进的话。 “啊?” 刘进有些尴尬,然后小声开口:“三十万……方便吗?” 汉武帝道:“明日这个时辰,到这来拿钱,今天不能给你,我要将财帛收拢收拢。” “就,就这么简单?”刘进不敢置信,来之前做了许多心理建设,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啊! 第21章 汉武帝的猜想 刘进开始有点不自信,忍不住问老爷子道:“您老也不问问我为什么借钱?” “万一这钱我不还了呢?” “万一我跑路了呢?我欺骗你呢?” “什么都不问,就敢借我这么一大笔钱?您这样不行呀。” 汉武帝白了他一眼,不屑的道:“你这小娃,到底是你借钱还是我借钱?我这个债主都没想过这些问题,你怎么内心想这么多?” “三十万钱而已,若你真欺骗了我,就当我遇人不淑,眼瞎呗。” “不过我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我看人的目光从来都很准,我笃定你不是这样的人。” 说实话,刘进有些感动,他和老爷子真正相处的时间不算太长,从相识到现在,满打满算都还没过一个月时间。 两人都对彼此投缘,但仅仅一个月就能豪掷三十万。换位思考,这对刘进来说是不可能的。 他觉得老爷子很有魄力,能坐拥这么大家业和资产,绝不是偶然。 “其实也不是我,是我家亲戚出了点问题,需要一笔钱填平窟窿,我已经筹到了一笔钱,缺口还剩三十万,我实在找不到任何人借款了,因此才想到老爷子。” 汉武帝咧嘴笑了一下,道:“你能想到我,我很开心,不过为啥不去找你爷爷?” “嗯,这些事暂时还不能让他知道。” 汉武帝眯着眼:“你家亲戚惹祸了?惹的祸不能让你爷爷知晓?” 刘进惊愕的看他一眼,不由佩服万分,道:“老爷子真聪慧,是如此。” “哦,成吧,我也不问你这么多了。” 刘进道:“一年,一年时间我定还你双倍,今日之恩我记在心里,日后有什么难事尽管找我,我会尽一切力量帮你。” 汉武帝:“……” “这话应该我对你说,哦,我记得好像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咋样?我是不是说到做到?” 刘进竖起拇指:“老爷子威武霸气!厉害的一塌糊涂!” 汉武帝嘴角上扬,脸上带着一抹骄傲和自豪。 中午吃完了饭,刘进心里还有事,挥手和老爷子作别,相约明日午时再来拿钱,先行离去。 望着刘进离去的背影,汉武帝又端着酒杯,只是这一口酒始终没喝下去。 公孙敬声克扣北军军费的事,他知道了? 公孙敬声告诉他了? 汉武帝微微摇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想,他不认为公孙敬声敢和刘进说他克扣了北军上千万军费的事。 那只可能是刘进自己查出来的。 汉武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酒水洒了一地,脸色显得极为震撼。 他怎么可能查出来?不是只去了一趟太仆衙门吗?也没有呆多久,怎么就查出来公孙敬声贪污克扣军费了? 汉武帝想不明白。 关于公孙敬声克扣北军军费的事,汉武帝很早就知晓了,只是他一直没有点破,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恰当的机会用公孙家开刀,可他始终没下定决心对太子动刀。 “奇怪了,小家伙怎么知晓的?” 除了给公孙敬声擦屁股,汉武帝实在想不通刘进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钱。 …… 长乐宫,太子宫。 刘进回来的时候,见太子父亲的脸色不怎么好,独自一人喝着闷酒。 刘进不解的问道:“阿耶,你怎么了?瞧着不太高兴的样子,今日朝会出问题了吗?” 刘据狠狠灌了一口酒,这才摇头道:“也没出什么问题,我当面请求父皇免除关中半年之税,他和我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后就匆匆退朝了。” “说到底,他还是舍不得他的钱,百姓的死活不要紧,赋税的钱他一定要收到国库中去!” 听着父亲的埋怨,刘进对汉武帝的模糊认知也渐渐清晰了一点,不由觉得可笑,后世都夸汉武帝多么伟大云云,可在刘进看来,他不过只是一名绝情、冷酷并且十分自私的帝王罢了! 比起文帝和景帝,他差远了! 开拓出一个尚武的邦国固然厉害,可明明国内出了这么大的问题,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刚愎自用到如此程度,怎能令人产生好感?! “父亲,莫要想那么多了,您已尽到您所有的责任和义务。” 刘据挥了挥手,显然此时心比较乱,要一些空白,刘进明白,刚打算默默离开,忽然想到什么,对刘据道:“对了父亲,我借到三十万钱了,问秋老爷子借的。” 刘据一愣,道:“这……你和那老人家才相识不过月余,他肯借你三十万钱?” “莫非他已知晓你身份,想利用此恩情让你做一些违规僭越的事?” 刘进:“……” “阿耶,你莫想那么多,他不知道我是皇孙。” 刘据道:“明日我跟着你一同去拜访拜访他。” 刘进噢了一声,道:“那好!” …… 夜色渐深,未央宫,宣室殿。 今日汉武帝还未处理奏疏,案牍上已经堆积厚厚如山的一卷卷竹书。 他安静的坐在灯火下,摊开竹书,一个个阅览。 直到他看到执金吾将军的一则牍卷时,不由愣了一下,“去召执金吾将军过来。” “喏!” 等执金吾将军抵达宣室殿后,汉武帝才好奇的盯着他,开口询问道:“给三辅军中的武器,各地器库已制好了?为何会如此之快?按照预计,最少还需十日左右,为何这次提前?” 他怕制造出来的武器有问题,这些武器都是交给儿郎,日后上战场要用的,质量出一点问题都是致命的,因此汉武帝才会如此重视。 执金吾将军拱手道:“陛下,臣亲自查验过武器,各地铁场送来的武器并未有什么问题,至于为何会提前,兴是工匠赶工所致。” 汉武帝摇摇头,他挥手道:“查清楚,明日一早再来禀告朕。” 铁场……汉武帝脸上带着狐疑,听绣衣说,这段时间那小娃时常出入长安铁场,莫非和他有关系? 他自嘲一笑,心道最近和他接触多了,总觉得这小子能做出令人猜测不到的事,所以才会什么事都联想到刘进,未免有些夸张了点。 第22章 都有心思 尧母宫的灯火还在亮着,钩弋夫人给刘弗陵喂好母乳,便交给婢女带去睡觉。 外面躬身站着一名小太监,钩弋夫人这才有空过来接见他。 “夫人,陛下最近常有出宫,前几日皇孙进了宣室殿,送给陛下一枚铜桃,回长乐宫后便接到了陛下十万钱的赏赐。” “再朝前一些日子,陛下让太子出宫巡查旱灾百姓。” 钩弋夫人身处内廷,不知外廷事务,只能想办法买通汉武帝身边人,这些情报还不是每日都能获得,还必须得等对方有机会来尧母宫。 钩弋夫人听到这些事后,脸色有些阴郁,不过她也没有怠慢前来禀告情报的小太监,给他赏赐了五千钱让他离去。 陛下此举什么意思?为何忽然对太子宫改变了态度? 是因为皇孙这段时间坚持不懈的觐见他,让他心态起了变化? 无论如何,钩弋夫人都感到深深地危机,刘弗陵还小,陛下已老矣,虽说此前建设尧母宫给外廷传达强烈的政治信号,但事情还没落定,谁知道陛下会不会临时改变主意? 她不能这么干巴巴的等着,得做点事。 …… 长信宫也位于长乐宫建筑群,昌邑王刘髆便居住在此。 刘髆已年满二十,按理说该去藩地就国,但因此前生了一场病,不宜远行,便祈求汉武帝准许他在长安休养,汉武帝准许了他的请求。 夜深了,右向史刘屈氂抵达长信宫。 “刘叔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刘髆先躬身给刘屈氂见礼,请他落座后,屏退左右,方才问道。 刘屈氂是景帝的孙子,也是汉武帝的侄子,论辈分和刘髆平辈,但刘屈氂同时又是二师将军李广利的亲家,李广利是刘髆的舅舅,为了显示对刘屈氂的尊敬,刘髆才称呼他为叔叔。 以李广利和刘屈氂为首的政治势力,想要推举的人选肯定是昌邑王刘髆。 陛下有六子,昌邑王排行第五,现已成年,只要陛下不立太子,昌邑王也有机会,加上刘屈氂和李广利的支持,机会将会变得无限大。 刘髆身穿一席白色丝绸长袍,皮肤白皙,跪坐在案牍前,给刘屈氂斟酒,他的脸色白有些不正常,乍看去显得很是疲惫和虚弱。 他若不以病留在长安,迟早要被送去封地就国,那时候机会将会变得无限渺茫,所以才要随时随地化妆保持病态的柔弱。 刘屈氂面色凝重,道:“老爷子前段时间遣太子前去视察长安灾民,似对太子宫有所改观。” “这段时间皇孙刘进时常入未央宫求见老爷子,虽然老爷子未尝接见他,但十余日前破天荒的接见了他一次。” “昨日太子上奏请求老爷子赦免关中百姓半年之税,我将奏疏给扣了下来,今日他于朝会上再次祈求老爷子,老爷子颇为不悦。” 刘屈氂先简单的将最近外面发生的事告诉了刘髆。 刘髆若有所思,呢喃道:“皇孙?” 好陌生的名字,他已经许久没听过有人提及大汉的皇长孙了。 “刘叔,您来此不会只对我说这点话的,我该怎么做?” 刘髆很聪明,听完刘屈氂的话后便发出疑问。 刘屈氂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皇孙此举显然已让老爷子动了情感,老爷子年事已高,想必更会注重亲情。” 汉武帝绝情冷漠了一辈子,如今已过六旬,随着年纪增长,又加上李少翁那群术士的不断欺骗,恐怕现在心里更渴望有人真心待他,不然也不会被皇孙刘进感化。 “髆儿,你需找个机会,见一见你父亲,多孝敬孝敬他,试一试他的态度。” “你不能一直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咱们也不能被动等着陛下开恩。” 刘髆当即道:“我知晓该怎么做了,多谢刘叔费心。” “好!” 刘屈氂起身准备离去,刘髆叫住他,道:“刘叔,本王现在没有什么可以给你,唯有允诺,若有朝一日……吾定不会亏待刘叔。” 刘屈氂愣了一下,摇头道:“都是一家人,勿要说见外话。” “我不宜在此多待,先走了。” “恭送刘叔。” …… 第二天一早,天气依旧很热。 公孙贺愁容满面的抵达太子宫,公孙敬声卖了地,又将散出去的钱零零散散的要回来,但依旧还存在巨大的缺口。 此事若不解决,始终是个巨大的致命隐患,他已经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姨夫勿要担忧,钱的事解决了,下午三百万钱就会抵达太子宫,入夜我命人给你送过去,你让敬声快些将这些窟窿填好,叮嘱他千万莫要再生事端了。” 公孙贺惊愕的道:“三百万钱都解决了?!” 刘据微微颔首,道:“进儿解决的。” 公孙贺瞪大眼睛,一脸震惊,急忙问道:“如何解决……我的意思是,进儿切莫利用身份取民之利。” 刘据摇头:“没有,姨夫放心,这些钱都没有问题。” 公孙贺躬身道:“多谢太子,也谢谢进儿,我不宜在此多待,先行离去,我定会管教好公孙敬声!” “好!” 临近中午,刘据换好衣衫,他今日要随刘进一同出宫去见一见那位秋老爷子,顺便亲自谢一谢他的帮衬。 当然,更多还是要替刘进把把关,深怕自家儿子年纪还小,被有心之人利用。 就在刘据准备去找刘进的时候,太子太傅石德来到太子宫,躬身道:“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刘据微笑道:“老师可有事?” 石德道:“今日当学学问。” 刘据本想拒绝,但石德一把年纪还如此坚持不懈,如此大热天满头大汗来到太子宫,他怎忍心让石德离去,于是道:“孤知晓了。” “来人,去告诉皇孙,今日孤有事,且不陪他了,待改日再去。” “让皇孙自己多加小心,勿要与人生是非,早去早回。” “遵旨!” “等一下。”刘据叫住奴仆,先示意石太傅稍等,独自去交代奴仆道:“你们暗中查一查和皇孙交好的那名秋老爷子究竟什么来历,是否和宫内的人有联系,查到了再与我说。” “喏!” 第23章 原来如此,长见识了 天气依旧很热,几场暴雨后,关中又恢复了挥汗如雨的天气。 阳光直射在未央宫内,宣室殿外广场地面上的大理石地板仿佛都自下而上的冒着热气。 汉武帝跪坐在宣室殿案牍前,案牍上堆积着卷宗,陶盘内放着葡萄、石榴子、胡桃、胡瓜等瓜果,这些瓜果全部掺杂着冰块消暑。 这些都是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水果,民间此时还没资格享用。 暴胜之躬身站在汉武帝面前,拱手道:“陛下,皇孙出宫了,太子好似调了一些人跟了过去。” 汉武帝嗤笑道:“他还真不傻,怕他儿子在外吃亏。” “你应对好太子宫的调查,莫露出马脚。” “喏!” “等等。” 汉武帝叫住了他,道:“你现在去按照太仆衙署的账簿,大致给朕做一份差不多的出来。” “遵旨!” 汉武帝心里已经有个怀疑,他认定了刘进在进入太仆衙署后,便发现公孙敬声贪污的事,所以这段时间才会如此急需钱财,公孙敬声贪污不贪污的事不重要,汉武帝早就心里清楚。 他比较好奇的是,他的大孙子是怎么发现公孙敬声贪污的事,要知道这件事汉武帝让绣衣秘密查了很久,还让大农卿桑弘羊暗中协助,才捋清楚太仆衙署账簿掺假的。 快到中午时分,汉武帝放下了奏章,换了穿戴,在绣衣陪同下离开未央宫。 …… 刘进带了几名奴仆,拉着牛车,一路抵达郊外。 大汉的马匹很精贵,要么在上林苑豢养供汉武帝骑射,要么投入北疆战场装备骑兵,长安能拥有马匹之人很少,牛车相对常见一些。 老爷子早一步坐在宅邸内等着刘进到来。 刘进今日不仅带了家奴,还特地从横门大街上找了几名木匠一同过来。 正厅内放着几盘蒸煮菜肴和冰镇美酒,刘进笑着走了进来,问道:“老爷子怎么没让厨子做炒菜?” 汉武帝示意他落座,然后吩咐暴胜之去给刘进装钱,这才开口道:“你自己的手艺自己留着,传给别人岂非让你自己失去优势?” “没有人会将自己手艺随便告知于他人,除非他是你的儿子和学生。” 古代的理念和后世毕竟不同,又没有什么知识产权保护专利权之类的东西,但凡有点手艺,自然不会轻易外传,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古代师徒关系堪比父子。 “做个菜肴而已,哪有那么夸张?”刘进笑了一下,也不纠结。 汉武帝摇摇头,毕竟只是庖厨手艺,他也不在乎那么多。 “对了,我让奴仆帮我打理了一些商业上的生意,下面人我不太放心,总觉得账簿出了点问题,你可认识懂账簿的人帮我查一查?” 刘进笑着指了指自己,道:“我略懂一点,账簿在哪儿,我先给你大致瞅两眼。” 汉武帝笑道:“你怎么什么都略懂一点啊,真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是个全才。” “哝。” 他将案牍上堆积的竹卷账簿交给刘进,道:“都在这儿呢。” 刘进翻开账簿,看了一会儿,便笃定的道:“账簿有些不太对劲啊,你的这些奴仆还真在欺骗你。” “何以见得?” 刘进示意老爷子靠近点自己,然后他才指着账簿上的一堆数据,道:“你看这些几百几千的数字,几乎首位都出现过一到九的数字。” 汉武帝点点头:“这有什么不妥吗?” 刘进道:“是啊,正常人会觉得这很合理,毕竟一到九每个数字该出现的几率在九之一。” “可实际首位一数字出现的概率占了三成,也就是说账簿中很容易会见到一开头的数据,而且会比较多。” “你再看看你的这些账簿,一出现的几率就并不是那么多,和其他数据差不多,这也是造假者心虚,总觉得各种数据出现,才不至让人察觉,又加上这些数字都很小,有的几百,有的几十,大家关注点都在上万、十万的数字上,很容易会忽略这些小额数据,只要大额没错,基本就默认账簿没问题。” “所以才会导致有些造假不容易被发现出来。” “当然了,这也不适用所有账簿造假,但巧了,你这封账簿就是有点问题,不过还好,毕竟这些小额数字也不多,就算损失也就在万八千钱左右了。” 汉武帝若有所思,喃喃道:“原来如此。” 难怪他去了太仆衙门就发现公孙敬声在账簿上动手脚了,至于怎么让公孙敬声交代出贪污的事,汉武帝不得而知,但这小子一定用了特殊的办法,不然不会那么快让公孙敬声招供。 刘进自然也不知道汉武帝这四个字什么意思,还当他明白了如何辨别账簿作假的办法呢。 汉武帝又拿着账簿仔细观察,找到一些大额数字,比如上万钱的,十万钱的数字,发现还真和刘进说的一样,首位出现一的几率大了很多。 “谁教你这些的?”汉武帝有些好奇的问刘进。 刘进淡淡的道:“自学成才。” 呵,你小子还真嘚瑟起来了,汉武帝无语的看他一眼,会心一笑。 刘进吃了点午膳,又喝了两口酒,暴胜之那边已经将钱装上了牛车。 作别前,刘进似乎想到了什么,问汉武帝道:“老爷子你读了不少书,明白的事理比我多,我有个疑问可否替我解惑?” 汉武帝背着手站在郊外宅院门前,天上太阳照射下来,热的令人烦闷,但汉武帝依旧默默的站在门前,送刘进离开。 “哦,你问吧,什么疑问?” 刘进道:“我的父亲给我家爷爷劝说了一些好的策略,明明都是为家族好,为什么爷爷却好像更加不待见他?” 汉武帝道:“你说的没头没尾的,说清楚点呀。” 刘进噢了一声,道:“假设我家是当官的,我父亲给我爷爷说了一道政策,是利于百姓的,但爷爷听了这些政策,似乎还有些生气,这是为什么?” 汉武帝反问道:“当着别人面建议的?” 刘进点头:“是。” 汉武帝微笑着道:“那你父亲该反思反思,会不会是他越俎代庖,抢了原本属于你爷爷的权威,如果真是那么好的建议,为什么不私下说呢?” 第24章 真是人才 烈阳照耀在刘进的头上,刘进浑然不觉得热,竟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脸色阴晴不定,那双眸子变幻无常。 他好像明白了。 汉武帝脸上挂着笑,看小家伙的表情,他就知道他聪慧的大孙子明白了他话中的道理,于是笑着道:“以后不懂的就问我,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要多呢。” 刘进龇牙,勉强露出一抹笑容,挥挥手,坐在牛车上缓缓地离去。 老爷子刚才的点拨让刘进如当头棒喝,建章宫朝会上那么多人,父亲前段时间才外出巡查过百姓,然后回来没多久,这个节骨眼又请求汉武帝免除关中百姓税收,百姓感谢谁? 肯定是太子而非汉武帝! 阿耶说过,老爷子越到晚年越不自信,越怕别人取代了他的权力,这不是专挑老爷子的软肋去挑衅么? 虽然父亲没这个意思,但在汉武大帝眼中就未必没有这层意思了,尤其父亲才巡查过关中百姓没多久,此时说这些话,确实会让人遐想翩翩。 不对呀! 刘进摇摇头,这还是不对,老爷子刚才不是说了么?有什么事可以私下告诉汉武帝。 父亲明明给他私下上了奏疏,他没有批复之后,父亲才选择在建章宫朝会上亲自劝谏汉武帝的啊! 要么汉武帝故意在这里等着,就等着阿耶在建章宫上犯错,好让百官知晓他对太子的态度。 要么…… 有人扣押了父亲的奏本?! 只有这两种可能,无论是哪一种,对刘进来说都绝不是什么好事情,他得回去将这些话告知太子父亲。 …… “小子,小聪明可不能治国,你还不够火候呢!” 汉武帝回到未央宫,坐在宣室殿案牍前哂然笑了一下。 内宦苏文小心翼翼来到才回未央宫没多久的汉武帝面前,轻声道:“陛下,赵夫人今日上午来寻过您。” “嗯。” 汉武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看着案牍上的奏本。 “昌邑王中午的时候也来寻过您,没见着你后给您留了一株菩提手串,说能延年益寿的。” “哦。” 汉武帝依旧只是随意点点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稍微看了一会儿奏章后,他便习惯性的抚摸着案牍上的铜桃,别说,这玩意儿乏累的时候摸一摸,还挺解压。 “启奏陛下。” 外面一名小黄门恭敬走来,躬身道:“宗正大农令桑弘羊求见。” 汉武帝面色这才严肃了些许,沉声道:“宣。” “喏!” 没多时,桑弘羊躬身入殿,道:“微臣参见陛下。” “嗯,不必多礼,有什么事?” 桑弘羊双手捧着几卷竹卷,对汉武帝道:“陛下,长安三辅等地四处铁场的账簿已送上来,请求陛下拨款用以购买物料。” 提到铁场,汉武帝倒是想起来了,问桑弘羊道:“最近长安四铁场倒是立了功,这么快便将军中武器制了出来。” 暴胜之那边还在查铁场的事,这会儿已经在外面等着求见,不过桑弘羊在这里,汉武帝暂时也就没接见他。 桑弘羊笑道:“恭贺陛下。” 内宦将桑弘羊手中关于铁场的账簿交给汉武帝,汉武帝则认真看着铁场的账簿。 桑弘羊继续开口道:“最近长安铁场换了炼铁原料,此前用木炭,现在换成了煤,据说此物比木炭的火候更强,持续性更久,用以冶炼铁,比木炭效果更好!” 汉武帝眉宇微蹙,脸色渐渐阴沉了起来。 桑弘羊一头雾水。 旋即汉武帝便将账簿交给桑弘羊,道:“这账簿有假,去查查。” 桑弘羊:“啊?” “哦,好,微臣这就去查,稍后前来复命。” 陛下前后看了才多久,怎么就说这账簿有假?难道有什么别的意思? 桑弘羊作为汉武帝身边第一财政官,心思十分缜密,为人也十分狠辣,当初他提出算缗令和告缗令,并且建议将盐铁收归国有以此敛财的政策,不知让多少商人家破人亡! 桑弘羊赶忙回到宗正大农府,立刻让手下官吏开始核查,没过多久,便有人禀告桑弘羊道:“桑大卿,四铁场此账簿果真有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桑弘羊双眸陡然瞪大,一脸不可置信,陛下只是随意扫了那么一眼,便笃定这账簿有假,而事实也如陛下说的那样! 果真是天子啊,这目光不是一般的毒辣,任何人都休想欺骗天子! 