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和汉武帝对掏? 元狩元年,夏五月,庚辰日。 毒月恶日,邪佞当道,五害并出。 有子不利父,有女不利母,宜蓄兰沐浴。 长安,未央宫,椒房殿。 墙壁以花椒子和泥涂饰,取其温香多子之兆。 殿前遍植兰草,回廊曲折,轻纱帷幔随风而动。 宫娥着曲裾深衣,裙裾曳地如流云,发髻高绾饰步摇,环佩叮咚间穿行于连廊复道。 望着皇帝疾走在前,明黄妆缎的抬舆迤逦而来,最近的那条复道上几个宫娥立刻跪了下来,紧接着远远近近正在当差的所有寺人和宫女都跪了下来。 复道上,台阶上,走廊上,黑压压的到处都跪满了寺人、宫女。 两个寺人提前开了殿门,不是推,而是先用双手各自使着暗劲将各自的那扇门慢慢抬起点儿,然后慢慢往里移,两扇门一点儿声响都没有被移开了。 “陛下驾到!” 宫谒扬声宣告时,当今皇帝刘彻已经如风般进到了寝宫内,右手在上,手心向下,拱手至胸前,正肃拜行礼的皇后卫子夫一惊,近前道:“陛下?” “还死不了。” 刘彻负气拂袖,指责道:“你真是为朕生了个好太子啊,才储位不久,就教朕该如何治理天下了。” “陛下,据儿还年少,他还不理解陛下的雄才大略,说错了话……” 卫子夫劝和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刘彻打断道:“说错了什么话?这是告诉朕,他读了不少的书,知道《尚书》上说,‘天命无常予,暴力不足恃。有德则得国,无德则丧邦’,知道‘治国惟当以德,不应以兵威天下’,我们的太子,不喜欢打仗,子不类父,你有什么办法?” 话说到这份上,句句像尖刀利剑,刺得卫子夫阵阵心痛,昔日的琴瑟和鸣、父慈子孝,此刻就像阳光下的雪水,被犀利的词锋冲击地稀里哗啦。 “陛下一代人就透支了几代人的积福,上哪去找和陛下一模一样的儿子,据儿毕竟还年小……” 刘彻听不进去半句劝慰的话,言词也更加犀利和尖刻,“行了行了!你不用替他遮掩,朕比他还小的时候,就立志要击败匈奴,朕就不明白,朕的这个儿子,怎么这么一副窝囊德性,既不像朕,也没有你们卫家的骁勇善战,那就让朕都替他打完了吧!将来他去做个守成之君,太平之君!” “书别读了,跟着卫青去北军学学兵事,不要再让他那么优柔寡断,先学会做个合格的男人,再做个合格的太子!” 迎着陛下的斥骂,卫子夫挺直地站在那里,而发泄了自己的愤怒后,余怒未消的刘彻,脸色依然冰冷,又负气拂袖出了殿。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目送龙驾往掖庭深处而去,椒房殿的气氛此刻已陷入了沉静。 卫子夫素手轻摆,随侍长御女官倚华领着其他女官、宫女雁行般退出了殿门。 穿过东边那条通道,走进内殿,第一眼便能看到侧墙那面偌大的青铜镜,卫子夫望着镜中的人儿,伸手摸了摸眉梢眼角渐生的皱纹。 …… 天有四灵,苍龙、白虎、朱雀、玄武,以正四方,王者制宫阙殿阁取法焉。 汉之营建,未央宫有玄武、苍龙二阙,白虎、朱鸟二堂。 白虎堂在宫西,简称西堂,朱鸟堂在宫南,便称南堂,苍龙阙在宫东,遂称东阙,玄武阙在宫北,是以北阙。 刘据坐在马车里,缓缓驶出画有玄武的北门阙,心潮澎湃。 一梦一醒,他就穿越了,而且是天胡开局,他的父亲,是与秦始皇齐名,凭借一世之命将国名打成族名的汉武大帝刘彻,他的母亲,是携有中华上下五千年最贵重嫁妆的卫氏皇后子夫,他的舅舅,是帝国双璧之一的卫青,他的表兄,是帝国双壁之一的霍去病…… 他,是戾太子? 这辉煌的背景,再想到后半生纯纯神经病的父皇,刘据嘴角一歪。 作为“天不生我键盘侠,喷道万古如长夜”的“键来”高手,两横一竖就是干! 子不类父? 爱你老爹,玄武门见! 刘据回望着北阙,心中的火热达到顶峰,脑海里叮了一下,半透明的面板在眼前浮现,一行又一行的白字缓缓显现。 【七岁,你被正式立为皇太子,你的皇帝父亲大赦天下,赐爵赏赐官员与百姓,并派使者巡行天下慰问。 父亲为你选拔名师,包括“万石君”石奋的少子石庆为太子太傅,并令你学习《公羊春秋》,你不喜。 你开始私下研习《谷梁传》。】 【十五岁,你行冠礼,娶妻生子,迁居太子宫。 父亲为你在长安城南修建博望苑,允许你自由结交宾客,甚至接纳与主流政见相左的“异端”人士。 你形成与父亲不同的政治集团。】 【二十一岁,父亲频繁出巡,将国事交予你监国,你施政宽厚,常平反冤案,深得民心,但与父亲任用的酷吏集团产生矛盾。 你的皇后母亲劝你顺从父亲,你在犹疑时,父亲反而赞赏你的宽仁。 你坚定了下来。】 【二十二岁,大司马大将军卫青去世,亲而不党,让你失去了部分外戚支持,朝中反对你的势力开始构陷,曾经“子不类父”的话甚嚣尘上,你的继位合法性遭受质疑。 你并不在意。】 【三十四岁,江充对你发动正面进攻,于驰道之用结下怨隙,又逢表兄公孙敬声因贪污军饷被捕,其父公孙贺为赎罪追捕朱安世,反被诬告巫蛊,牵连卫氏家族多人被杀,你的势力进一步削弱。 你意识到了危机。】 【三十七岁,江充趁父亲病重,诬称宫中巫蛊作祟,率人于太子宫掘出桐木人偶。 你无法自辩。 少傅石德建议先发制人,你遂矫诏捕杀江充,与丞相刘屈氂激战长安五日,兵败。 玄武门前,你生死两难。】 【宿主:刘据,太宗皇帝系统加载完成……你是否……有勇气……在这不惑之年,开始……逆袭人生?】 第二章 八百人就八百人 不惑之年? “我才七岁啊!” 刘据打量着周身上下,六尺之躯,较之同龄人是高大威猛了些,但的的确确连毛还没长齐呢。 淦了,系统来早了? 看着面板上的一行行白字,刘据并不意外,只是最终定格那行,太宗皇帝系统……不惑之年……逆袭人生? 两世为人,刘据对历史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凑不出一位太子正常继承皇位的最大感慨以外,接着,便是感慨历史上的太宗皇帝大都不是正常继承。 一说起太宗这个庙号,很多人第一个想到的,可能是唐太宗李世民,那个玄武门之变,但事实上,李世民几乎可以说是所有太宗皇帝里面皇位来源比较正常的一个了。 虽然逼父、杀兄、屠弟、霸嫂这些洗不了,但李世民至少给予了太上皇李渊体面。 别的不说,就以本朝汉太宗孝文皇帝、三代以下贤君首推者,刘据曾祖父刘恒为例,怹是在周勃、陈平、灌婴、张苍等大臣,琅琊王刘泽荡平诸吕之后,被宗亲、百官们拥立为帝的,而非太祖高皇帝刘邦指定的继承人,另外,汉文帝到了长安,入主皇宫的当夜,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如数诛灭惠帝四子。 如此酷烈的手段,又怎能说是正常顺位继承? 吴太宗孙休、晋太宗司马昱、前秦太宗苻登、刘宋太宗刘彧、南梁太宗萧纲……和这些位太宗皇帝相比起来,唐太宗李世民的皇位来源都显得很正常了。 “不对。” 刘据忽的意识到一件事,本朝已经有一位太宗皇帝汉文帝了,要想逆袭称帝,那自己的老爹,就只有成“祖”了。 有了太祖,难道就不能再有个成祖吗? 这哪是什么逆袭系统,分明是造反系统! 我和汉武帝对掏? 刘据没有犹豫,立刻在隐约浮现的“是”与“否”两个选择中选择了前者。 没有系统,他都要与皇帝老爹做过一场,有了系统,就更要大干一场了。 面板嗡的震动了一下,所有的白字全部碎散,新的一行行白字浮现。 【太宗皇帝逆袭游戏加载完成】 【宿主:刘据】 【性别:男】 【年龄:三十七岁】 【你造反失败,母亲自缢,望着惶惶不可终日的妻儿,站在不惑之年的生死路口,你高喊出“天下岂有三十年太子乎”,然后转身离去。】 【活着逃出长安,奖励:精兵军事训练手册。】 刘据抬起头,望着渐行渐近的长安城北城城门上的匾额“洛城门”三个纂字,陷入了沉思。 太子车架,无人可挡,无人敢查,短暂的黑暗过后,辚辚驶过了城门门洞,在守军目送下,径直往北军而去。 【冲破帝军的阻拦,活着逃出长安,奖励:精兵军事训练手册(已完成)。】 嗯? 刘据脑海一沉,恍惚之间,多出了许多兵情、兵事的知识。 这时面板再次碎散、浮现,【三十七岁的你一无所有,地位、财富,随着你的造反失败,被你的皇帝父亲剥夺,为了高官厚禄,一场声势浩大的追杀开始了。】 【组建第一支属于你的军队,奖励:财富手册。】 …… 暮霭沉沉,大河上下一片苍茫。 在刀兵连绵的岁月,这正是晚号长鸣,炊烟袅袅的时分,长安城北渭水河畔的禁卫军,北军,却重新打开了营门。 一队铁甲武士踏着整齐沉重的步伐开到营寨门外,铿锵列队,盔甲鲜明,长矛闪亮。 甲士列队方完,又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大汉最高统帅,大司马卫青率领两排带剑将领大步走出。 卫青一摆手,顶盔贯甲的将领们在营寨门后边肃然站成两排,个个双手拄剑,沉默挺立,这些位在历史中有名有姓的将军,在此刻,恰似两排石雕武士。 卫青望向远方,在苍茫暮色中,一队高扬着汉皇太子旗号的铁甲骑士和一辆金玉辂车,正越过山地,飞驰平原,在朦胧月色下杜邮渡口摆渡渭河,上得北岸,乘着月色星光而来。 战旗猎猎,军灯高挑,刁斗声声。 辂车缓绺入营,营门安静如常,站在营寨大门口的卫青,躬身高声道:“诸将列班就站,听候陛下诏命。” 衣冠整齐,头戴冠冕的刘据,在老内侍绛伯的搀扶下了车架,然后从小内侍捧着的铜盘中拿过一卷丝绸展开,扬声念道:“北军将士人等,朕继大统,十余载无子,侥天之幸,元朔仲春所获,遂立长公子刘据为太子,册立储君。 国中臣等及卫青尔须竭力辅佐,教习兵事,有二心者,必诛之。 元狩元年夏五月庚辰日。” 随着绛伯的念诵,正式向三军宣读了刘据的身份地位,众将礼拜更甚,营门内外响彻卫青昂扬的声音:“恭迎储君入营!” 两排将领齐声高呼:“恭迎储君入营!储君万岁!” 卫青走到近前,深深一躬,振声道:“请储君宣示军策。” 刘据站在营寨大门口中央,坦然自若,丝毫没有局促慌乱,平静清晰开口道:“诸位将军,今朝突然册立,据受命储君,申明军伍:其一,军中诸将,各司其职。 其二,大司马卫青有盖功,军政仍由其统摄。 其三,凡三军之士,自右庶长爵位以下,赐一级爵位。” 一策,安军心。 二策,定军心。 三策,赢军心。 这当然不是出自刘据,而是朝堂为皇太子所提前准备好的,前两策是循例,第三策,则是对册立储君“大赦天下,同时下诏赐予朝中秩禄为中二千石的官员第十一等爵——右庶长爵位,赐百姓中成为家长的人一级爵位”赏赐的补充。 功爵二十等,一等便是一天地,爵位之用,关乎一人、一家方方面面,右庶长以下,全军晋升,三军之士,皆要颂皇太子之德。 铁甲武士顿时高呼:“拥戴储君!储君万岁!” 满营兵士们从传令官那里听闻奖赏,立刻参差不齐地伏地高呼:“储君万岁!” 将领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齐声高呼:“谨遵皇太子令!” 见礼、施恩已成。 卫青环视诸将,吩咐道:“其余诸事,按既往成规办理,散。” “遵命。” 诸将散开。 卫青伴刘据入营。 “殿下……” “舅舅,阙门之外,你我只叙亲戚之谊。” “据儿?” “唉。” 刘据没有理会卫青的惊疑,应了一声,“舅舅,兵事先言兵,太子亲卫中,多少人可由我亲自挑选?” “八百人!” 第三章 我要节制天下兵马 卫青的中军幕府,前帐小而后帐大。 前帐聚将厅只有一丈左右,简单得只能安置虎符、诏令、王剑的一张大案,再就是将领议事坐的十多个座椅。 后帐却足足有三丈见方,除了一张仅可容身的军榻,整齐堆积的简书占去了绝大多数空间。 此外,就是一幅丈余见方的巨大的漠北地图,而这个,刘据还在皇帝父亲的宣室殿中见过。 晚食当肉,卫青照旧是一鼎黄羊肉,不要汤饼,也不要其他菜,更不要酒。 过去的时间里,卫青常常是朝不保夕,简朴粗犷的生活逐渐形成了习惯,而对冗长的时间去消磨繁琐的酒菜,他从看不在眼里。 于卫青而言,一顿饭,有一鼎肉或一盆汤饼就很满意了。 至于行军打仗,只要有干肉干饼水袋三样就行,在卫青的中军大帐,根本就没有小灶一说。 小吏到大司马,卫青最感头痛的就是频繁的官宴和奢靡的应酬,但凡大小宴饮,只是简单吃饱,然后静观形形色色人等的诳语醉态。 久而久之,他这种习惯也为皇亲贵戚、军中将士所熟悉,包括皇帝在内,贵胄们似乎对他有些微妙的冷落隔膜,军中将士却对他衷心拥戴、百般敬仰,对他严格的军令与严酷的训练方式也乐于服从。 刘据接受舅舅递来原始且充满味道的黄羊肉,什么也没有说,就那样吃了起来。 舅甥谁也不说话,更没有提及帐外的对话,帐中只有撕咬羊肉的声音,诡异而又恐怖。 从古至今,皇帝的宫廷与管理国家的朝廷,在组织上有许多混同之处,如光禄勋、卫尉,本属于中央朝廷的九卿,但同时又是守卫皇宫的近卫侍臣。 再比如少府,其职务主要是管理皇帝的私产,也是九卿之一,可当朝的少府,很多时候不止未央少府一个。 长信少府,属于太皇太后或皇太后。 长乐少府,属于皇后。 太子少府,属于太子。 在大汉朝,临朝称制的,可不仅有皇帝,皇帝的臣子是正卿,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太子的臣子是宫卿。 尤其是太皇太后宫卿、皇太后宫卿,不设则已,一旦设置,其位不但在皇后宫卿之上,而且在正卿之上。 那个在孝景帝崩后,镇压当今皇帝七年朝制的窦太皇太后,便是近前的例子。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不外如是也。 虽然在窦太皇太后死后,皇帝总揽大权,逐步减少掣肘,剪除了不少皇太后、皇后,以及太子的“羽翼”,但古制难以撼动。 皇后的长乐少府、中宫卫尉,皇太子的太子少府、太子中盾、太子卫率,一财一兵,仍然得到保留。 中宫卫尉,掌长乐宫卫队,甚至包括武库兵器,都听命于皇后。 太子中盾,掌太子宫周围徼巡的兵马,太子卫率,太子近卫之军,皆听命于太子。 依前制,太子中盾、太子卫率各掌兵马两千,但作为汉武大帝,刘彻并非毫无作为,皇后、皇太子宫属所掌兵马,大部分由正卿卫尉直接指派,或者说,由皇帝指派。 现今正卿卫尉是李广,天子亲信。 太子宫,一中盾、一卫率,四千人军制,能由刘据亲自挑选的,只八百人。 用完饭食,刘据望向卫青,轻声道:“八百人就八百人。” 卫青也望着刘据,总觉得外甥的话还没有说完,宫闱之事,大司马的他不可能一无所知,况且,宫外的暗潮,早就涌动了起来,想了想道:“北军八万人,皆供据儿挑选。” …… 渭水的清晨分外壮美。 浩淼的水面在火红的天幕下金波粼粼,一轮红日涌出水天相接处,山水风物顿成朦朦红色剪影,苍茫苇草翻滚着金红的长波。 连绵不断的军帐、战车、幡旗、矛戈结成的壮阔军营,环绕水面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形。 校场,两面大纛旗迎风舒卷,一面大书“汉大司马”,一面大书“汉皇太子”。 刘据遥望行营相接的广阔营区,一种豪情油然而生,低声命令:“擂鼓。” 旗令当先,鼓槌重击,“黑老虎”的鼓面立时荡漾开来,一种整齐而沉重的声音向着四周传扬开来。 战鼓敲响。 仲夏的曦色中,红色衣甲的步兵、骑兵如潮水般涌至校场,三通鼓罢,校场已经成了红海,红色旗甲的兵团整肃地排列在“汉”字大纛旗下,严阵以待,随时便可冲杀。 站在聚集成步骑两阵前,大汉诸将公孙敖、赵食其、路博德、赵破奴、李敢等人却非常疑惑,此次全军集合,他们没有得到命令,更没有得到提前通知。 难道,匈奴人打过来了? 更加紧张的是中尉司马安,北军使者护军任安。 大汉军制,长安有南北二军,中尉是三辅将军、掌北军,与守卫宫禁、掌南军的卫尉相为表里。 而使者护军,为今天子所设,负责监理北军。 寻常时候,中尉、北军使者护军共主北军军事,司马安、任安,入仕入伍前,都出自卫青门下,为门客,后遂卫青征战、举荐,方成国卿之一、一军之主,相处融洽。 一将一监,慌忙从各自幕府中走出,相遇之时,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茫然,直到望见主将台上的大司马,皇太子,这才松了口气,站到了一旁。 这对天下最有权势的舅甥,不论做什么,都没有他置喙的余地,即便是大司马为搏皇太子一笑。 望着军阵的变化,刘据心潮澎湃,原来军演、军训时的领导心中滋味是这样的?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此中滋味,不足与外人道也。 而这,仅仅是八万之军。 刘据的心中不受控制地生出野望,称帝前,他,要节制天下兵马! 回望向大司马的舅舅,卫青微微颔首,脚步后退了半步,如何挑选八百亲卫,皆由他决定。 八万血勇,取八百之卫,选出怎样的精锐,卫青都不意外,这可是流淌着刘、卫两家之血的太子啊! 第四章 先下手为强 “大汉阵亡将士遗孤,出列!” 第一选拔令下。 卫青、司马安、任安及公孙敖诸将身形一震,侧目而视高台中央的刘据。 虽然不解其意,但大受震撼。 八万将士闻声而动,数千名面色沉凝、悲戚的兵卒站到了队前,诸将默然。 连年征战,大汉县县有亡者,乡乡有缟素,子继父志者,十中有一。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是踩着敌人和同袍尸骨上位的。 过往历历在目,不少将校虎目含泪。 刘据吸了口气,继续道:“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六郡的良家子,出列!” 七万多人中,又有数千将士走出队列。 自汉家建都长安,民风尚武,精通骑射的西北六郡就成最为重要的兵源地,北军六校尉中,达数万之众。 然而,良家子选拔要求一出,只有数千身世清白、非商贾或罪吏之家的子弟合格,人数和将士遗孤相差无几。 一两万将士遗孤、六郡良家子,远远超过八百之数,刘据再次道:“以上者,十五至二十二岁者,出列!” 半数之士再次向前。 九成以上的士卒被淘汰,刘据命令诸将带回这些人,而后对着剩下、重新编制成阵的兵卒,连下了两道选拔令。 “着甲,持戈!” “半日行军,奔袭百里!” 甲胄、长戈,共负重三十斤,一些体弱的兵士立刻就承受不来,没跑多久,双腿仿佛灌了铅水,再也迈不开。 望着遥遥地既定路线,无奈选择放弃,由途中校尉领着回营。 一路上,越来越多的士兵选择了放弃,但更多的,是无法完成任务的人。 负重三十斤,在三个时辰内,奔走百里,哪怕卫青根据刘据要求制定路线时,故意选择了平缓坦途,难度较低,也不是一般人能完成的。 当正午到来时,仅有不到三成的人绕过了渭水,来到了刘据的面前。 这两千人,单从体质而言,绝对是当世的精锐,稍加训练,便是一支强军,刘据很想全部拿下,但那是不可能的,只有再做精简。 汉人的食物很简单,主食以粟、麦、豆、黍为主,蔬菜以葵、藿、葱、韭为主,其中,最为普遍的是豆饭藿羹。 军中略有不同,一人每日两斤豆饭以外,多酱半升。 肉酱、鱼酱、蟹酱、芥酱、芍药之酱、枸酱、榆荚酱、豆酱……各种各样的酱,荤素各半,就是军中将士的佐餐。 不可口,保命足以。 上午选拔已毕,且与北军将士错开了用餐时辰,当完成任务,饥渴交加的兵士走入伙房,金黄诱人的烤肉、果香四溢的果实,和馥郁醇厚的热酥茶,瞬间冲昏了所有人,眼睛逐渐变红。 但当看到严阵以待的督军校尉,眼睛又恢复了清澈,安静如常、秩序井然,坐到了美食前,口舌生津,喉咙不断滚动。 “吃!” 刘据下达了命令,预备亲卫就像化身饕餮,对面前的食物发动了消灭战。 选拔还在继续,但每顿饭前,刘据都会出现,直到将一个思想深种到八百亲卫的脑海里。 跟着皇太子有肉吃! …… 短兵厅。 这是一间摆满各种兵器的大厅。 兵器架上是各种各样的短兵器,非但有流行的骑兵后背短刀和阔身短剑,还有吴地的吴钩、韩地的战斧、越地的细剑、魏地的铁盾、赵地的牛皮盾,齐地的环首刀,甚至是戎狄的战刀……几乎包容了当今天下的种种常用短兵器。 刘据望着善器者对各式短兵器的演练,无论快慢,却都是一点儿也不花哨的基本格杀动作。 一柄吴钩弯剑,挥剑斜劈间,竟有凌厉的剑风啸声。 演器毕。 善器者轻轻退出几步,将厅门虚掩。 卫青望着游走在百兵中间的刘据,视野逐渐被武器、架子遮挡,“据儿,你调取了大量强弓、箭矢、战马,以及…力士,是要训练那些人的骑射和材力?” 就在不久前,运粮官上报,殿下动用强弓万张,箭矢十万支,战马万匹,和力士八千人,其中,箭矢每日更换。 再算上无限量供应的肉食、水果、蔬菜、酥茶,就这样的武器装备、物资配给,完全可以供给一个万人军团,但仅仅供两千人用度。 卫青命运粮官如数准备,但也猜到了外甥的部分想法,不计消耗,生生以箭矢喂出一支能够近身格杀的神骑射亲卫军。 “嗯。” “怎样为合格?” 刘据站在名为“南阳铁官坊”的武器架前,伸出手弹击了下“环首钢刀”,那轻微的金属嗡鸣声,令他十分满意,答道:“百步杀人,以一当十。” 卫青震了一下。 百步之外,以箭杀人,十步以内,能以一敌十,远射近攻,面面俱到。 刘据取下环首钢刀,走向其他铁官坊的架子,边走边道:“舅舅,在军伍之外,还要麻烦您一件事,对通过上午选拔的两千人,来一次全面审查,身份信息、个人及家庭背景、道德品质,和一些其他方面的审查。” 将士遗孤、六郡良家子的身份背景是很好,但那只是政审内容的其中之一,在接下来的选拔,他会剔除那些不合格者,他要的,是一支有着钢铁意志的亲卫军。 卫青一股凉气冒了上来。 “舅舅,听我说完。” 