当桑弘羊再次出现在宣室殿的时候,那双眼眸中带着剧烈的震惊,万分的佩服,十足的尊敬。此时只觉汉武帝更多了几分神秘和威严! 汉武帝嘴角微微勾勒起一抹弧度,看到桑弘羊如此心悦诚服,心里也小小的有些自满。 “几处铁场的使者交给杜周去处理吧,该怎么处理让他依律行事。” “遵旨!” 桑弘羊默默的退出宣室殿,汉武帝脸上挂着深深的笑容,这小子,本事还真大,朝里面这些智近如妖的老东西们都被你震住了,呵呵。 “去宣暴胜之进来吧。” “喏!” 暴胜之脸色有些异样,见到汉武帝便躬身拜谒,然后才开口道:“陛下,铁,铁矿用了新燃料。” 汉武帝点头道:“方才桑弘羊说了,是煤。” 暴胜之道:“是啊,是煤……臣前几日禀告说皇孙这段时间奔波于长安四处铁矿,他去卖煤的。” 汉武帝手中端着的酒杯刚要送到嘴巴旁边,听了绣衣使的话,差点将手中酒水溅了一地。 暴胜之低头,全然当做什么都没看到,他从未见过汉武帝失态的一面,任何人也不能见到皇帝失态的一面! 汉武帝着实被惊到了,是他?怎么会是他? “这煤,他从哪儿弄来的?” 汉武帝盯着暴胜之问道。 暴胜之尴尬的道:“是陛下前些年赏赐给按道侯韩说的一处山脉,然后韩说将这处不毛之地的山脉卖给了皇孙,而后皇孙就从那处山脉发现了煤。” “那还真巧了。”汉武帝笑了一下,心道韩说这个蠢货,简直被人家当成傻子整,关键还不自知! 第25章 昌邑王 入夜,繁星点点,上弦月高挂,微弱的月光洒在长乐宫。 太子宫后院湖面上的两厅内,四盏琉璃灯将这里照耀的如同白昼。 刘据在小酌。 “阿耶。” 刘进背着手走来,在刘据对面落座,拿着冰镇的美酒喝了一口,随意放在石桌上。 刘据想了想,伸手将桌上的酒渍给擦了干净,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愉悦了不少。 父亲的洁癖越来越严重了,刘进心里那叫一个无语。 “这么晚来找我?有事吗?” 刘据好奇的问道,“对了,我派人去查了你认识的那位秋老爷子,确实是城郊的一名大地主。” 刘进愣了一下,道:“阿耶,你怎么背着我做这事儿?” “为什么要查人家?” 刘据道:“这也是为你好,万一你被利用了呢?太子宫现在的局势不容乐观,想要攻讦我们的人有许多,万一他们以你为突破口呢?” “再说了,阿耶也是怕你被骗,查一查阿耶心安一点。” 刘进也没太多纠结,虽然他不喜父亲这样的做事方式,但不得不承认父亲是对的,毕竟一个认识个把月的老爷子伸手就借三十万钱,是个人都会怀疑对方有企图。可人家无偿拿给你三十万钱,还要暗中查对方,这多少有点让刘进心里不太舒服。 “父亲,我知晓皇爷爷为何没有在建章宫对你的话表态了。” 刘据狐疑的问道:“为何?” 刘进道:“怕你夺权!” “你想,前些日子他才准许你视察百姓,这还没过多久,你就要替百姓请命免除赋税,还是当着这么多臣僚的面,若皇祖父真答应你了,百姓们会感谢谁?是你而不是大汉的天子。” 刘据思考了一下,不由倒吸凉气,道:“如此浅显的道理,我怎没想到!” “是如此,就是如此!” “你怎知晓这些道理?”刘据惊讶的看着自家儿子。 刘进如实相告,道:“老爷子告诉我的。” 刘据腹诽,心道这名老爷子智慧竟会如此之高,事情看的如此清楚明白,民间能有这样觉悟的老人家,着实不得了呀! “不对。”刘据又摇了摇头,道:“我此前明明私下给父皇上过奏疏的,他为何也没批复?” 刘进道:“我也在想这事儿,阿耶你说有没有可能你的奏本被扣下来了?亦或者说皇爷爷故意让你在百官面前说这些话,他再故意表态给百官看,从而让百官更加知晓他对你的态度?” 刘据端着酒杯的手停顿,人也陷入了沉默。 这两种猜测都有可能! 无论是哪一种,对太子宫来说都不妙。 “奏本送到哪儿的?” “右向史……刘屈氂?他扣押了孤的奏本?”刘据自言自语。 未必没有这种可能。 刘屈氂和李广利是亲家,自卫霍死后,李陵、李敢这些名将也先后死的差不多了,王恢严助这些老将也垂垂老矣,大汉武将已青黄不接,陛下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二师将军李广利。 李广利在军中威望很高,又是昌邑王刘髆的舅舅,若是刘髆有心争那个位置,刘屈氂必定会帮他。 当刘据将这些话一五一十给刘进分析后,刘进也不由倒吸凉气。 武帝末年的政治形势,果然不容乐观啊,想要太子死的人太多太多了,恐怕现在除了公孙贺父子,卫霍家的后辈,朝中大多数人都不想看到刘据能顺利登基! “我明日去未央宫,若能见到爷爷,我好好询问询问。” 刘进开口说道。 夜深了,他背着手缓缓离去。 “爷。” 奴仆找到刘进,尴尬的道:“今日您带去郊外的那几名木工匠,还未给钱。” “啥?” 刘进疑惑的看着奴仆,旋即拍了拍额头,他忘了这茬事了,本来要给老爷子造一副摇椅躺着的,也算是一番孝敬心意,结果忘的一干二净。 “成了,你去弄点竹子木头刨刀过来,我自己弄吧。” “耽误他们的工费你支付给他们便是。” “喏。” …… 这一夜,刘进用刨刀亲自打造一副摇椅。 失败告终。 没有洋钉,榫卯结构他真弄不明白,不由感慨老祖宗智慧之高,术业有专攻,明天还是找木匠去做吧,自己就不逞能了。 翌日一早,刘进早起,拿着杨柳枝醮了点盐,随意在嘴巴中来回刷了几下,杨柳枝头端被咬成纤维状,虽然刷起来依旧不舒服,但总比用手要好点。 两千年前的生活总是那么艰苦,即便权贵也不例外。 穿戴整齐后,刘进再次朝未央宫而去。 宣室殿外,等刘进抵达殿外广场,发现另外一名白衣男子也随他而来。 那男子皮肤白皙,白的有些过分,显得有些病态,温文尔雅,举止得当,身穿丝绸,只看一眼便能从他身上看到浑身散发的高高在上的权贵气息。 他只是默默的乜一眼刘进,便继续缓缓朝宣室殿大门前走去。 刘进站在大殿外,躬身对黄门道:“劳烦通知祖父,孙儿想见他。” 和刘进不同,那名白衣公子就那么背着手从容不迫的走了进去。 “儿臣参见父皇。” 刘髆躬身请礼,汉武帝抬眸看他一眼,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黄门轻声来到汉武帝面前,小声道:“陛下,皇孙在外求见。” 汉武帝微微蹙眉,又盯着刘髆看了一眼,然后才对黄门道:“让他改日再来。” “喏。” 而后汉武帝才盯着刘髆,问道:“有什么事?” 刘髆躬身道:“儿臣这些日子潜心学习术士道法,求了一串菩提手串,说带着手串更利于安眠,此手串儿臣托舅舅军中将士辗转到岭南一带找到的极品菩提树……” 汉武帝打断他,道:“你费心了,朕很喜欢,还有别的事吗?” 刘髆微微一愣,道:“没有了。” “嗯,朕还有政务要忙。” “儿臣告退。” 刘髆拱手,彬彬有礼的退出宣室殿。 “等一下。” 汉武帝叫住他,淡淡的道:“下次进来之前,可不可以先让黄门通传一下?” 刘髆又是一愣,赶忙道:“儿臣唐突,儿臣知错。” “那就改一下可不可以?” “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刘髆心跳加速,知晓父皇不满,可以前也是如此,为何今日父皇态度会大变? 因为他? 第26章 嫉妒使人眼红 未央宫上空的天,烈阳如旧,直勾勾射在刘髆白皙的皮肤上,一旁内宦给他撑着伞,却已被他拨开。 他没有来时的从容,脸上多了几分嫉妒。他安静的走在宫闱道路上,额头上已经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五年前天汉四年,他的舅舅李广利出征匈奴,汉武帝给予这次征讨匈奴极高的重视,将六万骑兵七万步兵全部交给李广利,同时还配备公孙敖一万骑兵,韩说三万步兵、路博德一万骑兵给李广利打掩护。 为了让李广利在前线打好仗,本该要去就国的昌邑王刘髆,汉武帝也特地准许他在长安宫内养病。 尽管李广利在这次战斗中没有讨到多大好处,汉武帝依旧给予了他口头嘉奖。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刘髆在宫内的地位开始得到很大提升,汉武帝时常会召见他,并且亲口答应过他可以不用通传就能来见他。 老爷子自己说过的话,现在也能给吃回去! 刘髆脸色不太好看,刚才他分明感受到汉武帝的怒火,老爷子心思深沉,城府极深,一般不会做这种态势给他看,除非当时他真的愤怒了,故意要做给自己看的! 那只有一个原因,因为皇孙刘进。 可刘髆想不明白,老爷子明明没有让刘进进入宣室殿,明明不待见这名皇孙,又为什么忽然要震慑自己的无礼呢? 那只有一种解释…… 不待见皇孙是做给外人看的,他骨子里很重视这名皇孙?! 刘髆感觉脑子有些晕,他根本捋不清楚这里面的逻辑,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合理。 …… 刘进失望的回到长乐宫,见到刘据后摇了摇头。 刘据叹口气,道:“儿,你随我入书房。” “嗯。” 等他跟着刘据进入书房后,刘据立刻拿着湿毛巾递给刘进,道:“外面太热,你脸上都是汗珠,灰都出来了,快擦擦吧。” 我晕! 刘进心道你能不能别这样啊,这个时候还能关心我脸上有没有灰? 老爷子没见我啊,他依旧对你持很大的误会,误会你想夺权,我根本找不到机会去解释啊,你说我脸上有灰? “好吧,谢谢阿耶。” 他用湿毛巾认真的将脸擦干净,然后才道:“阿耶,我方才去宣室殿了,皇祖父让我改日再去。” “不过我方才看到一席白衣病秧子肆无忌惮的进了宣室殿。” “阿耶,他谁啊?” 刘据眯着眼,淡淡的道:“你五叔,昌邑王,刘髆。” “五年前父皇要用李广利出征,给了五弟很高的待遇,他很骄傲,仗着自己读了许多书,眼高于顶,好像天下人在他眼中都是蝼蚁一样,一天天挂着白衣,矫揉造作像个娘们。” 刘进默默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色丝绸长衫,然后才问父亲道:“吃过亏?” “啥?” “阿耶,我看你好像很不待见五叔,你在他身上吃过亏吗?” 刘据打个哈哈,道:“小亏小亏而已。” 刘进默默的将昌邑王刘髆记在了心里,明明已经成年,却依旧能在皇宫待着,实力不弱,心思不纯啊! “儿呀,觉得委屈咱不去了。” 刘据安慰刘进。 刘进摇摇头道:“皇祖父让我改天去,并没有说不见我,我明天再去。” “何必呢。”刘据叹息,觉得儿子很委屈。 “我还有点事,出宫一趟。” “哦,去吧。” 刘据叮嘱:“小心点,带着奴仆出去,外面危险。” “好的!” …… 横门大街的一处木匠铺子前,刘进走了进去,问一名年轻人道:“阁下是木匠吗?” “我的父亲是木匠。” 刘进点点头,真怕他来一句我的父亲是瓦匠,是木匠就好。 这一个下午,刘进都在指点老木匠做工,直到摇椅被木匠做出来后,刘进才让奴仆拉着摇椅朝郊外走去。 太阳还未落山,乡间小道杂草丛生,呼吸着傍晚新鲜空气,一路很快抵达秋老爷子宅邸。 门扉推开,老爷子坐在中厅,似乎知晓刘进要来,特地在此等着。 “秋老爷子,来试一试,我给你弄了个椅子。” 汉武帝好奇的走来,看着放在大院杨树下的摇椅,不由好奇的道:“这是什么?” 汉朝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椅子、凳子,更别提摇椅这种东西。 “躺上去试一试便知晓了。” “哦。” 汉武帝试着躺了上去,杨树上的几缕傍晚余晖透过树缝照耀在汉武帝苍老的脸上。 摇椅有节奏的前后晃荡。 他手里拿着一把圆扇,惬意的扇着风。 “好什物!” 汉武帝笑容满面,脸上的笑容表示对这个礼物很是喜欢。 “小娃你用心了。” 刘进道:“孝敬您老应该的嘛,您现在可是我的债主呢。” “哈哈!” 汉武帝放声大笑。 “唉。” 见刘进叹息,汉武帝好奇的问道:“又咋啦?” “我爷爷又不见我了。” 我什么时候不见你?我是让你改日再去,听不懂话吗?这叫不见你? 刘进期待的看着他。 “你……你爷爷……真混蛋啊!”汉武帝声音有些颤,咬牙切齿的开口。 刘进轻声道:“别这么说。” 汉武帝真恨不得朝他屁股来一脚,这臭小子真够虚伪的! 刘进心满意足,道:“好啦,我走了。” 汉武帝狐疑的看着他,问道:“你就特地来送这玩意儿?不留下吃口饭?” 刘进摇头道:“不在这吃了,我得回去想想该怎么劝我爷爷。” “您老好好享受吧,走了。” 刘进潇洒的朝后招招手,背着手离开宅邸。 “别背手,像个小老头一样,才多大点!”老爷子在后面躺在摇椅上开口大声教育。 刘进朝后龇牙笑了一下,然后将背着的双手放下,大步流星的离去。 汉武帝莞尔一笑:“这还差不多,才多大点呢。装什么深沉啊。” 沉思片刻,他对一旁的暴胜之道:“回宫后,找几分奏疏拿过来,过几日朕有用。” 暴胜之愣了一下,忙不迭道:“遵旨!” 老爷子这是要做什么啊?暴胜之只感觉心惊肉跳,这怎么想都不太可能,他还有太子父亲呢! 第27章 又是闻其声 第二天一早,又是烈阳当空的一天。 刘进用柳絮漱了漱口,对太子宫的奴仆道:“得空给我制一把牙刷。” “用清洗干净的猪鬃毛捆绑在一起,想办法固定在木板的另一头。” 待刘进确定奴仆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才穿戴整齐的朝未央宫而去。 依旧和昨日一样,在抵达宣室殿外后,他便躬身对黄门苏文道:“劳烦通知皇祖父,孙儿求见。” 苏文小心翼翼来到屏风后的汉武帝面前,他不知为什么,每一次皇孙到来的时候,陛下总会刻意和皇孙保持距离增加神秘感。 “让他进来。” “喏!” 刘进再次恭恭敬敬的来到宣室殿,汉武帝依旧坐在屏风后,隐约只能看到一道影子。 他也不敢张望,躬身弯腰行礼道:“孙儿见过皇祖父。” “嗯。” “说!” 语气威严,不带丝毫感情,宣室殿依旧那么冰冷,汉武帝依旧那么神秘庄严。 刘进在来之前已经想好如何为父亲开脱,于是平复紧张的情绪,努力做到不卑不亢,徐徐开口道:“皇祖父,父亲祈求免除关中半年之赋税,并非执意要在朝会和您唱反调。” “此前他已经上奏过奏本,只是皇祖父并未批复,所以他才……” “你的意思,是朕的错?” 屏风后,汉武帝打断刘进的话,言语冷漠,带着三分愤怒七分质问的口吻,那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带着疏远和威压,压迫感十足。和往日和蔼、轻快的语气不同,令人难以分辨。 说完后,他又有些于心不忍,深怕小家伙承受不住这份威压,用对付臣僚的方式去对付自己的亲孙子,始终不太妥当。 可要让小家伙成长,也只能如此,要让他明白什么是天威,什么是天子,如何御下,如何与臣僚说话! 刘进深吸一口气,躬身道:“皇祖父,孙儿并非说是您的错,只是怕祖父误会父亲,或许因为种种原因祖父没看到奏本,父亲又担忧皇祖父寻日繁忙,不敢叨扰,所以才不愿私下打扰皇祖父,因此才造就如此阴差阳错的误会。” 说实话,他听出了汉武帝话语中的不满和愠怒,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没有丝毫退缩。 “种种原因?”汉武帝再次打断刘进。 刘进道:“或是因为祖父劳累,或是因为奏本积压最后,或是因为还未批复到。” 总之刘进没有说是因为有人扣押了奏疏欺骗汉武帝,这是小人行径,他也没有确凿证据,若真这么说了,显得自己在背后挑拨是非,令人不耻。 但提示已经给了,他相信汉武帝一定会明白自己潜在的意思,又何必做出一副小人姿态背后猜忌别人,惹得汉武帝厌恶呢? 汉武帝脸上微不可察的露出一抹笑容,小家伙心思倒是挺深的,还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嗯。” 汉武帝深沉嗯了一声。 “你再上一道奏本来。” 刘进疑惑的道:“啊?我?是,孙儿这就回去撰写奏章。” 屏风后再也没有回应,刘进只能躬身抱拳道:“孙儿告退。” 离开宣室殿,方才那种威压不再,虽然依旧没能见到汉武大帝的容貌,但每次进到那里,刘进就感觉命运被人掌控,那种滋味很不好受,好像对方一句话就能随时要了自己的性命。 尽管他是自己的爷爷,尽管刘进也不认为他能随便找理由诛杀自己,但宣室殿那种如坠冰窟的寒意和威压,始终让他不舒服。 难怪父亲总说皇祖父不是好相与的人。 尽管汉武帝只是草草说了几句话,但每一次开口都令人心跳加速。 这或许就是他用五十年执政生涯培养出来的天子威压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气势? 他每一次开口,都能感受到一种掌控生死、睥睨万物的感觉。 还是和秋老爷子相处更自在轻松点……嗯,也是,一个民间老头儿,哪儿能和权倾天下的大汉帝王相比呢,刘进莞尔一笑。 皇祖父让我再写一道奏本上去,这又是什么意思? 刘进有些揣摩不透汉武帝的心思,加快了脚步朝长乐宫走去。 宣室殿内。 汉武帝跪坐在案牍前,手里习惯性的抚摸着光滑的铜桃,脸上笑容更甚。 今天刘进的所有对答,他都十分满意,若他真露出郊外老爷子的一面,便什么都试不出来了。 小家伙今日的表现真的不错,不卑不亢,那种情况下,说话依旧顺畅,没有丝毫打颤和打结,那么的勇敢、逻辑清晰。 这才是我刘家男人该有的样子! 汉武帝脸色复杂,似乎对刘进的期望,还远不止于此! “微臣参见陛下。” 杜周躬身走来,在刘进离开后,汉武帝便已经命人去召了他。 “给朕查查,右向史那边是不是有奏疏没有传过来?” 刘进刚才的话,汉武帝自然都听着,他还没老糊涂,这不就是在对他说,有人扣押了太子的奏本么? 他倒要看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喏!” 御史大夫杜周躬身离去,不过注定查不出来什么,刘屈氂也不是傻子,在建章宫朝会之后,他就将奏本给送到了汉武帝案牍上,最后查出来的结果只能是汉武帝遗漏了太子的奏本,没有批复到而已。 …… 刘进才离开未央宫,便见到公孙敬声从宫内走了出来。 他眉宇紧蹙,叫住公孙敬声,质问道:“表叔,你去宫里做什么?” 已经给他擦过一次屁股了,刘进不想再给他擦一次,恶心! “我,这个……” 刘进面色渐渐拉了下来:“你和宫里某位公主有染?” 公孙敬声瞪大眼睛,激动的道:“怎么可能,我哪有那么大胆子,只是一名小婢子。” 刘进心里稍稍放松,但依旧不悦的道:“后宫的一切都是皇祖父的,你不知晓?” “你知不知道这些事一旦被发觉会有什么后果?” “莫要再出这事了,早些断了联系,也不要做任何违法乱纪的事。” “表叔,咱们是一家人,我才和你好言说这么多,不要再有第三次了,好吗?” 不知怎的,公孙敬声从刘进眼中看到了一抹杀气,赶忙道:“我保证!” 第28章 陛下这是什么用意? 入夜,太子宫书房的灯还亮着。 刘进伏案正在认真的思索奏本该怎么写,想明白后,便开始提笔。 “臣祈免长安三辅秋粮疏:自长安三辅入夏以来,延续大旱,亢旱为虐。田畴龟裂,禾苗尽槁,民生凋瘵……亡秦之辙,殷鉴不远,陛下承其弊,知所以易之。然在初则易,终之实难。伏愿慎终如始,方尽其美,伏愿陛下体恤百姓,延绵汉祚,不夺其时,仍使百姓休养生息,万民敬之。” 刘进又仔细检查一遍,并没有抨击汉武帝的言论,也没有说其过错,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从太子父亲那里他知晓,汉武帝晚年是绝对不准许任何人否定他的功绩的,亲儿子都不行,更莫提自己了。 只能用道理劝谏他,尽可能的说一说百姓的难处,以及这么做会给他带来的天子声望。 确认没有问题后,刘进才洗漱入睡。 …… 翌日一早,刘进还未起床,宫内便来了几名太监,亲自问他要了奏本,这让还没反应过来的太子刘据一脸震惊。 待人走后,刘据才问道:“进儿,他们来做甚?问你要了什么?” 刘进睡眼惺忪的告诉父亲昨日在未央宫发生的事。 刘据惊愕的道:“老爷子让你再写一本奏疏送上去?” “是啊,昨天太晚了,阿耶你已入睡,我本打算今早起来给你看的,还没等到这个时候,未央宫就来人了。” “奏本交上去了?” 刘进道:“你刚才不也看到了么。” 刘据一脸焦急:“你哪儿知晓怎么写奏本啊,该怎么写啊!” “老头子刚愎自用,你奏本上但凡有一点隐晦指责他,都能被他看出,你不知晓他多敏感!” “唉!昨晚你可以叫醒我的,这下该如何是好呀!万一哪句话惹得他不高兴……罢了罢了,没事,没事的,你莫担忧了!” 刘进心道我不担忧,但我感觉你比我更着急。 本来昨晚他挺自信的,现在被父亲说的有些开始不自信了,谁知道奏本上那句话会惹得老爷子瞎想。 …… 小朝会就在宣室殿举办的,相较于大朝会,小朝会举办的时间推迟了很久。 汉武帝一边吃着糕点,一边拿着刘进的奏本认真的看着,时不时微微颔首,时不时脸上挂着笑容,显然对刘进这封奏本很满意,就是不知有没有太子的润色了。 不过无所谓了。 等三公九卿中枢高官全部抵达宣室殿,汉武帝才将奏本交给了丞相公孙贺,道:“你看看。” 公孙贺看完奏本,也不明白汉武帝什么意思,不敢发表任何意见。 旋即汉武帝示意他给桑弘羊、霍光、上官桀等人都看看。 待众人看完后,汉武帝便问道:“诸卿以为如何?” 宣室殿气氛此时变得极其诡异,没有人能从古波不惊的汉武帝面上看出他的态度,心里不免忐忑。 前段时间太子才在建章宫上奏免除三辅赋税,汉武帝并未同意,此时又来了一本,谁知道老爷子对此事的态度。 刘屈氂当先开口,道:“启奏陛下,臣认为不妥,关中百姓自是穷苦,但忍一忍依旧可以度过今岁。” “北疆将士若无食充饥,无衣过冬,则无心征战,我消敌涨,恐使生乱。” 汉武帝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又问公孙贺道:“你是丞相,你说说看法。” 公孙贺硬着头皮道:“臣,附议。” 汉武帝深深看他一眼,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又问桑弘羊:“你说。” 桑弘羊逐渐觉得事情不对劲,如果汉武帝真对此事持否定态度,为什么要问这么多人? 他试探着道:“陛下,臣窃以为此奏本辞藻华丽,有理有据,也足以增涨陛下民望,只是刘向史所说也并无错误……” 汉武帝打断他道:“民间盗贼频起,百姓不堪其乱,反朕之声如将朕当秦二世,若此长久下去,国必将亡。” 桑弘羊愣了一瞬。 老爷子今日怎么改性子了?以前什么事都要为战争让步的。 他赶紧补救道:“臣认为此奏本倒是可以施行。” “那就推行下去吧。” 汉武帝一锤定音,对朝堂的控制,对自己的集权,都已经达到了巅峰。再也不是刚登基处处受到掣肘的少年刘彻了,他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大汉帝王! “你认为此奏本写的如何?”汉武帝忽然又追问道。 桑弘羊忙不迭道:“句句切中要害,才华横溢,不离其题,劝谏有理有据,文章价值极高。” 他心头疑惑,以为陛下要提拔谁入朝为官,而且官职还不会低,只是他很好奇,这样凭空杀出来的人才是谁?会得到陛下如此看重? “退朝吧。” 汉武帝拂袖离开大殿,留下一众高官面面相觑。 太子都未能劝得动陛下,谁写了一封奏本,就能让陛下改性了? 众人不由都开始沉思起来。不过大家谁都知道,这个人很重要,简在帝心,若能争取与之交好,未来仕途不可限量! …… 公孙贺下朝后,急促朝太子宫走去。 “姨夫?何事如此慌张?” 刘据有种不详的预感,这个时候正是下朝的时辰,公孙贺脸色凝重,他便知朝堂出事了。 联想到今天刘进交上去的奏疏,不由惴惴不安起来。 “太子,有个人我们一定要争取到!” 刘据疑惑的道:“怎么?” 公孙贺道:“今日陛下在朝堂上给吾等看了一封奏疏,对其文章大加赞赏,因此人劝谏,陛下居然,居然……” “居然什么?姨夫你别说话大喘气呀!” 公孙贺喝了一口水,这才道:“陛下居然同意免除三辅半年税收了!” “这太不可思议了!普天之下居然还有人能劝得动陛下!” 刘据惊愕的看着他,失声道:“你说什么?!” 公孙贺道:“就是有人给陛下上奏了一份奏疏,陛下便免除了赋税,此人于陛下而言,简在帝心,我们要争取到此人,对我们来说必定大有裨益呀!” 刘据瞪大眼睛,音调都变了,道:“是进儿……” “使劲儿?”公孙贺不解,我也没做什么呀,为何要使劲儿? 第29章 居高临下 “是进儿!” “刘进上的奏本,今早才送到陛下那!” 刘据用了很久平复了心情,压制住内心的震撼,开口对公孙贺说道。 “噫吁嚱!!!” 公孙贺朗声高呼,脸上带着极致的震撼和不敢置信。 今日朝会群臣面面相觑各怀心思,各派势力谁不在暗中猜测此人是谁,能得陛下如此重视,他也如此。 只是怎么都没想到会是刘进…… 看来进儿和老爷子在外交情越来越好了呀,老爷子对这个皇孙越来越重视了呀! 对太子的劝谏他视若无睹,对皇孙的奏疏却如此高捧。 公孙贺同情的看了一眼太子。 刘据疑惑的看着他,不知道姨夫这眼神什么意思,仿若带着几分悲哀和同情? “好!好,极好!” 公孙贺道:“以进儿破局,陛下智慧实深远矣!” 当初忌惮太子的威胁,汉武帝没有选择免除赋税,实在是被刘据给架住下不来台,这会儿选择以刘进的奏本破局,既可以免除赋税增加天子声望,又不至于让民间百姓认为这是太子刘据的功劳。 管他对谁好,刘据和刘进是父子,老爷子对老的不咋地,对小的上心就行了,反正都是太子宫的人,谁不一样啊? 公孙贺一时间有些想的走神了起来。 刘据眯着眼,很快便释然,微笑道:“原来是如此原因,我还当是进儿的奏本写的极好,让老爷子赞誉呢,原来老爷子是想免除赋税,又不能以我的名义,所以才让进儿上奏本。” “这就能解释的通了,所以即便进儿奏本写的好与不好都不重要了,呵呵。想来也是,臭小子哪能写出什么好的奏本啊!” 毕竟他是刘进的父亲,还是想压一压刘进的,免得他骄傲。 公孙贺道:“那倒也不全是,桑弘羊他们说进儿奏本文章也写的极好!” 刘据:“……” 他尴尬的转移话题,道:“姨夫,我怎么感觉父皇对进儿的态度变得有些不清不楚了啊?” “是因为进儿的坚持打动了父皇吗?” 公孙贺神秘兮兮的道:“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刘据颔首道:“也是,确实是好事!” 这么想着,索性也就不去瞎想那么多了,总之这对太子宫大有裨益,能让很多屑小稍稍忌惮一下太子宫! “好啦,我放心了。”公孙贺招招手,道:“老夫先走了。” “我送送姨夫。” …… 太子宫后院。 “娘,这个是刷牙的,不是刷靴子的。” 刘进正在指导母亲使用牙刷。 史良娣这才反应过来,笑着道:“你当娘不知道吗?” “那你告诉娘,这能不能刷靴子?” 刘进:“……倒也可以。” 史良娣耸耸肩:“这不就对了吗。” 刘进捂额,他忽然觉得爹娘真合该是一对,一个有洁癖,一个嘴特硬。 “但这不妨碍吾儿优秀!”史良娣骄傲的道,“儿子,你是娘的骄傲。” “莫要看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牙刷,可无人能想出来这一层,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天下人都不如吾儿聪慧,只有吾儿愿意动脑子去想这些事。” “若这小小牙刷是普通人制出,那么他们可以衣食无忧,若是商人制出,可以发一笔小财,但吾儿制出,那便是利国利民。” 刘进脸红了,他真没想到老娘能从一个小小的牙刷上升到利国利民的高度。 果然老娘看儿子,怎么看都觉得儿子是世界上最好的! “进儿,快随为父过来。” 刘据远远走来,打断老娘喋喋不休的夸赞她的儿子,这惹来老娘一阵白眼,可她也没多说什么,毕竟父子之间肯定有要事要说,她这个女人还是不要干预为好。 “怎么了阿耶?”刘进好奇的道,似乎想到什么,又道:“奏本出问题啦?” 刘据笑着道:“没有出问题,你爷爷按照你的意思,已经免除了受灾比较严重的三辅农税,虽未涉及整个关中,但已经极好了。” 他说着,弯下身躯,拍了拍刘进的裙摆,然后又去一旁洗了手。 “看来你的坚持,果真打动了你爷爷,此幸事矣,多亏有你,为父不该劝你放弃坚持的。” 刘进也有些意外,心道未央宫那名老人家,真的令人难以琢磨。 “额。” “父亲,是不是皇祖父本身也想免除赋税,只是你当初上奏架住了他,所以他才让我写一封奏本,然后再以他自己的名义下达政令,这样百姓感恩的便是他了?” 刘据笑容更甚:“吾儿……聪慧啊!一点就透!” 两人沾沾自喜,借以为猜中了汉武帝的心思。 刘据背着,抬头望天,忧国忧民,道:“能让百姓短暂休息,这真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若是别人说这话,刘进会觉得虚伪,但父亲他不会这么认为,这是个真心替百姓考虑的储君! “阿耶,您慢慢感慨,我出宫转转。” 刘进招招手,然后离开了长乐宫。 他漫无目的的走在横门大街,百姓们应当已经知晓陛下免除长安三辅下半年赋税,街头巷尾都能听到他们在谈论这些事,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去西郊看看煤山。”刘进对奴仆吩咐,然后翻身骑在马匹上,缓缓地朝西郊而去,在路过左扶风的铁场的时候,他居高临下的坐在马匹上,旋即就看到擦肩而过的左扶风铁场的冶铁使者田归农。 田归农被官府押解着朝他走来,眼中已失去了光彩,俱都是恐惧,被酷吏杜周抓住,下场他早就知晓,又怎能不感到惧怕? 他抬眸,旋即就看到马匹上,那名高高在上的少年郎君,居高临下的盯着他,未说一句话,双方眼神触碰,刘进便抽离,神色淡漠,目光直视朝前,策马缓缓离去。 田归农喉头微动,能在大汉骑马的人必定非富即贵,或许他能求个情?但对方显然没给他这个机会。 田归农知晓,这是对方对当初他卖煤时候自己对他无礼和索取钱财、贪得无厌的回击。 第30章 守财奴 按道侯府,低矮的案牍上放着一枚铜制天禄,其形似鹿,山海经里面记录其为力大无穷的招财神兽。 韩说一只手抚摸着天禄,一只手拿着竹卷看书。 府邸奴仆急促走来,对韩说道:“老爷,长安几个铁场的冶铁使者被抓了。” 韩说随意点头,自己在铁场那边也没有生意在,冶铁使者被抓就被抓吧,于他何干? “奴从铁场那边得知了铁场最近用煤替代了木炭。” 韩说蹙眉:“所以呢?你想说什么?休要打扰本侯读书。” “煤的价格比木炭高,卖给铁场能得不少钱。” “煤山就是老爷在西郊的那处荒山。” 奴仆快速将事告知韩说。 韩说面色一喜,听到钱这个字,双目泛着光的,他喜欢钱,也喜欢屯钱,守钱,当初汉武帝要收助祭金,他都能上交成色不足的金子,对钱的痴迷程度可想而知。 “好好好!”韩说激颤的道,“那还愣着作甚?快去将山挖出来,拿去卖给铁场……嗯,什么是煤?我怎么没听说过?不管了,有钱赚就行!” 奴仆颤巍巍的道:“山卖了。” “卖了?” “卖了。” “什么,什么情况?”韩说猛地起身,感觉心口有点疼,“去铁场了解一下情况,我亲自去!” 大清早,韩说便急促的朝左扶风铁场而去。 见到杜周正在抓人,他不由好奇走过去,问杜周道:“杜御史,这是做何?” 杜周阴恻恻的道:“田使者贪污,本官正在抓他。” “哦。” 韩说小声询问道:“听闻铁场最近换了原料?一种叫煤的东西?” 杜周微微颔首。 “多少钱?” 杜周道:“一年大抵六万钱左右,怎么?” 嘶! 韩说倒吸凉气,一处铁场一年可得钱六万,十处呢?一百处呢?好难算啊! 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呼吸急促,杜周好奇的问道:“如何呢?” 韩说伸出手:“无,无碍,心里有点不舒服。” 杜周哦了一声,并未理会他,押解着冶铁使者离去。 “老,老爷,还好吗?”奴仆搀着韩说。 韩说面皮一直在抽,心疼的问道:“山卖给谁了?” “不知啊。” “我记得,卖了九万钱对吗?低于市场价三成将山卖了对吗?” 奴仆一脸佩服,道:“老爷记性极好,分毫未差。” 韩说面皮抽的更厉害了,捂着心口道:“你,你去将山,收回来,我不卖了!” …… 西郊的煤山,上百名百姓正在卖力的挖着煤,大热天气,各个挥汗如雨,丝毫没有怠工。 刘进看了片刻,便对奴仆吩咐道:“准备好水,清晨和傍晚的时候做工,午时和未时让他们休息。” 甫听到这话,太子宫的奴仆有些发呆,虽然社会已经跨过了奴隶制时代,但不代表汉朝没有奴隶,权贵家的仆役几乎都是奴隶,主人可以随意打杀。 于他们而言,雇佣的这些百姓,也和奴隶没区别,皇孙殿下何故对他们如此格外开恩? 让他们一日不停歇和中途歇息给同样的钱,本身给钱就是一件令人费解的事,太子宫完全可以征他们为徭役,现在居然还要给他们时间歇息? 当太子宫的奴仆将这些话告知百姓后,上百名百姓全部停下手头工作,呆呆的看着不远处骑在马匹上的刘进,然后清一色给他跪下了。 没有人说话,只是不断磕头。嘴笨,只能用行动表示感谢。 刘进挥挥手,示意他们都起来,该干吗干吗去,他不习惯。 如此大热的天气,若是正午还在做工,长时间暴晒在阳光下,很可能出人命,其他权贵或许觉得这正常不过,但刘进不这么认为。 整个社会都是如此,他想做个另类。 不远处,几名青壮径直朝刘进走来。 按道侯府的管事,刘进认识他。 那老奴仆见到刘进,面色一喜,焦急跑到刘进面前,气喘吁吁的道:“找到小郎便好。” “小郎君,这山我们老爷不卖了,你快把山交出来吧。” 按道侯说的是收回来,不是买回来,老奴多么了解他们家老爷的性子,只进不出,天子的钱都敢做手脚,要钱不要命的。 刘进微笑道:“白纸黑字的契约都签好了,这山是我的,不是吗?” 他还指望明年将钱收回来,早点给老爷子将三十万钱还了呢。 “小郎莫要生事端,老老实实将山交出来,就当无事发生。” “我不给呢?”刘进反问。 老奴阴恻恻的笑道:“那恐怕小郎这山保不住了,这群贱民的命也保不住了。” “你口气倒是挺大。” 老奴对后面青壮使了使眼神,一名青壮立刻将不远处一名拉煤的小民抓住,拿着棍棒狠狠朝他头上拍了下去。 无辜的小民甚至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这么倒在血泊中。 变故来的太快,刘进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他在威胁自己。 “小郎在考虑考虑?” 刘进火气腾的一下就上来了,今日要不做点什么,日后谁还敢在这做工。 他是韩说的奴仆,太子宫现在形势不容乐观,不要轻易得罪人,不然只会给太子宫树敌。刘进一时间考虑了很多,然后……去他娘的! 铿锵! 刘进将身后奴仆的长剑拔出来,朝着对方狠狠地刺了过去,鲜血溅红了他的白色丝绸和俊朗的脸。 刘进拿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渍,将长剑交给奴仆。 其实他可以吩咐奴仆动手的,但考虑到按道侯会去汉武帝那告状,汉武帝若想给按道侯交代,未必不会让太子宫的奴仆以命抵命,那就自己动手吧! 他看着面前几名呆怔的汉子,平静的道:“去告诉韩说,我是皇长孙。” 然后他又对身后太子宫奴仆淡淡的吩咐道:“让他们别愣着,继续干活,谁来杀他们,我去杀谁,就这样,别懈怠了工事。” “哦,还有,方才死的奴仆,给他一些钱,让家人来收尸。” 做完一切,刘进才骑上了马匹,缓缓地离开了这里,身后那群煤矿小民,呆怔的望着那名白色少年的背影,眸子中布满了火热的崇拜。 如果公羊家的人在这里,恐怕会更加狂热! 第31章 去杀了他 韩说回到府邸,脸上带着笑容,这是一片沃土,只要山收回来了,他以后能坐拥很多很多钱啊! 想到钱,韩说不由的又开始咧嘴,右手不自觉的开始抚摸着铜制天禄,眸子中带着贪婪的神色。 “老爷!” “彘管事被杀了。”奴仆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告知韩说。 韩说一愣,脸色顿时变的狠厉起来,扬声道:“谁干的啊?” “他说他是皇长孙。” 太子宫的人?太子的儿子? 韩说挥挥手,让奴仆先出去,他则跪坐在蒲团上,闭目开始沉思起来。 陛下这些年对太子宫越来越不满,太子宫也开始缺钱,所以利用煤卖钱合情合理。 韩说也不干净,这些年贪了不少,但因为对汉武帝还有用,所以陛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未来太子登基,他的下场就会不同。 太子和陛下完全是两个作风,陛下城府极深,只要有用的人,他允许对方犯错,但太子不同,不管有用无用的人,都不能损害朝廷利益。 所以韩说是无论如何也不希望太子顺利登基。 这些年汉武帝对太子宫渐渐疏远,尤其前年刘弗陵降临之后,汉武帝亲赐尧母宫,不知让韩说多么兴奋。 这政治寓意已经溢于言表,陛下即将废储了! 在这种情况下,太子宫非但不夹着尾巴做人,还敢扑杀我的奴仆?哪里来的胆子?! 陛下一直找不到借口惩治太子宫,尤其上次太子当着那么多臣僚的面替民请命,汉武帝那威胁的目光韩说读懂了,那是对太子更加的厌恶了!只是找不到机会惩治太子! 那么……我恰好借着这件事给陛下送去契机,相信陛下肯定会高兴的! “呵,皇孙了不起?”韩说一脸不屑,“毛都没长齐,养在深宫的宠儿,哪里能读懂形势?真以为你们太子宫能为所欲为?” 想通了一切,韩说脸上阴霾终于散去,恢复了笑意。 只是想到丢失的煤矿金山,心里不由还是有些失落。 他只能想办法让陛下惩治太子宫,却不敢在陛下面前撒谎诬陷,他知道老爷子最憎恨有人欺骗他,这比任何事都严重,这是挑衅老爷子底线和权威的事,没有人敢做! …… 宣室殿。 暴胜之躬身,将刘进在煤山杀人的事事无巨细告知汉武帝。 汉武帝停顿了批阅奏疏的笔,脸色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自言自语道:“没看出来啊!小子还敢杀人,倒是一身好胆气!” “敢作敢当的性子,朕喜欢!” 老辣的汉武帝,哪里不知道刘进完全可以让奴仆杀人,但他没这么做。不由还是有些失望,心太软了不是一件好事。 “陛下。” 苏文小心翼翼走了进来,打断汉武帝的思绪,道:“按道侯韩说求见。” 汉武帝微笑道:“他来的还真快。” “去召他进来吧。” “喏!” 没多时,韩说进入大殿,躬身拜谒。 “微臣参见陛下。” “嗯。” 韩说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才开口道:“请陛下替臣做主。” “臣谴奴仆前去购买山脉,奴仆却被皇孙亲自打杀。” 汉武帝想了想,背着手起身,来到屏风前,拿起挂在屏风上的天子剑,随手扔到韩说面前,面无表情的道:“你去杀了皇孙。” 韩说愣了一下,怎么也没想到陛下会这么处理,赶忙道:“陛下,这……微臣不敢啊!” 汉武帝冷冷的道:“不敢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是不是朕的孙子杀个奴隶,还要将命赔给你?” “嗯?” 汉武帝目光如炬,死死的盯着韩说,言语淡漠,带着几分质问的口吻,压迫感十足! 韩说心跳猛地开始加速。 这和他想的不同啊,老爷子为什么……为什么不借着这次机会惩治太子宫? 来之前他笃定汉武帝会站在他这一边,替他做主,毕竟汉武帝对太子宫那边的态度并不好,也找不到契机惩治太子宫。 他是来送契机的啊!陛下应该站在他这边,替他做主才是啊! 为什么会如此? 韩说赶忙道:“臣,臣不敢。” 汉武帝厉声道:“那你来未央宫做什么?” 韩说擦了擦额头的汗,赶紧道:“臣,臣只是让太子宫有所表示,毕竟是一条命呐!” 汉武帝嗤笑道:“若是你儿子死了,太子宫该赔偿!奴仆?” “你若想让太子宫有所表示,不妨朕杀了你儿子?让你得一笔钱,如何?” 韩说冷汗涔涔,忙不迭道:“微臣,微臣知错。” “还有别的事?” 韩说赶紧躬身告退,直到离开宣室殿,才敢大口大口喘气。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越来越看不懂陛下了?这是在维护太子宫?不对啊,这究竟怎么了! …… 刘进回到太子宫。 刘据只感浑身都不自在,呼吸都有点不舒服,急忙道:“你,你你,快去洗一洗,快快,换个衣裳,这件丢了!” 父亲的老毛病犯了,尤其看到白色丝绸上的血。 等刘进换好衣衫出来后,他才长舒一口气,忙不迭问道:“进儿,这是怎么了?杀猪啦?还是宰鸡啦?” 刘进摇头道:“没,杀了个人。” 刘据浑身一颤,“你,你说啥?” “杀了个人。”刘进重复,“按道侯府的管事。” “完了!”刘据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撩袍道:“你就在这好好呆着,哪儿也不要去。” “去未央宫!”刘据急忙带着东宫内侍,急促朝未央宫走去。 未央宫掌了灯,他磕磕绊绊来到宣室殿外,躬身道:“儿臣求见父皇。” 不知过了多久,内宦苏文走了出来,对刘据道:“陛下让你回去休息,皇孙的事他知晓了。” 刘据心中忐忑,“我想见见父皇。” “太子殿下,请。”苏文不卑不亢的开口。 刘据心跳越来越快,失魂落魄的离开未央宫,整个人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他不知道他的父皇会怎么处理刘进,又不知父皇会不会借着这个契机整治太子宫。 第32章 父皇果然在宫外接见刘进 刘进坐在太子宫的凉亭内,发生这么大的事,史氏自然也知晓了。 她哼道:“进儿你莫要担忧,你是什么身份,杀个奴仆怎么啦?” “再说了,明明是对方先杀人的,以命抵命,到陛下那也能说出道理来!” 刘进摇头道:“娘,不要担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史氏道:“我不担心,娘知晓肯定没事。” 刘进想了想,道:“娘,酒杯拿反了。” “啊?” 史氏捏着的青铜酒杯,尾首换了顺序,看得出来她此时内心的不安,但作为母亲,她依旧还是强撑着来安慰儿子。 嘴硬的令人心疼。 等刘据从未央宫回来后,史氏忙不迭走过去,拉着刘据便问道:“太子,老爷子那边怎么说?” 刘据挤出笑容,给她认真擦了擦嘴唇边的酒渍:“这不雅。” “你先回去吧,没什么事。” 史氏嗯了一声,即便心中再多疑惑,也没有多问。 父母都在为自己奔波,刘进忽然觉得他做的事真有些冲动,但也不怎么后悔。 “阿耶,我,错了。” 刘据看小家伙神色自责,笑着道:“错什么了?你做的对,我并未觉得你哪里做错了。” “不过,是不是可以让奴仆去做这些事?” “你是皇长孙,何必做这种自降身份的事呢?” 刘进没有对他说出内心的想法,只是道:“下次我改。” 刘据拍了拍他肩膀道:“那不就好了吗?知错就改,天塌下来还有父亲给你顶着,你又何必闷闷不乐呢?快回去睡觉吧,老爷子没有因此触怒太子宫,一切都相安无事。” “真的吗?”刘进狐疑的看着他。 刘据道:“阿耶读论语的,从不撒谎。” “那便好。”刘进长舒一口气,心安了不少。 …… 说不慌是假的,刘据心里也慌,不过一连几日,未央宫那边并没有任何动作,不由让刘据悬着的心微微降了下来。 横门大街,按道侯府。 韩说依旧坐在案牍前,这些日子一直在苦思冥想,最终得到一个不敢置信的答案,陛下对太子宫改变态度了! 寻及此,韩说不得不做出补救的措施,立刻召来奴仆,道:“你,带着一百两……八十……三十……二十两黄金去太子宫交给太子,就说这是赔罪礼。” “喏!” 韩说眯着眼,他是个守财奴,能交出去二十两黄金,已经是他最大的诚意了。 他希望太子能接纳自己,既然揣摩明白陛下的意思,那他肯定要做出补救措施,为未来做个保证! 