刘据紧接着说道:“在选拔过后,将八百人的一切信息、籍册从地方,乃至朝廷‘剥离’,除了我,不能再有其他人查到我的亲卫队人员。” 卫青定定地望着刘据,目光中显出了摇撼。 刘据却不看他,在“栎阳铁官坊”的架子上,选中了改良的“蹶张弩”和“镜面扎甲”。 弩射二百步,是对箭射的再次强化。 而重达二十斤的鱼鳞甲,是对骑士防御的究极强化。 “嫖姚校尉到!” 厅门前的守卫声音刚起,一名英武的年轻将军便像一阵风,迈进门大声说道:“舅舅,陛下欲择万石君少子石庆为太子太傅。” 卫青闻声色变。 第五章 红墙之下 长安有一条街很是特别,处在皇宫的脚下,说它是条街,又在皇宫的老红墙之内,说它是皇宫,却是车马如流。 这便是长安城最特殊的章台街,是酂侯萧何最早建造的宫殿区域。 高祖、惠帝时,这片老宫殿区还用做国府各种衙署,吕后临朝称制后,官署纷纷迁走,这片最老的宫室区域便只留下丞相府、太仓和武库。 秦汉丞相,“掌丞天子,助理万机,无不总统”,“问决狱,责廷尉;责治粟内史”,总领百官奏事与参决之权,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国朝草创,丞相府日益庞大,经过几十年的变化,至今朝时,已有“吏员三百六十二人”,天下人谁还分得清这是何人之天下? 不论何时,这里总是高车驷马川流不息,鲜有车马冷落的时日,且不说求官官络绎不绝,便是天下诸侯特使和属国到这里来拜访的车辆,就已经是往来如梭了,一条锦绣豪阔的长街彻底落成,长安人称为“皇街”。 如果说长安是大汉的权力之地,那么这条长街就是大汉的阴谋渊薮。 红墙之下,政出私门。 但今日,丞相府却大门紧闭,就连重要的长史、司直、诸曹掾属也被挡在门外。 “……今臣弘罢驾之质,无汗马功劳,陛下过意擢臣弘卒伍之中,封为列侯,位列三公,臣弘行能不足以称,素有负薪之疾,恐先狗马填沟壑,终无以报,愿归侯印,乞骸骨,避贤者路。” 公孙弘口述完自己拟好了“免归”的辞呈,躺在靠椅上一动不动,却看得出是在出神地想着。 一墙之隔,陛下欲命石庆为太子太傅、庄青翟为太子少傅的消息,没有人能比他知道的更早了。 秦不设太子,不计太子太傅,汉承其制,自惠帝始,太子太傅皆由当朝丞相担任,在立嗣大典后,公孙弘就满怀期待等着诏书,然后像卫绾一样,以丞相的身份尽宰辅之责,以太傅的身份为太子引帝国之未。 万万没想到,他连个太子宫的职位都没有,陛下,好像把他给忘了。 那欲掩半露的奏章中弥漫着无尽的伤感,正是他内心的写照。 “相国,使得吗?”亦友亦徒的廷尉张汤却耐不住这种沉默了,搁下了笔,“或许这只是陛下的一个疏忽。” “我看也是。”拿着蒲扇为父亲扇风的独子公孙度接言了,“为太子择师的事,陛下没有与父亲交换意见,更没有与大臣们交换意见,这不合常理,传言终究是传言,父亲不妨先去宫中求证一下再做打算。” “空穴怎会来风?” 公孙弘还是一动没动,但眼睛已经从远处移望向二人,“陛下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摆开外朝,直接乾纲独断罢了。 卫青是大司马,是中朝之首,我是丞相,是外朝之首,二者合于太子宫,陛下恐怕连觉都睡不稳了。” 两人原以为一番话便能把老爷子稳住,没想到老爷子一眼就把事情本质看清了,公孙度望向张汤,张汤也在望着公孙度,四目相对,眼神里都是一个意思:都快八十的人了,怎么一点也不糊涂? 公孙弘就像没有看见他们的反应,徐徐说道:“可是,让石庆、庄青翟上位,就该我死不瞑目了,苦一苦陛下,骂名我来担。” 治儒。 也是有分别的。 一、公羊,二、穀梁。 现在显世儒学是公羊,讲的是“大一统”、“九世之仇,犹可报也”,而穀梁讲的是贵贱尊卑、仁德治国这些。 朝廷里,除了董仲舒,就数他公孙弘最懂公羊了,配合身份地位,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太子太傅。 而石庆、庄青翟,却是两个反对新制,亲近穀梁学问的人。 公孙弘明白陛下对皇位不稳的担忧,但决不允许石庆、庄青翟两个异徒随着太子水高船涨。 人生在世,不过名利二字,人亡于世,唯学问永存,不容玷污。 为了自己的身前身后名,公孙弘决心以退为进,以辞官逼迫陛下妥协。 “可皇太子本就亲近穀梁啊!”公孙度实在不愿意父亲与陛下分庭抗礼,这样会为家族招来灾祸的。 “皇太子亲近穀梁,在嫡在庶,在储君之位,公羊稍作更改,便可挽回皇太子之心。”公孙弘瞥了两人一眼,说道。 根据公羊学的大礼制,“诸侯不再娶”,当今陛下在胶东王时,已娶妻陈阿娇,嫡庶已定,哪怕陛下继位也不可改,陈阿娇为嫡,其余妃嫔,包括卫皇后在内,都属于庶夫人,诸庶夫人之子能以“立子贵不以长”,取代卫皇后之子成为太子。 而穀梁学的大礼制中,虽然“诸侯不再娶”礼制不变,但多了“兄弟天伦”礼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犹如春秋之时隐公之与桓公,谁也不能取代卫皇后之子成为太子。 如此一来,卫皇后、皇太子对公羊学自然喜欢不起来,心倾于穀梁学。 然而,学问这东西,解释权在当世学问最深者这,是可以打扮的。 虽说当世公羊学学问最深者是董仲舒,公孙弘与之有着不小的仇恨,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面前,一纸书信送去,董仲舒就会对嫡庶有新的定义,公羊礼制也会随之变化。 “爹!” 公孙度放下了蒲扇,俯在躺椅的扶臂上,“学问之争有那么重要吗?不都是儒学吗?圣意都摆到您老眼前了,您老还要反抗?与陛下作对的人哪个有好下场?您老都七十九了,怎么就不想想,哪一天您老去了,您儿子该怎么办?” “那我问你。”公孙弘望向了他,“大汉终将归于谁手?” 公孙度被问得一怔。 说完这句,公孙弘看了一眼张汤,望向了门外,“卫青是陛下扶持起来的,用来打压卫青的霍去病,也是陛下扶持起来的,卫青、霍去病都是皇太子的亲系,二人一天不死,大汉储君就无可动摇。 文、景皆四旬而亡,今陛下三十有五,远矣?不远矣!” 第六章 雄文 “公羊兴,而远仲舒于江都,储君立,而择明师于虚名。” 刘据笑着说道。 父皇推崇公羊学,却将董仲舒外放到凶险的江都国为国相,长安城中,满地反对新制的人。 父皇立他为储君,一不择学渊博士教他,二不择权柄君侯教他,却找上了名不副实的人。 不知道父皇是花了多少心力,才能找了这两个能够进少府典藏的蠢货。 尴尬的沉默。 卫青沉默良久,慢慢声道:“石庆乃万石君少子,自有独到之处……” 刘据、霍去病都没有接言,就那样看着舅舅苍白地为皇帝做着辩解。 万石君。 就是石奋。 在高祖时,不过是个侍者,靠着处世恭谨,再加上时世动荡,无功而至九卿之位。 其有四子,曰建,曰甲,曰乙,曰庆,在孝文帝、孝景帝广举孝廉时,以孝悌闻名于世,竟全都成了两千石的官员。 五个两千,便是一万,被孝景帝夸耀为“万石君”。 石家人有能力吗? 哪有什么能力啊,从老到小,一个个没有文才学问,除了恭敬谨言能称道外,别的一无是处。 难道要让大汉储君去学习如何伺候人吗? 至于那个少傅庄青翟,属于家世显赫,高祖时,其祖庄不识因功封侯,庄青翟在孝文帝时承袭爵位。 而大汉开国功臣的二代们,除了寥寥几人外,大多数是养尊处优的纨绔王孙。 当今陛下继位之初那七年,窦太皇太后废除所有新政,罢免丞相窦婴、太尉田蚡,诛杀赵绾、王臧,并将之换成与自己崇尚的“黄老之学”相符的心腹大臣上位。 武强侯庄青翟,正是那时的御史大夫。 庄青翟也在窦太皇太后死后第一时间被问罪罢免,十三年来,朝中再无提及,可见皇帝的恨。 然而,这样的人,皇帝忽的要提拔为太子少傅。 跟着石庆,跟着庄青翟,皇太子要去学什么? 在道德上误入歧途? 在学问上荒废受业? 在健康上不幸有损? 一边骂着储君“子不类父”,一边不想储君有所成就,这,便是皇家。 子不类父,父厌之。 子若类父,父忌之。 刘据向大兄使了个眼色。 霍去病轻咳了一声,说道:“舅舅,如石庆、庄青翟那等沽名钓誉之辈,不适合为据儿哥的老师,请舅舅上书,劝谏陛下择丞相为皇太子师。” 卫青再次沉默了下来。 刘据不得不说话了:“舅舅,公羊也好,穀梁也罢,亦或者黄老道学,于我而言,都只是知晓道理的阶梯,而不会影响我继位后的国策,什么人当我的老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老师要是丞相。” 屋檐滴水代接代,权力继承代代传。 在老刘家当太子储君,如果不掌握足够的权力,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史上第一个废太子刘荣如此,正史上的他也是如此。 卫青望着刘据,“有我在,你怕什么?” “我怕的是,舅舅、大兄不在的时候。”刘据迎着虎目,清澈坦然道。 霍去病笑着说道:“据儿哥,你担忧过甚了吧?” 陛下三十有五。 舅舅三十有二。 而他,才十八。 哪怕舅舅活不过陛下,他还活不过陛下吗? “战场上的意外,或许是一场风,或许是一口水,谁也不敢保证,意外和明天哪个先到来。”刘据幽幽道。 大兄的自信,他很喜欢,他也会为之做出准备,但以上三人中,与身在皇宫,鲜有危险的父皇,和被故意冷落,难以再上战场的舅舅相比,冲锋陷阵,如彗星般耀眼的大兄,是最有可能先死去的。 霍去病一愣。 卫青双眼依旧盯着刘据,“太子宫大,锋芒太盛,未尝是件好事。” 除非监国等特殊情况,太子一般是不处理政务的,皇帝也不允许和非太子属官有过多来往,一旦太子过早和朝官形成势力,很容易提前向皇帝逼宫。 中华历史太长,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一朝丞相为皇太子师,外朝、中朝之首同在太子宫,以陛下多疑多欲的性子,必然会将之视为太子宫的挑战,父子反目,也未尝可知。 “有舅舅在,有大兄在,我怕什么?”刘据把卫青的话稍作改变,回道:“舅舅,‘子不类父’,太重了。” 不论输赢,这样的评价不能加之在自己头上,流淌着刘、卫两家之血的储君,受不了这样的千古奇冤。 卫青不再驳他,轻声叹道:“就这样上书吧,去病你写好奏疏,署上名,我再领衔上奏。” “多谢舅舅。” 刘据向卫青表达了谢意,扯了扯霍去病的甲边,一同出了短兵厅。 “据儿哥,这奏疏该如何写?” 刘据愣了一阵子,才想起来大兄的文才学问也不高,这样事关国本的大奏是写不出来的,想了想道:“找人写。” “谁能写?” “司马相如。” “写《长林赋》那个?” “对。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写?” “会写的。” …… 茂陵。 正在想方设法纳妾的司马相如,突然被剑架在了脖子上,于是,挥毫而就一篇雄文。 “臣闻泰山之安,累壤始成;国祚之昌,储教为基。昔周公吐哺,天下归心,金縢藏策,非惟尽瘁,实启成王之明睿。今储位之重,系于社稷,若使丞相兼傅东宫,则如北辰居所,众星拱卫,可葆圣朝之永固也。 夫太子者,宗庙之圭璋也。玉不琢则光隐于璞,龙无导则势屈于渊。丞相乃百僚之枢,经纬天地,参知政事,三公论道,九卿承流,其胸藏丘壑,目极八荒。若使秉烛东序,授以《春秋》之断,《洪范》之纲,则储君之器,必如砥矢砺锋,明德可昭于万里。且剑玺授受之际,如江河续流,唯深谙国脉者能传薪火于不坠。丞相承鼎铉之重,掌九鼎之音,使其朝夕启沃,譬若熔铸九鼎之范型,必使圭璋承日,焕然有国之重光。 然则,古之教者,非徒章句之末。丞相夙夜在公,吐纳风云,庙堂进退皆在指掌。储君日观其运筹帷幄,耳濡万机剖决,如春苗沐化雨,默识治道精微。昔召公奭分陕而治,甘棠遗爱,非独劳谦,亦令嗣王亲炙德风;商鞅弃礼任法,虽令秦强,然太子终惑于术而遗仁之本——前鉴昭昭,岂不慎欤? 伏惟陛下圣虑高远,当使股肱重臣兼领师保。俾储君早习庙廊之度,如砥矢砺锋于未发,则他日嗣位垂裳,必能持泰阿而安九域。万世之基业,实系于今日择傅之明断。臣诚惶诚恐,顿首再拜:愿以九鼎之重托于良傅,则宗庙幸甚,社稷幸甚,泰稷丰穰,永延无疆!” 第七章 择太傅即择国运 入夜。 长安变得分外美丽。 一盏盏灯笼次第点亮,渐渐粘连成一片片的红,远远看去,那一片片的红映衬着天空无边的黑,一座座巨大的殿宇檐顶就像漂浮在下红上黑的半空中,仲夏泛有凉意的微风中,弥漫出一片华贵的侈靡。 未央宫,宣室殿。 陛下要在此为太主置酒设宴。 在外执戟做值的是平日里以诙谐和幽默而闻名于朝的东方朔,在内侍奉的是陛下最喜爱的常侍春陀。 太主尚未到来,刘彻正坐在御案前,欣赏着这篇不知是以《谏储教疏》或是《请以相国为傅赋》为题的雄文。 “北辰居所,众星拱卫”、“熔铸九鼎之范型”、“甘棠遗爱”、“召公德政传与商鞅术治遗祸”……“择太傅即择国运”。 刘彻饶有趣味地品味着文中之意,望向了春陀,问道:“这文章写的不错,是他写的吗?” 春陀身体微微前倾,答道:“或许是他人代笔。” “我说呢。” 嫖姚校尉天生富贵,被陛下带在身边,文武皆由陛下亲授,作为旁观者,更能体会嫖姚校尉在武功上的天纵之才,以及文化上的焚典坑儒。 刘彻看了看雄文下的领衔、呈奏,又看了看搁置在旁的免归辞呈,淡漠道:“看来,朕的中朝、外朝都不满朕了。” 消息才放出去,外朝的丞相就正面对抗,中朝的大司马、嫖姚校尉更是贴脸反驳。 公孙弘、霍去病倒也算了,一直卑微谨慎的卫青怎么也站到了台前,刘彻首次从这位由骑奴晋升至大司马身上感受到了威胁,以及,难以言喻的愤怒。 春陀的身体更低了,试探道:“陛下,是不是惩罚那些多嘴的奴婢,严禁传说那些莫须有……” “什么莫须有?” 刘彻的眼神冷冷地望向了他,“又惩罚什么?” 那些话,本就是他让传出去的,用以试探外朝、中朝的反应,现在被反将一军,杀几个寺人、宫娥没什么可在乎的,但让外人看了,岂不是天子屈服于外朝、中朝联手之下? 软弱的天子,是驾驭不住两朝悍臣的。 春陀露出应有的惶恐,低声答道:“是,奴婢知错。” 其实,在陛下身边待久了,春陀已经摸透了陛下的秉性,不容许任何事物超出控制范围。 所以,陛下绝对不允许外朝、中朝合于太子宫,于是挖空心思挑选了石庆、庄青翟两个无才为德的人为太子太傅、太子少傅,然后放出风去,试探两朝的反应。 丞相公孙弘的反应,陛下是有预料的,然而,中朝的反应,尤其是大司马卫青的强烈反对,是陛下始料未及的。 陛下政务依仗外朝,准确地说是公孙弘,陛下军务依仗中朝,前是大司马卫青,今是嫖姚校尉霍去病,如今,军政皆“反”,陛下此刻的难堪不必多说。 想平息这场风波,没那么简单。 果然,刘彻沉默了许久,再问道:“太子有没有章疏呈上?” “没有。” “传命到椒房殿,让皇后转告太子,不要事事都让旁人给他做决定。”刘彻沉着声音说道。 现在能破局的,唯有大汉皇太子,只要刘据站出来,公开拒绝丞相为太傅,便可以堵上所有人的嘴。 太子听命,弃公孙,而择石、翟。 至于说违逆? 太子哪有这样的胆量。 “是。” …… 晨光微熹。 长乐宫使者便到了渭水。 这是黄河最大的支流,也是华夏文明的中心地带之一,在大秦一统后,不论是名气,还是在文明内涵,渭水都是远远高出于云梦泽。 这不仅是大汉的形胜之地,也是整个华夏文明的精华所在。 在渭水北面依山傍水的山腰草地上,刘据见到了皇后宫卿的大长秋,“朱伯。” “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 刘据拖住了朱伯的手臂,在其怔愣的目光中,摇摇头笑道:“不知母亲有何事寻我?” 亲近穀梁,就会重礼,喜繁文末节,过去的刘据,总是像个老气横秋的小大人,哪怕关系再近,也要一板一眼。 这般的随和,是朱伯从未见过的,回过神道:“回殿下,娘娘让奴婢转述陛下命令,在太傅、少傅事上,要学会自己做决定。” “自己做决定?” 刘据开怀畅笑,如春风漫过朱伯的心野,“是听父皇的决定吧?” “殿下慎言。” 刘据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知道父皇这是急了,“母亲是什么意思?” “娘娘说:‘殿下这次干的不错’。”朱伯恭敬答道。 卫青是什么样的人,卫子夫是再清楚不过,那个有着自卑底色的大司马,可不是外甥霍去病能说动的,只能是她的儿子。 以世俗来说,违背父亲的安排,这是忤逆不孝,但在皇家却不是,努力争取应得的利益,皇权之争,向来如此。 刘据听出了母亲话里的骄傲,心像是被揉了一下,说话的口气便分外地缓和了,“那石庆,是沛郡的太守吧?” “是。” “烦请朱伯派人代为转告他,中庸之人,倘为太子师,当尔曹身与族俱灭,勿谓言之不预。” 万石君家族,不过是朝廷为了表彰忠厚、谨慎的摆设,如果掺和进来天家父子之争,敢于接受天子诏书,刘据日后必然要其族灭。 “是。”朱伯心神俱震道。 “另外,转告武强侯庄青翟,一介功狗之后,平日无事时,狂吠几声也就罢了,若是冲着少主狺狺狂吠,当巨鼎烹之。”刘据轻描淡写道。 这样的自主决定,想必父皇会很满意吧? 朱伯望着刘据,眼中满是动容之色,面对“子不类父”的评价,殿下勇敢的迈出了第一步,作为一名宦者,他比谁都清楚,对年幼而立的储君来说,对陛下命令说“不”,这是多么关键的一步,心悦诚服答道:“是。” “朱伯,来都来了,那就好好看着这山,这水,顺便再为我说说,近日宫中的事。” “殿下,近日宫中无大事,只昨夜陛下在宣室殿置酒设宴,太主携平乐将军赴宴,执戟郎东方朔阻平乐将军入殿,陛下大怒,笞其二十……” 第八章 神仙打架 长安,北第。 又名戚里。 大汉皇亲国戚、功侯王孙大多住在这里,武强侯府,也是其中之一。 十数年不朝,庄青翟早就没了公卿时的意气风发,此时的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葛布长衫,静静地坐在大案对面的椅子上,大概也有好些天没有修面了,面颊上本有的络腮胡都长了出来,长短不一,那双平时就很大的眼因为面颊瘦了,就显得更大了。 在宫里的传言传到庄青翟耳际之时,那时的他忽然有了一种穿过漫漫黑夜,看见曙光的惊喜。 庄青翟永远都忘不了当年的那一幕,陛下以不治太皇太后丧事的莫须有,轻易就免了他和柏至侯许昌的官职。 这些年来,他时常向陛下禀奏对《公羊春秋》的体会,甚至会特别强调自己选读的是董仲舒的注释本。 然而,无数道上禀就如同石沉大海般,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就在不久前,他引述董仲舒的一句话——《春秋》无通辞,从变而移,今晋变而为夷狄,楚变而为君子,故移其辞以从其事——重点阐述了自己对“大一统”的体会。 “兼容并包,遐迩一体。” 本章呈上后,就听到了陛下欲委他太子少傅事时,庄青翟还以为是多年的潜心笃志,征服了陛下。 不成想,是陛下是把他当成制约太子宫的一把刀。 当初窦太皇太后为了扼杀陛下新政,扶他和柏至侯上位,现在陛下为了扼制太子势力,又要扶他和万石君少子上位。 近日长安城中有流言,太子无意于丞相以外的人为师,勿谓言之不预,庄青翟知道,这是来自皇太子的警告。 人人都说“子不类父”,但皇太子这份霸道,有过之陛下而无不及。 只是,上命所差,盖不由己,陛下和皇太子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他这位误入天家之争的人,孰胜孰负,都不会有好下场。 果然,天使来了,陛下诏见。 隔着庭院,庄青翟隐隐听到长子对天使的苦涩述说,“上使,我父近来不适,医者诊治乃心急气郁,肝火旺盛,火伤脾脏,故而肢体沉重,然心归木,心急又生火,致使肝气郁结,火盛而伤金,故而脾胃不适,五脏俱焚,难以起身,恳请上使代为转禀陛下,愈后再入宫觐见……” “少侯,诏书已至,些许霜露之疾,就拒绝奉诏,倘若陛下怪罪下来,本就冷落的侯府,恐怕要雪上加霜,不要多说,请老侯爷现身,随我入宫觐见。” “……” 声音由远及近,庄青翟知道是躲不过去了,仅仅是个起身,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满脸潮红,两眼发热,眼圈越来越红,脚下软软的走了两步,就重重摔在了地上。 恍惚之中,庄青翟听到上使和长子的惊惶,连声呼唤医者,随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 宣室殿。 御医觐见。 “武强侯患的何病?” “回奏陛下,方才微臣给武强侯把脉,寸脉急促,关脉悬浮而尺脉游移不定,这正是中焦阻塞内火攻心之象,依臣之见,是中风。” “依你看,武强侯的病,重还是不重?” “重!” “重到何种地步?” “中风之症,从来都是大病,何况武强侯之症,比起寻常症状更为复杂……” “好好说话!” “若能稳住病情不至发展,多加调养,或能以终天年,如若不能,弃…弃世只在百日之内。” 面对陛下的逼问,这位耄耋之年,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年,伺候过三代皇帝的首席御医,不得不如实答道。 病从火,人自娘胎出来就带了火毒,自古神医如扁鹊、岐伯,治病所讲皆是祛火祛邪,而祛火祛邪的大法,不外乎清心寡欲、不理身外之事。 简而言之,武强侯得了种不能当太子少傅的病。 听了御医一番话,刘彻默不作声。 御医将为武强侯开出的药单呈上请陛下过目,得命令倾府库大药治之,告退离去。 …… 连驿急递,诏书七天后就到了沛郡。 太守府。 