太子宫缺钱,二十两黄金价值不菲,对太子宫来说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但刘据断然拒绝了,并且表示心意他领了,钱拿回去。 刘进有些不解,问父亲道:“阿耶,为何拒绝韩说?” 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韩说这明显是在示好。 刘据讥笑道:“去年陛下赐尧母宫给钩弋夫人的时候,韩说送去了五十两黄金。” “这样的墙头草,伪君子,怎配与吾为伍?” 刘进道:“多个朋友也好啊,这么拒绝了,岂非多个敌人吗?” 刘据眯着眼:“因为父皇没有就此事大做文章,韩说才会如此,若是他日父皇降罪太子宫,那么韩说此人会给我们卖的干干净净,吾又怎可能现在埋下隐患?” 刘进点点头,他觉得父亲说的有道理,但又觉得没道理,因为韩说也是巫蛊之祸始作俑者之一,将来依旧会给太子宫带来巨大的麻烦。 不过不要紧,想办法给他除掉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 长信宫。 一席白衣,脸色泛出一抹白皙,只是和婢女稍稍做了一些剧烈运动,昌邑王刘髆的脸上便呈现病态的潮红。 装病了这么多年,又不常走动,身子确实已经变的虚弱不堪,尤其还捏着鼻子喝了那么多药。 做戏做全套,他不敢糊弄汉武帝。 韩说奴仆被皇孙刘进杀的事,刘屈氂已经告诉了他。 父皇没有就此事责怪太子宫,甚至外廷都没有一点点风声,这是在保护刘进啊! 可是为什么? 刘髆很不理解,他不知道老爷子为什么开始对皇孙的态度改观,这是要打算重新将未来的目光聚焦太子宫? “王,未央宫谒者传来消息,最近陛下时常离开未央宫,今日亦如此。” 刘髆一脸疑惑,沉思了许久,便道:“本王出一趟皇宫,勿要让其他人知晓,低调出去。” “喏。” 他混在长信宫侍人群中,带着自己的手谕离开了长信宫。 “去煤山那边。”刘髆穿戴粗布葛衣,和民间小民一样,不怎么惹人注意。 …… 西郊煤山。 刘进再一次前来视察,也是怕韩说那边会继续找煤山小民的麻烦。 只是他甫才抵达这里,便看到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老爷子笑容满面的道:“果然是你这小娃!” “我就说么,最近这儿出现一座煤山,许多百姓前来做工,我便怀疑会不会是你这娃子,看来预感不错呀!” 刘进翻身下马,来到老爷子身边,自然而然的搀着他,笑道:“您老一大早怎么跑这儿来啦?” “考察生意啊,谁知恰好遇到了你。” “哈哈,咱爷孙还真是心有灵犀呢。”刘进脸带微笑,道:“悄悄告诉你老,这山脉我是和官府合作的,每年能得不少钱,所以我说明年就能给你还钱,绝非吹牛。” 汉武帝笑着道:“我还能担忧你这点小钱不还呢。” “咋?也想做一做煤山生意,要的话我分一点给你。” “这么大方?” 刘进道:“得分人,对别人我可小气的很,这是金山啊,我傻啊给别人分?但您老不一样哇!” “哈哈哈哈!”汉武帝大笑不止。 …… 果然如此,他猜的没错,父皇出宫,果真来这里了。这处山脉是皇孙刘进的产业,父皇若要在宫外见他,大概率会选择此处地方,但他也不确定,只是他没想到运气会如此好。 混杂在人群中的皇五子昌邑王刘髆,面皮微微抽了一下,眼中的嫉妒已经溢于言表! 他在宫内看到的,永远是那个威严的、面无表情的、城府极深的、狠辣绝情的帝王! 他从未见过他的父亲,对任何人,如此吐露真心的大笑! 一切都解释的通了!刘髆全部捋清楚了,默默的退出人群,带着内宦愤愤的折返长信宫。 第33章 高屋建瓴 长信宫。 昌邑王刘髆回到行宫后,第一时间命人召来了刘屈氂和二舅李延年。 刘髆的脸色不怎么好,白皙的脸上显得十分阴鸷。 李延年急忙问道:“髆儿,出了何事?你脸色为何这般模样?” 刘髆有三个舅舅,大舅李广利此时正在北疆备战匈奴。李延年是他的二舅,时任协律都尉,早年他因罪受腐刑,此时在宫内当差。 当初他唱了一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引起汉武帝注意,并且成功让自己貌美绝色的妹妹李夫人得到汉武帝宠爱,而那个时候李延年还在狗监做一名侍人,一跃成为了主管音乐的协律都尉,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刘髆显得十分激动,捂着嘴干咳两声,脸色顿时又红润了起来,他努力的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道:“刘进。” “父皇在宫外,接见了刘进……” 刘屈氂和李延年皆一愣,狐疑的问道:“什么意思?” 刘髆道:“我不知什么原因,或者什么机缘巧合,让他们在宫外相遇。” “父皇十余年未入太子宫,这个皇孙平素低调内敛,也从未得到父皇召见。” “兴许他在外还不认识父皇,但父皇定知晓他是自己的孙子。” “他们在外爷慈孙孝,父皇在他面前露出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我怀疑,咳咳,父皇或是因为皇孙的缘故,才对太子宫改观。” 虽然刘髆还未窥得事情的全貌,但他自信自己的猜测已经八九不离十,这是他认为最符合逻辑的猜想。 刘屈氂面色渐渐凝重了起来,若真是如此,那太子宫的地位岂非重新恢复稳固?其他人还有机会可言吗? 刘髆还有机会吗? 这么多人都将心血全部投到了昌邑王刘髆身上,本以为深宫最大的威胁是赵夫人和她才出生没多久的儿子刘弗陵,谁也没有真正将太子宫当成威胁过。 现在刘髆忽然带来这样的消息,怎能不令刘屈氂重视! 到底是老成持重的朝臣,刘屈氂表现的十分沉稳,不像李延年那样无措。 顿了顿,刘屈氂才道:“髆儿勿要太过担忧,即便如此,陛下始终未对外公开他与刘进之间的关系,也未以真面目示刘进,更未对太子宫有任何示好。” “还有机会,莫要自乱阵脚,你当下要做的,依旧多亲近亲近老爷子。” “他老了,真的老了。应当开始重视亲情,纯粹的亲情,他一辈子被骗的太多太多却总后知后觉,听你的口吻我便猜测,一定是刘进在外的情义打动了他,他若真以天子身份和刘进相处,反而得不到纯粹的亲情。” “弄明白老爷子的想法,再针对性的去做点什么,这才是你目前急需做的事。” 刘髆也渐渐冷静了下来,他觉得刘屈氂的想法很正确,认真的拱手道:“多谢刘叔,方才我真的心乱了。” 刘屈氂嗯了一声,但还是道:“刘进……得重视起来,必要的时候……哼!” 刘屈氂重重的哼了一声,满脸都是杀气。 …… 煤山的一处大杨树下,刘进搀着汉武帝来到树下石块落座。 他从马匹上取来了水,拿给老爷子,道:“天热,您老一把年纪了,还亲自出来考察生意,也算是够拼的。” “快喝点水吧。” “你说你呀,打下那么大家业做什么啊,够吃够喝不就好了吗?” 汉武帝听着小家伙的抱怨,也没反驳,只是咧了咧嘴,心里却很高兴,知晓对方实则在关心自己。 只是难免也同样会有些难受,毕竟他关心的不是真正的自己,而是另外的自己……希望那一日,你能像今日这样的孝顺关心你的亲爷爷吧,朕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汉武帝拿着竹壶灌了一口水,这才道:“闲着无事,这才出来走走。” “听说前些日子这儿还发生命案了?” 刘进嗯了一声,道:“有几名地痞无赖来挑事,我给杀了。” 汉武帝故作惊愕的道:“你?你杀的?没事吧?” 刘进嘿嘿道:“老爷子不是说过,你在长安有些关系,怎么现在反倒有些怕了?” “有吗?” “没有吗?” “当然没有!”汉武帝大声说道。 “你呀你,年纪还小,还是阅历不够,干啥要亲自杀人呢?你平日也带着一些家奴,为何不让他们动手?” “很多事你不做,那么你永远能掌控事态发展的方向。你要做了,便成了这件事的奴隶,只能任由这件事来奴役你。” 刘进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忽然觉得老爷子这话还挺有哲理。 “你亲自下场动手了,别人便知道你的底线在哪儿。你若是不做,让你的奴仆下人们去做,那么别人永远猜不透你的底线在哪,他们会惧怕你。但你动手了,就再也不会有人惧怕你了。” 汉武帝意味深长的开口。 刘进在认真思考着老爷子的话,宛若当头棒喝,不由惊愕的道:“老爷子,我咋感觉你说的话都那么高屋建瓴?” 汉武帝蹙眉问道:“什么叫高屋建瓴?” 刘进哦了一声,道:“就是很有身居高位者的气场。” “啧啧,你这是夸我还是挖苦我?” 刘进严肃的道:“真心的,不掺一点假,我受教了。” “不过这次是个例外,我若让奴仆动手,我的奴仆可能也会死。” 这些话他没有在太子宫和刘据说,但却可以对老爷子吐露真心。 汉武帝微微颔首,忽然开口道:“小娃子,心善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他们是你的奴仆下人,他们不就应该替你排忧解难赴汤蹈火?这是他们的职责,若是这都做不到,那凭什么让你养着他们?” 刘进:“……” “这有点残忍。” 汉武帝淡淡的道:“这不残忍,这是你成长道路必须要经历的事,不要太过感情用事,于你而言没什么好处。” 刘进打个哈哈,他暂时依旧无法改变这种心态。 第34章 狂生 临近午时,刘进便提议带老爷子去横门大街找个酒肆随便吃点午膳。 汉武帝也没拒绝,只不过找的地方在城南,相对偏僻一些。 一处不大的酒楼内,刘进和老爷子跪坐后,点了几分小菜和一壶酒水。 大厅内,几名文士儒生正在高谈阔论。 起初刘进也没在意,直到他们开始谈论汉武帝刚颁发的免除长安三辅税收国策。 值得一提的是,武帝一朝,对儒生论政并没有管控那么严重,允许儒生私下议论国策,也算是对儒家一种格外的殊荣。 如果说原因,那应该是汉武帝亏欠儒家的。 当初他刚登基没多久,便野心勃勃,只是碍于权力处处受到窦太后限制,难以施展心中理想抱负,那个时候汉武帝还年轻,政治经验匮乏,想要从窦太后手中夺权并不容易。 于是他做了一件愚蠢的事。 让儒家的太子太傅赵绾和太子少傅王臧上了一道奏疏。 ‘坐请毋奏事太皇太后’ 此事引起窦太后雷霆大怒,最后两人被下了牢狱,屈死在牢狱中。 而主使此事的汉武帝,非但没能救下他的两位老师,还眼睁睁看着两位老师死在狱中,心中愧疚之情油然而生,所以在未来他大权在握后,才对儒家给了特殊恩宠。 “朝廷虚伪,人尽可知。” “若真体谅民间疾苦,何至天恩只到三辅?” “不过借此事掩盖朝廷好武伤民的恶行。” 刘进远远地听到他们的谈论,面皮微微抽搐,这群狂生,未免太狂悖了! “若非民间盗贼侠客频起,朝廷天恩恐都不会恩施三辅,其心非诚,尽显虚伪矣!” “嗟夫!一夫不耕,天下必受其饥者;一妇不织,天下必受其寒者。今举世苦农桑,遏商贾,富贵者牛马车舆,填塞道路,游手为巧,充盈都邑,治本者少,浮食者众……” 刘进面皮抽的更加厉害,虽然他的皇祖父并没有那么好,但也不至于贬低到如此地步。 “够了!” 刘进起来,指着几名儒生道:“狂生论政,本就法外开恩,如今尔等还敢抨击当今陛下?!” “朝廷免赋了你们说不好,不免赋你们也说不好,那该如何?” 一名儒生不甘示弱,道:“何不免除天下一年赋税?使民休息,必使百姓充盈,仓粮富余。” “若今日我持剑杀你,触法否?” “必有差役拘捕!” “差役无钱,如何办公?” “军队无钱,如何捕贼?” “衙署无钱,如何治民?” “民有道德。” “道德?我告诉你,法律才是道德的最后一道底线,此时若无律法,贼獠可啖了你的肉,喝了你的血,你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非议朝政?!” 不管外人怎么抨击汉武帝,但他不可以,最起码在外人面前,他要维护他的皇祖父。他拥有的一切都因为他这层身份,因为汉武帝,他才能享受优渥的生活。 所有人都能抨击当今陛下,但他不行,他不能胳膊肘朝外拐。 几名儒生语结,一时间竟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反驳,因为他们觉得刘进说的似乎有道理。 这几名儒生虽然谈的都是空中楼阁,但毕竟都不是傻子,毕竟都是难能可贵的读书之人。 汉武帝抬眸看着刘进的侧脸,那双英武的双眉因为愤怒,倒竖了起来,更显几分冷酷气势,仿若在看自己年幼时的影子,一时让他有些迷惘。 虽然这个臭小子,成天忽悠我骂他的爷爷,但好像他并不是那么憎恨他的爷爷。 当外人抨击他祖父的时候,他依旧选择挺身护短。 骂的好啊,骂的痛快! 汉武帝端着酒壶,狠狠灌了一口酒,吃肉都香了起来,任凭孙子在外骂仗,他则岿然不动,该吃吃该喝喝,心情大为畅快。 几名儒生对刘进拱了拱手,然后羞然离开酒楼。 刘进气咻咻的坐下,一脸不悦,显然还没骂痛快。 汉武帝盯着他,忽然笑道:“你为何这么激动?” 刘进尴尬的道:“我只是觉得他们说的有点太过分了,何必要否定朝廷所有国策?哦,免除赋税也不行,免除的地方少了也不行,事情总要一步步来,总不能一下子全部改变。” “现在当今陛下不是已经在改变了吗?以前他会免除三辅赋税吗?变了也不行,不变更被骂,世上没有这样道理的。” 汉武帝饶有意味的笑道:“所以你这是在赞扬陛下了。” 刘进认真的道:“那倒也不是。” 汉武帝:“……” “那你刚才?” 刘进道:“一码归一码,我只是就事论事啊,我也没说陛下将国家治的挺好。” “你!” 汉武帝一脸气愤,板着脸道:“哪里不好了?你说说。” 刘进认真的道:“穷天下人财富,囤好马、建宫殿、大征徭役、聚天下之财富于一人之手,苦天下民乐其一人……我不将你当外人才这么说的。” 汉武帝嘴角抽搐的越来越厉害,急忙喊停,又道:“就没有一点点好?” 刘进道:“当然有的,最起码打出了天威,打出了自信,使汉民不必卑躬屈膝,勿以色侍匈奴,无和亲自伤体面。” “就只有这些?” 刘进反问道:“您老不要小看这些,这需要强大的魄力和敢于面对失败的勇气,毕竟卫大司马没出兵之前,谁敢言胜?” “自国立至此,汉与匈奴,何尝一大胜?吕后被辱,文景和亲,多少耻辱藏于民心?哪个帝王又敢如此孤注一掷堵上国运和匈奴一战?” “这非常人敢为,您老觉得这还不够不值得夸奖和炫耀吗?” 老爷子脸上洋溢着笑容,方才阴霾的心思一扫而空,扬声道:“值得!” “很值得!” 刘进疑惑的道:“你很欣赏陛下?为何我说陛下不好的时候你那么生气?我夸他的时候你那么兴奋?” “不晓得还以为您是当朝陛下呢。” 老爷子哈哈大笑,“或是年岁差不多?我经历过陛下从登基至今,太知晓其不易,所以才会如此共情。” 刘进微微颔首,道:“倒真是如此,你们这老一辈的人,应当都会钦佩当今陛下吧。” 第35章 汉武帝教孙子 酒足饭饱,已是下午。这期间,刘进吩咐奴仆离开过,不多时折返回来。 他手中拿着精致的牙刷,随意递交给汉武帝,“哝,老爷子你拿着用。” 汉武帝盯着牙刷看了一会儿,纵是见多识广,也不知这有什么用处。 “刷牙的,我捯饬出来的一些小玩意儿,不值一提。” “啧啧。”汉武帝笑道,“等着我夸你呢?你这小子,浑身都是心思。” “不过倒是有些意思,不错,心意我领了,这礼物我也要了。” 刘进无奈摊了摊手,老爷子心思通透,看人看事都目光如炬,指望在他面前不动声色装一下,有点难。 “爷。” 外面,一名奴仆急促的走了过来,对刘进道:“煤山那边的小民打了起来。” “哦?为啥?” “去瞧瞧便知。”汉武帝开口。 刘进点了点头,带着老爷子再次折返回西郊煤山。 到了地方,听了许久才听明白,原来是一名力夫瞧不惯另外一名力夫偷懒,刘进雇佣的这些小民每日支付的钱财都是一样,有些人卖力干活得十文钱,有些人偷懒依旧得一样的钱。 于是卖力干活的一批人看不下去,这才和另外一批人起了争执,双方渐渐便殴打了起来。 刘进扬声道:“不干都滚!他娘的,老子聘祖宗来了?尽给我惹事!” 众人这才息事宁人。 汉武帝眯着眼,淡淡的开口询问一旁没有参与的小民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这群力夫真在偷懒吗?” 依旧无人开口。 “谁来证实真伪,多加一日工钱。” 下一刻,便有小民来证实另一批小民所言非虚,然后更多的人前来证实。 汉武帝点点头,对刘进道:“你将这群偷懒的人全部给遣散回去。” “刚才没说话的那群人,也都给打发走了。” 刘进照做,被赶走的小民苦苦哀求,求刘进和汉武帝给他们一条活路,家里还有老小要养活,表现得十分可怜。 “不要有同情心。”汉武帝兴是看到刘进心软,提醒道,“想把这里做好,就不要心软。” 刘进微微颔首,吩咐众人继续去做工。 他则被老爷子带到大树的阴凉处歇脚。 “这群拖队伍后腿的人不能留着,你必须要处理,原因有四。” “其一,他们会降低你整个队伍的进度。” “其二,他们会破坏你整个队伍的协作。” “其三,你需要增加一部分人员去管理他们,这会增加你的支出。” “其四,这些人会将消极的心理传递给别人,从而让更多人会对你不满,会觉得他们做那么多活,那么劳累,你支付的钱财却如此少云云,久而久之,你的威望会降低。” 老爷子不疾不徐,一点点和刘进阐述究竟该如何治理一个团队。 刘进认真的听着,认同的点头,笑着道:“我受教了,谢谢老爷子点拨。” 汉武帝笑道:“这没什么。” “你需要在这群人中提拔一些人,让一部分人做监工,一部份人记录他们的工作量,不要统一发工钱,按照他们工作的多少给予钱财,这才能刺激他们的积极性。” 刘进点了点头,老爷子这番话和后世那些领导管理者的思维大体相似。 “老爷子,你不得了啊,真有点东西的,知微见著,就这么点事,能让你给出这么多建议?” 汉武帝心道你这是屁话,一国之事我都要去治理,这点小事对我来说算个什么? “我在询问你,如果让你提拔人,你会怎么提拔?” 刘进脱口而出,道:“当然是提拔那些来的时间最长的,干活最卖力的了。” 汉武帝摇头:“不对。” “不对?” “为什么?”刘进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汉武帝淡淡的道:“如果你这么做了,那以后所有做工最长最卖力的人都觉得自己会得到提拔,他们会认为这是他们自己努力争取来的,而不是你赏赐给他们的,他们便不会感激你。” “你不要这样提拔,提拔什么人不要给他们规律可循,这样以后如果再遇到提拔之事,他们才会想尽办法揣摩你,恭维你,惧怕你。” “恩出于上,你要让他们知道,雷霆雨露都是你的恩德。不是他们自己努力得到的,是你出于手中权力赏赐下去的!” 刘进倏地一愣,这次他是真的震惊了,御下还能这么御?治人竟是这么治? 如果延伸到治理官吏呢?是不是一样的道理?天子保持威严,掌控权力,是不是就这么潜移默化的去统御下面人的? 想到这里,刘进倒吸凉气,不由激动的道:“老爷子!你真是,真是真知灼见啊!” 汉武帝狐疑的道:“什么叫真知灼见?” “就是正确而透彻的认识,高明的见解!” 汉武帝嘴角微扬,略显骄傲,淡淡的装个比,教育道:“小娃子,你要学的还很多呢,这才哪儿到哪儿?”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当真不假啊!”刘进感慨。 汉武帝咂摸咂摸嘴,笑着点头:“这话有点意思,尊老是美德,不错,所以你小子要懂得孝顺爷爷。” “尽管他不咋见你,也要知晓孝道。” 刘进一脸沉思,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汉武帝面颊抽了一下,道:“话赶话赶到这里,有些感悟,只是希望你做个孝顺的孩子罢了!” 刘进噢了一声,道:“孝是美德,也是大汉治国的根基,我当然要遵从孝的美德。” “得真心的才算君子。” 刘进理所当然的道:“我就是真心的。” 你可拉倒吧!朕看你都带着目的的! “老爷子,你怎么懂这么多道理啊?这刚才说的,我感觉放在治国治吏上都能直接拿出来用。” 汉武帝眯着眼,小家伙果然聪慧,如果他没有联想到治国治吏上,汉武帝还会有点失望,但这小家伙没有让他失望,这份悟性够用了。 “很多事经历多了都会有所感悟,别说我,换个老人应当都会如此吧。” 刘进笃定的道:“不可能!我感觉我家老爷子在你面前也会相形见绌。” “什么是相形见绌?”这些刁专古怪的词,这小家伙都从哪儿发明出来的。 “就是不如你。” “咳咳咳!”老爷子刚在喝水,当即被呛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第36章 儒家君子 汉武帝现在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表情显得极其幽怨。 你爷爷是天子,你说他不如民间一老叟? 可转念又想,他这又在夸耀自己……这种矛盾的心理让汉武帝显得内心很纠结。 不知不觉天色已近黄昏。 刘进站起身,感慨道:“时间过的真快,每次和你老在一起,都有说不完的话,也能学到很多我不懂的道理和手段。” “认识你真是我的荣幸,老爷子健健康康的,等以后我家的危机度过了,便将你接到家里玩一玩,到时候给你个惊喜。” “现在还不太合适,您老也不要介意那么多。” “嗯,对了,以后有什么麻烦事啊,烦心事啊,想见我啊之类的,就来煤山这边,我会让奴仆在这监工,他们会告知我的。” 汉武帝笑了一下,“家族危机,什么危机啊?” 刘进道:“不太方便说,总之相信我,我一定能度过去的。” “那个时候让您老风风光光来我家做客!” “走了。” “注意点身子啊你,不要再相信什么丹药神神叨叨的事,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这老头固执,不过那时候我不熟,不想多管闲事,也不想劝你,世上哪有什么神仙长生之类的,多锻炼、作息规律、少操心,才是长寿的秘诀。” “呵!”汉武帝嗤笑一下,挥手道,“去吧,再磨叽天都黑了。” “哦对了,有空去我家,你不是想学道理么?到时候我再教你。” “好嘞!”刘进笑容满面。 “以后用你的道理去对付我爷爷,他定应付不过来,哈哈哈!” 这次刘进真的走了。汉武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多少有点落寞和孤独。 他觉得做秋风客,比做大汉天子要快乐。 最起码他能像个正常人家一样,随意的表现出喜怒哀乐,也能像正常人家一样,享受天伦之乐。 这种不带任何功利性和目的的叮嘱话,叮嘱你多注意身子,叮嘱你多休息少操劳,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了,心里又怎能不为之感动呢。 …… 长乐宫建筑群,太子宫。 傍晚余晖挂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在堤岸旁边,开辟了一块不大的农田。 太子少傅石德和太子刘据都在认真的驾着耒耜开垦翻新土。 有汉一朝,每年太子少傅都会在农收之际,亲自教导太子耕种,好让储君明白民间稼穑之艰难。 “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末。”石德扶着锄头,一把年纪,满头大汗。 刘据问道:“何以天下太平?” 石德:“休征。” 石德是儒家君子,教育太子也多都以儒文经书作典故。 “民舍本事而事末作,则田荒而国贫矣。” “贾人多通侈靡之物,罗纨绮绣,杂彩玩好,以淫人耳目,而竭尽其财,是为下树奢媒,而置贫本也。” 刘据深以为然的点头。 刘进好整以暇的在一旁听着父亲和太子少傅石德的对话。 石德是标准的儒家人,对农业极其重视,却十分排斥商业。和桑弘羊那种大力发展商业,然后再狠狠干商人一票的人有本质的区别,虽然都是不喜商事。 “老师,秦之扶苏可有应对胡亥、赵高之策?” 不仅后世人喜欢评价历史,古代人也是一样,所谓以史为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父亲这话问的有些前瞻性啊,刘进暗暗想着。 他本以为以石德这样的儒家君子,应该会回答什么以礼仪感化胡亥,以道德约束赵高云云的。 但结果让他出乎意料。 “圣诏已下,不知真假,唯有兵矣!” 刘进觉得可以这么翻译,反正不知道圣旨真假,不如干他娘的! 这让他大开眼界,他觉得儒家不都该是谦谦君子吗?为啥石少傅这么狠? 反正也不知道秦始皇是死是活,扶苏作为太子,不如直接带兵去咸阳看看真假! 这个少傅有意思啊,你就是这么教太子儒家经典的? 朝闻道,夕死可矣。鬼知道石德会不会来一句,早晨知道了胡亥假传圣旨的事,晚上就可以搞死他了。 似乎察觉有人在一旁,刘据和石德这才将目光投了过来。 刘进走了过去,拱手道:“见过父亲,见过石少傅。” 石德微微颔首,彬彬有礼的回礼:“皇孙贤。” “皇孙为储君子,也当明白稼穑之艰难。” 石德开口,期盼的将手中农具交给刘进。 刘进:“?” 早知道不来了。 无奈,只能接过耒耜,跟着父亲一前一后开始翻新土,仅仅片刻便已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他立时就明白农务之艰难,许多事不亲自做不知道,天天讲大道理都是空中楼阁,真正干一次农活才知小民多么不容易。 刘进怀疑很可能是石少傅干不动农活了,故意将耒耜交给自己的。 “太子和皇孙继续务农,老夫给你们定半个时辰时间,那时也到掌灯,可歇矣。” “凡事不可糊弄,业精于勤荒于嬉。” 刘进:“……” 他们的主业不是务农啊,意思一下还不行?还要翻土半个时辰? “老夫告辞了。” 石德拱手作别。 离开长乐宫,石德脸色狰狞,方才真将他骨头都快累散架了,教导太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才走在横门大街,他便见到一名汉子正在摸索别人的钱包,不由大喝道:“吾入你娘也!” “给吾死!” 一拳下去,那汉子顿时倒地。 石德满意的点点头:“老夫以理服人,道理讲不通,也略懂拳脚!” 倒地的汉子一脸惊恐:“你,你也没讲道理啊。” 石德淡淡的道:“对付汝等败类,老夫羞于讲道理!” …… “阿耶,少傅已经走了,咱们莫要做了,实在太累了。” “不行,君子不可不诚也。” 刘进想了想,趁着刘据不注意,将一抹泥土抹在脸上,待刘据回头时,他急忙道:“你,你快去洗洗,为何身子如此之脏?” “速去速去!” 刘进忙道:“好,我这就去,阿耶我先走了。” 第37章 坚持的意义 刘进洗了澡,换好了衣衫,感觉爽朗了许多。 可当他来到湖边的农田时,他依旧看到太子刘据在咬牙坚持的推着耒耜,一遍遍认真的翻垦新土。 他没有让任何奴仆帮助他,尽管已经浑汗如雨,尽管已经全身湿透,就连他一向讨厌的肮脏,此时也克服了,裙摆被泥土污染了许多。 半个时辰还没结束。 刘进走了过去,安静的等着老爹完成石少傅交代的农活,等结束后,刘据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也不嫌地上脏了,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 刘进走过去,递上一壶清水,刘据咕噜咕噜全部喝了下去。 “阿耶,差不多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半个时辰?” 刘据笑了笑,落日最后一丝余晖洒在他坚定的脸上。 “一来,做人要诚实,我既答应了老师,就该做到。也是给你做个榜样,毕竟我是你父亲。” “二来,我也真想知道小民的辛苦,务农种植的不容易,当我不了解民间疾苦一味的听老师们说,是感受不出来的。” 刘进沉默了一会儿,问道:“累吗?” 刘据也不掩饰:“累,很累!” “我仅仅只是做了半个时辰的农活便成这样,小民们要以此为生,还要在各种时令节气有可能的被征调徭役,种植出来的粮食还要缴纳许多许多给官府,给朝廷。” “还有许许多多苛捐杂税。” “想要他们感恩朝廷,这又怎么可能呢?如果我是小民,我也做不到感恩朝廷。” “我常常在想,有些东西,是不是可以改变改变?” 他自嘲的笑了笑,起身扬手,准备拍刘进肩膀,但又觉得手上很脏,便道:“我去洗一洗。” 那带着苦涩的笑容,仿佛在自嘲自己都快朝不保夕,为何还要想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呢? “阿耶。” “嗯?” 刘进深吸一口气,道:“大的政策或许一时间改变不了,但可以先改变一些小的东西,比如……让小民不那么劳累?” “哈哈!”刘据笑道,“难啊!” “我可以试试。” “哦。”刘据也没在意那么多,背着手离去。 耒耜之后的是直辕犁,也是在西汉铁器成熟,牛畜繁衍之后,才渐渐度过了人力到牛耕的农业时代。 其实直辕犁和耒耜的区别并不算太大,唯一的区别应该是直犁更适合牲畜牵引。 耒柄变成了犁辕,犁辕一头连接耕牛,摒弃了手持柄的过程。 耜头变成了犁铧,从板状刃发展为V形铁铧,增强破土能力。 新增了翻土和破土的犁壁,仅此而已。 这样的变革并不算多么推陈出新,即便刘进现在不做,不久后也会在西汉被发明出来,因为科学技术和农业需求会倒逼着人们去改善耒耜的弊端,尤其在牛大面积繁衍之后。 第二天一早,刘进出宫,在横门大街找到此前那位替老爷子做摇椅的木匠。 将需求大致告诉他,亲自督工那名木匠不断制出直犁,不知废弃了多少木材,最后才打造出让刘进满意的直犁出来。 …… 未央宫。 宣室殿内。 汉武帝坐在案牍前,闭目凝思,无人知晓这名帝王此时在想什么。 “他和阳石公主的婢女私通?” 暴胜之拱手道:“是如此,不过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最近公孙太仆不再入宫。” “嗯。” 汉武帝背着手起身,案牍上分别写着一行人的名字:公孙贺、公孙敬声、卫伉、卫不疑、卫登、霍光、李息、路博德、卫广…… 这些都是他要处理掉的名单,如果在刘进没走进他的视野之前,他已经开始对这些人动手了。 他们有的是卫家的亲属,有的是卫青的部将,有的是霍去病的部将,现在依旧在朝廷、军中担任要职。 总结下来,这些人在汉武帝眼中都只有四个字:外戚势力! 从高祖离世,吕后掌权,汉武帝就深知外戚势力对大汉的影响,如果不给后世做好表率,大汉迟早会毁在外戚势力手中! 不管是谁登基,他都不想让大汉再出一个外戚集团来。 当初他用卫霍,这是他一生最对的决定,也是最错的决定,它又一次奠定了外戚势力的扩大基础。 从他看祖宗史来分析,直到他登基之前,大汉似乎都在被外戚把持着政权! 他不能任由这样的事一直发展下去,这会影响他刘氏王朝的寿命! 以汉武帝绝情狠厉的性子,他根本不需要想其他办法。他要做的就是找借口,一个个将这些人全部处理掉,好将一个干净没有污染的国家交给后代,这是他要做的事! 但现在他却有些迟疑了起来。因为他的孙子刘进。 若非不然,今日暴胜之送来关于公孙敬声的消息,他完全可以将公孙敬声给杀了! 汉武帝想了许久,才道:“阳石公主有多少婢女?” 暴胜之道:“拢共三十余名。” 汉武帝道:“将她们全部遣出宫送给公孙敬声!” “他不是喜欢婢女么?告诉他,朕让他娶了这三十多名女婢!” “遵旨!” …… 刘进忙碌了一天,回到太子宫,已到下午。 石德依旧和刘据在湖岸边的田野中耕地,稼穑农耕非一朝一夕,石少傅这简直将太子朝死里整,同时对自己也如此一样! 不愧是最狠的儒家老师。 “父亲,少傅。” 刘进走了过来,身后奴仆还拉着农具。 石少傅微微颔首,见到刘进,便道:“皇孙速来体验稼穑之艰难。” 刘进:“……” 你这老人家,真是狠毒啊! 刘进笑了笑,道:“父亲,少傅,我今日带了一种新的农具来试一试效果。” 石德好奇的道:“哦?” 他来到奴仆身边,认真的审视着直犁,看了许久,脸色变化无常,一会是疑惑,一会是醒悟。 “少傅见多识广,想必已知晓其用途。” 石德淡定的道:“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刚才那变幻莫测的表情什么意思,刘进很无语。 第38章 时代的一小步 刘进哭笑不得,忽然觉得石德挺好玩的,历史对他的评价并不好,认为他是个草包腐儒,所以当巫蛊之祸发生时,才会建议刘据立刻发起兵变。 此前刘进一直对他持排斥态度,但这几日简单的相处,发现这小老头挺好玩的,表里不一,颇为反差。 “皇孙这个农具,似耒耜又不像,稍稍改了一些,比如下面的犁铧改变,就能让翻土功能变得更强。” “但为什么这个木辕会在前面?拉犁和推犁比较,定是推犁更省力一些。” 石德问出了心头的疑问,刘据也在一旁微微颔首。 难怪他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的,原来他真懂,并非纸上谈兵,是真的涉足过农业的具体农务。 刘进道:“如果不用人力呢?” 嗯? 石德倏地一愣,不用人力…… 他的面色渐渐变的激动起来,狠狠拍打着大腿:“有道理!大有道理!” “噫吁嚱!” “皇孙聪慧至斯,吾愧矣!” “何不试上一试?”石少傅带着期待的眼神建议。 刘据当然也明白石德什么意思,立刻道:“来人,找一头牛来!” 没过多时,一头老黄牛被拉到太子宫,两根绳子与套在牛颈上的牛轭,另一段连接在直辕上,直辕犁的所有程序准备工作已经做完。 等牛下地,而人需要做的就是控制直辕的方向,健硕的老牛根本不需要鞭打,优哉游哉的拉着爬犁缓缓前进。 清晨的微光渐渐射在太子宫,老黄牛抬头,似在思考牛生,然后对着天空长长的哞了一声,便站在田里不动了。 直到刘据高声呵斥道:“嘚溜溜!” 这头老牛仿佛听懂命令,迈着头继续默默的前行。 都说牛通人性,此时刘进才感受出来,心中对老牛的印象更好了几分,不知不觉,老黄牛拉着爬犁迎着晨曦,已经将不长的农田翻耕出第一道土来。 整个过程悠闲惬意,时光走的很慢,没有人催促老牛,即便它走的再慢,效率也比人推耒耜要快很多,而且这个过程人几乎没有使什么力,大大减轻了负担。 石德比较感性,眼眸雾蒙蒙的,慈悲心肠大发:“好牛,好牛。” “好犁好犁!” 他激动又带着几分颤声的看着刘进,深深作揖,刘进赶忙避让,自己何德何能,让太子少傅行如此大礼。 “皇孙功德无量!” 刘进赶忙谦虚的道:“我只是做了一小步的改变。” 石德道:“是农民的一大步跨越!” 刘据此时也从田里走来,手上也没有了肮脏的泥土,放心的拍了拍刘进的肩膀,那殷切骄傲的目光,一切都在不言中。 吾儿优秀! 不知为什么,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庄重严肃起来,明明是一件喜事。 刘进笑着道:“阿耶,觉得可以,就去未央宫拿给祖父看吧,就说你制出来的,阿耶定会对你改观。” 刘据摇摇头,微微笑了一下,也没多说。 这对他们来说当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儿,可老爷子哪里会关心百姓的死活,农耕器具发明出来,于他而言只不过更能奴役百姓,缴纳更多的税收罢了! 不过无论如何,这新犁是一定要推广的。 …… 横门大街,按道侯韩说府邸。 当太子宫将二十两黄金退回来那一刻,韩说便知道太子已经堵死了他靠拢太子宫的路。 韩说脸色不善,心中不由对太子宫憎恨起来。 小的杀我府邸奴仆便算了,老的还不给我丝毫脸面,这让本侯日后如何做人? 既然道不同,那就不相为谋吧! 同处在长安横门大街上的丞相府邸。 当宫内送来三十多名宫女抵达这里,并且汉武帝亲自下圣旨让公孙敬声迎娶这三十名婢女,公孙贺便遍体生寒。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当初刘据常出入未央宫椒房殿,而后老爷子便给太子宫多增添了两百多名婢女。 那个时候还没人知道老爷子的意思,但后来他才查到,原来有小人内宦诬陷太子与宫内女婢有染,汉武帝赠送太子宫二百多名婢女威胁味道十分严重。 他面色不善,目光凌厉的盯着公孙敬声,怒斥道:“畜生!你又做了什么事?!” 公孙敬声此时也提心吊胆,他怕汉武帝这个姨夫,很惧怕! 即便他做了太仆,但每每去找老爷子汇事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心惊胆战,他从来都猜不透未央宫那名老人每时每刻都在想什么,所以非重大的事,他几乎不去找汉武帝。 汉武帝城府极深,性暴虐,喜杀伐,这是公孙贺父子都知晓的事。 此时从未央宫送来这么多婢女,还有老爷子亲口圣旨命令让公孙贺迎娶他们,要说这不是威胁和震慑,谁也不会相信。 公孙敬声颤抖的道:“我,我……父亲!” 他噗通便跪了下去,道:“我和阳石公主府上的一名女婢恩爱了几次。” “你!” 公孙贺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左右看了看,拿着一旁的陶瓶,砰的一下朝公孙敬声头上砸了下去! 鲜血顿时顺着公孙敬声头颅流了下来。 响声惊动了卫君孺,好在她及时赶到,才护住了儿子一命。 “老爷,有话慢慢说,莫要动怒啊。” 卫君孺贤惠端庄,虽是卫子夫的大姐,但和卫子夫这种经历过宫廷斗争的皇后比起来,心思单纯了很多。 “你知道他在做什么?他通奸阳石公主!” “的婢女。”公孙敬声小声补充。 “有什么区别?”公孙贺瞪着他,“蠢人迟早要毁掉家族,不若现在就打死你送给陛下请罪!” 不过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儿子去死,又对卫君孺道:“去找郎中给这逆子包扎一下!” “哦哦,好!”卫君孺离去。 公孙贺缓缓地冷静下来,问道:“陛下怎么知晓此事?你告诉过谁?” 公孙敬声瞪大眼睛,道:“皇,皇孙刘进。” “你娘的!” 公孙贺又要找陶瓶,嘴里大骂道:“他是你侄儿,他不是你这种蠢货,会将自觉坟墓的事告诉陛下!” 公孙敬声:“……” “这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我没让你怀疑他!”公孙贺大怒。 第39章 父子 公孙贺立刻离开丞相府,急促的朝太子宫走去。 只是等他抵达太子宫的时候,却被告知太子已经去未央宫,于是公孙贺又道:“去告知皇孙,就说公孙贺求见。” “丞相稍等。” 没多时,刘进带着疑惑进入了太子宫前殿,公孙贺赶紧站起来行礼。 “姨爷爷不要多礼,何事如此着急见我?” 公孙贺面色凝重的道:“陛下将阳石公主府的所有婢女全部送到了丞相府,下圣旨令公孙敬声尽娶这三十名女婢。” 刘进听后,面色微变。 汉朝不是不准许纳妾,随着武帝末年兵戈不断,人口减半,从文景时期的接近六千万人口大关,衰减到了现在只有三千余万。 朝廷为了增加人口,是鼓励生育的。 但也不存在一次性纳妾三十多名,这不是活脱脱的在羞辱对方,让别人背后说闲话? 况且这还是丞相府,羞辱的味道已经很明显,也足以表明现在未央宫那名老人家的怒火究竟多么盛大。 很明显,公孙敬声染指阳石公主府的女婢已经被老爷子知晓了。 “姨爷爷怀疑我吗?” 公孙贺忙道:“怎么可能!我们是一家人,太子府的荣辱存亡,便是我公孙家的荣辱存亡,我又怎会做出如此之事?” “我来找太子,只是想问问此事该如何应对。” 刘进微微颔首,任何集团国家的覆灭,从来都不是外部因素,而是内部因素。 只要公孙贺和公孙敬声没有对自己心生嫌隙就行,这是刘进希望看到的局面。 “那就先娶了吧。” 刘进道:“姨爷爷,你也莫要担忧,皇祖父的性子我也摸索出来了一二,他若真要惩治表叔,根本不会让人送婢女去丞相府。” 可能直接就杀了,还和你玩这种心思,你当汉武帝是文景帝那样,还和你玩什么智谋手段,表叔哪里配他动心思啊! “姨爷爷,你一定让表叔管好自己,切不要再做任何违法乱纪的事了。”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下一次就不是送三十婢女了,可能会要你公孙家三十条命。” “你现在也莫要担忧,这是好事,最起码皇祖父是打算放他一次了。” 公孙贺深以为然的点头,又道:“烦请皇孙殿下和太子饶恕公孙敬声。” 他是来请罪的,刘进能明白的道理,他自然也明白,他只是担忧太子和刘进会怨恨他们公孙家。 “嗯。”刘进没有再说什么感性的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公孙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心思来,他怎么感觉刘进刚才那神态和语调,似乎在哪儿见过,都有点令人捉摸不透…… …… 宣室殿。 外面太阳高照,大殿内却显得丝丝凉意。 在内宦带领下,刘据进入了大殿,躬身见礼,汉武帝只是抬眸看他一眼,便继续低头看着案牍上奏本。 “父皇,儿臣来献上农耕器具。” “夫富民者,以农桑为本。众民强兵广地富国之必生于粟也……” 汉武帝打断他,淡淡的道:“太子是要教育朕如何治国?” “你要献什么农耕器具?” 刘据拱手道:“直犁,节省人力。” “何为直犁?” 刘据平静的道:“牛耕代替人力,使耕种更快。” “亦可使地多税广。” 他又加了一句。 汉武帝面色瞬间阴沉,怒火中烧的道:“那么你的意思,这农具可以让朕多取民之利?” “好事,朕封太子治粟使,你去劝农课桑吧。” “你如此仁义博爱,万民定会敬重你的。还有别的事?” 刘据淡淡的道:“没了。” 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又不带丝毫情感的道:“农具是皇长孙研制出来的,儿臣只是来替他献上。” 即便这个时候,刘据依旧没有忘记给自己儿子表功。 待他离去,汉武帝忽然愣了一下。 起初对刘据口中所谓农具还不感兴趣,但听到是刘进研制,不由来了几分兴趣。 …… 刘据愤愤的离开未央宫,一腔热血瞬间被他的父亲全部浇灭,不复来之前的兴致勃勃。 他的父亲总是这么喜欢恶心他! 他明明是为了父亲好,农耕推广下去,老百姓感恩我?他们感恩的不还是你这个天子? 我难道不是替你考虑? 才出未央宫,迎面便看到前来的昌邑王刘髆。 刘髆远远便看到太子神色不忿,笑着走过去,躬身行礼:“见过长兄。” 刘据努力平复心绪,微微颔首,道:“五弟这是?” “听闻父皇昨晚未尝睡好,送来一些安神丹药。” “哦。” “你身子不好,多注意休息。”刘据提醒后,便背着手离去。 若外人看来,当真是兄弟和睦一般。 刘髆嗤笑了一下,甩着一席白衣来到宣室殿外。 等内宦通禀后,他才缓缓来到大殿,手中捧着木盒,轻声道:“父皇,这几日儿臣让术士炼制一枚安神丹药,可以有助睡眠。” 他深知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刘进可以凭着不要脸的精神坚持不懈去讨好陛下,不顾外人非议。 他为什么不可以? 他比刘进更了解他的父亲,知道他父亲钟爱长生之术,对术士格外恩宠,于是便投其所好,故意将巫医的药物说成是术士炼成。虽然公孙卿被腰斩了,但是父皇腰斩的术士还少吗?之后依旧还是会相信术士。 汉武帝微微颔首:“放下吧。” “你自己身子还未调理好,多注意点身子。” 刘髆心中很是激动,忙不迭拱手道:“多谢父皇,父皇亦要兼顾身子,您是儿臣,是我们所有人的天,没有什么比您身子更重要。” 汉武帝揉了揉额头,道:“朕知晓了,那朕就歇一歇,你先回去吧。” “儿臣告退。” 等他走后,汉武帝这才缓缓起身,将盒子打开,看着一枚黑色的丹药,沉思了许久,随手将丹药拿起扔了出去。 “早睡早起少操劳,才是长寿的秘诀。” 他嘴中喃喃。心态也渐渐出现变化,以往钟爱的术士丹药,此时弃之如敝履,若在以往,即便一次次被欺骗,汉武帝依旧坚定不移的相信术士丹药。 第40章 新犁 待刘据回到太子宫,已是下午。 刘进忙不迭迎接太子父亲,问道:“阿耶,皇祖父有没有改变对你的态度?” 刘据冷笑了一下:“他?别人眼中神秘莫测天威无常的大汉天子!他怎么可能对任何人改变他固有的想法?” “他认定的事谁能改变他?” “我看他的态度,恐怕连新犁看都懒得看一眼!” “知道为什么吗?” “这犁甚至不如术士一枚丹药对他重要,他将小民当人看了吗?他只会和桑弘羊在研究怎么剥削商人,怎么增加徭役,怎么奴役百姓,怎么让他更有钱的建宫殿买宝马开兵戈!” “这样他才能开疆拓土,他才能完成祖宗完成不了的功业,他要比肩高祖超越文景,他要成为刘家的第一人,他要做秦始皇!” 刘进还没见过父亲如此血性的一幕,这简直丝毫没将汉武帝放在眼中啊! “阿耶,冷静冷静点,人多眼杂,言多必失,少说点儿。” “想骂的话,咱们去书房就咱俩在,你慢慢骂,骂个痛快。” 刘进赶紧拉着刘据朝书房走去。 不过这个时候刘据也冷静了下来,他并没有觉得惧怕,甚至觉得很痛快,压抑在心中许久的怒火,一次性爆发出来,怎么能不痛快? 刘进给他捋了捋胸口,端着茶水给他喝了一口,这才问道:“阿耶,你说说在未央宫发生了什么?” 刘据将未央宫的对话一逐字逐句的告诉刘进,甚至连汉武帝的语气神态都绘声绘色的告诉了刘进。 “阿耶,皇祖父不喜欢你拽文弄字,那你下次去直奔主题便是了。” 这种做事果断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和理由原因的领导,那就直接给他一个结果,说的太多他反而烦。 刘进将汉武帝这性子默默记在心里,下次和他交流心底最起码有点数。 不好评价谁对谁错,刘进也不知道是不是老爹到了叛逆期,若是寻常人家,儿子对父亲发发牢骚也没多大事,但你是太子啊,你披着这层政治身份去谈话,他又是皇帝,再谈父子情似乎有点多余了。 你说你还不确定能不能当皇帝呢,和他阴阳怪气做什么,还隐射老爷子直犁能让他取民之利,这不是当着他的面打他的脸么? 道理你都懂,你也知道汉武帝刚愎狠厉,何必还要说这些话去刺激他呢? “阿耶,将事情做好,然后将功劳全部推给皇祖父。” “这比骂他一百句一千句,还要让他难堪!” 刘进开口,他当然要向着他的父亲,尽管父亲在未央宫所作所为略显冲动。但他知道父亲爱自己,很爱自己,这就够了。 刘据疑惑的道:“什么意思啊?” 刘进笑道:“阿耶,当百姓都在为新犁耕种而夸赞当今陛下时,那他今日在未央宫对你所有的呵斥,都将加剧他心中的愧疚和惭愧。” 刘据豁然开朗,爽朗大笑:“说的不错!” “那就做好我的治粟使。” “我这便去大司农择几名官吏,随我推广直犁!” 刘据满脸都是干劲,这是铆足了劲要让汉武帝难堪。 …… 日子一如往常,公孙敬声娶三十名小妾的事一时间成为长安茶余饭后的谈资,每每上朝,公孙敬声总感觉旁人看他的眼光都有些不同,虽然没说话,但却什么都说了,总结下来不过二字:种公。 这让他每日都处在羞愧和尴尬之中,他也多次向汉武帝请辞,却都不被汉武帝准许,老爷子这是故意在让他难堪惩治他,手段恶毒极了。 这段时间刘进并没有出宫,一直在太子宫默默的帮着刘据出谋划策,怎么推广,推广到何处,地方官府该怎么配合等等,虽然帮不上多大忙,但总不能看着父亲一人劳累奔波。 未央宫的花园内,汉武帝命人单独开辟了一块农田。 此时他正赶着耕牛,手扶着直犁,安静的耕着地。 刘髆这几日来的很勤,才找到汉武帝,便看到如此不可思议一幕,赶紧跑到农田中,对汉武帝道:“父皇,您龙体要紧,如此低贱之事,儿臣替您代劳!” 汉武帝侧目看他一眼,反问道:“什么才不是低贱的事?” 刘髆忙道:“儿臣一时嘴快,实在不忍看到父皇操劳,父皇您歇一歇。” 汉武帝将直犁交给他,只是刘髆锦衣玉食,哪里会操作直犁,跌跌撞撞,丑态百出。 不过汉武帝也没叫停他,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目光盯着刘髆手中的直犁。 这却让刘髆误会汉武帝正在看着自己,于是更加卖力。 “又是个惠民的什物。那小家伙,总是能让朕感到意外。” 汉武帝眯着眼,盯着刘髆手中的直犁,深吸一口气,便开始闭目凝思。 等刘髆再去看汉武帝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老爷子已经离开了。 “召桑弘羊来。” 宣室殿,汉武帝坐在案牍前,威严的对左右开口。 等桑弘羊抵达后,汉武帝才道:“太子正在推广农具,你看过了吗?” 桑弘羊赶忙道:“回陛下,微臣看了,此农具着实很好。” “说点有用的。”汉武帝道。 桑弘羊沉思片刻,道:“耕牛是个问题。” 汉武帝微微颔首,就汉朝当下这经济状况,上面看到的所有事物都是美好的,民间一个村落能拥有一两头耕牛就算不错了。 直犁造出来,惠利更多的是大地主权贵,而不是普通小农。 “如何解决?”汉武帝又问道。 桑弘羊想了想,躬身道:“陛下,可在农忙时让官府租赁耕牛,价格统一。” 这件事不能让地主权贵染指,不然他们会朝死里问百姓要钱,不如直接国家动用行政能力调控,每年耕种时节就那两季,租赁费调低点,百姓还是能负担的起。 桑弘羊太了解汉武帝的想法了,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他都想着怎么替朝廷创收。 “当然,直犁也可用人力,就是耕种速度慢了一点,实在穷苦的百姓也可做此选择。” 汉武帝嗯了一声,道:“打造一柄农具不算太贵,此物就勿要对百姓收太多钱,让宗正大卿路充国抓紧制直犁,费用调低,贱卖给小民,保证耕种之家必须拥有一副。” 第41章 夕阳无限好 金色的夕阳洒在关中大地,大农令下属几名官吏和长安三辅的胥吏此时正站在田中,指点着几名小民用耕牛驱使直犁翻土。 刘进坐在田埂的小溪旁边,目睹着这群官吏们劝农课桑。 一种新的农具出来,小民根本不明白怎么使用,只能官府先派人过来指点,然后让小民口口相传,最终达到农具普及。 这是一个长期且艰难的工作,推广全国更非一朝一夕之事。 效率十分低下。 不知何时,汉武帝已出现在刘进身后,笑着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听到熟悉的声音后,刘进笑着回头,见老爷子背着手缓缓朝这边走来,赶紧起身跑过去,搀着他来到小溪旁边石块上坐下。 “老爷子您怎么来啦?” 汉武帝道:“朝廷下发了新农具,我自然也过来瞧一瞧,你呢?坐这想什么呢?连后面来人都没察觉。” 刘进道:“我只是觉得这样速度太慢了。” “哦?那可想到解决办法?” 刘进点点头:“让官府在城内显眼的地方张贴布榜,用图形的方式给画出来,怎么使用直犁,怎么组装牛耕等等,不是更加简便吗?” “当然,村落里面也找个显眼的地方张贴,小民们如此不就看得明白,也省得如此劳师动众。” “上面官府的人只要下来,地方就免不得招待,村落里的小民哪有什么钱财,还要招待这群祖宗,这不是劳民伤财吗?” “你看这些官吏来到村落后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里,小民还要在一旁伺候,端茶倒水,大鱼大肉供奉。” “当然,还有一种更简便的方式,将各村落里正聚在一起,统一将技术教给他们,让由他们教导村落小民。” 汉武帝点点头:“嗯,想法都不错,都可以试一试。” 其实说白了也没什么差别,只是前者可能会扰民,后者扰民的程度稍微小点。汉武帝对此也并不在意。 “老爷子有没有觉得这直犁很厉害?很惠民?制出此犁之人如何?” 汉武帝似笑非笑的附和道:“是啊,制出此犁之人着实聪慧异常,利国利民,朝廷真该好好嘉奖他!” 刘进满意的点点头,笑道:“我也这么觉得,可惜,那个人没有受到嘉奖。” 汉武帝装糊涂,也没顺着他的话说,话锋一转,道:“犁虽好,可制此农具的人一定没考虑过小民的耕牛情况。” “一两个村落都未必能见着一头牛,想必权贵和大地主们一定会高兴,因为他们的牛多。” “比如我,我就很高兴。” 刘进愣了一下,刚才的一腔热血,瞬间被全部浇灭! 在长乐宫他和父亲还有石少傅对直犁表现出极高的评价,可现在他忽然觉得,似乎,好像……并非如此? 虽然科技发展会惠民,但似乎根本就没有结合当下的实际情况? 他本意是要惠利小民、农民,可真正受到惠利的却是大地主、权贵们。 这么想着,刚才自吹自擂的样子,瞬间觉得有些惭愧,幸好没有在老爷子面前吹嘘说是自己弄出来的。 不过老爷子看事确实透彻,真有本事,他和父亲还有石少傅说白了都是养在深宫的金雀,压根没有真正了解穷苦小民的情况,想的事看似利国利民,最后发现好像都是空中楼阁,华而不实。 不过汉武帝安慰道:“但不能就此就否定此农具的利处,穷苦小民即便用人力拉直犁,也比此前的耒耜开垦的更快,从这上面来说,它就是一项实打实的惠国惠民的发明不是吗?” 刘进龇牙笑了一下,“好话坏话都被老爷子您说完了,这么说好像也没错,总而言之还是惠利了小民。” “看来当下最好的惠民之策,是发展经济啊,要是百姓人人都有耕牛,那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了。” 汉武帝深以为然点头:“小娃子有灵性,这个想法十分正确!” 这小家伙,一点就透,举一反三,知晓联想,不必抽一鞭子才会去主动想事,这让汉武帝愈加满意。 刘进又深入的想了一会儿,才道:“还需让朝廷调控。” “哦?”汉武帝饶有兴致的看着他,“说说看。” 刘进道:“比如官府手中有牛,或者专门设养牛使?总而言之就是在农忙的时候,对牛有需求的时候,让官府能无偿将牛借给小民临时使用。” 汉武帝愣了一下,惊愕的看着他。 这小家伙……和桑弘羊的想法一模一样,都是使用国家行政能力解决困境! 不过桑弘羊是提出租赁收取适当的钱财,这更让汉武帝满意就是了。 “怎么了?”刘进不解的看着老爷子的面色。 “没什么,我觉得你这个想法很好。” 刘进微笑道:“和您老比,我还是差很多哦,您才真是世事洞明皆学问,我总感觉就没有你不懂的事,知晓的道理也多,对人心的洞察也深。” 汉武帝道:“等你上了年纪,经历了很多事后,也会如此,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刘进摇头道:“您老别夸我。大汉的老人家很多,可不是人人都如您一样的,您就莫要自谦了,厉害就是厉害,总之我很佩服你便是。” 嗯,每次见到老爷子,总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等回去后,他要将此事告知父亲,让父亲去找皇祖父谈一谈。 等等! 刘进没由来的倒吸凉气,未央宫那位老爷子没有对直犁表现出足够的兴趣,莫非是早就看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 应当不可能吧……应当就是他单纯的不待见父亲。 尽管已是下午,但关中的天气依旧很热,老爷子脸上都是汗水。 刘进从随手捡起几片大杨树叶子,给老爷子扇着风。 夕阳很美,远处的绣衣朝着池塘边望去,一老一少就那么相依池塘边大石坐着,不由心中惊愕,他们从未看过汉武帝如此和蔼的一面,从背影望去,和寻常爷孙有什么区别? “走,去我院子坐一会儿,吃了晚饭再回去。”汉武帝提议。 暴胜之已经将几封奏本拿到了院子里,汉武帝得带着孙子去瞧瞧国家大事了! “走!”刘进起身,搀着老爷子缓缓站起,朝后给他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笑着道,“蹭饭去咯! 第42章 你和你爹不一样 晚上的饭吃的很随便,也很快。 时间不多了,汉武帝也不想在吃饭上浪费时间。 院子的杨树下是一块方形石桌,石桌上放着一壶美酒和两只陶杯,还有一个两拳大小的碗,碗里面装着冰块。 大户人家会有自己的地窖,冬天窖藏冰块,夏天拿来食用。 冰块掺着美酒,度数不高,又解渴去暑。 奴仆端着几卷竹卷过来,这些奏本都是汉武帝精心改过的,内容也不相同。 “哝,你看看。” 汉武帝将竹卷推到刘进面前,他没有坐在石凳上,而是躺在一旁的摇椅上闭着眼微微晃悠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缓缓扇着蚊虫。 刘进好奇道:“这是什么?” 汉武帝意味深长的笑道:“你不是想要继承我的家业吗?我的家业很大,我瞧瞧你能不能接得住。” “这都是下面各地商贾送上来的汇报情况,你看看。” 刘进心道我当时也就随口一说,您老还真打算把家业给我啊?给我我也不要哇! 不过他还是翻开了竹卷,第一本竹卷上的内容是关中蓝田商贾的汇报。 大致内容是这一批下属商贾队伍,有些人年事已经高了,工作中时常犯错,还有一些偷奸耍滑者,时不时会占一点点小便宜。 刘进笑道:“老爷子商业做的很大啊?下面都有专门的队伍为你打理商业了。” “嗯,年事高了的换一批年轻机灵的就行了啊。至于那些偷奸耍滑的,杀鸡儆猴,找出一名代表从重处理,震慑其他人,避免日后这些事会再发生,再定好章程,制定好奖惩制度……” 汉武帝没有打断他,安静的躺在摇椅上听着自己大孙子的解决方案。 “说完了?” 刘进想了想道:“应该很全了,老爷子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汉武帝轻轻道:“说的好,说的都好啊!” “但错了。” “错了?” 刘进不解,又仔细思考了一下,能考虑到的问题全部考虑到了,他真不知道哪里错了。 “老爷子,哪里错了啊?” 汉武帝淡淡的道:“你的想法错了。” “我让你看,没让你解决。” “你不应该解决这些事,下面的人都是我养着的,他们拿着我赐予他们的权力和地位财富,难道仅仅只是送这种东西给我们看吗?” “那送上来有什么用?得附带送出解决方案!而你要做的只是去看这些方案,对,或者错。可行,或者不可行!” “若是执行下去,做的不好,责任在下面。做的好了,功劳是你的。” “那么假设你刚才所提出的方案发下去,若是日后执行的不好,那错误在谁呢?在你,这于你而言是不利的。” 刘进愣了好大一会儿。 原来老爷子根本就不是让我解决问题的,他是在教我怎么经营商业的。 这本质上就是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两种不同思维的碰撞。 而老爷子让自己是站在统治者的思维上去通盘考量问题,并不是站在被统治者角度去解决问题。 他要自己做的仅仅只是决策,动动笔去勾一下执行,或者不执行,仅此而已! 错误下面人买单,功德全部归于自己,如此自己永远都会立在不败之地。 刘进:“……” 他呆呆的看着躺在摇椅上闭目假寐的老人,他的头发和胡须几乎已经快要全白了,躺在那里,看上去宛如行将就木的老人,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脊背生寒! “不要发愣,继续看下一封吧。” 老爷子一边扇着蒲扇,一边对刘进开口。 “哦,哦哦,好。” 刘进这才从发呆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继续那第二本竹简看去。 “秋老兄,我已预感即将死亡,然嫡子年幼,恐接不住家族生意,又因发妻威望极高,其弟为家族生意总管,我该如何才能让其弟安心辅助吾子,避免其与长姐篡夺家族生意,请秋老兄解惑。” 刘进:“……” “老爷子,这是你朋友给你的信啊,你怎么也给我看?” 汉武帝噢了一声,道:“可能混淆在一起了,既然看到了,你就帮忙想个办法吧。” “让他自己……” 刘进话还没说完,汉武帝就打断他,“这次不要让他自己给出解决方案了,他是来求问的。” 刘进:“……” “你想个对策回给他。” 刘进沉思片刻,“要么将其妻子休了,一了百了。” “休不了,休了家族生意会崩塌。” 刘进道:“那我就不清楚了。” 汉武帝缓缓从摇椅上站起来,盯着刘进,笑着道:“杀了他的发妻。” “杀了他发妻的族人。” 刘进呆呆的看着他,休不了……杀的了是吧? 老爷子笑道:“我只是随口一说,你莫要这么看着我,我会真的这么残忍吗?” 似乎在想些什么,他缓缓地道:“以我老兄的名义,给他妻弟留一封遗愿,让他好好辅佐嫡长子打理家族生意。” “就这样?”刘进不解。 “若他联合他的姐姐对嫡长子发难呢?” 汉武帝眯着眼:“遗愿上写着若长子能力不济,你可便宜行事。” 刘进一脸迷茫,他觉得自己有点听不懂老爷子的话。 “若是如此,他不是恰好可以名正言顺的能赶走嫡长子,姐弟俩接替家族生意吗?” “遗愿一式两份,只给这么一份,另一份给烧了。” “他真要这么做了,没有另一份印证,那就是在作假,嫡长子就可以以这个借口名正言顺的收拾他。” “若他老老实实的辅佐听令嫡长子,一切相安无事。” 汉武帝闭目凝思,情绪有些波动。 当初他的父亲,就是这么教他的,而最后,丞相窦婴就是这么被汉武帝给收拾掉的! 小家伙,欲戴其冠必受其重,帝王家本质都是这么残忍,善良不是一件好事,先让你听一听,改一改你的认知吧! 你爹太仁慈了,这样的事他做不出来,但你未必。 “厉害!”刘进竖起拇指,“我受教了,学到了很多!” 汉武帝倒是意外的看着他,“你不觉得杀了这个人很残忍了?” 刘进摇头道:“觉得。可我又始终觉得这个人该杀。如果真要选择,我应当也会做出这么个抉择的。” 汉武帝眼中射出一抹精光,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我就说!你和你爹不一样!他做不了的事,你可以! 第43章 难怪老的快 刘进看着汉武帝,忽然问道:“老爷子,您多大?” 汉武帝道:“刚满六十。” 刘进想了想,道:“显老。” “知道为什么吗?” “想的太多,考虑的太多!” 你这一天天脑子里面装了那么多事,什么都懂,还都精通,六十的年纪看起来和七八十差不多,这脑子恐怕天天都想着怎么御下和算计人呢。 汉武帝对这小家伙一脸无语,刚才还说正事,让他看竹简,这会儿就不耐烦了,开始转移话题了。 他语重心长的道:“想拎得动家族,哪有那么容易?” “那么多人盯着你,看着你,稍有不慎,祖宗创下的基业就会落在别人手里,不多想点多算计点,能对得起祖宗吗?” “我问过你,草创和守成熟难,你和我说过守成难。” “哦,合着你就和我说一说大话,这些事压根没记在脑子里面去啊?” “你也知道守成之难,那既然知道了,当然要想办法守住家业,你若不多想点多思考点,怎能守成?” 老爷子耳提面命的教训着他。 刘进点点头:“说的也是。” “那我可真得多和您老学一学了,以后也能帮着我父亲守住家业。” 汉武帝反问道:“为什么不能是你自己?” 刘进:“……” 这叫什么话,我上面还有父亲,哦,合着大汉不交给我父亲直接交给我吗? 不过老爷子也不知我的情况,刘进便没有说那么多,只是敷衍的冲着老爷子笑了一下。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刘进依依不舍告别。 不过汉武帝忽然抛出个问题,问刘进道:“考考你,这次旱灾关中出了不少流民。” “我看你一直都心系百姓,那我问问你,你觉得该如何才能解决这些灾民、流民?” 刘进道:“这不是一个困难的问题,春秋的时候都有人说过了。” “以工代赈。” 汉武帝疑惑的道:“什么是以工代赈?” 刘进笑道:“看来这次我压了老爷子一头?齐饥晏子因路寝之役以赈民。” “齐大饥,晏子请求发仑粟赈济灾民,齐王不准,恰逢齐王建路寝,遂晏子以酬雇灾民,大饥得解。” 刘进朝后招了招手:“走了啊老爷子。” “嗯,下次我得再给你带点礼来了,天天和您学本事,每天都受益匪浅。” “下次过来还有一件事得请教你,下次再说。” 汉武帝心里疑惑,问道:“啥事?” 刘进道:“和您学学怎么对付我爷爷,哈哈哈!” 望着刘进离去的背影,汉武帝面颊不自觉的抽了抽,他……好像说了两次这种话了! …… 入夜。 汉武帝折返回未央宫。 才抵宣室殿,便见苏文在此等候多时。 “陛下,赵夫人下午求见。”苏文轻声开口。 汉武帝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 苏文也不敢问汉武帝要不要移驾尧母宫,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教汉武帝做事。 他只能帮赵夫人到这里了。 “五公子病情稍稍加重。” 汉武帝眉宇微蹙,想了一会儿,便道:“去一趟长信宫。” “喏。” 长乐宫建筑群。 刘进刚抵达这里,远远地便看到宫闱灯光之下,一群绣衣和太监抬着御撵朝长信宫方向走去。 他默默的站在远处,没有靠近的意思,只能远远地看着御撵上那位老人的背影。 晦暗不明的灯光下,隐约能看到黑黄相间的丝绸袍上,两袖赐着金龙,远远地便觉得威严庄重。 到汉武帝,五德说渐衰,黄色象征中央,于是汉武帝渐渐开始在黑袍上增添黄色。 还是老爷子更和蔼一点。 这么对比,刘进得出结论,不像他的皇祖父,一副生人勿近的令人生寒气势,压根不想靠近他。 不过这还是刘进第一次看到汉武帝来长乐宫建筑群,可惜……看那方向不是来太子宫的,倒像去五叔那边。 皇祖父宁愿去看看五叔,都不愿顺道来一趟太子宫。 刘进摇摇头,心里失落,加速脚步朝太子宫走去。 等他离去后,汉武帝才稍稍转头,远远地看着宫闱灯火下,那小家伙的背影越去越远。 很快抵达长信宫。 汉武帝下了御撵,找到了还在案牍前看着书的昌邑王刘髆。 