名门之子、不言而齐国大治的万石君少子石庆,却没有拆看诏书,而望向了眼前人,学纵横长短之术,大汉丞相长史,边通。 “我不该来。”边通叹息道。 端午汛后,关东地区遭灾,出现了数十万的流民,其中没有户籍的人就有十万。 沛郡乃龙兴之地,丰、沛两邑赋税、徭役全免,郡县粮仓较为充实,在他来时,沛郡就做好了开仓放粮的决定。 “是不该来。”石庆无奈道。 私开官仓,周济百姓,原本是个很好的求罪免官,躲避天家父子的理由,但边通的到来,却让他成了党争之人。 不放粮,就躲避不了天子诏见,见了陛下,想不成太子太傅都难。 放粮,就成了站队太子,陛下借题发挥,不但他要死,就连万石家族也难以幸免于难。 “你可以不放粮,去见陛下,丞相那里,我能解释。”边通歉意道。 “解释的过来吗?” 石庆那双眼深深地望着他,“丞相你能解释,皇太子面前,你又该作何解释?” “总会有办法解释的。”边通自信道。 纵横之术,学的就是在绝境中求得生机,即便石庆成了太子太傅,只要助丞相取得太子少傅之位,也能勉强作解。 石庆没有接言,那双一直为流民憔悴黯然的眼中这时闪出了泪星:“《左传》上说:‘君以此兴,必以此亡’,我的家族,是历代先皇重用的人,本该随先皇同落,大树再深,也有倾倒的时候。” 边通猛地站了起来,眼中也冒出了泪光。 “该说的都说了。” 石庆摇摇头,继续说道:“你不要立刻回京,这个时候有你在沛郡,能安民心,朝廷已经乱了,地方不能再乱了。” 翌日,沛郡开仓放粮,赈济百姓,广纳流民,解数十数万流民之难,编册入籍者,达三万之众,然太守石庆私开官仓,罪不可恕,于日夜,畏罪自缢。 时夏,有大疫,为防尸变,焚之。 第九章 断粮 “反了!” 刘彻发出了一声尖叫! 脸色由青转白,目露狠厉的凶光,拿着沛郡郡丞奏疏的手在剧烈颤抖! 春陀吓得跳了起来! 只有中大夫庄助无动于衷,在那里仔细琢磨刘据在军中颁布的选兵之法。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看了十多遍,反复思虑,感慨良多。 应该说,大汉兵源是很优秀的,多种多样的征兵制度,嫡戍制、刑徒兵制、夷兵制、发兵制,让汉军始终充沛。 近些时日,中朝还在酝酿新的征兵制度,募兵制,招募那些自愿进入兵伍,渴望建功立业的士卒,力在打造一支具有较强战斗力的军队。 之所以没有推行,问题正是出在如何选拔上,刘据的选兵,让他有了不少的体悟。 阵亡将士遗孤、六郡良家子,别的不说,忠诚是可以保证的,而忠诚,就是战斗力的表现。 当然,刘据的练兵方式,庄助是不赞赏的,没别的,太耗钱了。 肉食、鲜果、酥茶,这哪里是下里巴人配享用的? “陛下,您怎么了?陛下……”春陀膝跪上前惊惶道。 刘彻这才醒了过来,但见他好像将一座山要摔碎一般把手里那份奏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春陀!” “奴婢在!” “抓、抓住这个人!” “抓、抓谁?” “石庆!” 春陀愣在当场。 没记错的话,地上的这份奏疏,便是上疏沛郡太守石庆私开官仓,畏罪自尽的书,人都死了,烧了,难道要把骨灰给端上来吗? “陛下!” 依然在气得发抖的刘彻被庄助这一声给喊住了,发直的眼冒着光猛地刺向了他。 庄助慢慢低下了头,“人死账消,陛下,再多的罪孽,都该过去了。” 刘彻没有说话,眼睛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庄助。 在坐上皇位的第一时间,每个皇帝都会做的一件事,提拔自己的人。 刘彻也曾是太子,知道最亲密、最信任的人,往往是出自身边的属官,一朝登临九五,最乐于提拔的,也是这些老面孔。 但太子属官终归有限,也并非人人身怀大才,堪当大任,而朝中之人不得信,那就只能向天下撒网,让散布四海的英才尽归于彀中。 至于方法,从高祖刘邦时就在探索,高祖驾崩前一年,就曾发布一条求贤诏。 “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 粗俗又霸气。 以功名利禄买你之才,然终失于滥。 于是,孝文帝予以了约束,“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成了汉家制科。 建元元年十月,刘彻登基第一个月,便像祖父、父亲一样,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入朝,拔一百多人。 会稽吴人庄助、菑川薛人公孙弘、景帝时期的博士辕固生、楚国相冯唐等人都名列其中。 辕固生、冯唐不必多说,公孙弘已成大汉丞相,为外朝首,而庄助,中大夫,也是中朝仅次于卫青的存在。 是当初那批贤士中,刘彻最喜欢的人。 “郡举贤良,对策百余人,帝善助对,繇是独擢助为中大夫。” 一个“独”字,尽显青睐。 不过,在刘彻心中,那时的庄助,就连现在的庄助也比不过。 刘彻不相信石庆死了,“金蝉脱壳”之术在本朝并不稀奇,关东数十万流民中,想找一个和石庆相似的替死鬼不难,焚去死尸的行径,更像是对皇帝的愚弄。 是以,刘彻愤怒爆发了,连此时开口的庄助也不免有了迁怒。 庄助感受到身周弥漫的杀气,跪倒道:“陛下,父一辈,子一辈,人心总是倾向于后者,没有任何一位臣子能够无视君父的威胁,哪怕是储君。” 功高莫过于从龙,功大莫过于救主。 谁不想在储君登基的路上帮一把,而会想着违背储君的明意? 刘彻的气势一弱,没有了刚才的狂怒,深吸了一口长气,逐渐露出了一副笑脸,看着是那样的阴森,轻轻地问道:“那你呢?” 庄助抬着头,直望着刘彻,“陛下,臣这身体,早已是风前烛,雨里灯,倘若哪日一睡不醒,那是臣的福分,余生之愿,为陛下竭尽心力。” 生逢盛世,既是幸运,又是不幸,幸运的是平安喜乐,不幸的是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鲜有少年能成名者。 建元元年,年仅十七岁的天子见到他们时,他已四十岁了,而公孙弘更加老迈,都六十岁了,辕固生、冯唐更甚,九十多岁。 人人易老。 青年的天子,遇上老年的他,而今天子步入中年,他,则已晚年。 庄助没有公孙弘的康健,年近六旬的他,时常觉得冷,即便是在这炎炎夏日,也是如此。 刘彻的声音更柔和了,也更瘆人了:“朕信你,为今之计,请先生教我!” 年近八旬的公孙弘,还在为太子太傅的位置努力,年过五旬庄助的话,皇帝很难相信。 公孙弘朝宫中射了一箭,不成想,正了中朝中大夫的眉心。 庄助心微凉,脑海里闪过“韩说”、“商丘成”、“上官桀”等人的名字,按下心绪,缓声道:“建元年间,右内史汲黯出巡河南郡时,见当地贫民饱受水旱灾害之苦,灾民多达万余家,有的竟至于父子相食,便凭所持的符节,下令发放了河南郡官仓的储粮,赈济当地灾民,陛下曾赦其罪,并夸赞其仁。 今石庆于任上自尽,乃是其忠,如此忠仁之士,陛下当嘉奖其家,臣知石庆最喜二子石德,父死子继,陛下可让石德接替沛郡太守之位。” 天子欲委太子宫的太傅、少傅,一重伤,一自缢,坊间流言无数,要是再不遏制,谁还敢接太子宫卿之位? 天家之争,可以有,但不能表现出来,毕竟,储君年幼,可以无知,皇帝却不可以。 刘彻默然。 庄助继续道:“再之后,太子宫事,太傅、少傅人选,陛下不妨暂搁,臣以为,如今储君岁长,按礼制,应迁往太子宫,开府建牙,豢士养卫,一干财政事宜,统归于皇太子自理……” 第十章 三三制 北军。 在这片模拟漠北战场的校场上,一支熠熠生辉的白马骑兵不断加速。 没有战骑常规的重甲,也没有寸长寸强的长戟,由鱼鳞甲改良的镜面轧甲,总重不过二十斤,全员只携带轻装环首钢刀、弓箭,以及轻巧的改良蹶张弩和弩箭。 这是汉军从未有过的机动骑兵。 灵活、凶猛。 白马以快速冲刺到预设目标的远处,伏身于马背的亲卫几乎同时起身,朝着前方扣动了劲弩。 数千支弩矢洗地般摧毁了“敌人前军”,霎时间,稻草飞扬。 百步内,白马不停,更换了强弓的亲卫立刻搭弓上箭,引以为圆后,立时便松开了手,一支支离弦利箭发出尖厉的声音,顿时摧毁了“敌人中军”。 白马越来越快,亲卫换上了钢刀,如风一般突入“敌人后军”,无数稻草人被斩首。 仅仅一个冲锋,同等数量的敌军便被覆灭,虽然不是实战,但这样恐怖的杀伤力,围观的汉家将领无不胆寒。 而这不是白马的极限,缰绳一点点勒紧,速度不由得降了下来,待到缓时,一个个亲卫翻身下马,重返敌阵。 钢刀稳、准、狠落在了敌人的要害上,没有多余动作,一刀脖颈,一刀心口,看得汉家诸将呼吸一滞。 就这补刀,神仙看了都摇头。 白马停歇,将士重整。 看着神情刚毅、笔直站在白马之侧的太子亲卫,公孙敖、赵食其、赵破奴等将眼睛都红了。 好喜欢啊! 卫青面色沉凝,对太子亲卫的精彩表现非常赞叹,却丝毫没有眼热之意。 在这支“新军”的身上,他似乎看到了战国时期“赵边骑”、“韩劲弩”、“魏武卒”、“齐技击”、“楚申息”、“秦锐士”、“燕死士”的影子。 堪称全面。 如果这样的军队上了战场,对普通军队将是一场屠杀,人和这稻草,其实相差无几。 唯一的缺点,太耗钱了。 为了这八百人,在一个多月里,累支高达上千万钱,要知道,长安的奴隶一人也才一万多钱,这支太子亲卫可以说是金钱等身。 要是大汉军队人人如此,匈奴早就亡了,而大汉,估计也因为国库耗尽、财力枯竭亡了。 这不属于普通军队,也不属于精锐军队,更像一种特殊军队。 霍去病就站在刘据身边,低声问道:“据儿哥,骑兵冲锋时、下马为步卒时,卫士的阵型似乎很有讲究?” 作为不世出的名将,以他的功勋和陛下对他的爱护,练兵花费从不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但对战军的特点捕捉,却是瞬间就能感触的。 尽管稻草军转瞬便能摧毁,霍去病依然从中捕捉到了不少东西,弩矢、箭雨固然遮人眼,可白马军是先找到了稻草军的薄弱侧翼,予以重点打击,其他火力是在掩护压迫敌方一翼。 只是白马太过强大,哪怕是掩护火力,看上去也像突破战阵罢了,在进攻中,白马始终保持着两面,甚至是三面、多面对敌的优势。 简单来说就像两个人打架,如果一个人总是一条腿或一只手跟人打,那无疑另一个人防御起来就肯定比这个人四肢都用要容易得多。 当然了,现实更多的情况往往是双方都四肢健全,那这时候又该如何呢? 这时候,懂得搏击的高明人就会先隐蔽其真正的打击力量,而此间不断迷惑对手,直至对手露出破绽,最后抓住机会一击必杀。 这种寻找敌军薄弱点,乃至于创造敌军薄弱点,破坏敌军战阵稳定的军阵或战术,是霍去病兵书上没有看到过的。 霍去病以自己的精骑做假设,同样的兵力,自己获胜的几率不超过四成,这,还是建立在这支太子亲卫没有上过战场的基础上。 没上过战场,就不是主战将士,就没有那股血战到底的勇烈,只有拔剑而起的刚猛。 刘据注意到公孙敖诸将那悄悄竖起的耳光,爽朗大笑道:“三三制!” “什么是三三制?如何进攻?又如何防守?”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但进攻的前提是保存自身有生力量,从而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被敌人轻易消灭,三三制,就是一种最基本最有效的环形防御战术。” 刘据落落大方,朗声讲述着“三三制战术”的特点,包括卫青在内,都听的云里雾里的。 霍去病的眼睛却无比明亮,用脚在地上画出了个三角,“据儿哥,是这个吗?” “大兄聪明。”刘据惊叹道。 在天才面前,努力和汗水显得是那么的可笑。 公孙敖、赵食其、路博德、赵破奴等将领面面相觑,这什么跟什么啊? 卫青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多谢据儿哥教我,我那有三百金,待会给你送来,以作学资。” 霍去病转身就走,急不可待要尝试新学的战术,声音遥遥传来。 与卫青关系亲密的公孙敖再也忍不住,指着那个三角,问道:“大司马,这是什么意思?” “假如将一角比作一名士兵,你再看看。”卫青缓慢说出心得体会。 当进攻时,两名士兵在前,一人在后,呈三角阵型,这就形成了一个基本战斗组,如果让三个战斗组再组成三角阵型,一个战斗班就形成了,而三个战斗班,就能组成一个战斗群,进攻时呈“散兵线“队形展开。 卫青计算了下,一个总数二十七人的战斗群完全展开竟然可以覆盖两里宽的战线。 倘若推广开来,本就充沛的大汉军队将变得更加充沛。 这在无垠的漠北战场上是非常实用的“爆兵”战术。 公孙敖恍然,渴望军功的心让他忍不住浑身颤抖,“我愿献百金,以作学资!” “我愿献八十金,以作学资!”右将军赵食其道。 “我愿献六十金,以作学资!”强弩校尉路博德道。 “……” 汉家诸将连连表示,不一会儿,刘据就有六百金的进账,再加上母亲、舅舅给的,一千金是有了,未央宫是停了太子宫的一切用度,但有了这些本钱,建造太子宫的花费是不愁了。 【组建一支军队,击退来犯之敌,奖励:财富手册(已完成)。】 第十一章 印钱 精盐、白糖、蒸馏酒、肥皂、玻璃……青霉素、硫磺与木炭混合物等等,无数在时下制造、发明牟取暴利的事物、知识,出现在刘据的脑海中。 和上次精兵训练手册的昏沉不同,刘据感受到剧烈的疼痛,脑袋像是炸开一般,就要往一旁栽倒。 幸好卫青意识到不对,伸出右手搂住了刘据,仅一瞬间,他就察觉到外甥的虚弱,面色不改扶住了。 汉家诸将不时看过来,但见这副舅慈甥孝的画面,不由得发自内心露出了笑容。 在过去十多年中,大司马军功无数,已经达到了升无再升、赏无再赏的程度,不说功高盖主,朝野上下也无人能够匹敌。 就连陛下都因为大司马在军、民中的声望,感受到莫大的威胁。 一边以自身为表率,故意疏远,减少大司马与臣、民接触的机会。 另一边大力扶持军中的新起之秀,减少大司马统兵出战的次数,给新秀腾出舞台。 嫖姚校尉霍去病横空出世,以超绝的个人魅力在国内外纵横驰聘,甚至有消息传出,在来年开春,陛下会摆开大司马,让嫖姚校尉独自北征。 不论是考虑影响,或是为了建功立业,汉家将领们纷纷背离卫青而去亲近霍去病。 但谁又不知道,有着皇太子的存在,大司马、嫖姚校尉本就一家啊,做些样子给陛下看看,彼此心知肚明都别当真。 总之,以和为贵。 为了不露出异常,卫青嘴里不断述说着,“据儿,按你说的,这八百人的一切信息、籍册,我已在朝廷、地方上抹去,普天之下,除了你手中的档案,谁也查察不到,对了,丞相在这件事上帮忙不少……” 丞相府,简直是个小朝廷,天下所有的事都绕不过去。 外甥交代完亲卫籍册的事,作为舅舅的卫青就立马安排人去办,但刚触碰到籍册,就见丞相府来人。 卫青这才知道整个大汉户籍、地形、法令、军事部署、粮食分布等关键信息都在丞相府,想“抹去”几百号人存在过的痕迹,没有丞相的帮助是做不到的。 卫青只好讲述是皇太子的意思,丞相府来人领会后回去了,不久,丞相府储存籍册的仓房就因失火抢救不急,烧掉了一房。 太子亲卫八百人的档案,就在其中。 所谓心知肚明啊! “多谢舅舅。” 缓了半晌,刘据好受了些,虽然面色依然苍白,不见血色,但在太阳底下晒了这么多时日,黢黑的脸也看不出来什么。 卫青摇摇头,说道:“如今陛下命你自建太子宫,开府建牙,一干花费皆由据儿你自理,你我舅甥两个都知道,这是陛下在逼迫你低头,主动上书接受太傅、少傅的安排,眼前的金子是能顶一段时间,但又能顶多久呢?而且,由南军派来的三千两百人可都在赶来的路上。” 天子之怒,犹如雷霆,难以承受。 显然,刘据的反抗,引发了陛下的震怒,相比“子不类父”,陛下,或者说所有皇帝更加不喜“子若类父”。 陛下的态度很简单,既然你跟老子要独立,那么先在金钱上独立。 远的,太子宫、开府建牙,这些全都要钱,近的,太子中盾、太子卫率的补充兵力花费,也要钱。 两卫四千人,如果刘据坐吃山空,养八百人都费劲,更何况又来了三千两百人。 根据南军将领所说,这三千两百人是陛下命令卫尉李广在全军挑选的最能吃的三千两百人。 如果一视同仁,肉食、蔬果、熟茶管够,吃也能吃穷刘据。 刘据点点头,说道:“嗯。请舅舅再帮我个忙。” “什么?” “联络一些长安城的织作坊。” …… 这里也许能算是大汉朝最大的丝绸织造作坊了。 一眼望去,一丈宽的束综提花机,横着就排了六架,中间还有一条能供两个人并排的通道,沿着通道走到底,一排排过去竟排着二十行织机。 每架织机都在织着丝帛,机织声此起彼伏。 挽花工坐在花楼上,织工坐在布机前,与挽花工配合投梭,上拉一束,下投一梭,配合默契。 有谚曰:“以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门市”。 在刘据看来,这些有利的谋生手段都不如——印钱。 当然,刘据没有金山、银矿、铜矿,更没有铸币权,直接上模具印钱是做不到的。 但在时下,却还有一种“货币”。 丝绸。 总称缯或帛。 金银细软中的细软。 缯或帛的品种很多,按照制作原料及染织技法的不同,可分为锦、绫、绮、罗、穀、纱、缣、缟、纨、䌷、缦、綮、素、练、绢、织成等名目。 现世六大丝帛,从次到好,分为绢、纱、罗、绮、锦、绣。 绢、纱、罗、绮,几千岁不改,以前如此,现在如此,以后也如此,不必多说,而最贵者锦、绣不同。 绣以较好的细绢或罗、绮作地,加之以彩丝刺成花纹,“信期绣”、“长寿绣”、“乘云绣”,三绣名满世界,天生便比织锦更加名贵。 而大汉织物的最高水平是彩锦,彩锦中的精品名叫起毛锦,亦称“绒圈锦”。 提花起绒,锦花层次分明,绒圈大小交替,纹样立体,外观极为华丽。 这座织造作坊,便是绒圈锦作坊。 一匹四丈长的丝绸,曾经卖到过八万钱。 一个身着蓝色粗布长褂,脚蹬平底黑色布鞋的商人模样却又透着儒雅的人正微笑着陪着卫青、刘据在通道中边走边看。 “卓商。” 刘据想到一种安装在滑槽里带有小轮,可以极快地来回穿行的工具,望向陪着他们的那个商人,“这座作坊,开个价吧?” 那个被称为卓商的,听皇太子问他,愣了愣道:“殿下,这一天十二个时辰,以两班织,一张机每天能织六尺,天天这样织,一年能织六千匹丝绸,不瞒您说,也是几百万钱的进账,如果是旁人,一只会下蛋的金鸡,我是绝对不会卖的,但是您,一千万钱如何? 另外,我家主人有项委托,想请殿下接受,而佣金,是这些织娘的身契。” 第十二章 窃妻 距日落还有一个时辰,这处大院第六进大厅已经是暗幽幽的了。 但是,厅中闪动的红色身影与剑气光芒,却给沉沉大厅平添了一片亮色。 练剑者纤细高挑的身影,飘飘飞动的长发,连同一身火焰般的红色劲装,都在显示着这是一个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少女。 这是一间摆满华物珍宝的大厅,北墙上方隔着一张镶大理石面的紫檀木茶几,两旁各摆着一把紫檀木雕花交椅,东西两向却一溜各摆着八把配着茶几的紫檀木座椅,最难得的是地面,一色的大理石,每块上面还镶着云石碎星。 少女步履轻盈,步态柔美,携剑风一样掠夺大厅的每处。 忽然间,她屏住了气息,美丽的脸上充满了惊愕,轻轻退出几步,转身向后堂飞跑而去。 片刻之后,红衣少女扶着一位面色相近,但同样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的妇人来到了大厅,那斑驳的白发,丛生的皱纹,莫名地让人叹息。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美妇人微欠着身子,一伸手,“殿下,请上座吧。” 与那卓商同站在厅门外,欣赏了一阵剑舞的刘据,点点头,径直走到正中左边的椅子上一坐,接着手一摆,“你是此地主人,就坐这儿吧。” 美妇人又欠了一下身子,“好,我好向殿下说事。” 说着也就摆开少女的搀扶,在正中右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卓商已经退去,而少女也退到了后堂,黑沉沉的大厅里,同时出来两个干练的女仆,轻步奉上两碗酥茶,便只剩刘据、美妇人。 “我姓卓。”美妇人轻启莲唇道。 “名文君。” 刘据都端起了茶碗的手,又放了回去。 美妇人笑了,甜蜜中又带着几分苦涩,《凤求凰》后,世人哪怕不知她是大汉首富之女,也知“琴挑文君”的爱情传奇。 “多谢殿下能来。” “女郎勿谢,一个价值两千金的委托,哪怕我不能接,也会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来听一听。”刘据摇摇头笑道。 此地有织娘两千,人人有身契,以市价来论,两千金都是少的。 可以说,织娘的身契,远比这座织造作坊本身的价值要重。 半卖半送的织造作坊,数千金的委托,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神秘,不为别的,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卓文君心一痛,自己的难事,总是难逃别人的八卦之心,事已至此,却又不得不说下去,“请殿下看看这个?” 说着便从手边锦匣中取出一封卷轴,待展开后,刘据定睛望去。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 “请女郎作解。” “敢问殿下诸数中少了什么?” “亿……” 刘据话刚出口,就猛地一止,“亿”,“意”相通,无亿便是无意,这封卷轴是情诗,却是无情诗。 “女郎,这是何人所写?” “是我那犬子……” 卓文君见刘据神色一异,解释道:“民女丈夫司马相如幼时多疾,公婆听闻孩子取个贱名容易养活,于是取了个小名叫‘犬子’。” 司马犬子? 这小名,刘据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贱是够贱,只是到哪都被称呼犬子,要么矮了别人一辈,要么与禽兽有关系。 显然,司马相如、卓文君这对能够传唱几千年的爱情故事,不像传说那么美好,至少现在,发生了情变。 “我与我夫相遇在临邛家父酒宴中,那时我年方十七,刚刚守寡待家,我素来喜爱乐声,又精通琴瑟,于是……” 一场“琴挑”的浪漫剧,或者骗婚剧在刘据面前缓缓展现。 司马相如与临邛县令联合,装腔作势,引得大汉首富卓王孙好奇,设下酒宴,广邀县中豪杰,里面自然也包括司马相如。 司马相如在酒宴中展示高超的琴艺,引动年纪轻轻就守寡回了娘家的卓文君好奇,为才华倾倒,也可能是见色起意。 然后,当夜就从家中出逃,与司马相如私奔了…… 神人啊! 刘据听着故事,端起了茶碗轻轻啜了一口。 这样的爱情故事,浪漫不浪漫不提,但浪漫不可能当饭吃,卓文君与司马相如跑回成都老家后,才发现司马相如的家中一贫如洗。 真正意义上的一贫如洗,只有四面墙。 饥饿会让人清醒。 卓文君立刻便想到了险些被气死的首富父亲,可惜的是,卓王孙早就放话要给这败坏家门的长女教训,一个子儿都不给! 更绝的来了,为了逼迫卓王孙给钱,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竟然又回了临邛,开了酒肆,并亲自“当垆”卖酒。 卓家、卓王孙颜面尽失,连大门都不敢出,最后实在受不了这份窝囊气,花钱消灾,给了卓文君一百名僮仆、一百万钱,和一大批出嫁衣物,打发这亲爹娘一般的女儿、女婿离开临邛。 一首琴曲,抱得美人款,还劫了巨款,刘据对这素未谋面却有过接触的司马相如产生了些许佩服。 太不要脸了! 人生的逆转,可能就在一瞬间,有了钱后,司马相如过的无忧无虑,没过多久,当今陛下继位,好辞赋,司马相如登入了天子堂,成了天子侍从,后出使西南夷,变得尊贵无比。 卓王孙承认了当初看错了女婿,并将全部身家一分为三,均给了一子两女,卓文君得其一,财货无数。 已经不会缺钱的司马相如,在这六旬之年,在茂陵找到了自己的爱情,向卓文君提出了纳一茂陵女子为妾的请求。 卓文君当垆卖酒时早看透了司马相如,自然不会奢望爱情,但司马相如想给“琴挑文君”的故事蒙尘,就是卓文君无法接受的了。 “请殿下帮我!” “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能帮你什么?”刘据无语道。 一骗子,一天生爱人,就该锁死,不能放出去嚯嚯其他人,但家务事怎么帮? “我听说嫖姚校尉曾经去茂陵向我夫求赋,手段甚好,能否请殿下,请动嫖姚校尉再走一趟茂陵?哪怕以后世间没有了司马相如……” 谁家病娇? 第十三章 找爹 霍去病去了茂陵。 带回了一篇《美人赋》,在赋中,司马相如说自己不好色,只是在人性驱使下犯了都会犯的错误,自己坚守高洁,纳妾之事,绝对不会再提及。 已经是月上中天了,虽是晚夏,渭河水面吹来的风还是略带寒意。 刘据注意到大兄也会有忧郁的时候,望着一天星斗与渭水岸边的连绵灯火,怔怔出神。 大兄不说话,刘据依然知道他在想什么,私生子的事。 或许世间很多事情都是有传承的,就连私生子也是。 卫媪。 就是刘据、霍去病的外祖母。 先是跟着平阳侯府家奴生下了三女一子,长女卫君孺,次女卫少儿,三女卫子夫,一子是长子卫长君。 又跟平阳小吏郑季私通,生了三子,卫青、卫步和卫广,或者说郑青、郑步和郑广。 刘据的母亲是卫子夫,霍去病的母亲是卫少儿,卫少儿原是平阳侯家的侍女,与县吏霍仲孺私通,生下霍去病,今又嫁给詹事陈掌为妻。 而霍仲孺在差事完成后,听说回到家中又娶妻生子,与卫少儿断了联系不通音信。 可以说,霍去病从襁褓就没有爹。 但是,同为私生子,卫青的童年是过着惨淡的奴仆生活,霍去病的童年却是过着锦衣玉食的贵胄生活,因为那时的卫子夫,已经入了宫。 尤其是卫子夫成了皇后,甚至接纳霍去病入了宫,以外戚身份享受着宫廷尊贵的生活。 舅甥两人的性格也截然不同,卫青谦卑谨慎,霍去病性烈如火。 加之皇帝姨夫的欣赏,霍去病刚刚十八岁,就做了皇帝侍从,以嫖姚校尉的身份,参与了阴山北麓之战,仅率八百轻骑,就深入匈奴腹地几百里,斩杀匈奴人两千二十八人,捕获匈奴单于叔父、相国众高官,两度功冠全军,封爵冠军侯。 无上的荣耀之下,是霍去病的孤独。 霍去病去过母亲家,低眉顺目的母亲,恭恭敬敬的继父,总是让他有种自己是外人的感觉,于是就再也没有去过。 陛下为了他置了侯府,其内堪称豪奢,但没有丝毫人气儿,霍去病宁愿待在军中也不愿意去那。 父亲家,又是什么样呢? 知道“琴挑文君”故事内情的霍去病,不知道为何,突然想去父亲家看看,哪怕是万分失望。 “平阳,就在河东郡,来年出征时,大兄应该会路过那。”刘据缓缓说道。 成年人的世界充满丑陋和荒诞,但不管怎么说,身为儿子想见见父亲是没有错的。 另外,有一人还等着霍去病将之带到长安。 “嗯。” 霍去病坚定了心中想法,信步踱回了军帐,三三制的内容,他还在体会,并试图与历史中项羽二十八骑冲破汉军大阵进行复刻,屡复屡败,真不知道霸王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会一直想,直到撑不住沉沉睡去。 刘据没有去睡,召集了亲卫,皇帝父亲指派的三千两百名亲卫如数到了北军,他对掌管八百亲卫的两名主书与八名少庶子进行了吩咐,秘密布置他们接管两卫,探听所有士卒的动向。 刘据特别严厉地叮嘱,任何异常消息只能向他单独禀报,否认杀无赦! 分派完毕,主书赵充国立即分发士卒,命令少庶子们各人带回帐去。 诸事已毕,刘据松了口气,父皇和李广为他挑选的士卒,底子还是都不错的,毕竟,能吃才能训练,即便里面有细作,人心是肉长的,如果感化不了就揪出来秘密解决掉。 刘据找到了军匠,拿到了两头尖尖,有滑槽,有小轮的梭子,此物名为,飞梭。 不是什么精工巧物,但可以使织布布面可以大大加宽。 用普通的梭子织布,得有两个人配合,使用飞梭,一个人就能完成织布工作,而且能织比以前更宽的布,并且速度更快。 省人工,加效率,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东西。 但刘据没想让那千万钱买来的织造作坊年产布匹翻倍,而是想着增加丝绸花样,名贵丝绸和普通丝绸的价格,是天差地别的,奢侈品远比寻常更赚钱。 …… 天地苍茫,细雨霏霏,清晨的长安城竟如秋天般的冰凉。 光禄勋总领宫内一切,属官多,机构庞大,其属官秩位也很高。 光禄勋除和其他九卿一样设有丞以外,其属官有大夫、郎、谒者,甚至是期门、羽林也归其管辖。 中大夫,也是其中之一。 但在陛下划分中朝、外朝后,兼具顾问应对之责,直接对皇帝负责的中大夫,就猛地不一样了,同在一座官署,可光禄勋管不了中大夫,反而中大夫能对光禄勋事指手画脚。 一衙两主,不外如是也。 大汉朝两位有名的酷吏所忠、减宣受到召唤,早早地就来到了这。 所忠、减宣被请进堂中,走到椅子边坐下时已是一脸的惊疑。 中大夫庄助却像是无感,在那里拟着政令。 性急的所忠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道:“中大夫,不知什么事火急火燎的,您要同时见我们?” “不是我要见你们,是陛下用你们。”庄助搁下了笔,说道。 所忠、减宣闻声而起,恭声道:“敢不效命。” “近日以来,北军贪墨成风,屡屡有事传出,陛下心忧,所以想派你们查一查。” “让我们去查北军?” 所忠、减宣失声惊道,就凭他俩,也敢去查军队? “样子而已。” 庄助摇摇头,笑望着两人,“我大汉军队天下无敌,哪有什么贪墨,但有风起就要止住。” 减宣犹豫了下,“为什么是我们?” 他和所忠,都是由大司马卫青举荐入朝的人,入军调查,难道不怕包庇吗? “只有你们,才能不引发军中敌对。” 庄助接着说道:“陛下的用意,也是保护大司马,免得军中真出了什么问题,捅了出去,第一个问罪的就会是大司马。” 所忠、减宣在那里急剧地想着。 庄助静静地看着他们。 “我们干!” 第十四章 新公羊 胶西国,高密,国相府。 相府大院中间是一条直通大厅的石面通道,两边是院落的两块大坪,除了一边摆着一个防火用的豫章郡制白底起蓝花的大水缸,院落里没有栽一棵树,也没有任何花草,因此便显得十分开阔。 无花无草无树无竹,这显然不符合当世学问最深厚者所居的习惯,但为了防止无故死去,董仲舒只有这样做。 从元朔四年入胶西至今,不过三年而已,董仲舒已经记不清遭遇了多少次行刺,剑刺、刀劈、斧砍、矛刺、飞刀、丝杀、箭射、锤击、下毒、绳勒……难记其数。 而行刺的人就一个,胶西王,刘端。 孝景帝的儿子、当今陛下的兄长,在吴楚七国之乱以后以皇子的身份获封为王。 刘端为人残暴凶狠,他曾经宠幸的一位年轻郎官因为和自己后宫宫女有淫乱,刘端不仅杀了那郎官,还诛杀了郎官的儿子和母亲。 如此荒唐、不仁的行径,惹得朝廷上下无数公卿大臣多次要求陛下严惩刘端,但陛下却始终顾念着兄弟之情,不忍降罪,只是一味地削减胶西国的封地。 时至今日,胶西国的大小不复当初的三成,作为代价,朝廷派到胶西国任职的二千石高官,也损失了数十人。 更要命的是,封地的大规模削减,也让刘端心生怨恨,消极对抗中央朝廷,王国府库因为失修而大面积坍塌,大量财产腐烂也不管,不准收租,连王宫警卫都撤销了,无所事事的他,一天到晚想方设法弄死董仲舒。 要不是董仲舒聪明,运气好,这三年,坟头草都几尺高了。 当然,开阔的庭院也有好处,太阳一出来满院子都是阳光,这时通道两边都摆满了一丈长、五尺宽的竹板,一共有十几块,竹板上都摆满了书、简。 董仲舒穿着一身宽大的素白苎麻布短衣长裤,坐在大厅石阶下的交椅上,让早晨洒洒落落的阳光照着自己,也看着早晨洒洒落落的阳光照着满院子竹板上的书、简。 按阴阳的说法,过了七月十五中元节,天地间的阳气便渐渐消退,阴气便渐渐萌生,肃杀之秋就要来临了,读书人一年几次晒书,三元节中的中元往往是最后一次。 过去的时间里,每年每次的晒书,董仲舒都不让下人帮忙,自己徜徉在竹板之间,一本一本地翻晒着。 但今年心力衰竭,董仲舒真觉得老了,不能自己晒书了,坐在那里看着两个书吏在竹板间晒书。 距离丞相府来书已有两月了,董仲舒对公孙丞相释放的善意嗤之以鼻,他能来这九死一生的地,丞相居功甚伟,但对笺中“完事回朝”的许诺却不能无视。 为了这个,董仲舒快将公孙春秋翻烂了,才从公羊家中找出皇后是“適夫人”、皇太子是“適公子”的证据。 公羊家、穀梁家,都有所谓“诸侯不再娶”的大礼制,都认为废皇后陈阿娇是“夫人”,而皇后卫子夫、其他嫔妃是“贱人”,诸皇子都是“贱人之子”,不过,穀梁家“无嫡立长”,给了皇太子正统法理,才让皇后、皇太子认为《穀梁传》的经义优长。 皇天不负苦心人,董仲舒从春秋中找出了别的解释,鲁隐公想要让位于桓公,本来有悖于春秋大义,盖“《春秋》贵义而不贵惠,信道而不信邪。孝子扬父之美,不扬父之恶”,依照诸侯不再娶的古礼,鲁惠公既然已先有“適夫人”(元妃)孟子,那么隐公母声子与桓公母仲子均不得为夫人,隐、桓二公便俱非適子,故宜从长幼之序,确定继嗣,隐公长而桓公幼,因而鲁惠公欲传位于桓公,本非正理。 公羊家本来坚持“桓幼而贵,隐长而卑”,“诸侯无二嫡,恒何得为贵?若然,是理可得而越,分可得而踰也”和“子以母贵,母以子贵”的主张。 如今,董仲舒却提出新的主张“案妾母不得为夫人。” 既然惠公已经战胜其私心邪念而传位给隐公,隐公就不应该再“探先君之邪志,而遂以与桓”。 以此经义,类到本朝,那便是陈皇后既废,就失了“適”,而卫皇后就该是“適夫人”! 那么,当今陛下无论多么宠爱王夫人或是其他嫔妃,现在,以后,都没有任何理由更动皇太子的“嫡长之位”和“太子之位”。 什么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皇太子本就是嫡长太子,这天底下,也只能由皇太子来继承帝位,其他皇子胆敢生出觊觎之心,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至于这主张是否推翻了“诸侯不再娶”的大礼制,董仲舒毫不在意。 一个儒家,能有公羊、穀梁、子张、子思、颜、孟、漆雕……上百个学派,彼此思想、理念常常冲突,公羊家中就不能有个互相冲突的“新公羊”吗? 大汉这么大,难道容不下两个不同的公羊学。 董仲舒怔怔地望着脚下那条石面通道,满眼里是石面上反射出来的点点阳光。 两个书吏显然是见惯了这种现象,机械地在那里一本一本地翻晒着书。 隐约间,所有人似乎听到了大门外的门环被叩得满院子乱响,那是回朝的声音。 …… 长安。 依旧云厚天低,不急不缓不疏不密不间不断的雨,徐缓舒展,犹如上天撒下一幅细纱覆盖大地。 这是恍若春雨却又比春雨更厚实的晚夏之雨,正是关中年年所需的时令好雨,渭水平川,撒种皆收,只等这一场好雨过后,天下皆收。 听着门外的唰唰雨声,丞相公孙弘紧皱的眉头也徐徐舒缓了,不得不承认,半路出家的他,学问真的不如董仲舒,但这次,却没有了那股强烈的嫉妒之心。 再高的学问,也要为他所用,而他的学问,又为皇太子所用。 都是忠臣。 “回来吧。” 大汉丞相掌握在六百石及以下官员的任免,公孙弘轻声说道:“胶西国一误再误赋税,王不王,相不相,董仲舒其罪难逃,谪其回京,为太史令!” 第十五章 富贵 蝴蝶的翅,蜜蜂的翼,都像是能从翼翅的这边透看见翼翅的那边,更难得的是每只蝴蝶、每只蜜蜂身上的花纹颜色细看都有不同,而且每一片翅、每一片翼飞张的幅度都不一样,却又都是实实在在在飞,绕着一朵朵尚未绽放的花蕾在飞! 继续往前,还是那些蝴蝶,还是那些蜜蜂,还是那些花,蝴蝶和蜜蜂也还是在绕着一朵朵花在飞,只是,在细微处有所不同,较前一段的花蕾,花瓣已经微微张开! 而在最后,那些蝴蝶、蜜蜂或是在飞,或是落在完全绽放的花蕾上。 “美!绝!”东郭咸阳赞叹道。 第一匹丝绸缎面,描绘的辰时,花还是朵子,因此蝴蝶蜂蜜在绕着飞。 第二匹丝绸缎面,描绘的巳时,花刚刚开,蝴蝶和蜂蜜准备吃花粉。 第三匹丝绸缎面,描绘的午时,花已盛开,蝴蝶和蜂蜜畅享花粉的美妙。 同样的花纹图案,却设计出这么多变化,在场的都是大汉最精明的商人,自然知道这就是“富贵”。 真正的贵人,哪怕是换了衣服,也不愿意让人一眼看出,而享受着细微处震惊世人。 商人们频频点头。 名贵的锦、绣,他们见过很多,此刻他们的身上,也都穿着不菲的丝帛。 但却都有一个缺点,华丽有余,十分单调。 汉锦的纹饰,多为对称图案,虽然华丽,却不够流畅活泼。 汉绣的纹饰,有过之而无不及,信期绣、长寿绣、乘云绣三绣,均为涡旋状稳纹样,间或夹杂有璃头状图形,就是从蟠螭纹向云气纹转变的过渡状态,流畅是够了,依然不够活泼。 卓家作坊的丝绸,让众商见识到了什么是生动、活泼。 这样的丝绸,贵人们如何能不喜欢? 同样是一身粗布短衣的卓商,面对商人们热烈的目光,却显得不紧不慢,高声道:“照天光!” 当二楼上的窗户揭开严严实实的帘子,外面的日光瞬间照了进来,整个大厅居然充满了彩色。 一挂挂带着各种颜色图案的丝绸,在日光照耀下,是那样的美妙。 所有的商人这时由衷地面露激赏。 东郭咸阳、孔仅和任泉来到了卓商的面前,“老卓,你我都是旧相识了,也就不绕弯子了,你有多少匹这样的货,我们全要了。” 明眼就知不菲的丝绸,无关价格,开口便是全要,这份豪迈,令人咋舌。 卓商却知道,三人的确有这个底气,东郭咸阳,是齐地的大盐商,商业遍布大汉,家中之财,能以黄金为计。 孔仅,祖籍梁国睢阳,秦时灭魏,把孔氏迁至南阳,围陂田以为铸铁工场,广泛交结诸侯,在南阳地区兴起了商业性质的冶铁专利,赢取财富钜万。 孔家的存在,甚至影响和改变了南阳的风俗,兴起了坐贾行商的风气。 高祖皇帝灭楚立汉,面对国贫民弱的局面,选择与民更始,这才有大汉七十余年的休养生息,在这样的国策背景之下,孔家就放开了手脚,充分展示自己的商业才能了。 南阳冶铁业和商业发达,是所谓的“五都”之一,这五都是北市邯郸、东市临淄、西市成都、中市洛阳,而南阳是南市。 卓家,也是冶铁世家,是西市之首,而孔家,是南市的无冕之王。 可惜孔家无意于大汉首富的虚名,两家财货孰多孰少,只有天知道。 至于任泉,是最神秘的。 宣曲任氏的先祖曾为秦朝督道仓吏,负责管理粮仓。 在秦朝败亡之际,其他人都争相抢夺金银珠宝,而任氏却独占九洲地窖储藏。 在楚汉战争期间,任家通过出售粮食换取了大量金银珠宝,大发战争财,从而积累了巨额财富。 从大汉建立,任家就在大汉粮业耕耘,七十多年来,有人说,天下一半的粮食都经过任家之手买卖。 富可敌国,也未尝可知。 不过,任家有着严格的家规,规定家族子弟必须以自己种田或畜牧所得为生,公事未毕都不得饮酒食肉。 任泉的一身打扮,除了卓商以外,是最素净的,虽是丝绸,但仅仅是薄如蝉翼的素纱,幸好有着印花敷彩,不然连身体部位都遮不住。 在这夏日,倒是清凉。 “五百匹!” 东郭咸阳、孔仅、任泉明显露出了失望之意,就这点货,一家分不到两百匹,别说是买卖了,人情往来都不够了。 卓商顿了顿,接着说道:“每月五百匹!” 三名大商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这点货肯定无法满足大汉数以千计、万计的贵人们,但勉强能打开市场了。 “我们全要了。”东郭咸阳笑道。 卓商摇摇头,在三商疑惑的目光中,望向众多紧张的小商,“东郭、孔、任,三家每月均可得一百六十匹额,余下的二十匹额,在座的诸位可凭力而购,份额今定便为永定,一匹十万钱,诸位可以自行商定。” 价格一出,不少商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让大厅变得更热了,盯着卓商的眼神分明是,你怎么不去抢? 更多商人不以为然,名贵丝绸本就无价,当初卓商织造作坊织出的那匹丝绸,远远不如今日之见,都卖出了八万钱,这价格,不高不低,至少东郭、孔、任三家愿意全份额吃下。 分出二十匹丝绸,只能说,卓家,他善。 想买份额的商人纷纷对那些觉得贵了的商人询问借钱,不惜高利,你不买我买。 五千万钱进账。 …… 后厅里。 刘据与那练剑少女白雪倾听着前厅的声音。 在交出织造作坊和织娘身契后,卓文君把管家卓商和胞妹之女的白雪留下了,大汉皇太子,岂能和商人做生意? “殿下,为什么不将全部份额都交给那三家?”白雪不解道。 少女算不得倾国倾城,姿色算个丽人,没有柔媚,没有娇态,但她的身上,有着那种明朗那种聪慧那种本色的纯真,以及那种英风之中时不时透出的一种妩媚,是任何美人都无法企及的。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第十六章 军变 刘据对丝绸的定义是顶级奢侈品。 凭借那些生动、活泼的丝绸纹样,大厅里的大小商人都为之折服,予以认可。 但是,再优秀的事物都是有生命力的,因为人的喜恶在不断发生变化。 一件事物,或许几年前、几十年前、几百年前是人人趋之若鹜的求而不得,但在时间流逝之下,最终沦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所以,一件顶级奢侈品,不意味着产品特质就是所在行业的巅峰,而是他们的顾客是各行各业的巅峰,广泛而又汹涌。 但想为所有的“聪明人”接受,单一的渠道销售,单一的服务对象,是做不到的。 这样只是在孤芳自赏,只会成为小圈子的癖好。 放出小部分份额,进行零售的本质,便是让世人看到“珍品的美好”,提供高度的情绪价值,由物品作为载体,让那群愚蠢且虚伪的人狂欢。 而他,获得无数的金钱。 真正顶级的奢侈品品牌,不是在永无止境的精进产品,而在永无止尽的培养顾客。 分销、零售缺一不可。 偏偏地,许多奢侈品品牌看不到这个,执拗的将自家产品拔高,远离下里巴人,远离人间烟火,直至无声无息的消失。 这正是后世全世界的奢侈品品牌市值都比不过一个能够产出酒水院士的原因。 与人民很近,又与人民很远,两斤粮食一斤酒,加个限量十瓶,以“汉帝”之名,就敢卖你八百九十万。 当然,刘据没有那么丧良心,不会对整个大汉百姓挥舞镰刀,高昂的丝绸价格,会让所有清醒的普通百姓望而却步,只会传说,不会买卖。 对于这些,白雪似懂非懂,刘据笑了笑,留时间让她慢慢领会,转望向前厅的方向,目光深邃。 东郭咸阳、孔仅、任泉,这三人倒是挺有意思,对卓商近乎无礼的回绝三家吞下全部份额,直接放出二十匹丝绸份额交给小商人的行径,竟然没有半点生气。 哪怕不知道分销、零售的本质,也是在商道上走了很远很远的家族,天底下没有新鲜事,不能小觑天下人啊。 “殿下,我们会扩大织造作坊吗?”白雪忽然问道。 她虽然还没有领悟皇太子所说,但隐约感受到织造作坊不能随意扩大,可巨大的利润,又让她心神动摇。 要知道,一斤生丝不过六七十钱,二十斤生丝出一匹丝绸,加上染织之废,一匹丝绸的成本不会超过两千钱。 两千钱,十万钱,五十倍的利润,一个月,至少四千九百万钱的进账,比姨母掌握织造作坊时十年之利还多。 刘据点点头,又摇摇头,笑道:“现在不会。” 好东西,不一定越多越好,譬如两件相同的稀世古瓶,会卖很多钱,如果砸碎一件,令其成为稀世孤品,卖的钱可能会更多。 丝绸不能这样类比,但会始终在大汉贵族中保持稀缺,以此来抬高价格。 