刘髆大惊失色,赶紧起身迎接汉武帝:“咳咳咳……父,父皇……儿臣参见父皇!” “不用行礼。” “你舅舅在北疆镇守备战,你要好好养着身子,莫使他分心。怎么就病情加重了?” 汉武帝询问。 李广利带着兵权在北疆镇守备战,若非还要用李广利,汉武帝断不会深夜来长信宫。 只是他的这些心思,刘髆不清楚而已,尽管刘髆足够聪慧,但在老爷子面前还不够看。 他还天真的以为自己病情加重,会激起汉武帝的亲情。 “回,咳咳,回父皇,没什么的。” “陛下,五公子今日一日都在田地劳作,所以才……” 一旁婢女轻声开口,刘髆怒道:“贱婢!闭嘴!” 汉武帝深深看他一眼,道:“无妨。” “为何还要去耕地?” 刘髆忙道:“父皇,儿臣想体验一下小民之不易,耕种一日才知小民并非贱事,儿臣为失口对父皇道歉。” “哦。” 汉武帝道:“难为你能有这份心思。知晓小民不易,便知治国不易,多亲力亲为体验耕种劳累不是坏事。” “但也要注意身子,莫使朕白发人送黑发人。” “多谢父皇关心,父皇定也要长命百岁。” “嗯,好好歇息,来人,命巫师来瞧瞧昌邑王。” 吩咐完毕后,汉武帝才离去。 刘髆双拳紧紧握着,面上露出一抹兴奋,方才那位‘失口’的女婢,立时给与其赏赐。 当然,若是方才汉武帝表现出任何不高兴,他也会在事后处理掉那名‘多嘴’的婢女就是了。 刘进能以真心打动老爷子,自己未尝不可以!虽然他不会那些奇技淫巧,但他也有一颗坚持之心! 当他得知太子宫制出直犁被汉武帝重视后,便立刻想出这么个办法,来博得老爷子的重视。 第44章 还怪谦虚的 夜色渐深。 汉武帝离开长信宫,只是他站在长信宫外很久,最后深深回头凝望着夜幕下的长信宫,嘴角竟勾勒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回宫吧。” 汉武帝吩咐完毕之后,很快便抵达未央宫宣室殿。 今晚他没有去尧母宫看望赵夫人和刘弗陵,独自坐在宣室殿内翻阅着史料。 春秋战国齐国篇,晏子春秋等等关于记录晏子的史料他都翻阅了一遍。 内宦不断弯腰捧着古籍史料过来,汉武帝看完后随手丢在大殿,内宦又忙碌收拾,忙的不可开交。 直到汉武帝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却始终没找到晏子什么时候提出过‘以工代赈’的理论。 他最终无力的挥挥手,示意内宦和婢女离去,这才咬着牙不满的道:“混账玩意!” “欺骗朕!” 什么晏子提出的理论,狗屁,朕怎么没看出来你小子还这么谦虚哩? 午夜过后,汉武帝才去入睡。 这一夜睡的很好,也是昨夜折腾的实在太累,直到日上三竿汉武帝才起床。 老了,不似年轻时,熬个夜丝毫没有影响。 汉武帝直到现在都感觉头皮有些隐隐疼痛,如针扎一般,全部都拜他好孙子所赐。 “去召桑弘羊和上官桀过来。” 汉武帝随口对外吩咐,然后便跪坐在案牍前喝着橘水,汉武帝寻日除了喜欢喝酒,大多时间都喜欢喝橘皮泡的水,有术士告诉他此法可以延年益寿,虽不知真假,但喝时间长了,便也习惯了这种味道。 没让汉武帝等候太久,大司农桑弘羊和少府上官桀齐齐抵达宣室殿行礼站定。 汉武帝主动开口询问道:“两位可曾听过以工代赈?春秋齐国晏子提出的赈灾理论?” 秦汉初期的时候,少府的职能是高于大司农的,两者都隶属国家财政机构体系。 不过汉武帝做过经济改革,最后让少府只担皇室内部的财税官,将大司农划分出去,统管天下财政。 桑弘羊以冷漠著名,财政能力极强。相较于他来说,上官桀不仅武力突出,还有几分圆滑。 比如一次汉武帝生病,那时上官桀是马官,等汉武帝病好后去上林苑看自己心爱的宝马,却发现宝马全部都瘦了,于是质问上官桀,是不是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才懈怠养马的工作。 上官桀给出的回答是陛下身体不适,他哪还有心思养马,虽然意思都一样,只是换了说法,更突出上官桀的忠心罢了。 这就是上官桀的圆滑处事做人之道。 两名大汉的内外财政官,现在都一脸迷茫,能入主中央,成为汉武帝身边重臣,两人都是有才学饱读诗书之人。 可现在也被汉武帝给问住了,纷纷摇头道:“微臣等才疏学浅,尚未听闻过。” 汉武帝微微颔首,又道:“关中这场大旱,虽免除了赋税,但依旧有流民灾民,你们都与朕抱怨,说你们手里都没钱,无法赈灾。” “钱呢?”汉武帝盯着上官桀问道。 上官桀忙不迭弯腰行礼,躬身道:“回陛下,甘泉宫几处行宫要修缮,还有陛下去年要求在长安建一座五畤庙尚未动工……” 上官桀的意思很明显,他不是没钱,钱都有预算,想要少府拨款,得你陛下点头才行,他做不了这个主。 关键陛下你又不点头,这点小民的命,哪有宫殿庙宇重要? 当然了,这些话上官桀也只敢腹诽,但凡多说出来一个字,以汉武帝的性子,他现在就能被拉出去砍了。 到今年,汉武帝的集权已经达到了巅峰,满朝文武已不再是他的臣僚、与他并肩治国的臣子,而是奴隶、家臣! 汉武帝又将目光投向桑弘羊,桑弘羊忙道:“陛下,北军的军费已经捉襟见肘,实在抽不出多余的钱。” 要么陛下您放弃对匈奴的部署,这样可以实现灾民的救济。显然这也是不可能的事。 汉武帝淡淡的对上官桀道:“你少府修宫殿庙宇,勿要征召徭役,从关中这一批灾民中征调,让他们负责建设宫殿庙宇,你负责定时定点发放一日三餐。” “此为以工代赈。” 等汉武帝说完,桑弘羊和上官桀皆都一愣,惊愕的道:“陛下英明!” 两人从未想过这一层,此一时听来,顿时觉得大为可行,不由感慨汉武帝不仅城府深手段狠,智慧也如此卓越! 仿若看到两位臣僚对自己的崇拜和佩服之色,汉武帝淡淡开口:“以工代赈不是朕提出来的。” “我刘家人才济济,这不算什么。” 话虽如此,但桑弘羊和上官桀还是从汉武帝微扬的嘴角中看出了那么一抹骄傲,两人心底不由打个突突。 刘家人才济济……那就是皇室提出来的? 昌邑王?太子? 亦或者远在燕国的燕王旦?还是在南方的广陵王胥? 这对他们很重要。 老爷子年事已高,行将就木,江山迟早要交给后人,如果没有发生尧母宫事件,那他们肯定都会认为储君刘据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问题现在不确定了呀! 只是汉武帝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是问道:“觉得可行否?” 桑弘羊和上官桀异口同声的道:“陛下,提出此策的皇子聪慧有才,臣窃以为,此策可行!” 皇子?呵呵。 汉武帝淡淡笑了一下,道:“那就去办差吧。” “遵旨!” 等他们走后,汉武帝微笑的脸上才恢复了平静,这些臣僚,谁不被他情绪左右?他只是一个微笑,一个点头,一个称赞,就能让臣僚揣摩他的心思。 帝王权术和御下手段已被汉武帝玩到了极致。 …… 长乐宫,太子宫。 昨夜太晚,父亲刘据有早睡的习惯,刘进昨晚没打扰他。 今天一早,他洗漱好后,便去找父亲。 夏日清晨难得有些微风沁人心脾,刘据站在湖心亭岸边,对着湖面,一只手拿着竹卷面湖而站,高声朗诵:“关关雎洲,在河之洲……” 刘进心道阿耶你还挺有浪漫主义诗人的心态。 “阿耶。” 刘进缓缓走了过来。 第45章 你去找陛下吧 刘据读书的兴致被打断,回首看向刘进,上下都看了一番,没有污渍,心情瞬间更好起来。 “进儿呀,有何事?” “你那牙刷,当真让为父爱到心坎里了。” “三十年,你知道三十年我怎么过的吗?” “那种柳条,那种肮脏……” 刘进打断他的抱怨,开口道:“阿耶,心情好些啦?” 刘据微笑道:“只要不去见老头子,我心情就会好。” 刘进:“……” “阿耶,昨晚我没打扰你,今日有些事要与你好好说说。” “民间小民没有耕牛。” “嗯?”刘据狐疑的看着他,问道,“你说什么呢?” 刘进道:“我昨天出宫才忽然后知后觉的发现,新犁虽好,惠及的却并非普通小民,咱们在给权贵们、大地主们助力。” “小民哪里能买得起牛,他们实在太贫穷了,莫说牛了,就算新犁都未必能买得起。” “您这个治粟使没发现吗?那你让下面官吏去劝农课桑,还有什么意义呢?” 刘据陷入沉思,身体微微定格,沉默许久才道:“是如此。” “亏我还沾沾自喜,以为惠及小民,原来不是如此。” 这么想着,他好心情瞬间没了。 “当如何?” 刘据看着刘进,问道:“有什么办法解决吗?” 阿耶仁义,并非伪善,多年的儒家民本思想,让他骨子里养成了爱民如子的观念。 他真想为穷苦小民做点事,实用且真正惠民的事。 他本以为推广直犁就是这样的事,现在刘进忽然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他心情怎会好起来,他觉得自己始终疏于考虑,几分对自己不满之情油然而生。 “我不是个好储君,空想误国,夸夸其谈,和赵括没区别。” 刘进见父亲情绪低落,安慰道:“阿耶,顶多只是考虑不周,哪有那么严重?圣人说三省吾身,知错能改,三人行必有吾师……可他从未说过,这些事没做到,没做好,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君子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才是真正君子所为,不是吗?” 刘据微微颔首,拍了拍刘进肩膀:“你比阿耶强,说的有理!” 刘进又道:“若要解决此事,还需您去找皇祖父谈一谈。” 刘据沉默片刻,道:“用国家行政手段,将牛借给小民耕种?” “是如此。”刘进道。 刘据看了刘进一眼,忽然道:“你去吧。” “我才和他吵过,彼此都要冷静冷静,我想他现在也不想见我。” 刘进:“这,我……” “去吧,你长大了,帮阿耶做点事。” “那好吧,我试一试,皇祖父未必会见我。” “没事,去吧。”刘据开口。 望着刘进离去的背影,刘据若有所思,他总觉得这段时间,父皇对太子宫的态度有变,与其说是对太子宫,不如说是对自家的儿子。 兴许真如进儿说的那样,只要他接触到老头子,就能使其对太子宫改观。 …… 宣室殿外。 刘进忐忑的等了一会儿,苏文便召他入殿。 汉武帝背对着屏风,正默默的翻着内殿木柜上的一些藏书。 “孙儿参见皇祖父。” 汉武帝依旧在翻着书,还是有点不死心,在查晏子的事迹。 “孙儿受父所托,父亲认为直犁并非那么的好,因民间小民无牛可用,因此无法让小民享受到惠利,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呵呵。”内殿传来一阵嘲讽的笑声,仿佛在说,这是你父亲的话,还是你的话?你当朕听不出来? 刘进硬着头皮继续道:“因此父亲建议朝廷……” “出去想想怎么编再来骗朕!”汉武帝带着一抹愤怒,提高了音量。 当然,这愤怒源自于刘进骗他,不是这件事,而是晏子的以工代赈,他查了这么久,依旧没找到,臭小子,气死朕算了! 几名卫士瞬间走了进来,将刘进给带了出去。 刘进心中隐约有些担忧,只是很快他便听到大殿内一阵花瓶碎裂声。 苏文头上都是鲜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朕几时让你召卫士入殿?” 汉武帝站在苏文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盯着他,苏文感觉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头上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随时会落下。 那种忐忑和紧张的心理,让他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陛陛陛下,奴,奴,知错……奴,奴……” “带他去宗正找路充国。”汉武帝拂袖,苏文如蒙大赦,急忙退出大殿。 刘进一路尾随弓腰的苏文朝宗正而去,只是看到苏文头上还在冒着血,不由对未央宫那名皇帝心中更畏惧三分。 他根本就不知苏文怎么得罪了汉武帝,也明明没发生什么事,性格刚烈的汉武帝,就给他砸成这样,这是完全未将对方当人看啊! 仅仅因为他心情不好,周围所有人都会遭殃,这样的帝王,谁伴在他身边不觉得恐惧? 刘进更加不理解的是,汉武帝又为什么让苏文带着自己来宗正? 还有,他说自己骗他,我骗他什么了?因为这些事是我要说的,并非父亲?他又怎么知道? 刘进一头雾水。 抵达宗正后,刘进便问苏文道:“皇祖父要我来此做什么?” 苏文杀了刘进的心都有,但还是恭敬的道:“奴婢不知。” 刘进:“?” 什么意思啊?汉武帝究竟在做什么打算? 宗正衙署内,不时能看到直犁被运输出去,刘进便找到一名低层官吏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得知这是皇长孙,那名官吏便解释道:“直犁拉出去卖给小农,还有一些耕牛也要聚拢,农忙时租赁给小农。” 听到这里,刘进倏地一惊。 果然……果然如此! 未央宫的那名暮年天子,在阿耶给他上陈直犁的第一时间便考虑到小农的困境,在太子宫还未想到解决办法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动用行政手段进行宏观调控了! 这一刻,刘进忽然对未央宫那名老人家,没由来多了几分敬畏之心,皇祖父狠是真的狠,但也并非老糊涂,相反,他依旧睿智精明! 第46章 我看到陛下了 都说汉武帝晚年昏聩,刘进一度也这么认为,不然又怎可能被江充、苏文等几名小民欺骗,最终酿成巫蛊之祸? 刘进一直试图接近汉武帝,窥探这名暮年帝王的真实想法和性格,然而汉武帝总是那么神秘,让刘进根本无法摸透他,也就不知道他现在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但从今日他可以稍稍肯定,汉武帝即便到了晚年,依旧没有昏聩! 可既如此,为什么还会亲信了江充和苏文等人的欺骗……一种恐惧的想法逐渐萦绕脑海,除非,是他自己自导自演的巫蛊之祸! 父亲和祖父的关系还没改善,从今日宣室殿他对自己的态度以及对父亲的态度来分析,他依旧对太子宫保持戒备和疏远。 尤其前几日父亲还和他发生过争执。 刘进心里有些乱,但实在又不知如何才能走进这名帝王的眼里。 离开宗正衙署,刘进没有回长乐宫,带着奴仆离开了皇宫,漫无目的的走在横门大街。 宽阔的横门大街主干道上,一群差役正带着一群群小民有序的走着。 刘进站在人群中,不解的看着这一幕,询问一旁围观的百姓,百姓告诉他这些都是流民、灾民。 这场旱灾导致许多小民失去了土地,天灾总会伴随着人祸,当出现天灾的时候,也是小民土地被兼并的高峰。 人心都是自私的,那些大地主权贵们哪里会同情什么小民,还不趁着机会索取最大的利益。 至于官府为什么要押送这群流民灾民,一旁百姓露出羡慕的眼神,对刘进道:“官府征召他们去甘泉宫做工,或来长安城北替陛下建五畤庙,管饭哩,还是三顿饭!” 刘进瞪大眼睛,以工代赈?! 昨日他才和老爷子商讨过这些事,今天朝廷就实施了?除非……朝廷早就想到了这种解决方式。 “瞪大着圆溜溜的眼睛想什么呢?” 刘进侧目,然后收敛震惊色,微笑道:“老爷子咋来城里啦?” 汉武帝随口道:“来溜溜,顺道看看金玉配饰。” 刘进朝后看去,发现后面正是一家金玉配饰的铺子,于是哦了一声,道:“老爷子,真是怪哉。” “什么?”汉武帝询问。 刘进道:“昨日我才和你说以工代赈解决灾民问题,朝廷今日就做了。” “莫非……你偷偷去献策啦?” 汉武帝:“……” “你能想到的事,朝廷想不到吗?京畿附近的灾民越来越多,朝廷那么多能人良臣在,恐怕早就在谋划此策,只是今日才执行而已。” 刘进点点头,嗯了一声道:“倒也是这个理,就比如前段时间直犁下地,小民缺牛,现在朝廷好似也在动用手段解决这些问题。” “看来陛下还是目光深远,总揽全局啊,咱们能想到的事,他比咱们快一步就想到了,老爷子说的也对,天下人才皆聚于朝廷,那么多人才又怎可能想不到咱爷俩都想到的事呢?” “对啦,你要买玉啊?我陪你老瞧瞧去。” 汉武帝颔首道:“好,进去瞧瞧。” …… 不远处,一名中年男子呆怔的朝玉器铺子前深深看了一眼,一脸不可思议。 那不是陛下? 他怎么会出宫?还换了行头?他旁边的小家伙是谁?瞧那亲昵的样子,莫非陛下在外弄出来的野种? 李季一脸震惊,双目瞪的很大。 他是昌邑王刘髆的三舅,也是李夫人和李广利、李延年的弟弟,虽然汉武帝没有给他授予官职,但因为两个哥哥受宠,又加上早年李夫人的恩宠,李季被降恩可随意出入长信宫。 只是宫闱里面也并无李季感兴趣的事,大多时间他都居在宫外敛财行色。 昨夜才在勾栏里玩了一宿,今早还带着几分酒气,此时也震惊的酒醒了三分。 陛下这是在做什么?为何对他旁边那小郎如此之好?还要给他买玉?野种还是男宠? 李季使劲的摇了摇头,不管这小郎是谁,他都必须要将这些事告知他的兄长和外甥。 “快快,去长信宫,快走!” 李季没有在此耽搁,快速朝皇宫而去。 横门大街这处玉器铺子人满为患。 关中出美玉,蓝田的玉都会中转到长安售卖,销售极好,权贵们不缺钱,配饰已成日常。 有些赚了点钱的商贾,亦或者中农阶层,都会佩戴玉饰。 一名中年大娘此时在玉铺内闲逛,看到一名犹豫不定的少年,便开口道:“买不买啦?买不起让一让行不行,我看中了这块玉!” 那少年面红耳赤,怒道:“滚远点!我买!” 大娘嘴里骂骂咧咧,又来到另外一处小娘子面前开口道:“哎呀,你说你这姑娘,看了这么久,不行就让一让,我要买这个。” 小娘子旁边的男人哼道:“谁说不买,去别处看去!晦气!” 那大娘又一次骂骂咧咧走开:“现在的人真是够无理取闹!” 她来到刘进和老爷子面前,又开口道:“你们这对爷孙,买不买呀?没钱买就让一让啊!” 汉武帝眉宇紧蹙,脸色不悦。 刘进拉着汉武帝,笑着退到一旁,道:“大娘你先买。” “唉?” 那大娘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刘进,怎么这个小家伙和别人不一样。 刘进似笑非笑的盯着她:“付钱吧。” 大娘一脸踟蹰。 “怎么了?你怎么不买了?你刚才嚷嚷这么大声,你没钱买吗?” 刘进又望着店博士,声音放小了点:“咋?你请来的人啊?” 中年店博士虎躯一震,急忙阻止刘进,“那什么,小哥儿,老爷子,不容易,哈哈,都不容易。” “刚才看你们看了这块腰配玉挂很久了,哝,我送你们,送你们。” “我自己挑。”刘进开口,低头选了许久。 汉武帝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刘进,这个时候才恍然,不由莞尔一笑,这小滑头,倒是聪明的很。 刘进拿着玉挂,对店家道:“谢谢啦,下次再来光顾。” 店家脸上横肉又颤了一下,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欢迎欢迎,常……来!” “哝。” 刘进随手朝后丢了点钱,只是价值略微便宜了些许就是了。 第47章 爷爷挺孤独的 离开玉器铺子,汉武帝饶有兴致的问道:“店家都说免费送你了,怎么最后还选择给钱了?” 刘进想了想,道:“他也只是耍点小聪明做生意,终归也不是罪大恶极,哪有买东西不给钱的道理呢?” “能让其便宜点,已算是对他的惩罚了。” 汉武帝沉思片刻,叹口气,看着刘进道:“你什么都好,就是心肠还是有点太软了。” “这不好。” 刘进不解的问道:“为什么不好?” “因为心肠软,很多事就不敢去做,总会认为自己心里有负罪感,如果是个普通百姓,这种品质固然很好。” 说到这里,汉武帝声音戛然而止。 刘进笑道:“我就是个普通百姓啊。” “呵。”汉武帝冷笑了一下,“当我是傻子吗?” “不敢不敢。”刘进敷衍了一下,兴致勃勃的将螭吻玉佩挂在老爷子的腰间,笑着道,“我特意挑选的,螭吻有消灾的寓意,您老以后无病无灾。” 汉武帝低头看着他,心中没由来一暖,便道:“刚才付了多少钱?” 刘进抬头:“怎么了?” “我给你。” 刘进挥挥手:“莫和我讲究这些,您老教了我不少事理,送你一块玉佩怎么了啊。安心的带着吧,嗯,挺不赖的。” “对了,我还有事要请教您呢。” 汉武帝嘴角抽了抽,略带几分颤音问道:“对付你爷爷?” “是啊。”刘进眨眨眼。 汉武帝咬牙切齿的道:“你这多少有点大逆不道了吧?” 刘进道:“我并非真要对他如何,我只是想请教请教您老。” “我爷爷他对我说话的时候,话语总是少的可怜,要么嗯,要么好,要么出去。” “我要怎么才能让他多说点话呢?” 汉武帝狐疑的问道:“为何让他多对你说点话?你想让他多关心点你?” 刘进摇头:“不是,他多说点话,我才能更精确的摸清他的脾性。” “上次我阿耶和他多说了一些话,他便不耐烦,我大致知晓他不喜听过程,做事果断,只在乎结果。” “但我现在也就摸索出来这么多,他的话越少,我就越看不透。” 汉武帝略微有些震惊的看他一眼,这小子,居然通过朕和太子的对话,摸到了朕的一些脾性,倒真是小瞧他的本事了! 清晨的阳光还不算足,两人缓缓踱步在横门大街上。 汉武帝想了一会儿,才道:“你爷爷应当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刘进点点头:“确实很厉害,不过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汉武帝道:“越是城府深的人,越是不会轻易将自己喜怒哀乐表现于人前,你要多和你爷爷学一学做事说话,这对你未来大有裨益。” 刘进对老爷子这番话倒是很赞同。 “你爷爷应该也很有魅力,我想一定会有许多女子喜欢这样的老人家。” 刘进一脸狐疑,你这怕不是在忽悠我吧? “为什么会这么说?哪有女子会喜欢老头儿?” 