增产要增,但要一点点增,按部就班的增,循序渐进的增。 …… 北军。 渭水岸边,所忠、减宣面露绝望之色,其他随行吏员脸上也满是紧张。 就在他们的面前,是一列列整齐的战马,马上都是身穿嵌钉铠甲,引箭张弓的士兵。 查军。 查出问题了。 根据他们观察和拿到的账簿,北军存在严重的作风堕落,军纪败坏的问题。 各级将校吃空额成风,朝廷足额发放军饷,但军营中往往兵不满额,实际士卒数量和应发军饷数形成一个差额,这个军饷差额被将校贪污,确切地说,这就叫“吃空饷”。 更为严重的是,将校不仅吃空额,甚至连阵亡将士的抚恤也会贪污,在查察时,他们找到了将校临时雇佣市井无赖充数的证据。 一旦这些账簿、证据呈入朝廷,绝对会有大批将校人头落地,包括大司马在内,少不了治军不严的大罪。 于是,所忠、减宣连忙带人跑路,准备回朝禀告,但还是被得到消息的中将军公孙敖给追上了。 那在太阳下闪烁着幽光的箭矢,令人不寒而栗。 马背上,公孙敖望着所忠、减宣,眼中的意味和杀意丝毫不加掩饰。 这两个叛徒! 得大司马提携,从幕府走到了朝廷,才有了今日的身份地位,转眼间就要捅所有人一刀。 酷吏,当真是一群养不熟的狼。 所忠、减宣面露羞愧之色,又有几分坦然,死在这里,未尝不是好事,如此,无愧于大司马,无愧于陛下。 见两人这样,随行吏员中的周阳由暗骂了声废物,在公孙敖下达必杀命令前站了出来,“中将军可是要造反?” 公孙敖没有理会,举起了右手,只要落下,所有的弓箭便会射出,眼前的人都会死,不必和死人浪费口舌。 “慢!” 突然,卫青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大司马?” 公孙敖翻身下马,跑向了卫青,帮助大司马勒住了缰绳,止住了马蹄。 岸边的骑军都齐刷刷地放下了弓箭。 卫青的目光望向所忠、减宣,并着重在周阳由的身上停了一会儿,眼神是那样的冷,冷得列在那里的人一动不动。 “啪”的一声,卫青手里的马鞭闪电般在公孙敖的脸上闪过,公孙敖的脸上立刻显出一条鲜红的血印! 公孙敖被重重地抽了一鞭之后反而站得更直了。 卫青紧接着厉声说道:“所有人,回去领二十军棍。” “是!”骑军山一般应着大司马的命令。 周阳由忽然上前了,望着卫青,“大司马,劫杀钦差,可是死罪!” “谁死了?”卫青犀望着他问道。 这话立时把周阳由顶在那里,那张脸憋得铁青。 “集队!回营!” 公孙敖下达了命令,骑军纷纷明白过来,迅速在公孙敖面前集队后,如风般离去。 “好!好!好!” 周阳由连说了三个好,气急败坏上了返回渭水南岸的船。 所忠、减宣连抬头看卫青的勇气都没有,也上了船。 “大司……” 公孙敖还想说些什么,卫青摇了摇头,“事情已经大了,杀人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坏,快去请殿下。” 第十七章 日啖万猪 大司马幕府的帐门口却被一阵急促传来的马蹄声惊动了。 这里本来就是北军最高的将军幕府所在,平时规制就十分森严,今天由于一军最高的几个将军,嫖姚校尉霍去病、前将军赵食其、中将军公孙敖、右将军苏建、后将军路博德,鹰击将军赵破奴、骑都尉李敢,以及北军使者任安都在里面,众亲卫队都在外面戒备着,就显得更加森严。 这时居然有马队在军营中驰聘,还敢闯到这里来,一队亲兵立刻向马蹄声方向跑去。 几匹马出现了,那队亲兵认出了最前方马上坐着的皇太子,又立刻退了回去。 大司马那亲卫军正也看出了是刘据,急忙迎了上去。 刘据翻身下马,将马鞭向赵充国一扔,便向那亲卫军正问道:“大司马在里面吗?” “在。” 那亲卫军正接道:“都在。” 推开帐门,刘据就看到所有的人都坐定了,所有的人都沉默着,在等着刘据的到来。 刘据走到将军幕府那张大案下首的空位坐了下来,“舅舅,这么急,怎么回事?” “啪”的一声,坐在他对面的霍去病拍了下案几,愤怒望着诸将道:“让他们说吧。”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任安,任安却两眼望着门外,紧闭着嘴。 除了卫青、霍去病,就属监理北军的使者护军任安职务最高了,任安不言,中尉司马安奉命出使淮南国暂未回归,大家便都望向了公孙敖。 “殿下,怎么会闹出今天这个事来,我也不明白。” 公孙敖脸上的鞭痕醒目,沉着声调道:“不久前,朝廷突然派出钦差前来北军查察各项支出账目,由于领衔的是所忠、减宣,两个从大司马幕府走出去的人,我们都以为这是走走过场,也就没有当回事。 但就在今日,我们突然得知钦差获得了‘空额’、‘贪污’的实际证据,于是,我就连忙派出士卒拦截,截是截住了,大司马又给放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放了他们,一旦证据到了陛下面前,大司马在陛下那里肯定交不了差,账一路算下来,我们这些人只怕不是撤职就能了事的。” “你们还是人吗?” 霍去病再开口干脆拍着案几站了起来,目光冷厉扫过这群将校,“吃空饷就算了,连那点阵亡将士的抚恤都贪,你们就差那点钱?当着大司马,还有殿下在,自己说清楚!” 诸将面面相觑,露出羞惭之色。 “当兵的,哪有不贪的?”接这句话的竟是卫青,“不是每个将军,都能像你一样功冠全军,一战封侯。” 这句话,是那样的低沉,却在所有人耳里不啻一声雷,响的霍去病睁大了眼睛。 公孙敖诸将动容无比。 大汉军功制度是非常苛刻的,只强调“中首虏”。 它包括了三项内容:一是捕获匈奴王、相、将军、阏氏,二是斩敌数量,三是为夺取胜利作出重大贡献。 除了这三项,汉家将士再无获得军功的途径,哪怕汉军将领以少数兵力遭遇数倍,甚至十倍匈奴主力时,双方实力悬殊的情况,对于在这种不可能获胜的情况下依旧能血战到底的将士,以大汉的军功制度,非但不予以肯定和嘉奖,反而会以战败论罪。 关于这点,坐在末尾的骑都尉李敢已是僵在那里,嘴唇微颤。 他的父亲李广,历经三朝,纵横睥睨中外数十年,却因此半侯无封,屡屡被问罪。 要不是李家家底丰厚,能每次拿出五十万钱,纳钱赎罪,父亲十条命也死干净了。 军功难得,问罪易尔,大汉将军越往上走,被下狱的可能越大,指着自己那点军饷,别说顾家了,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当然,卫青不会拿,霍去病也不会拿,他们一出世,便是最耀眼的将星,不缺钱,甚而会分钱给将士们。 李广、李陵父子也不会拿,生在优渥世家,看不上这点钱,他们追求的,是封侯拜相。 其他将领呢? 所以说,秦汉两朝的将校都贪,从上到下的贪,你不拿,我不拿,大家怎么活? 吃空饷、贪抚恤,不是从卫青当上大司马,诸位当上将军开始的,也不会随着诸将被问罪而结束,大汉军制一日不改,吃、贪就一日不会结束。 “在过去半年里,北军的亏空是多少?”刘据不得不开口了。 说一千道一万,其实逃不过“钱”字,所忠、减宣、周阳由等酷吏从北军带走所谓的证据,都可以以钱来解释。 哪怕解释不了,也能纳钱赎罪。 卫青怔了一下,说道:“很多。少说也有万金。” 刘据点点头,望向诸将,“你们还能拿出多少?” 幕府中一片沉寂。 不是不愿意退赃,而是真没钱了,整个北军将校都在吃,也都在用,时不时的,还会“奉献”一些。 就比如学习三三制,几位将军硬生生凑了三百金出来,手里的钱说出来都让人笑话。 “钱的事我来解决,你们都回去吧。”刘据叹了口气道。 公孙敖站了起来,仍想说什么。 刘据摆摆手道:“去。” “是。”公孙敖答的这声有些嘶哑。 “谢殿下。” 诸将同时起身行礼,退出了幕府。 只留下卫青、霍去病、刘据舅甥三个。 “据儿,这个钱你怎么出?”卫青想到了卓家。 刘据没有明说,只是点点头。 织造作坊一月便是五千金,有两月就够了,也让大汉商人领会什么是“预付制”。 卫青显然是误会了,以为刘据是从卓家借钱,心神出现了波动,“这个钱可以不出,陛下杀不了我们。” “此次北军之祸,是父皇为了逼迫我屈服而起,意在削弱舅舅、大兄在军中的势力和威信,我责无旁贷。” 刘据指出问题本质,“就今日之事,请舅舅给朝廷上书,就说北军那些亏空,是我造成的,我进入北军后,一个人吃了几十万头猪,造成的亏空,已经命我补上。” 第十八章 讯问 天边隐隐电闪,轰隆隆一阵闷雷从屋顶掠过,细密的雨滴落下,犹如万蚕食桑,又如清风过竹。 正是关中年年难免的秋季老霖雨。 此时秋收方完,粮食入仓,暂不播种,上天的绵绵细雨来得可谓妙极。 “中大夫,雨滑,走慢点!”隔着老远,周阳由就大声喊道。 庄助望着如数归来的钦差,眼底闪过一丝失望,笑道:“回来了!回来就好!” 所忠、减宣默然不语。 哪怕再愚笨,这时也知道是被中大夫利用了,一边是陛下,一边是大司马,忠臣难以二侍,他们本就是酷吏,不佳的名声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史笔如铁,注定要遗臭万年的两人,哀莫大于心死,只等上呈北军贪墨之后,就辞官归故里,再不出仕。 庄助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搀住折身行礼的所忠、减宣,“你们是功臣,不必多礼,走,随我入宫觐见。” 功臣二字,在两人耳中,是那么的刺耳,他们虽是酷吏,但不是那种以身后名换生前事的人,面对庄助的牵引,一动不动,所忠、减宣强行见了礼,“中大夫,我们身体不便,像是染了风寒,见驾恐惊了龙体,账册进宫即可,我们,就罢了。” 满是去意的话,心有愧意的庄助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所忠、减宣再拜,转身走出了丝绸盖的范围,淋着雨,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不知好歹的东西!” 周阳由朝着两道背影啐了一口,主动拉上庄助的手,“中大夫,没有他们,北军诸将也跑不掉。” 庄助望着周阳由,知道这是个纯粹的人,是个脱离高级趣味的小人,忽然丧失了所有交谈的兴趣,“陛下正等着呢,走吧。” 石渠阁。 从大汉建立,长安作为国都开始设计修建时,丞相萧何就在未央宫中主持修建了天禄阁与石渠阁。 在高祖时,继续推行秦代的“挟书之律”,规定民间不准藏书的禁令。 孝惠帝时,为收集和整理图书,废除“挟书之律”。 及至当今陛下,更积极地收集整理书籍,命令丞相公孙弘“广开献书之路,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下及诸子传说,皆充秘府”。 可以说,天禄阁是大汉帝国图书馆,石渠阁,则是大汉帝国档案馆。 刘彻调取了长安建造图。 七十多年了,长安从未变化,或者说,皇宫未有变化,止于未央、长乐的营造,身为大汉皇帝的他,早就不满足于此了。 庄助、周阳由来到石渠阁时,刘彻正对着自己所绘的皇城建造图入神。 “陛下啊,又在为国呕心了,该节节劳了。” 庄助眼睛只是扫过那建造图,“建章宫”、“桂宫”、“北宫”、“明光宫”四座宫殿的名字、位置、大小便浮现在心中。 除了过目不忘的本领,庄助最强的便是心算,这四宫若成,至少要几百万金。 帝国几年,乃至多年赋税。 如此穷奢极恀的营造,外朝、中朝是不可能同意的。 “庄助,你来得正好。” 刘彻手指敲着摊开在玉几上的大图,“你看,长安城这么大,却空荡荡没个可看可乐处,这份设计如何?” “好!陛下真道得奇思妙想,飞阁辇道连接四宫,连接未央、长乐两宫,连接长安城内、城外,天下无人能及也。”庄助不吝啬赞扬道。 “即刻动工,你来监造如何?” “敢问陛下,四宫要几多金?” “百万之数大体不差。” “臣请陛下说明。” “工师算过,三百万金。”刘彻微皱眉头,显然对庄助的追问有所不满。 庄助顾不得那些,“陛下,国库存金,除去卫青、霍去病的军费、官吏俸金和诸多开支,能动用的,不足一百万金,如何能够?” 大汉很有钱。 尤其是孝文、孝景二帝大治,在陛下继位时,钱粮不计其数,连穿钱的绳子都能腐朽。 可在陛下继位后,尤其是窦太皇太后死后,陛下亲掌大权,十多年来,年年征伐不断,动辄十万、数十万大军,人吃马嚼,再厚的老底也有些遭不住了。 时至今日,能让陛下随意挥洒的金钱,内帑不到一百万金,除非,暂停北征,与匈奴议和,而这是不可能的,刘彻、庄助君臣二人甚至都不会提起。 刘彻爽朗大笑,“钱有何难?卿可看朕衣?” “这?这是什么丝帛?”庄助惊讶地盯住了陛下身衣。 不是龙袍,也不是华绣,缎面上,有蝴蝶,还有蜜蜂,更多的,是纷纷飘零的花瓣! 这样的丝帛,让人一看就知道,是适合晚上穿的衣裳。 “早间,齐商东郭咸阳与南阳商人孔仅以此绸献见,卿回去时可以带走十匹,偏巧他们给朕带来一笔重金,一年三十万金,十年三百万金,朕欲十年建四宫,卿以为如何?”刘彻傲然道。 庄助警惕道:“东郭咸阳、孔仅可是求官?” “非也,而是献策。” “何策?” “兹事体大,会有公论,现在还不能言。”刘彻摇摇头笑道。 那篇策言,利国啊。 “陛下,商人是一群无利不起早之徒,臣以为,当多思多虑。”庄助劝谏道。 刘彻微笑道:“朕知也,卿勿虑之,此事不必再提,这次进宫,是不是北军有了了解?” “回陛下,北军之事已然明了,诸将上下其手,吃空饷,贪抚恤,墨污成风,仅半年多的时间,就有万金亏空,不过有回音,皇太子殿下会出钱补上这份亏空。”庄助恭声道。 “太子,哪来的钱?”刘彻疑惑道。 就皇后、卫青、霍去病等外戚的钱,拼拼凑凑可能弄出几千金,但万金,绝不可能。 “臣不知。” “去查。” 刘彻的好心情突然消失了,脸色铁青,冷着声调,“不管北军以什么理由填补亏空,都让御史大夫去讯问,另外,让绣衣使者查出太子金钱来源。” 一个有兵、有钱、有人心,又类父的太子,想干什么? 第十九章 战 此日卯时,御史大夫李蔡醒来梳洗,觉得精神焕发舒畅极了。 用朝食时,掌书和家老分别向他禀报了新到的内外事务,他指点了几件事,又对午后要来的几拨官吏要办的几件事做了定夺,一天的政务大体了结。 如果是以往,所余的时光,是他用来斡旋各方的时光,李蔡做官,有他独到的办法,这便是“少做事,多走动”。 世间大凡喜欢实干做事的人,总是官运艰涩,就比如他那堂兄李广,连连失意。 原因只有一个,要做事就要出错,一出错就要遭非议,非议多了必然下台。 所以,李蔡对“少做事”又有独到方式,多议事,少做事,多做虚事,少做实事。 作为御史大夫,凡事皆可参与议论,凡事皆不可亲自做,成则有决策之功,败则有推诿之辞。 总之,多议少做。 但只要为官,永远不做事是不可能的,这就要尽量多做那些易见功劳而难查错漏的虚事,譬如接见使臣、祭奠天地、抚恤将士、救济灾民、编修国史、宫室监造、出使友邦、巡视吏治、主持国宴、遴选嫔妃、赞立皇后,等等。 对于那些易查罪责而难见功效的实事,非万不得已,就坚决不做,譬如修筑堤防、领兵出征、整肃吏治、制定法令、查究弹劾、出使敌国、决定和战、督导耕耘、剿灭盗贼、审理案件,等等。 李蔡的大事只有一件,巩固地位,提高声望。 但要做到这一点,就要殚精竭虑地走动,对上斡旋,对下周旋,对官言礼,对士言义,这么多年,李蔡做得风生水起。 在今朝,在孝景朝,乃至孝文朝,他伺候皇帝极尽投其所好,对同僚,对学问名士,他则“义”字当先,谦恭豪爽,不惜纡尊降贵地结交,传为大汉佳话,时人说起他时,总少不了“贤明好义”的赞誉。 不过,李蔡始终知道,多年的水磨工夫,是为了刹那芳华。 不想当丞相的官僚,不是个好官僚。 不久前,中大夫庄助冒雨夤夜来见,告知了他要对“北军案”予以审理,甚至做好讯问皇太子的准备。 在庄助离府时,隐晦透露公孙丞相年事已高,恐不久矣,陛下有意准许其免归辞呈,丞相大位不知会归于谁手,李蔡就知道,几十年的等待终于要开花结果了。 其实,公孙弘拜相,是大汉官吏集团的一个历史转折,在公孙弘之前,所有大汉丞相任命几乎都遵循按资排辈的原则,要么是功臣,要么是功臣之后,都是带着列侯爵位上任的。 而公孙弘,却是先拜相,再封侯的首位大汉丞相,这一标志性的变化,代表了大汉朝廷花了七十余年,彻底消解了初代军功阶层这一特殊集团在朝局中的影响力和垄断性,从此,大汉“以丞相褒侯”。 丞相大位,不仅代表着相位,还代表着列侯爵位。 那是堂兄三朝求而不得之物,却要在他的手中实现了。 陛下的意思,他深刻领会,办了皇太子,解决大司马及诸将对军方的掌控。 那“皇太子日啖万猪”的奏疏,就是一切的突破口。 紫绶金印的大汉丞相有开府建牙的权力,紫绶金印大汉太尉也有开府建牙的权力,同为三公的银印青绶御史大夫却没有,只能在朝廷规制的衙署理事,而这个衙署,名为“兰台”。 “来人,传皇太子刘据!”李蔡手中的惊堂重重摔下,沉着声调道。 赵充国率领的太子亲卫身披蓑衣,顺利接管了兰台的守卫,刘据缓缓走了进来。 李蔡露出了愤怒的神色,“刘据,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儿吗?” “寡人来此是奉了父皇的诏命。”刘据迎望着那双带有敌意的眼睛,笑道。 “听口气,好像还是储君?” 李蔡惊堂再响,冷声道:“从你来到这开始,你只是本署的御犯,本朝以法术御天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难道你不知道?” “寡人不知道,能吃是犯了什么罪。” “谎言!按照大汉律法,吃空饷,贪墨抚恤,就是死罪!” “证据呢?”刘据平静道。 空额,北军已经全部抹去,抚恤,北军已经如数发放,只留下“朝廷划拨未用”的黄金。 实在无法解释的部分,都被刘据日啖万猪消耗掉了,如今,也一文不少的补上了。 储君能吃,算什么罪过?偌大的汉朝,总不能不让储君吃饱吧? 所有的痕迹,所忠、减宣、周阳由所找到的证据,都在金钱的力量下不复存在。 “大胆!御犯刘据,一人岂能日啖万豚,你这是欺陛下、朝廷不智,欺君罔上,罪加一等,再敢狡辩,恐怕就要换个地方再问了。”李蔡威胁道。 七岁的储君,虽然长的高大些,又能经得住几番吓唬呢? “换到哪里?廷尉大牢?” 刘据笑容不减,慢慢说道:“只怕寡人敢去,御史大夫不敢去吧?” 现在的廷尉,是张汤,是丞相公孙弘亦友亦徒的存在,是太子宫的拥趸,他们一块进廷尉署,李蔡怕是出不来了。 牢狱中关押无数重犯,又不是铁狱铜笼,有犯人脱逃是很正常的,那些死囚可不管三公,御史大夫是什么,顺手杀了也就杀了。 “卫尉署如何?”李蔡冷厉道。 那是他的堂兄李广的地盘,出问题的,就该是太子储君了。 “如果寡人到了那里,卫尉署想来要被夷为平地了。” 刘据漠然看着他,“御史大夫,你不是苍鹰,我也不是栗子,勿谓言之不预。” 言罢,扬长而去。 作为大汉储君,能出席一场讯问,那就很给所有人面子了,这也包括那位皇帝父亲。 既然要玩,那就好好玩。 李蔡气得发抖,可在刘据身影消失时,又瞬间恢复了冷静。 苍鹰,是孝景帝朝酷吏郅都。 栗子,是孝景帝废太子刘荣,那个栗,正是大汉朝第一神医栗姬。 几十年前,栗姬失宠,郅都奉孝景帝之命,逼死刘荣。 刘据不是刘荣。 那句“勿谓言之不预”,让李蔡想到了长安城中的传言,“尔曹身与族俱灭”。 丞相大位、列侯爵位虽好,可要是没有命在就什么都没了。 蒜鸟蒜鸟。 第二十章 递剑 有些罪名加到身上,若只需用自己的生命去偿还,都已经算幸运,更悲惨的是还要延及子孙后代。 比如孝文帝时,淮南厉王刘长谋反,不仅祸及己身,还让儿子淮南王刘安、衡山王刘赐一直都背负着反王之后的名声,战战兢兢活在朝廷的猜忌、防备、算计之中。 不仅天子会担心他们因为父仇,心生怨恨图谋造反,就连天下臣民也是带着这样的疑虑在看待他们,仿佛只有他们谋反,才是唯一合乎情理的选择。 所有的人,都在该在的位置上,默默推动着大势朝着预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方向而去。 幼年丧亲,成年谋逆,大汉皇族在七子刘长这一脉似乎受到了命运的诅咒,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成长怪圈。 淮南、衡山反了! 不过,如同他们的父亲一样,谋反未开始就失败了。 但和淮南厉王被诬谋反不同,两位诸侯王的造反,皆因其王太子而起。 衡山王刘赐是因为和王太子刘爽反目成仇,身为长兄的刘爽告弟弟刘孝**,身为父亲的刘赐告刘爽不孝。 两桩大案,震动天下,也惊动了大汉皇帝。 本就不大的衡山国,面对可以预见的削减封地惩罚,诸侯王的刘赐选择拼死一搏,与淮南王刘安彼此约定,共同造反。 但在其子刘孝出卖下,没有开始,就宣告结束。 衡山王室被相邻的沛郡郡守石德率人全数捉拿。 而淮南王刘安不同,他和王太子刘迁的关系太好了,甚至为了给王太子出头,不惜严惩无辜门客雷被,违反大汉律法、故意阻碍愿意奋击匈奴的勇士为朝廷效力。 如果这些,被惊动的大汉皇帝还能从轻发落、额外开恩,只将淮南国里削去两县划拨朝廷,那伪造皇帝批准的丞相、御史迁徙各地豪强侠士、耐罪以上之人、家产在五十万钱以上的人充实边地,故意煽动民乱,和伪造朝廷政令逮捕各地诸侯王太子、幸臣,让天下诸侯王恐惧,主动对抗中央朝廷,为造反制造声势,就让所有皇帝无法容忍了。 只是,与衡山国相同,在事情还未开始,淮南王刘安叛乱就宣告失败。 先是门客雷被告状,再是刘安孙子刘建告状,最后是设计造反细节的主谋伍被投案,立刻就敲响了淮南王的丧钟。 身在淮南国的中尉司马安,即刻率兵抓捕了淮南王、王太子、王后,以及全部参与谋反的人,连带各种叛乱的器物也被查抄出来。 大汉皇帝震怒,随即派出宗正前往淮南、衡山两国审判两位诸侯王,但任谁都看得出来,王者末路已至,要赴近年燕王、齐王接连被问罪,人死国灭的后尘。 事实也是如此,宗正还未走到淮南国,淮南王就已自刎而死,宗正手持符节,遵照天子临行前的吩咐,将王后茶、太子刘迁和所有参与谋反的人全都满门杀尽。 衡山王刘赐亦自杀,但王太子刘爽,犯忤逆不孝,处死,王后徐来,以巫蛊害死前王后乘舒,处死,王子刘孝和父王侍女私通,处死……所有参与衡山王谋反的人一律灭族。 淮南、衡山两国自此撤国为郡。 一时间,天下哗然。 此时,在刘据的案头上,正摆放着三道拟好的奏疏,而第一道,便是主持淮南国平乱的司马安秘密送来的。 在建元六年,闽越和南越的纠纷平息后,中大夫庄助就代表天子旨意传谕南越国和淮南王刘安。 就是那次短暂的接触,让刘安与这位天子身边的红人打好了关系,平时少不了大礼馈赠,彼此引以为知己,来往信件中,自然不可避免涉及议论朝廷,政令提醒。 天子心腹之臣,暗通诸侯王本就是大罪,更何况还是位造反的诸侯王,以大汉律法,死罪难逃,想纳钱赎罪都不成。 几次交锋下来,刘据能看到庄助的能力,可是不能为己所用,就没有留情的必要了。 第二道,周阳由,本姓赵,后其父以淮南厉王刘长舅父的身份而被封为周阳侯,遂改姓周阳氏。 为官期间在治理郡国,打击豪强方面有些功绩,为政以严酷著称,好与同僚及上级官员争权,连汲黯、司马安若这样的官员与之同列时都要对他“礼让”三分。 他所喜爱的,如果犯了死罪,就曲解法律使那人活下来。 他所憎恶的,他就歪曲法令把他杀死。 他在哪个郡当官,就一定要消灭那个郡的豪门,他当郡太守,就把都尉视同县令一般,他当都尉,必定欺凌太守,侵夺他的权力。 暴虐残酷,骄傲放纵,更无法饶恕的,是“下克上”。 罪行累累,又遇恩主淮南王室造反,刘据想不到他能活下来的理由。 第三道,是有关御史大夫李蔡。 根据得到的线报,李蔡在成为御史大夫后,侵占了孝景帝阳陵的空地,甚至还进行了买卖,获利数十万钱。 刘据不知道是李蔡缺这数十万钱,还是陇西李氏缺这些钱,但不重要,重要的是,侵占帝陵园地者,死罪,且无可赦。 至于上呈奏疏后,是否会得罪陇西李氏,那不是刘据该担心的,反而是陇西李氏该担心的。 “绛伯。” “老奴在。” “你走一趟丞相府,将之交给相国。”刘据指着三奏说道。 事关三公之一,必须要形成公议,不然,是杀不死一位御史大夫的。 “是。” 绛伯携奏走后。 卫青走了进来,望着面色沉凝,姿态稳重的外甥,不知不觉间,躲在他羽翼的人儿已然长大。 一位中大夫,一位酷吏,还有一位御史大夫,这份心性,这份手段,太果断了。 “据儿,锋芒是否太露了些?”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刘据站起了身,念了句诗,在卫青震惊的目光中,笑着往外走道:“舅舅,走吧。” 一万金丢出去。 可不是为了北军诸将几句轻飘飘的谢语,帐门外,是八万将士的阅兵仪式! 第二十一章 厚障壁 长安城,秋雨如注。 两双牛皮靴在雨中拾级而上。 秋高气爽,本该是适宜气候,但关中就是这样,连绵月余的雨水,让城里城外都变得湿滑难行。 皮靴落在阶墀上,雨水纷飞,铿锵顿挫。 黄门苏文正在殿前值守等候,见阶下两人前来,浑身被雨水打湿,忙带着小宦官们打丝绸盖迎了上来。 这副景象,可不能进殿廷议。 趁着站脚的工夫,两人看着茫茫深雨中的未央宫,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长叹。 此天子居处,可以说是绮殿千寻、离宫百雉,画檐如叠波翻浪,崇楼似堆岭叠嶂。 在大汉立国之初,为了这座万宫之宫,也是前后动用钱粮无数,军民数十万,何等辉煌壮丽,仅仅过了七十余年,就为当今陛下看不眼里了,竟要动用几百万金,军民数百万来新建四宫。 “董公。”中大夫庄助对董仲舒的六百石太史令官职毫不嫌弃,尊敬道。 论学问,董仲舒当世第一,论能力,董仲舒能以国相之身在胶西国撑三年,不知要胜人间多少人。 董仲舒眉头不自然抖动了下,恭敬道:“中大夫。” 但就这么一声,庄助忽然觉得什么东西变了,遥想当年,他、董仲舒、公孙弘、辕固生、冯唐,等等,就在这身后的承明殿中同堂竟试,那时的董仲舒是怎样的意气风发,又是在试后狂言“自己就是经典”,“不是陛下选不选我,是我要不要服侍陛下”,那时的恢弘气魄,令所有人心悦诚服,自叹不如。 那也是庄助无数个午夜梦醒时的向往和叹息。 一声“董公”,一声“中大夫”,不知为何,庄助的眼眶湿润了。 “中朝尚书令暂缺,董公,不知是否愿意屈尊?” 大汉官职,在当今陛下时发生重大的“朝局之变”。 在过去的时间里,中央政权中,除了皇帝之外,掌握实权的就是丞相,辅佐皇帝,总管政务,权倾朝野,不仅百官恭谨从命,哪怕是皇帝也要优礼相待。 但不是所有的皇帝都如高祖皇帝那般容人之心,皇权、相权的矛盾不言自明,尤其到当今陛下时,田蚡为丞相,任用官吏,权移主上,君臣矛盾达到巅峰。 为了削弱丞相权力,加强皇权,陛下通过重用文武侍从之臣,逐渐形成了中朝和外朝。 外朝又称外廷,中朝又称内朝。 中朝官大体上有两类:一类是所谓天子的宾客,这类人在朝廷中本来是没有地位的,往往是挂着侍中的头衔参与谋议。 另一类是文武官中的心腹之臣,如武官大司马、前后左右将军、文官太中大夫、光禄大夫、中大夫以及尚书等,同样是加上侍中或给事中的头衔,共同组成中朝之官。 如果归类总结,中朝三官,一将军幕府,二尚书台,三侍中、侍郎、给事中等加官,秩大多不高。 如尚书台的长官尚书令,和中大夫一样,同属少府,只是六百石之官。 但和外朝太史令这样的六百石官相比,皇帝心腹之臣的尚书令所代表的权力要大出无数倍。 庄助不想看到这位有王佐之材,虽伊吕亡以加,管晏之属,伯者之佐,殆不及也的老同年就此沉沦下去。 董仲舒的眼睛一亮,又是一黯,“陛下怎会用我?” 十七年前,他的“天人三策”就在这里震撼世人,甚至深刻影响着这些年的政令,“君权天授”、“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也为世人所知,却遭到了陛下的恶意曲解。 君权天授之说,只有天命所授之人,才能推翻前朝,建立新朝,而高祖皇帝便是那个天命所授之人,后继之君,也是天道认可的人,从法理上否定了造反者的合理性,陛下当然是乐于认可的。 但是,陛下否认了天象灾异变化是皇帝无道、天道示警的部分,或者说“约束君权”的部分。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说更是如此,在原文中,他明明说的是“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其意在“表彰六经”,而不是灭绝诸道。 董仲舒要的,是儒家鹤立鸡群,不是儒家一枝独秀,因为他擅长的《公羊春秋》,所推崇的儒学也不是先秦儒学,而是吸收了道家、阴阳五行家、法家的成分改造成的新儒学。 绝了百家,也绝了儒家推陈出新的可能,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董仲舒清楚知道,一潭死水的学问,终将走向毁灭。 陛下不管这些,一竿子打死百家,又对儒家删删减减,只将忠孝、纲常,等等有利统治万民的部分保留下来,其他的一概删去。 董仲舒无法预见这样的儒学,是否会一直成为显学,但可以肯定,这样的儒学会受到所有统治者的追捧,以及,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的万民唾骂! 假如让董仲舒身在权位,必然试图更改这一局面,触动统治根基,陛下又怎么会允许? 庄助看着面前的人儿,语调迟缓但却非常清晰地道:“董公只答愿或不愿,其他的,有我。” 董仲舒默然良久,慨然说道:“若陛下用我,我愿为尚书令。” “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君子之约成。 庄助眼中显出兴奋的光芒。 “丞相驾到——”宫殿外护卫一声长长的报号。 丞相公孙弘到了,正要转身进殿的庄助、董仲舒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隐隐约约望见雨中一乘抬舆和几个身着披雨的人影也向着承明殿方向来了。 “老相识了,迎一迎吧。”庄助下了阶墀,董仲舒也下了阶墀。 虽然在下着大雨,视线不佳,但近了对面那行人也能渐渐看清了,正是公孙度、张汤等公孙丞相的儿子、门生、故吏。 须眉皆白的公孙弘独自乘坐那乘抬舆,在望见迎过来的庄助、董仲舒,连忙吩咐紧跟在抬舆旁的公孙度,“停,快,扶我下来。” 满脸菊花般的笑,迎着庄助而去,丝毫没有要将之立斩御前的烟火气。 第二十二章 独断 这里面大确实大,却不像“殿”。 房子的正中设的不是须弥座,而是一把简简单单圈着扶手的紫檀木座椅。 两侧的四根大柱呈正方等距,约有两丈,两边都堆满了竹简文书。 右通广内,左达承明。 广内是汉朝宫廷的藏书之所,象征着皇帝的书库,承载着帝王的书库之重。 承明,则是天子左右路寝的雅称,因承继明堂之后而得名。 广内殿的藏书之丰富,堪比古今图书的宝库。 而承明殿更是群英荟萃之地,皇帝在此接见文武百官,聚集文人墨客,所以,又称“著作之庭”,大雅宏达之士在此聚集,校理秘文,启发篇章,说是人才殿堂一点都不为过。 大司马不在,中朝以庄助为首引着尚书台、侍中、给事中等加官排成一行在左边站定。 公孙弘引着公卿排成一行在右边站定,然后,公孙弘一人慢慢走到靠近御座右侧绣墩上坐下。 这便是姜尚之后,丞相的威仪,百尺竿头。 苏文高声道:“陛下驾到!” 听到龙行虎步的声音,公孙弘这时才带头山呼:“臣等恭祝陛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的人整齐地俯首称臣。 刘彻走到御座边,没有坐下,只是用一只手扶着御座一侧的扶手,漠漠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人,“平身吧。” “谢万岁!” 刘彻的目光望向了郎官桑弘羊,“说说看,有些什么上奏?” 桑弘羊立刻走入殿中央,朗声道:“启奏陛下,有御史署参奏,淮南、衡山二王谋反一案的奏本,还有弹劾皇太子……” 中、外朝官员谁的神色也没有变化,廷议开始,陛下与中朝官员一唱一和是惯例,但几乎没有什么用。 以淮南、衡山二王为例,都已经人死国灭了,参奏还能干什么?剉骨扬灰? 紧接着弹劾储君,外朝丞相府、中朝大司马幕府都没有动作,区区御史署,只是在引人发笑。 果然,刘彻直接道:“还有呢?” “还有御史大夫李蔡报来请予廷议的盐铁策。”桑弘羊道出此次廷议的主要事宜。 “那个,那个——这个盐铁策,朕已经读过了,今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见解。” 刘彻望向中、外两朝的公卿,沉着声调,“这件事,关系到朝廷的百年大计,千年大计,所以你们可以畅所欲言,都谈谈,御史大夫李蔡!” 李蔡走入了大殿中央,应声道:“臣在!” “你可以先作一个说明,朕也想听听众位爱卿的高见。” “启奏陛下,盐铁策出自民间,关系重大,臣以为,当由贤人亲入殿中为诸位公卿,诸位列侯,诸位宗室大臣说明。”李蔡熟练推脱道。 而这,也是刘彻的想法,颔首道:“宣见吧。” “是。” 东郭咸阳、孔仅觐见。 看到是这二人,两朝不少官员皱起了眉头,按照汉律,商人是不可以出仕官吏的,即使是以富訾选官,商人也被排斥在外。 感受着官员们冷漠的目光,东郭咸阳没有丝毫不自在,侃侃道:“诸位公卿,诸位列侯,诸位宗室大臣,草民现在提出的盐铁之策,并不是什么新鲜主张,不过是春秋时期齐国名相‘官山海’的旧事,也是秦国商鞅变法中‘控制山泽之利’的重提,盐、铁专卖,由朝廷垄断经营,寓税于价,百姓避免不了征税,又感觉不到征税。” 盐、铁的共性在于,都是山泽之利,且是百姓生活必需品,举盐为例,古人很早就认识到“无盐则肿”,危及生命。 春秋时期的齐国拥有丰富的海盐资源,晋国则拥有发达的河东池盐,可以说,盐为两国争霸重要的财富支撑,国以盐富。 铁则相反,为兵器之利,能对一切事物进行纯粹的批判,邻国屯粮我屯铁,邻国就是我粮仓。 大汉立国七十余年,高祖、孝惠帝、文帝、景帝,都主张无为而治,实行休养生息政策,开放民营,对盐铁采取放任政策,因此,一些经营盐铁的商人甚至富比王侯。 当然,相当一部分盐铁就掌握在王侯手中。 如果在国库充盈、百姓少事的文景承平时代,放任的盐铁政策以及自由市场秩序,对于百姓日常生活来说是一种便利,皇帝并不急于要从盐铁之中榨取更多的利益。 如今边衅不停,战事不已,加上无节制的徙民、大建宫殿,在无法有效“节流”的情况下,作为大汉天子的刘彻,就不得不考虑如何“开源”,甚而想到了一些不要脸的手段,还没等实施,东郭咸阳、孔仅就献上了盐铁策,可以说正对刘彻的心窍。 如果把各封国、封县境内产盐和铁矿资源尽数收归国有,那对现今的大汉财政情况是巨大增益。 封王不在这里,在这里的封侯却不少,没有片刻的犹豫,大汉开国功臣曹参玄孙,皇帝的外甥,平阳公主之子,平阳侯曹襄就站了出来,“陛下,盐铁专营,恐是与民争利。” 河东郡“有盐铁之饶”,平阳县更是占尽地利,整个平阳侯府一半以上的收入,都来自铁利,一旦专营,平阳侯府立时就会陷入困顿之中。 自曹参之后,历代平阳侯大多碌碌无为,但也不是愚笨之人,尽管曹襄不完全知道盐铁专营的本质,但也知道只要朝廷收益增加,受损最严重的,只会是百姓。 “那你以为如何?”刘彻冷冷地望着自己的亲外甥。 “回陛下,酂侯萧何教导我祖有言,凡是国策,不宜以大火去烧,当用温火,甚至用烟去熏,慢慢地成熟。”曹襄讲到了当初的“萧规曹随”。 “可朕等不及,东郭咸阳、孔仅这个盐铁策,深得朕心,此策关系到大汉立国之本,朕心有属意,尔当如何?”刘彻冷声道。 “既然陛下圣意已定,臣就不多说了。”曹襄选择了退让,和世袭爵位相比,盐铁之利也不是不能舍弃。 “你们呢?” “陛下心有所属,臣等无话可说。” “中大夫拟旨:以桑弘羊、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总理盐铁改革,自今日起,设立盐官三十九处,铁官四十八处,禁止百姓私自煮盐和冶炼铁器,更不得私自贩卖食盐、铁器,违令者,流徙朔方!” “喏!” 第二十三章 清算 承明殿外,阴云翻滚,雷声阵阵,本就肃穆的殿堂,在陛下强推盐铁专营政令后,忽然生出了令人窒息的沉闷。 作为新晋的大农丞,东郭咸阳、孔仅却很轻松,站到了左边朝列的末尾。 只是,两朝官员都生出了难以言喻的不适感,甚至几个中朝官员为之干呕。 商人出仕官吏,还破天荒担任中央属官,他们觉得脏。 东郭咸阳、孔仅悄悄记下了这些“同僚”的名字。 事已至此,发昏当不了死,一些以盐铁为利的公卿、列侯、宗室大臣琢磨起了应对之法,上有政令,下有对策,不外如是。 证明了自身威望,又狂揽盐铁之利的刘彻,心情显然大好,在御座坐了下来。 不过,大汉朝廷从来不是皇帝的一言堂,高祖不是,孝惠帝不是,孝文帝不是,孝景帝不是,刘彻更不是。 本就准备为刘彻添堵的公孙弘,在皇帝的霸道大戏唱完,便不留痕迹地瞥了右边朝列一眼。 张汤似乎鼓起了勇气,走入大殿中央,躬身敬声道:“陛下,臣有奏。” 刘彻答得十分从容,“说。” “臣启陛下,中大夫庄助与反王刘安有来往。” 小石落幽泉,所有的人都精神了起来,不约而同地望向了绣墩上那位昏昏欲睡的老丞相。 三年了,公孙弘接过丞相之位已经三年了,在这三年里,陛下可以说是事事如意,只要陛下想做的,就能做,就能做成,只要陛下不想做的,就做不了,更做不成,“朝局之变,中朝建立”,就是陛下想做,丞相坐视而成的。 朝野上下,“泥塑丞相”之名,不胫而走。 陛下、丞相之间就有过一次矛盾,前几月风传太子宫卿无丞相,丞相以免归辞呈抗议,结果以武强侯庄青翟中风、万石君少子石庆自缢,宫中再传太子宫卿悬而未决,陛下拒绝丞相免归辞呈结束。 那时,满朝公卿才意识到丞相的实力,老而位高。 八十的人,还是大汉丞相,一旦发怒,就连皇帝也要考虑顶不顶得住。 此时,寿元将尽的大汉丞相,携带着最满意的兵……徒儿,悍然对陛下发动了攻击。 “与反王有来往不为罪过,朕也杀不绝。”刘彻面不红心不跳道。 一干公卿侧目。 为了彻底瓦解淮南、衡山两国,陛下命令准许攀咬、牵扯,两国王室直接绝灭,受牵连的列侯、二千石官员、地方豪杰及其家眷,达数万人,里面可有不少因风被杀的人,这会儿,说与反王来往不为罪过,丧良心不? “陛下有所不知,根据中尉司马安从淮南王府得到的证据,每次您颁布新的政令,庄助总是事先将这些绝密供给刘安,刘安便马上召集人手做出对策,等到政令下达,刘安或阳奉阴违,或从中渔利,而庄助也从中分一杯羹,十数年来,您的英明还没来得及惠及淮南诸国百姓,庄助、刘安就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张汤呈上了庄助的罪证,并分发给公卿、列侯、宗室大臣们。 罪证之详细,逻辑之完美,令所有人不顾御前失礼,出声赞叹。 每每如此,张汤就会觉得连骨头都是酥的。 张家,算是刑法世家,张汤的父亲,曾是长安县主管司法的县丞,幼年时的一天,张父外出,留张汤看家,等张父回来,发现家中买的肉被老鼠偷走了,便狠狠地把张汤揍了一顿。 张汤很生气,于是就在屋里找鼠洞,果然找到了偷肉的老鼠和被偷的肉。 “鼠赃并获”,张汤竟然效仿父亲坐在堂屋中间,从拷打审问老鼠开始,记录审讯过程,宣布判决文书,最后当堂定案,把老鼠分尸处死,整套程序按部就班,简直就是一个老道的胥吏,大为震惊,也大为夸赞。 大人的认可和夸奖,对少年乃至少儿来说,记忆是深刻的,不惜作为一生热爱和追求。 虽然父亲故去好些年来,但宦海生涯每个案件的完美定罪,都让张汤神魂飞越。 过程很清晰,庄助在传旨淮南时,与反王建立友谊,回到长安后,通过刘安之女,也是大汉翁主刘陵,进行绝密书信往来,得到无数好处。 刘陵的“好客”,长安权贵无人不知,庄助,也是其中之一。 一些公卿又觉得不对,庄助的节俭举朝皆知,如果真如文书中所说,那么刘安、刘陵给庄助的钱呢? 刘彻望向了庄助,眼神冷的人心寒,一些事情他老想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朝廷颁布政令,淮南国都能有很好的应对,甚而在一些经济改革上,淮南国也能事先猜到,疯狂地囤积货物,就好像有人把他的想法告诉了淮南王一样。 原来,是有心腹之臣泄密。 庄助没有解释,轻声一叹,那些钱,都被他送回老家了。 庄父忌曾是吴王刘濞的文学侍从,以文辩著名,刘濞阴谋叛乱,谏而不从,遂离开吴国,后改投梁孝王刘武门下,颇得梁孝王厚遇,梁孝王死后,梁国一分为五,众多文学侍从便被庄父以门客方式收留。 要知道,养一群士人门客可不是那么简单,人间的雅事都会触及,其开支比养一支军队还大,从刘据养亲卫可知庄家之盛。 这便是钱的去处。 但为了老父高兴,庄助认为是值得的,今日之劫,也是可以预见的,庄助没有丝毫后悔,不服气,只有失败的愿赌服输,坦然走出朝列,沉声道:“陛下,臣认罪!” “打入廷尉狱,斩首示众!”刘彻怒不可遏,下达了旨意。 被亲近十几年的背叛,任谁都无法平息怒火,再有,庄助出入宫廷,是天子的心腹之臣,却外与诸侯王私自结交,像这样的不诛杀,以后人人如此就没法管了。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庄助被宫卫押出大殿。 中朝的二把手,就这样没了,公卿、列侯、宗室大臣们没有丁点可怜,全是速杀的痛快。 可很快,包括刘彻在内,觉察有股冷意在大殿中蔓延。 张汤没有退下! 第二十四章 白刃 “退下吧。” 刘彻望着张汤,示意其退回朝列。 可是白刃已出,不拼个你死我活哪有回退的余地,张汤一动不动,再次躬身,敬声道:“回陛下,臣还有本启奏。” “谁?” “侍郎周阳由。” 闻言。 周阳由身形一颤,到底是酷吏,忍住内心的恐惧,站到了大殿中央。 刘彻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而对张汤道:“张汤,周阳由是个粗人,一向任侠使气,不懂礼数,但他不是坏人,重义气,也厚道,与反王有亲戚之谊,这不是罪过,朕也与反王有亲谊。” 周阳由的父亲赵兼,后以周阳为姓,是淮南厉王的外甥,换句话说,反王刘安和赵兼是表兄弟,自然也是周阳由的表叔,哪怕叔侄间有不恰当的书信往来,也是杀不了人的。 有言在先,刘彻护犊子的心,谁都能看得出来。 “陛下,臣不是酷吏,不会随意株连,参奏周阳由,完全是出于公心。” 公卿、列侯、宗室大臣们肃然起敬,要不说,这才是君臣呢,不要脸的劲,一模一样。 长安城谁人不知道,张汤处理案件不是实事求是,只讲罪证、逻辑,然后力图株连大众,执行酷吏政治。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废皇后陈阿娇的巫蛊之案,面对太主之女,又是自己的亲表妹,连陛下都有网开一面的意思,负责此案的张汤是怎么做的,力谏废后,对其他涉案人员,极尽株连之能事,致使长安城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数十座豪门为之家破人亡。 