汉武帝笑道:“你还年轻,没经历过苦厄,等你经历过就会知晓,当你有权掌控资源分配的时候,无论年纪老少,那些女子都会钟爱于你。俊不俊不是衡量一个男人的魅力所在,知识渊博,掌控权柄,掌控他人命运……” “停一下。” 刘进打断他:“你怎么对我爷爷评价这么高?他可是连见都不见我一面,我是他亲孙子啊,这难道不绝情吗?” “老爷子你站哪边,你怎么变了?” 汉武帝:“……” 刘进又一脸期待的看着他,汉武帝双拳在袖笼内时而握拳时而伸掌,最后还是无力的道:“从这方面来说,你爷爷还是挺混账的。” 刘进这才满意的点头,这还差不多,咱两要一致对外,你咋还夸起我爷爷来了?这不是叛变吗? “不过站在巅峰的感觉真会令人痴迷?尝试过一次会不会就放不下了?” 汉武帝笃定的道:“一定是如此!” 为什么他已年过六十,还对权力如此痴迷?不到弥留之际,不会轻易交出自己的权柄?就是因为如此,一旦放权,他将和寻常老人家没有任何区别,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事,也是任何品尝过权力巅峰的人都做不到的事! 拿起容易,放下难。 刘进若有所思,不过很快就道:“言归正传,老爷子你和我说道说道,如何才能让我爷爷对我多说一些话。” “证明给他看,用你的能力!” “你错失了机会,此前龙骨车你不该……” “怎么?”刘进见他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不由有些着急。 “呼。” 汉武帝长舒一口气,道:“你不该轻易拿出来,龙骨车可以增加你家族的威望,若是献给官府,可让你家族振兴,那么你爷爷也会对此感兴趣,你莫要一股脑献上去,利用此物一点点撩拨他的兴致,以此撬开他的嘴……” “混账东西!” 汉武帝越说越气,若是以后他真早倒腾出什么好东西,那现在不是自己把自己给玩进去了? “您老说着说着怎么还骂起来了,你今天已经说过一次我爷爷了,别这么说,他挺好的。” 我看你挺虚伪的! 汉武帝白他一眼,而且我也不是骂你爷爷,我是骂你! 汉武帝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继续道:“当然,利国利民之物也非随时可造,若没有这些东西,你也可以发表一些对你家族有发展利益的意见,先想想怎么勾起你爷爷兴致,然后借此多说些话。” 比如震惊体?皇祖父,大汉若不做此事,即将亡国?! 有点道理,虽然不能真就这么说,但老爷子说的这些,真的很实用! 刘进暗暗点头,然后笑着道:“老爷子,多谢你啊,你说的很有用。” 汉武帝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其实也不必如此对付你爷爷吧?以前他不见你,现在不也见你了吗?” “现在不和你多说话,以后肯定也会多说点的吧?你何必执着于对付你爷爷呢?” 刘进笑道:“我这不是想多了解了解他吗?他都不和我说话我怎么了解他?这也不算对付他了。” “其实骨子里我还是孝敬他的。我觉得爷爷挺孤独的。” “嗯?”汉武帝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为何?” 第48章 汉武帝对付汉武帝 刘进觉得汉武帝孤独的不像个人,正常的喜怒哀乐全部被他摒弃,生怕任何人了解了他的弱点对付他。 他醉心长生,仅仅只是透露出一个弱点,便被来回欺骗,李少君、李少翁、栾大、公孙卿,这些人就是抓住了汉武帝的弱点,一次次欺骗,却一次次成功。 唯独汉武帝被耍的像个孩子一样,然后继续选择相信。 后宫内他纳了很多妃子,可从未对任何女人真心,喜新厌旧都已成他的常态,他相信这些女子对他也从未付出过真心。 当一个人看破了世间百态,当他了解了所有人心,与人斗已经乏味,妄图和天比高,奈何却又根本没有这份本事,那种失落感可想而知。 他防着皇后,惧怕太子夺权,只能用最冷漠的一面去面对他所有的亲属。 从年幼到中年,他是被人人夸赞称赞的汉武大帝,国内民望达到了巅峰。试想一下,一个从来只靠和亲才能维持北方稳定的民族,一个被挑衅过一代代却又不敢反抗只能忍气吞声的民族,忽然出现这么一位领导人,他以强硬的手段,伟大的军事布局,驱狼吞虎,收服边疆,打通河西走廊,建设丝绸之路,使匈奴不敢南下牧马。 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民间如何不称赞他拥戴他? 可等他老了之后,忽然发现以往他看不上的匈奴对手,现在他已经无法取胜了。 连年的战争让民间已经渐渐开始反对他,当初那个雄风威武的汉武帝,却在晚年被民间谩骂穷兵黩武,连他的儿子也是这么说他。 这种失落和恐惧感,遍布全身,他又如何不感到孤独和不甘呢? 刘进想了很多,却又没办法和老爷子分享自己的想法,最终只是摇摇头,一切都在不言中。 汉武帝仿佛读懂了刘进面上的变换神色,张了张嘴巴,最终只是无声的拍了拍他孙子的肩膀。 一老一少,在清晨的阳光下缓缓踱步在横门大街,晨曦将他们的背影拉的很长。 路上,很多流民在官府的队伍中,不断跟着差役前进,有些人面黄肌瘦,有些人却面色如常。 究竟哪些是真流民,哪些只是想混入队伍,滥竽充数,吃朝廷一天三顿饱饭的,已经分不清了。 即便需要干活,但却能享受三顿饱饭,这是寻常一日两顿的普通小民都无法享受到的待遇。 未必不会有人混入其中,滥竽充数,随便做点工,混个三餐饭。 刘进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汉武帝问他道:“你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刘进笑着道:“老爷子,我知晓该怎么让爷爷多说话了。” “多谢多谢,我得走了,您老也早点回去。” 汉武帝噢了一声,道:“好,你回吧。” 望着刘进离去的背影,汉武帝脸色有些难看,有时候想想真想骂自己嘴贱,干嘛要告诉他这些? “陛下。” 等刘进走后,汉武帝和蔼神色不见,取而代之的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冷漠脸。 “嗯。” 暴胜之轻声道:“方才李季当是看到了陛下和皇孙购买玉器的一幕,他去长信宫了。” 汉武帝沉思片刻,道:“知道了,勿要管他。” “喏!” …… 长信宫。 清晨,蝉鸣不止,让清宁的长信宫多了几分喧嚣。 李季迈着急促步伐走来,对昌邑王刘髆道:“髆儿,召二兄过来,我有要事要说。” “嗯。”刘髆跪坐在案牍前,示意小舅先坐下歇息。 没多时,李延年便抵达这里,见到李季,蹙眉道:“你怎么入宫了?” 他对自己这名四弟并不满意,李家三子一女,大哥李广利无疑是家族的荣耀,三妹李夫人嫁给了汉武帝,更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虽不济,但因精通音律,也颇得汉武帝宠信。 唯独这个四弟,成日在宫外游手好闲,还特别钟爱有夫之妇,这些年不知惹了多少麻烦,若非他出面解决,恐怕事情早就瞒不住了。 李季忙道:“二兄,我今日在横门大街,看到陛下正带一名年轻男子进入玉铺购置玉器。” “瞧陛下模样,似乎很钟爱这名男子,咱们得查查这人是谁,可否为咱们所用。” 李家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刘髆身上,尤其现在太子失宠,刘弗陵年纪还小,刘髆的机会很大! 汉武帝看不上他,不给他封官,但以后他的外甥若是登基,他定也要弄个大将军做一做,享受享受权力巅峰的滋味,那时候还不是看上谁家妇子就搞谁家的?谁还敢约束他? 若是能查到陛下身边那名男子,并且为自己所用,胜利的机会将会更大。 只是刘髆一盆冷水泼了下来,瞬间让李季抛弃了幻想。 “他是刘进,太子宫的皇长孙。” 李延年和刘髆没有李季的震惊,似乎早就知晓此事。 李季大惊失色:“皇,皇长孙?太子宫那边的?” “陛下,陛下不是对太子……” 刘髆平静的道:“太子是太子,他是他。” “不知那小孽畜在外怎么遇上了老爷子,并且博得了他的喜爱。” “老爷子这段时间一直在宫外见他,呵呵,我狠厉绝情的父亲,居然还玩起了爷孙情深意浓的一幕!” “二兄,髆儿,你们都知晓啦?” “那,那咱们不能放任不管啊!” 李延年淡淡的道:“髆儿已经在努力接触老爷子了,昨晚佯装生病,老爷子还过来看望过。” 李季道:“那也不成啊!有这么个小孽障在,陛下迟早会和太子宫缓和的。” 这话,倒是让刘髆陷入了深思。 小舅说的不错,只要有这么个不稳定因素存在,父皇总会有一天对太子宫缓和的。 尧母宫那边也有个孽障,只不过那家伙还小,他的母亲刘髆一点不惧,一介妇子,他还没看上眼,也从未将她当成竞争对手。 唯独太子宫那边,这是个不安定的因素。 “小舅有什么想法?” 刘髆看着李季。 李季嘿嘿笑道:“你小舅虽然不如大舅二舅他们有本事,但对付人的手段还是有的。” “交给我来办。” 刘髆蹙眉,微微看了一眼李延年。 李季是自己长辈,他不能瞎说,但二舅可以。 李延年道:“少卖弄关子,说说你用什么办法!” 很显然,无论是李延年还是刘髆,都不怎么相信李季。 第49章 石少傅辞职 刘进回到长乐宫已到了傍晚。 少傅石德和父亲刘据坐在湖心亭的石凳上,正在举杯共饮。 “吾不如陛下,吾愧为太子师,吾愿意辞掉太子少傅。” 石德情真意切,显然直犁被制出来后,没有考虑到实际小民困难,导致太子和陛下不睦,他这个太子老师,没有起到很好的教导作用,正为此向刘据道歉。 猝不及防的话让刘据差点没反应过来,他赶忙起身,拉着石德的衣袖,恳切的道:“老师不可!” “孤能依重之人越来越少,若老师离我而去,孤日后还能依靠谁?” “此非老师之错。” 石德躬身道:“老夫学识不济,不配给太子为师。老夫亦会给殿下推荐壶关三老为师,他比老夫更有智慧。” 刘据一脸着急,石德又不像作假,确实愧对太子信任,没有考虑周全,执意引咎辞职。 可刘据现在能用的人越来越少,若是石德也离他而去,日后若有事,找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了。 “太子勿要多劝,老夫若在教导太子,便是误人,老夫告退。”石德躬身行礼,大好前程断然舍弃。 他是个骄傲的儒家君子,也是个自尊心很强的老人,当他发现他并没有给太子做到查缺补漏,甚至因为自己的疏忽,没考虑到小民实际耕牛问题,让太子冒然觐见,引起太子和陛下之间争吵,他就是罪魁祸首! 所以他觉得他没资格再执教刘据,默默叹口气,躬身行臣子礼,毅然决然的离开东宫。 刘据根本劝不动他。 等刘进回来的时候,发现父亲独自一人在湖心亭喝着闷酒,不由走过去问道:“阿耶,怎么了?” 刘据放下手中的酒盅,缓缓起身,似乎觉得不妥,又将三个酒盅和酒壶摆放整齐,然后才叹道:“石师,离我而去了。” 刘进心道阿耶你现在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洁癖就算了,怎么还开始强迫症了。 不过他此时也无心想这些了,一脸悲伤的道:“阿耶,人有悲欢离合,世间总有分离,石师当世大儒君子,但毕竟年事已高,生老病死乃是常态,您莫要悲伤。” “若石家需要钱给石师解决后事,咱们也勿要吝啬。” “也请阿耶尽快给石师表生前身后名。” 刘据呆呆的回头,看着自家儿子认真的样子,沉默了一下,才道:“他还没死。” 刘进:“……” 你刚才那副伤心欲绝又带着几分缅怀的样子,再加上一句石德离你而去……这。 他尴尬的道:“阿耶,我理解错了,怎么回事啊?” 刘据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刘进。 刘进听得一脸无语,至于吗?他理解不了石德的心态,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啊?怎么就成了你的原因? 若刘进没了解石德的性子,那石德辞掉东宫少傅的职就辞了吧。 但现在他发现,石德是真有本事的儒家君子,也不迂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儒家被抨击成了思想固化摇头晃脑读书的迂腐形象,但在汉朝,儒家还并非那么不堪。 礼仪教化、仁义爱民、孝悌廉耻,即便没有董仲舒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在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学术大论坛时代,儒家依旧可以占一席之地,而且附庸者极多。 尤其此前石德评价秦朝太子扶苏那段话,最让刘进记忆犹新,而在巫蛊之变时他也是那么做的,既然不知道皇帝生死与否,那就起兵吧! 真正腐儒是说不出这样话的。 不过石德也有自己固执矫情的一面,比如现在,就钻牛角尖,大好前程说不要就不要,太子少傅啊,即便现在太子宫势微,但阿耶依旧是太子,在没被废掉之前,他依旧是大汉的储君,未来的皇帝。 若日后阿耶登基,那石德就是标准的丞相位置,可他现在就这么放弃了。 所以刘进理解不了石德。 “阿耶,得空我去劝一劝石少傅。” 刘据叹道:“劝不动的,老师太固执了,除非他自己想开,但却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刘进问道:“他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刘据道,“真是因为此前没有,这次恐更难劝服他。” 刘进微微颔首:“赶明我去劝一劝,阿耶不要担忧。” “好吧!”刘据叹口气,又俯身端着酒杯喝了一口,背着手面对湖面,一脸忧愁。 …… 翌日一早。 刘进早起,直奔未央宫而去。 宣室殿外,刘进觐见,苏文进宣室殿通禀汉武帝。 汉武帝正在内殿和桑弘羊商讨以工代赈的问题。 朝廷本就不富裕,最近这些流民、灾民队伍中还涌进了一些并非流民、灾民的人,桑弘羊正在和汉武帝商讨解决办法,避免朝廷多发钱财下去,平白让这些人挤压了财政空间。 汉武帝听闻刘进求见,便对苏文挥手道:“让他进来,在前殿侯着吧。” “喏!” 桑弘羊躬身道:“陛下,臣告退了。” 汉武帝摇头道:“你不必走,就在此听着,看看朕这个孙子有什么高见。” 啊? 桑弘羊一脸迷茫,什么叫皇长孙有什么高见啊?莫非他来献策以工代赈的问题? 怀揣着疑问,桑弘羊便默默的站在汉武帝身前,静静等待皇长孙入内。 “孙儿参见皇祖父。” “嗯。” “皇祖父,孙儿发现以工代赈还存在很大的缺陷,此事亟需解决。” 桑弘羊一愣。 汉武帝似笑非笑的道:“是么?说说看。” 刘进道:“朝廷自施以工代赈来,许多并非流灾小民全部混入队伍,滥竽充数,混三餐饱腹,让真正需要救济的小民反而得不到征召。” 桑弘羊默默抬头看了一眼汉武帝,见汉武帝脸色玩味,似乎早就知晓皇孙要来禀告此事,不由心中愈加震惊。 陛下怎么知晓皇孙要来探讨此事的? 未卜先知?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所以呢?”汉武帝又问。 刘进道:“自然是要想对策解决,这也是孙儿来觐见的缘由。” “孙儿想了一道解决办法,也不知可行与否。” 他说完后,安静等着汉武帝说话,汉武帝不问,他也不开口,他就是要倒逼着多让汉武帝开口说话! 第50章 和陛下一样残暴 汉武帝的声音依旧冷漠中夹着威严,“说说看。” 刘进觉得老爷子的办法起到作用了,但又不算太大,爷爷倒是多说了一些话,但也仅限于就一点点。 刘进小心翼翼抬头,想去窥探天颜,却发现大殿屏风后一道身影遮住了跪坐在蒲团上的汉武帝。 他只能无奈的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道:“增加流民、灾民的工作强度。” “将工作强度翻倍!” 桑弘羊身躯微不可察的颤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抬头,朝汉武帝望了一眼,发现汉武帝面色并无变化,只是微微勾勒出的嘴角,好似在说他欣赏皇长孙一般! 桑弘羊觉得这名皇长孙,简直和陛下一样残暴,简直就不将黎民百姓当人,剥削到了极致! 那些因为旱灾而流离失所失去家园,甚至连肚子都填不饱的一群可怜人,本就不堪重负,现在替陛下建设宫殿庙宇,已经足够劳累。 然而皇孙觉得这还不够,还要加重他们劳作的负担,从而增加宫殿庙宇工程的进度。 早就听闻皇长孙为了见他的爷爷,此前一直在未央宫外等候求见,现在好不容易见着了,居然为了迎合他的皇祖父,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 说一句小刘彻都不为过了! 索性大汉下一代天子不是你,不然你们爷两还不知能将百姓折磨成什么样子。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诡异,大殿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汉武帝才道:“这就是你给的解决办法?尽快完工,减少支出?” 少一天工期,朝廷就会少支出一些钱财,为了解决财政增加工期,看似没错,但那些百姓能受得了如此重负? 汉武帝态度暧昧,桑弘羊也无法从汉武帝这句话中解读出老爷子的喜怒,只能默默的站在一旁,不敢插嘴。 刘进道:“不是。” “我只建议一天,就一天时间。” “朝廷可下令,若有不想做工的百姓,随时可以离去。” 汉武帝陷入沉思,桑弘羊脸上也升起狐疑。 “为何?”汉武帝又问。 刘进道:“真正的灾民、流民,不会因为劳累而死离去,因为出去了,他们只能吃观音土、吃树皮。” “最后依旧会死。” “但在工地上,不管多么劳累的工程,他们都会咬牙坚持,因为还有一线生机,因为还能填饱肚子。” “所以,如果不是真正饿极了的流民、灾民,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的小民,他们会选择离开。” 桑弘羊双目渐渐瞪大,从最初的恐惧,到渐渐开始迷惘,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皇长孙的用意,不由豁然开朗,眼前一亮! 汉武帝嘴角高高扬起,脸上抑制不住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恰好能让桑弘羊捕捉到。 “知道了,回去吧。” 汉武帝平静的开口。 刘进躬身道:“那孙儿告退了。” 离开宣室殿,刘进嘴角也渐渐勾勒出一抹笑容,他在一点点试探汉武帝的底线,今天他和汉武帝说了很多,汉武帝也与他说了很多。 但今日主导这场谈话的,明显不再是汉武帝,攻守之势易也! …… 宣室殿。 汉武帝盯着桑弘羊,问道:“他什么意思?” 桑弘羊忙不迭躬身道:“回陛下,皇孙聪慧至斯,微臣佩服。” “若按照皇孙之策,可以淘汰一大批混入工程队伍滥竽充数的小民,不必用更加激进的办法区分。” “只需苦他们一天,第二日便恢复如常,相信小民们不会生出怨念。那些不堪重负劳作的人群,自然而然会因为沉重的工作量选择离开。” “对流民灾民们来说,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但对一般的小民来说,他们还有退路。” “臣窃以为,此解决之策应当是当下最优解,皇孙聪慧,微臣自愧不如!” 汉武帝微微颔首,抬头盯着桑弘羊,问道:“你最开始听此事,是不是觉得他很残暴,是不是觉得他很类朕?” 桑弘羊心中一咯噔,他刚才仅仅只是颤了一下,小心翼翼抬头看了陛下一眼,陛下居然将自己的心思全部猜出来了。 简直越老越妖。 桑弘羊怎么回答都不妥,如果觉得他残暴类陛下,无疑说陛下是残暴的君主。 如果说他不残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欺君。 “回陛下,起初臣是觉得皇孙残暴的,但听到后面,臣才自惭形秽,皇孙确实很类陛下,都是处虑深远,非臣能窥探到的心思。” 汉武帝难得笑了一下:“看来你最近和上官桀私交很好。” 结党是大罪,桑弘羊刚要开口辩驳,汉武帝又道:“和他学了不少东西。” 桑弘羊这才反应过来,陛下这是在说自己圆滑呢。 谁不知道上官桀以圆滑著称。 桑弘羊心里像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这名老臣,完全被汉武帝拿捏的死死的! “那么你觉得,他和他父亲比又如何呢?”汉武帝继续发问。 桑弘羊忙不迭道:“回陛下,微臣接触皇长孙的时间还短,不敢妄议。” 汉武帝嗯了一声,道:“你说此策很好?” “是。” 汉武帝道:“那如果朕让你从库府拨点钱给皇长孙,以嘉奖他今日献策之功,你应当不会拒绝吧?” 桑弘羊:“……” 府库和内帑是分开的,当大司农和少府职能分开后,汉朝也就将外廷和内帑的财政泾渭分明的分开了。 汉武帝能随意支出的钱都是少府给他挣的,大司农那边的财政他不能随意挥霍。 桑弘羊是怎么都没想到,陛下居然在这里等着他。 “臣,不敢拒绝。” “臣斗胆敢问陛下,需拨多少给太子宫?” 汉武帝道:“是拨给皇长孙。” 桑弘羊呆怔了一下,看来在陛下心中,太子宫和皇长孙不一样。 “三十万钱?” 桑弘羊:“……” “陛下,真拨不出来这么多啊。” “能拨多少?” “三万钱倒是可以。” 汉武帝噢了一声,道:“那你就给他送过去吧,嘉奖他今日献策之功。” “嗯,也让上官桀按照朕孙子的策略去办吧。”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