在这个对“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有争论的时代,张汤为无数人所认为是“先天恶人”。 你不是酷吏?谁是酷吏? 你不搞株连?谁搞株连? 张汤对两朝官吏的鄙夷毫不在意,继续道:“陛下,还有诸位大臣,近来廷尉署接连收到河东百姓状告周阳家横行乡里鱼肉乡民的诉状。” “什么?他们都说了什么?”刘彻不得不道。 “回陛下,河东人恨周阳家恨之入骨,陛下,诸位公卿,诸位列侯,诸位宗室大臣,有几句民谣你听过吗? 黄河清,周阳宁,黄河浊……陛下,臣唱的不好,但是这民谣里渗透着血泪啊!” “你说的是他家族,不是周阳由本人,是家族的人。” “是啊!虽然是他家的族人,但仗谁的势,没有周阳由撑腰,他的族人敢吗?” 张汤发出了询问,却没有给人回答的气口,直接道:“再则,近些年来,廷尉署不断收到周阳由所上任过的郡县百姓告周阳由的状子。” 说到这,张汤呈上了状子,并分发给中、外朝官员观看,那一篇篇血书上,隐约可见淡淡水印,一些熟知刑事的官员立刻反应过来,那是百姓的泪,忍不住倒吸凉气。 比血书状子更狠的,是血泪状子。 “陛下,周阳由自以为有宗族背景,天下人谁也不被他放在眼里,连朝廷的法度也不放在眼里,一个几次触犯官司的人,周阳由都敢将人保出来,而被保者不但不悔改,反而接着仗着周阳由的时候,一日比一日猖狂。” 张汤手指天,脚踩地,几近癫狂道:“陛下,在周阳由出仕之初,周阳由名下,只有薄田七百一十二亩,而如今,在周阳由名下的家私田产,竟然高达一万顷,我朝的俸禄才有多少,这些田产又从何而来? 还不是靠着收受贿赂,靠着周阳家人,周阳家的奴仆,仗势欺人,占人田产,奸人妻女……” “胡说!胡说!一派胡言!”周阳由慌乱出声否认。 “张汤,你可有实据?”刘彻的声音冷了下来。 “陛下,真凭实据在此。” 张汤呈上周阳由及周阳家部分资产的清单,以及与他人私下肮脏交易的证据。 “伪造!” 周阳由连看都不敢看,跪倒在地,急声道:“陛下,伪造啊!” “大胆!” 张汤的气势再升,厉声道:“真是死到临头也不知悔改,那好,我就给你念念,元朔二年,你在河内郡为郡守,听闻郡内豪强薛家有颗价值万金的夜明珠,故意找人诬陷,杀了薛家人,夺了薛家九名貌美女子,获明珠一颗,得良田五千亩,良驹四十匹……” “十四匹。”周阳由反驳道。 “四十匹。” “十四匹。” “四十匹。” “十四匹。” “四十匹。” “够了!” 刘彻听不下去了,十四匹是死,四十匹也是死,望着那桩桩件件为祸郡县的证据,犹豫了。 这时,两朝官员才纷纷反应过来,难怪张汤会先说周阳家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掌握了这么多证据,是想把周阳由和周阳家给一锅端了! 张汤,你还说你不搞株连?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周阳由就够小人的了,连汲黯、司马安都不敢轻易去沾,能搞掉小人的张汤,更是小人中的小人。 东郭咸阳、孔仅默默地将张汤的名字从心底记恨的人名中划掉。 他们大家大业的,可经不住这样的小人折腾。 周阳由连连叩首,声泪俱下道:“陛下,臣有罪,臣确实有不检点之处,置了些田宅,积了些钱财,好玩玩狗、马、女人、享乐,但陛下您知道,臣忠心耿耿啊,那明珠、那美人,是献给了……” 话还没有说完,大殿里就响起了刘彻的咆哮:“闭嘴!” 两朝官员不知为何纷纷露出了了然的神情,眼观鼻鼻观心,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 刘彻对这直筒子,心里藏不住事的玩意恨到了极致,“宫卫何在?” “在。” “打入廷尉狱,会同周阳氏全族,斩首示众。” “喏。” 被拖走的周阳由还想说些什么,但刚张开嘴,就被眼疾手快的宫卫打晕了过去。 刘彻不吭声了,大殿里一片沉默。 中朝,又陨落了一位能干的酷吏。 本来为了盐铁之利而难受的公卿、列侯、宗室大臣们忽然没那么难受了。 嗯? 张汤怎么还没有退下? 像是想到了什么,一些朝臣的脸潮红了。 第二十五章 虎毒 大雨如注,雷霆闪烁。 承明殿内,所有人的脸色,时明时晦,不知道有多久,朝廷没有这么热闹了。 刘彻望着张汤的眼神,已经丝毫不加掩饰杀意,声音从齿缝里蹦出,“又是谁?” “陛下圣明。” 看到张汤又一次躬身,敬声颂圣,中、外两朝公卿、列侯、宗室大臣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害怕有血溅过来。 陛下是什么宝物?张汤难道是什么妖人?怎么拜一下死一个,比巫蛊都毒。 “臣要参奏的是,御史大夫李蔡。” 随着张汤的话音落下,天地间猛地一亮,随后是无边无际的轰雷声,朝臣们的神情彻底无法控制,激动到无法自抑,有几个差点当场撅回去。 李蔡是三公之一,张汤是九卿之一,今天无关胜负,都要陨落一个国之柱石,发殡!发殡! 李蔡笑着走入大殿中央,问道:“不知廷尉卿要参奏我什么?” 几十年的宦海生涯,他一直秉承着“少做事,多走动”的为官原则,除了之前被丞相大位、列侯爵位短暂蒙蔽眼睛,讯问了皇太子殿下,可以说与世人交好。 出身世家,也让他有底气不贪不占,两朝谁人不知御史大夫清心寡欲,生活朴素? “侵占陵地,谋求钱财。”张汤面无表情道。 “哈哈哈。” 李蔡笑出了声,就连刘彻也受到感染,露出了笑容,李蔡素有贤名,乐善好施,这样的人会为了一点陵地辱没自己吗? 退一万步说,即将是真的买卖他人陵地,以大汉律,不到挖坟掘墓的程度,也杀不了一位御史大夫。 沉闷的大殿,难得的有了几分快活。 “好!好!好!” 李蔡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连说了三个好,“廷尉卿说说,我侵占了谁的陵地,又得了多少钱?” “孝景帝陵!” 不笑了。 也没人敢笑了。 “三顷地,四十万钱!” 张汤呈上证据,再次分发给公卿、列侯、宗室大臣们,上面的材料记录着李蔡圈了孝景帝阳陵前的三顷空地证据,以及买卖田地契约。 李蔡的血都凉了。 看到圈地时间和买卖时间,他才想起来本家族老在多年前找过他,说相中了一块风水极佳的空地,想在死后埋在那里,李蔡没在意就让族老看着办,谁知道此事不久,族老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族老的儿孙就委托宗族,宗族又委托他,将族老家私变卖,其中,就有这三顷陵地。 帝陵的风水,能不好吗? 事关亲爹的坟…陵地,身为人子的刘彻很难有好颜色,望向冷汗直流的李蔡,“真的?” 李蔡心如死灰,喉咙不断滚动,勉强答道:“回陛下,是真的,但那是臣的一个误。” 作为从兄,也是卫尉的李广,同样想通了那块陵地的前因后果,走入殿中央,“陛下,那年族老神魂俱失,疯疯癫癫圈了些以作葬身之地,却不想侵占了阳陵之地,御史大夫在孝心之下,一时不察,臣请陛下恕罪!” “御史大夫孝诚不察,望请陛下恕罪!”不少朝臣出列,求情道。 李广、李蔡,这对从兄弟在朝野声名都很不错,与很多人来往颇多,这会儿纷纷站了出来。 刘彻转望向朝中的清直之臣表率,“汲黯!” “臣在!”右内史汲黯应声出班。 “你怎么看?” “回陛下,以孝失察并不足为奇,御史大夫为人坦诚,并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区区小节便定为死罪,臣认为……” “在右内史的心中,孝景帝的阳陵完好与否只是小节,那么前朝临江王的死,岂不是太冤了?”张汤打断了汲黯“力求无为而治,弘其大要而不拘守法令条文”的话,阴恻恻问道。 临江王,就是孝景帝长子庶长子,也是刘彻的兄长,母亲是大汉神医栗姬。 在汉景帝七年冬,随着栗姬失去宠爱,刘荣被废为临江王,弟弟的胶东王刘彻为皇太子。 不过两年,刘荣便被召回京城问罪,理由是建造王宫时侵占了先祖庙宇四周的空地。 汉法规定:大汉王朝京城和各郡、各诸侯国国都,都要建有高祖刘邦和孝文帝刘恒的庙,当然,现在又多了孝景帝刘启的庙。 最终刘荣被酷吏郅都以“侵庙壖垣为宫”的罪名论死,临江王不堪受辱,在狱中绝笔自杀。 些许的空地,竟然逼死了一位曾经的太子,世人也明白,这是孝景帝在为当今陛下清扫障碍,虎毒食子。 不管怎样,仅仅是诸侯王国都帝庙空地的侵占就杀了一王,孝景帝阳陵的空地不但被侵占,还被买卖,莫非杀不了一位三公? 事关当初皇位继承的正统法理,刘彻面沉似水,对刘荣的死,隐约有几分愧意,但那是父皇的决定,又是为了他好,为人子者,不能有丝毫反对的意见。 皇帝不言,汲黯却不在乎那么多,“廷尉卿,所有的律法都该在适时的时候改制,秦法,与我汉法,就有诸多不同……” “右内史可是心怀秦朝?”张汤很没有礼貌的再次打断了汲黯的话,并反手扣上了一顶怀念故朝的帽子。 “廷尉卿,你要杀人,干脆直接动手就是,用不着这样子欲加之罪!” 汲黯升起了几分怒意,奋起反击道:“行为不轨,治罪应该,但加速实行一些改制措施,又有何不可?” “天子行法,就该无别亲疏、无疏贵贱,妄行改制,朝令夕改,牵动各方,诸侯并起,到那时,右内史这碗水就端不平了。”张汤微微闭着眼睛,依然毫无表情。 淮南、衡山二王,刚刚人死国灭,如果陛下的水和孝景帝的水不是平的,又是盐铁专营,又给了那些诸侯王借口,这天下,怕是又要乱了。 诸侯王们是弱了,不是死了,抢人钱,再露出弱点,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行了!即刻将李蔡打入廷尉狱,彻查阳陵空地买卖,凡与此案有牵扯者,斩!”刘彻默然下诏。 皇位稳固为重,其他的,不重要。 第二十六章 血染 倘若是晴日,公孙弘的双人抬舆照例都停在承明殿的石阶下,今日大雨骤至,两个当值宦官早已将抬舆抬到殿门外廊檐下静候丞相出来。 汉制,诸侯王或老病大臣有特旨,可以赏未央宫乘双人抬舆。 所谓双人抬舆,不过一把特制的椅子,靠背和两侧用整块木板封实,只前方空着让人便于乘坐,雨雪天还允许在上面加一覆盖,前面加一挡帘,两根竹竿从椅子两侧穿过,由两人或手或肩抬扛而行。 公孙弘任丞相,老是真的,病是假的,凭此从元朔五年就一直享坐这把抬舆,夏秋交际的雨,来的也快,去的也快,当值宦官在抬舆上加了覆盖,抬舆前也加了挡帘,可这会儿,天又放晴了。 公孙度搀着父亲从承明殿向大殿门边几乎是挪着走过来的,短短五丈的路程,公孙度却像是走了三年。 一晌之间,外廷、内朝突变,两朝的二把手,御史大夫、中大夫都陨落了。 虽然直到陛下拂袖而去,父亲都一言未发,但中央属官又有几人糊涂? 张汤只是马前卒,真正的黑手,是他的丞相父亲。 高高的承明殿大门的门槛就在脚下了,公孙度却怎么都迈不过去,公孙弘这时竟双手加力,助儿子一条腿慢慢先迈过去,另一条腿又慢慢迈了过去。 抬舆的当值宦官可不敢怠慢,一个人立刻在抬舆升高了轿杆以使前面的轿杆着地,以让丞相方面迈过前面的轿杆,另一个也掀开了抬舆的挡帘侯丞相坐进抬舆。 公孙弘却仿佛没看到那乘抬舆,直接走下了大殿的石阶。 几个宦官都蒙了。 紧跟着师相出殿的张汤,对宦官们摇摇头,师相,这是想跟儿子说说话。 在张汤之后,两朝公卿、列侯、宗室大臣们也出了殿,三波人远远的,前面快,后面也快,前面慢,后面也慢。 “爹!” 公孙度这一声叫得近乎慷慨就义,“你老替殿下招风惹雨,可就没人替儿子遮风挡雨了,您老千秋之后,我怕是要千刀万剐了。” 他没有什么志向,或者说,在公孙弘之外,公孙家的儿孙都没有什么志向。 别管公孙弘的经历多么励志,从海上牧猪,到博士,再到金门待诏,擢左内史,御史大夫,拜相封侯,始终都激励不了公孙家人。 父亲步步高升,公孙度是欣喜的,但想的是父亲死后,能继承那“以丞相褒侯”的平津侯爵位,混吃等死。 至于丞相大位,别玩笑了,他能治理一县就不错了,治一大国,没那个能力知道吧。 眼看着父亲将不久矣,眼看着列侯之位将身,一向与陛下同舟共济的老父亲突然翻脸了,跳了船不说,还亲手宰了陛下几个干将。 光是想着陛下退朝时的气急败坏,公孙度就不寒而栗,等父亲死后,怎么顶住陛下的清算? 公孙弘停下了,缓缓侧转了头望着儿子,满头满脸都写着惊惶万状、欲哭无泪,“我的儿啊,过去的十年,大汉朝只是一个人在呼风唤雨,那就是皇上。 有灾风,也有瑞雨,灾风吹过我,瑞雨也淋过我,福祸从来结伴相行,所以,我秉持着不求有功,无过便是功的想法,官至大汉丞相。 人人都说我是“泥塑丞相”,可有几人知我之功? 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陛下的龙威,一日盛过一日,若是不争,我之后,大汉丞相人人如泥塑。 难得的,殿下有几分圣王之姿,以潜龙之身试着呼唤风雨,今日所起风雨,不是在害你,而是在救我公孙家。” 说完,公孙弘松开了儿子的手,一个人,径直又艰难地向前继续走去。 公孙度的眼睛依然清澈,可望着父亲渐行渐远的身影,又觉着父亲的身形越来越高大,连忙朝父亲的身影跟去。 承明殿是未央宫北部核心区域,与宣室殿、温室殿构成轴线排列,其地囊括了沧池,本为皇家园林,取泬水之水,林木掩映,皆无高瓴。 丞相有丞相府,公卿们只有官署,一个转弯,便分道扬镳,从承明殿那一片宫殿高墙内出来,通往禁门偏又只这一条路,雨后晴空,白日照水,垂柳无风,张汤本来走在最前头,走着走着,卫尉李广也跟了上来。 中、外朝的公卿、列侯、宗室大臣们心如沸水,就知道前路还有厮杀,心事纷纭,默契地放慢了脚步。 李广忽然超了过去,在张汤前面停下了,一条石道也就宽数尺,他当中站着,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烈日当头,对峙在那里。 “把我从弟拉下了马,还以为陛下会赏你进兰台呢,原来也还是走这里。”李广的那条大嗓门在未央宫这样的地方也毫不降低。 公卿、列侯、宗室大臣们站住了,甚至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只倾听,不评判,白刃战。 “三公之位,得之我幸,失之我命,难道卫尉卿家没有了三公之位就活不了?” 张汤根本不怕他,嗓门没有他大,调门却不比李广低,“还是说,李家还兀自做着‘以丞相褒侯’的美梦,卫尉卿是自知此生无有列侯之命吗?” 这就不只酸刻了,简直是诛心之论,封侯之难,始终是李广的伤疤,如果那时不接梁王印,如果北征不迷路,如果……此地恰在转弯处,李广站的位置有些吃亏,他的脸正对着日光,偏又睁大了眼,被日光刺得难受,压制着满腔怒火,回道:“我李家没有什么以丞相褒侯的心,也从来没有想过以丞相褒侯!” “哦,原来是不想吗?”张汤平静地说道。 又是一刀! 公卿、列侯、宗室大臣们看着李广几乎气得撂过去,太阳穴鼓起,双手攥拳的模样,都不敢想象,这要不是未央宫,场面会有多么火爆。 爱吵架的从来就怕两种人,一种,任你暴跳如雷,他却心静如水,另一种,是挑你一枪,扬长而去。 张汤面对李广,使的是第二种,在李广怒火升腾时,离开石路绕道草地,走了过去。 沧池里日光照耀的苍色水面,李广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血染宫闱。 第二十七章 王政 长天微熹,秋霜晶莹。 莽莽平原之上,偌大的校场早已铺开成一片肃杀的画卷。 初升的太阳光射在兵刃之上,如无数点寒星灼灼刺目。 鼓声沉沉响起,由远及近,一声声,一声声,仿佛大地胸膛里发出的心跳。 鼓点渐密,如骤雨初落,接着号角声凌厉地撕裂长空,似苍鹰破云而出,苍劲而激越。 鼓号声里,无数铁靴踏地之声轰然汇入,整齐划一,震得脚下尘土惊惶腾跃,又似沉雷碾过地面,压得空气嗡嗡作响。 校场之上,兵阵如棋。 远望而去,矛尖林立,根根挺立,组成一片寒光闪烁、微微晃动的金属森林,重甲步兵方阵俨然钢铁浇筑的堡垒,玄色甲胄上浮动着冷硬的光泽,盾牌密接,森严壁垒般岿然不动。 骑兵阵列静默于侧翼,战马低嘶,蹄尖频频踏地,鼻息喷出团团白雾,骑兵们挺坐马上,披风垂拂,如汹涌的波涛,奔涌而出,战车方阵则像蛰伏的巨兽,车轴辚辚,轮毂上铜钉在阳光下灼灼刺目。 忽闻一声裂帛般的高喝,“殿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令旗挥动,刹那间,数万北军甲士齐声咆哮:“万岁!万岁!万岁!” 声振群山,声震渭水! 高台之上,刘据的眼睛炯炯有神,望着一队队、一列列将士如洪流般滚滚向前,澎湃的心无以复加。 “这是僭越吧?”被特意“请”来观礼的司马相如,小声嘀咕道。 千秋万岁,长乐未央,万军山呼,这是大汉天子的仪仗。 但他能听得出,这是北军将士发自内心的颂扬和拥戴。 军功制的缺陷,刘据暂时没办法改变,但为了止住三军贪墨成风的现状,给出了另外解决的办法。 既然将校们贪墨是为了钱,以备不时之需的纳钱赎罪,刘据通过大司马卫青、骠骑校尉霍去病向所有大汉将校传命,以后如果有不可抗力导致问罪将斩者,一切赎罪钱粮由太子宫出纳。 刘据知道这不是治本的办法,也很难让将校们彻底刹住贪墨之念,至少在表面,将校们收敛了不少。 空额全部清掉,抚恤如数发放,亏空少了,全军将士的生活待遇少说提升了个档次,人心都是肉长的,尤其是军队这样的大熔炉,刘据能给他们吃肉,哪怕不是顿顿有,餐餐饱,也超过了历代先皇。 同然,刘据在军中的声望,也超过了历代先皇,或许只比高祖皇帝差些。 刘据若有所感,眼睛从过去的战车方阵移开,望向了司马相如。 六十多的人了,竟然还有着副好皮囊,鹤发童颜,难怪能让卓文君那样的首富之女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守了陵都能找妾,听说那为妾女的爹,比司马相如都小六岁。 禽兽! “殿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司马相如心虚躬身,颂声道。 “别闲着,把这些记下来。”刘据笑着说道。 “殿下的意思?” “我军威武否?” “威武!” “我军雄壮否?” “雄壮!” “写篇大赋。” “是…?” 司马相如的人品不提,能力是值得肯定的,这一阅兵从清晨开始,于申时末结束,将士归营已是酉牌时分,一篇《大阅赋》,就摆到了刘据的案头上。 “岁在元狩,序属金秋。皇太子据承云日之华,秉天宪之威,肃然临于北军。星斗垂芒,若列宿拱辰;旌旗猎猎,如虹蜺横张。画角咽月,霜风凛凛掠辕门,军门洞开处,龙骧虎步肃立如林。 于是三通鼓毕,万乘齐瞩。虎贲之士,玄甲曜日,紫电凝于刃端;革车雷毂,列缺霹雳,碾过则烟尘蔽天。刀林肃若嵯峨,戈戟森然指云。弓开满月之弧,劲弩排空,弦上寒光直欲射天狼。忽闻号令如裂帛,阵演五行,变如奔浪迭起;忽而合如磐石,坚壁巍巍,万刃同指紫微垣。风生大纛,其声飒飒若松涛;日耀金钲,其芒灼灼夺人目。壮士拔剑击柱,齐呼万岁,声震层霄,云气为之辟易。 余观太子,玉冠巍巍,端坐云台之上,气定而神凝。目含重霄之光,威加海内之雄。观此貔貅之士,如掌股上之精兵;抚此寒铁之阵,乃鼎祚所托之坚城。忽有白发老卒,泪堕玄甲,指阵中少年悄语:“此真淮阴之风,凛然犹在!” 呜呼!旌旄蔽空,壮士皆怀报死之心;金甲耀北辰,太子已具承天之势。长缨在手,岂惧胡沙?此日之威仪赫赫,足令瀚海扬波,天山低昂。煌煌炎汉之祚,于兹可睹其绵延无极矣!” …… 参加过大阅兵的人都知道,一场阅兵下来,收拾终局往往比真正作战时更辛苦。 刘据、卫青、霍去病反而无事可做了,天近黄昏,舅甥三人漫步在渭水河畔,不时望入营中,人头攒攒,传令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据儿,廷议过后,李蔡、庄助、周阳由及其家眷都入了廷尉狱。”卫青边走边说道。 “告诉张汤,速杀之。”刘据漠然道。 汉法,以冬月行重刑,遇春则赦若赎,故以十二月晦论杀。 这便是古往今来“天人合一”观念在律法体系中的投射。 天之道,春天之所以温暖,是为了让万物生长,夏天之所以炎热,是为了让万物得到滋养,秋天之所以清冷,是为了让万物萧条,冬天之所以苦寒,是为了让万物自藏以待来年……而圣人行政就应该符合天的观念,所以“天有四时,王有四政”,庆、赏、罚、刑,这四种王政分别对应春、秋、夏、冬四季。 如果拖到春天,父皇一定会大赦,李、庄、周阳就有了活命的机会,必须要在冬季及以前清除他们。 卫青有心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刘据只当做不知道,慢慢踱着步,霍去病忍不住这尴尬的气氛,“据儿哥,骑都尉李敢找了我,说卫尉卿把他调去了南军为将,看来,李家翻脸了。” 刘据下意识地站住了脚,表情很是难评,“一言为定。” “双喜临门。” 第二十八章 抽薪 夜晚。 渭水十分美丽。 北军的各营灯火,在浩淼的渭水水面倒映出一个流光溢彩的灿烂世界。 仲秋渐有凉意的微风中,军旗猎猎,刁斗声声,有军营的壮美,却没有战场的萧瑟杀气。 李广、李敢父子,甚至加上李陵,对待三代李家人,刘据的态度是很含糊的。 不说别的,在正史上,李广认为是卫青毁掉了他军功封侯的可能,自尽而死,李敢又认为是卫青让他父亲含冤而死,以下犯上,打伤了卫青。 李敢为父出头,霍去病也为舅出头,在甘泉宫狩猎上,直接箭杀了李敢,这也导致霍去病必须暂离长安躲避风头,不想在外染疫而亡。 汉匈战争中,霍去病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帝国明珠的死亡,对整个汉匈战场产生了重大影响。 后来,李广孙、李敢侄儿,李陵,有三分霍去病的影子,让刘彻慌了神,以为明珠再现。 但假的终究是假的,李陵没有霍去病功冠全军的能力和气势,直至在一战中兵败而降,李家被屠灭后,彻底归降了匈奴。 刘据对李家三代唯一的评价,是悲壮,或许就是在李广接受梁王印那一刻,时也命也运也,就再没有站到李家这边。 可是,要说可怜,刘据完全没有,李广的失期,李敢的妄为,李陵的狂傲,都不值得去可怜。 本来刘据还想过是不是提前解决李广父子,避免帝国明珠死亡的问题,现在看来是多想了,人家已经做出了选择。 张汤的身后,是公孙弘,公孙弘的身后,是他这位皇太子,李蔡之死,公孙弘是黑手,他刘据才是“罪魁祸首”。 从李广开始,李家对列侯之位,如同执念一般,原来李蔡是御史大夫,距离以丞相褒侯只是一步之遥,转眼便成了阶下死囚,一切都成了泡影。 李广已是耳顺之年,在这个寿命不足四十岁的时代,寻常人都躺进棺材里了,李广是寿高了些,但想在大汉“中首虏”军功制下,披甲上阵军功封侯,这和做梦有什么区别? 李家能指望的只有二代李敢,三代李陵,除了皇帝御驾亲征、匈奴打进长安,刘据都想不到人在南军能封侯的可能。 显然,李家不食嗟来之食,宁可此后半侯无封,也不愿意在敌人卫青、霍去病帐下封侯。 李广的抉择,刘据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只能说尊重,祝福。 霍去病在为失去一员干将可惜,卫青逐渐缓了过来,慢慢说道:“在廷议上,陛下任命了两个商人,东郭咸阳、孔仅,和心腹侍臣桑弘羊为大农丞,进行盐铁改革,商人出仕中央属官,陛下是真的没钱了。” 盐铁专营。 在时下,可以说是对诸侯王、列侯、宗室大臣近乎赤裸裸的掠夺,能出现这样的情况,自然是帝国财政遇到了极大困难。 哪怕身在军中,卫青、霍去病也听说了,陛下动用三百万金修建建章、桂宫、北宫、明光宫四宫,以作可看可乐处。 这是皇帝的选择,钱也是人自己找上来的,天下人谁也说不了什么。 但细细算算,今年,是陛下即位以来的第十八年,孝文帝、孝景帝以不折腾的无为而治,用近四十年时间,为今朝百姓创下的“人给家足”、城市“廪庾尽满”繁盛局面,也给当今陛下实现志愿、展现有为打下了基础,可也消耗的差不多了。 建元年间,东南方东瓯举国内迁,陛下又调停闽越和南越战事,使得“江淮之间萧然烦费”。 元光年间,唐蒙、司马相如等相继受命开通西南夷之道,发动数万人凿山开路千余里,历经数年而没有完成,“费数十百巨万,府库益需”。 另外,自从元光二年,为了马邑之谋,陛下不惜亲临险地,史无前例动用三十万大军,御驾亲征,靡费无数,然无功而返。 且因开汉匈战事之衅,兵连不解十多年,战争对于钱粮的消耗,更是天文数字。 元朔六年以前,卫青数次领军进击,虽斩捕首虏数万人,但俘虏之后投降的数万匈奴人到了内地,“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所有俘虏全部靠地方财政供养,同时汉家将士累计获赐黄金二十余万,以致“大农陈藏经耗,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不得不新置武功爵把对军队的赏赐转移到平民头上。 …… 朝廷当年财政开支动辄“百余巨万”,即百亿钱,而一年财政收入不过五十亿钱,能寅吃卯粮近二十年,不得不说孝文、孝景二帝留下的家底是真的厚。 陛下为了心目中那个圣王盛世的宏愿,让天下臣民付出了太多,掌管全国钱粮的大农令颜异不知上书多少次,都没有让陛下放缓心愿。 “盐铁专卖啊。”刘据轻声道。 一些行业官营,不止盐铁,像茶马、酒醋、煤炭、矿产,等等,都应该官营,刘据是支持的。 但不支持盲目官营,所有的资源专卖,其本质仍然是蛋糕的重新分配,在专卖制度下,谁受损最严重? 首先是原先拥有资源的诸侯王、列侯、宗室大臣,他们被直接取走了一大部分收入源头,其次是中小商人,由于实力原因,他们被剥夺了盐铁经营权且无法像东郭咸阳、孔仅那样的富商一样继续和朝廷进行合作,最后则是百姓,一旦某样生活必需品被垄断,随之而来的就是价格飞涨、品质跌降、原先的便利性不复存在。 弄清了利益者和受损者,问题就很简单了,诸侯王、列侯、宗室大臣、商人们尽管受损严重,但都有对抗风险和损失的办法,最难的,是普通百姓,既没有得到更好品质的东西,又增加了原先没有的负担,生活将会比改革之前更为严重的困苦。 “父皇与商人同行,无异于与虎谋皮,焉知人有意虎皮,虎有意吃人。” 刘据不知父皇是蠢是坏,既然知道了,总要做些事情,“舅舅。” “嗯。” “告诉丞相,反对盐铁专营中朝廷对盐、铁官的各郡县考核。 反对统一销售,在偏远之地,准许私售。 反对郡县为完成盐铁冶炼增发徭役,禁止地方官府达不到朝廷上缴财税时,对百姓摊派,征收苛捐杂税。 以上任何一条无法达成,就反对盐铁专营本身。” 第二十九章 德位 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譬如你说屋子太暗需要开一扇窗,大家一定不允许,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廷议通过的政令,又如何能反对呢?”霍去病不解道。 盐铁专营之策,固然是陛下的一意孤行,但都上了廷议,且中外两朝公卿、列侯、宗室大臣都予以了认可,尽管大多数人并非出自本意,事实仍然是政令得到了通过。 公然反对天子政令,哪怕是大汉丞相也不能这么勇吧? “大兄,反对一件事的方式,从来不止是唱反调,而且,反对你的人,可能是看上去最支持你的那个人。”刘据笑道。 虽然华夏历史很长,封建制度也很长,但过去的部落联盟制,和如今的帝国制,是全然不同的两种状态,尤其是帝国制尚在初创阶段,整个大汉制度还存在着很大的混乱,上至中央朝廷,下至地方官府。 中央朝廷存在两宫制,甚至是多宫制,共同管理着朝廷,在陛下的努力下,朝廷还分了外廷、内朝,朝臣、宫卿各有所向。 再往下,中央朝廷通过迁降与赏罚,用奖惩的手段控制着州、郡、县官吏,人事即政治,然后,州、郡、县官吏以上计与考课的表现,来向中央朝廷表达着忠诚。 诸侯王国也是如此。 但是,中央朝廷、地方官府之间却存在着诸多信息差,很多时候,地方官府官吏如何执行政令,并不是直接观看政令本身,而是取决于上官、恩师,等等这些人对政令的意思和态度。 这是个人情社会,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在中央、地方的上下级关系外,是中央属官、地方官吏更为亲近的亲谊、师谊、主客关系。 在陛下即位之前,大汉丞相不但拥有着开府建牙之权,还有着两千石官吏以下任免权,可以说,满朝都是门生故吏。 陛下即位之后,多番改制,也只让任免权从两千石降到了六百石,但天底下的县官,全部属于六百石及以下。 任何政令的施行,所倚仗的,都是这些人。 丞相可以没有想法的执行政令,更可以让门生故吏坚定不移的执行政令,只要陛下、朝廷承担的住后果。 从秦朝时,就建造了七百里直道、六千八百里驰道,但没有一辆无人驾驭的马车能跑过一圈,哪怕马儿会按着既定道路在跑,却终逃不过车毁马亡。 万民似车,桑弘羊、东郭咸阳、孔仅就是马,还是三头包藏祸心的马! 终是死马东西。 霍去病点点头,又摇摇头,朝廷上的人和事太复杂,远远不如军人的干脆,由内而发道:“据儿哥,如果哪天你坐上了皇位,就给我人,给我钱粮,让我一直在外打仗,我给你打个大大的天下!” 听闻此言,卫青汗毛都竖起来了,环顾四周不见他人,这下放下心来。 “好!” 刘据伸出了手掌,豪气大发,“他日我为青帝,报与大兄万战之场。”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渭水河畔,两掌相击。 刘据、霍去病放声大笑,就连卫青也受到感染,眼中满是温柔。 …… 丞相府。 桑弘羊、东郭咸阳、孔仅准备好了盐铁专营筹策文书,呈给了公孙弘。 当见到诸曹掾属,或者说相府幕僚们时,三人不约而同地懵了。 丞相司直、丞相长史、丞相徵事、二十名丞相史、九名东曹掾、六名西曹掾、八十名丞相少史,以及数不清的集曹掾、奏曹、议曹、侍曹、主簿、丞相属、大车属、从史、令史、计相、计室掾史,少说也有几百号人,比未央宫廷议的人数都多。 当所有人看过来的时候,桑弘羊还好,行动自如,东郭咸阳、孔仅的腿不知为何有些发软,走路时有几分无力。 桑弘羊见礼过后,望着昏昏欲睡的公孙弘,立刻发难,“相国,这是何意?” “盐铁专营,关乎国本,纵使丞相府也要慎而重之,不敢有丝毫怠惰,以免有负圣恩,隆重了些,请治栗都尉,两位大农丞勿要见怪。”丞相长史边通接言道。 廷议上,桑弘羊与东郭咸阳、孔仅同时被任命为大农丞,但到廷议后,桑弘羊就专门找到陛下,改任治栗都尉。 桑弘羊对外借口是,有专营盐务的东郭咸阳大农丞,有专营铁务的孔仅大农丞就够了,他无有可管,只能改为专管为国敛财的治栗都尉,但谁也不是傻子,心知桑弘羊也是不愿意与商人出仕中央属官的东郭咸阳、孔仅为伍,即便必须一块做事,也要有所区别。 边通的话,无异于点明了东郭咸阳、孔仅的身份,仰仗着陛下的势,丞相府给出了无上礼遇,偏偏地,他们自己先受不了了。 何谓德不配位,这就叫德不配位。 桑弘羊本想再说什么,东郭咸阳、孔仅却一左一右扯住了他的袖袍,摇摇头,为商者,受到官、士的侮辱多了,又怎么会在……怎么能不在乎,当大农丞前受侮辱,当大农丞后还受侮辱,那大农丞岂不是白当了? 然而,形势比人强,东郭咸阳、孔仅默默在心底记下丞相府幕僚们的音容相貌,示意桑弘羊进入正题,“相国,有关政令文书,丞相府有何赐教?” 一干丞相府幕僚更加不掩饰轻蔑,到底是商人,为了钱,连脸都不要了。 “没有赐教,只有几点建议。”边通继续道。 “长史请讲。” “政令中,盐、铁官不得对郡县进行考核,偏远之地不得统一销售,不得为完成盐铁冶炼而让地方官府增发徭役,更不得在地方官府无法达成财税时,对百姓摊派,征收苛捐杂税。” “这是建议?”桑弘羊震惊道。 如果这叫建议,哪什么叫命令? 东郭咸阳、孔仅彻底怒了,如果按照这样的“建议”修改政令,那他们如何在物价低时囤积货物,遇上战争、天灾人祸,物价飞涨的时候,再高价卖出? 朝廷按需分配,百姓按需购买,制造不了需求缺口,他们怎么赚钱? 千里做官是为了钱,可不是为了服务那些下里巴人的! 第三十章 鸿福 廷尉狱。 号称天下第一狱。 四面石墙,满地石面,顶上石板,都是一色的花岗岩铺砌而成。 狱深地面一丈,常年不见日光,干燥如长安,都常见潮湿,人关在里面,就是不动刑,时日一久也必然身体虚弱,百病缠身。 走下廷尉狱的石阶,只见里面石道幽深,只有墙上的油灯微光昏黄,一条石道接着一条石道,那一个个道口,仿佛一个个噬人的虎口。 道家有语云:“无为而治。” 刘彻从幼时,就接受父辈、祖辈的熏陶,但却从来瞧不上这份顺其自然,也不相信手掌的纹路,只相信握紧手的力量。 但不知怎的,刘彻忽然感受到了命运的存在。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驾临此地了,上次是为了见丞相窦婴。 然后,窦婴就被以伪造遗诏,大逆不道之罪,腰斩弃市,灭了族。 今日,他又来到此地,而要见的犯人“勾结反王”大罪已定,也是腰斩弃市,犯人家族,也因“聚众不轨”,将要灭族。 廷尉张汤和狱卒引着刘彻来到极幽深的一个牢门前站住了。 牢里没有灯,也不知日夜,牢门外的灯笼光洒进去,只影影绰绰能看见白发如雪的庄助躺在地上散落的稻草上,气息不定,连睁开眼睛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很费劲。 如果不是硬挺着要见陛下,估计已经撒手归天了。 他目下唯一的希望,就是再见陛下一面,听他交代一生中最后的事,也是最重要的事。 庄助的心中非常清楚,也非常自信,陛下和他超出寻常君臣的莫逆之情。 在大汉朝廷这些年,他的地位从来没有过动摇,是那样的显赫,有不少人诋毁过他的德行操守,却没有人质疑过他的才能。 干了一辈子脏活,从心底讲,庄助认为自己是个中才,他没有那种养才成事的大德,却有将大德化为政事的卓绝才华。 无愧陛下,立身不足。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曾经沧海,终难觅一瓢之饮,在这不多的时日里,他要给大汉,给陛下举荐一个足以扭转乾坤的经天纬地之才,同时此人又必须具有高绝的为政品德,不至于给大汉,给陛下酿成后患。 苍天有眼,他等到了。 长期在黑暗中的人对光的反应都十分敏感,前方一片光亮,庄助已然泪流满面。 牢门打开,张汤先搬进了桌子和椅子,然后退到了外面。 刘彻进到那间牢房,帮着庄助坐到了椅子上,自己依然站在原地。 “陛下。”庄助费力开口道。 “慢慢说,我在。” “臣以余息,等候我皇到来,是想向陛下推荐一个治国巨子,继我之位,此人有扭转乾坤之大才,望陛下用之。” “谁?”刘彻的声音中透露着惊讶。 “董公。” “哦?” 刘彻露出了失望的神色,“董仲舒倒是有几分本事,学究天人,可止于学问,如何堪称扭转乾坤的大才。” 庄助艰难地拱手,老脸肃然,“陛下,且听老臣最后一言,老臣深知学问之难,世事之艰,董仲舒在胶西代相国政三年,诸多手段,使臣甚为震惊,此人的所在,就是一座高山,若能为陛下所用,将是大汉鸿福。” 可以马上打天下,但不可以马上治天下,治天下的,只能是读书人。 然而,轻慢读书人从高祖皇帝就开始了,历代先皇虽然不像高祖皇帝那般解开裤子,就尿到儒生的帽子里,还表现出求贤若渴的模样,但骨子里却对读书人透露着冷漠、疏远。 天下承平七十余年,人人仍然在追逐着军功,但在朝野、在民间,士人的处境一日好过一日,逐渐成为帝国不可忽视的存在,董仲舒,便是学问的高山。 如果山归陛下,那天下的读书人都绕不过陛下,所学的文武艺,只能卖与陛下,陛下的江山,自然稳固如初。 而陛下所要付出的,不过是一个六百石的内朝官位。 刘彻很能体察年迈老臣的殷切絮叨,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他向来不能容忍如董仲舒之流在身边絮絮叨叨,反对这个,反对那个,沉吟片刻,以纳谏的口吻道:“中大夫位低,不足以当卿的嘱托,御史大夫位缺,既是经天纬地之才,不如让董仲舒补上。” 内朝太近,外廷很远,扔到外廷去,别的不说,耳根子清净。 再说丞相公孙弘最近的表现让他很不满意,扶个董仲舒上位,两虎相斗,必有一伤。 庄助闭上眼睛,苍老而痛苦的脸上再次涌出两行热泪。 不同的用人方式,怎么可能一样啊 “请陛下实言相告,真的不用董公么?” “朕以三公之位交托,中朝、外朝又有什么区别呢?”刘彻坚定道。 庄助沉默了,长长地叹息一声,“如果陛下中朝不用董公,就请杀了董公!为陛下皇位大计,绝不能让他为别人所用。” 刘彻望着庄助,竟然觉得是那么陌生,董仲舒在朝廷,在地方游荡了这么多年,又有几分建树? 庄助如此的固执,让刘彻不仅想到了建元元年的旧事,所有同殿竟试者对董仲舒的嫉妒,刹那之间,他有些可怜起这个发如霜雪枯瘦如柴的老功臣来,释然又敷衍笑道:“好了,好了,不许中朝之位就杀他。” 庄助身体到了极限,无力地倚在椅子上,已经不能再说出话来。 刘彻又说了一番关切的话,就像元光四年那个冬天对窦婴说的,走出了廷尉狱。 庄助望着陛下的背影,艰难地抬起手,想再叫住陛下,刚到半空就落了下去,浑浊的泪水横流。 在入狱前,皇太子的所作所为他都在关注,根据有限的所知,皇太子的表现,根本不像是储君该有的,当然,身为父亲的陛下,表现也不像个合格的父亲。 离间天家父子的话无法对人言,这些东西始终被他埋藏心底,但他一直希望陛下能透过血肉读懂他的心。 可惜,陛下不能,即便能,陛下也不可能去杀了自己的长子储君。 仅凭这点,陛下不如孝文帝、孝景帝,远甚! 第三十一章 秋狩 掖庭。 一大半是汇聚到沧池的流水,其他兴建的宫室殿宇,是皇帝的后宫。 仲夏艳阳,绿树碧水映衬着金黄的屋顶,幽静得恍如梦境。 董仲舒走进林中巷道时,一个宫娥走来恭敬地行礼道:“太史令,陛下在永春宫。” 董仲舒略一点头,永春宫,是王夫人所在,皇后虽尊,但如今得宠的是王夫人。 至于说得宠到什么地步,元朔六年大司马卫青出征,其麾下将军苏建全军覆没,单身逃回,赵信甚至亡归匈奴,此役卫青军功不多,故不得益封,实为封无可封,只是赏赐千金。 而就在此时,“王夫人方幸于上,甯乘说大将军曰:‘将军之所以功未甚多,身食万户,三子皆为侯者,徙以皇后故也,今王夫人幸而宗族未富贵,愿将军奉所赐千金为王夫人亲寿’,大将军乃以五百金为寿。” 一介妇人,身在幽宫,略微身动膀摇,就从当世大司马那敲去了半数之功,乃至全数之功,那一日,无数沙场拼杀的将士沉默,长安万民为之默然。 千里远行,征战匈奴,如笑话尔。 然后,“天子闻之,问大将军,大将军以实言,上乃拜甯乘为东海都尉。” 大司马的五百金,便宜了王夫人,便宜了甯乘,偏偏地,与卫氏外戚无关。 在大汉,尊宠妃子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重用其家人,如“天子召兄长君、弟青为侍中”,皇后的兄长卫长君本为庸碌之人,只是奴婢所生的几个孩子中的老大,因为妹妹、弟弟的缘由,就一而再跃成为地位显赫的外戚。 但是似乎王夫人家没有得力的兄弟子侄,哪怕陛下有心扶持,也召了王夫人兄、弟入宫为侍中,却始终没有像卫青、霍去病那般耀眼的存在。 在窦太皇太后、王太后死后,刘彻在行止起居上颇为豁达,后宫从来不要护卫甲士,而只要宫娥,也没有大臣不许进入后宫的迂腐规矩,内朝心腹大臣经常被召到后宫议事,连通禀都不必,便可以长驱直入。 待内臣之宽,可见一斑。 宽敞豪华的宫室,格调奇特,华贵侈靡,具有一种神秘的诱惑力,最显眼的是一面巨大的铜镜,就立在卧榻的对面,卧榻那里的一切活动都在镜中呈现出来。 卧榻的左方是一根“擎天”的挺拔闪亮铜柱,显赫而孤立,有方是一根“深邃”的高高的卷边铜花盘,使人一望即生非分之想。 四周各色纱帐长垂曳地,风吹纱动,扑朔迷离,使人飘忽神醉,透过朦胧的纱帐,正好可以看到寸缕半着的王夫人偎在陛下的……骤然之间,董仲舒羞涩难当,悲愤万分。 转身便走,却被人拉住了袖袍,那人哈哈笑道:“老师,一别经年,别来无恙否?” “见过光禄大夫侍中。”董仲舒目不斜视,深深一躬道。 吾丘寿王一时沉默。 当年他还年少,就以善格五召的棋艺待诏,诏使从董仲舒受《春秋》。 多年过去,他仍称董仲舒为老师,董仲舒却称他为光禄大夫侍中。 这人世,当真能洗练人啊。 “既受诏见,老…太史令为何不进?”吾丘寿王复杂道。 “太史,掌天文、历法及修撰史书,如今天下承平,祥瑞频生,灾异不见,今史便是史书,无有大事,以致身懒心怠,觐见时竟忘了通禀,当去廷尉署领罪。”董仲舒满心腻歪,随便找了个借口答道。 “陛下诏见,多为喜事,太史令何故搅兴?些许人生之乐而已,又能算得了什么?”吾丘寿王劝说道。 和那些虚度光阴的圣主贤君相比,陛下就是喜欢的东西多了些,但也不外乎狩猎、饮宴、把玩珠宝、高车骏马、锦衣玉食、湖光山色、宫殿广厦……美女佳人,等等,别的也没什么了。 陛下这后宫,内朝心腹大臣来去自如,偶尔同时觐见时,但见陛下还在操劳,都能在这看个够,品评两句都可以,即使陛下听见也只会洒然一笑。 这不是陛下对士人的侮辱,而是陛下对士人的信任。 有君如此,夫复何求啊? 董仲舒听得头皮发麻喉头发干,身上直起鸡皮疙瘩,昔日门生的高谈阔论、奇思妙想令他如临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须弥的时间,董仲舒就已是一身冷汗,很后悔自己到后宫里来,浑身的生理反应让他有种想要呕吐的难堪和尴尬。 所幸,董仲舒心性坚韧,脸色铁青着,嘴角抽动着,咬紧牙关,勉强说道:“光禄大夫侍中大智,下官久居山野之国,孤陋寡闻如村夫一般,竟然有几分不解人性,请光禄大夫侍中容下官回去慢慢品味领悟。” “太史令,不觐见陛……” “下官会去领罪。” 董仲舒转身大步走了,几乎是落荒而逃,步伐、仪态全无,连自己都觉得滑稽。 吾丘寿王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当风停雨歇,陛下的声音从中传出,“吾丘寿王啊,进来。” 吾丘寿王大步走进,目不斜视,躬身行礼道:“陛下。” 王夫人正蜷伏在刘彻的面前,刘彻轻轻一拍,王夫人便识趣地退到了高大的玉石屏风后,“董仲舒呢?” “身有不谐,恐惊了龙体,便先退下了。”吾丘寿王答道。 这份欲盖弥彰的解释,刘彻也没有纠缠,也庆幸没有应允庄助准董仲舒入中朝,微笑说道:“御史大夫之位,朕本想金口予他,但不见就不见吧,让丞相府、尚书台告诉他吧。” “喏。” “今日国中可有他事?” “回陛下,治栗都尉桑弘羊,大农丞东郭咸阳、孔仅在丞相府遇威,盐铁专营之策恐要大改。” “是为何故?” “丞相给了几点建议,一,盐、铁官……” 刘彻听完吾丘寿王所讲,不禁深深皱眉,“政令难免辞不达意,丞相何必吹毛求疵,又能影响百姓几分,如此这般,国库的亏空何时才能补上?” 吾丘寿王不语。 盐铁专营进展迟缓,刘彻觉得之前想到的敛财之法还是不能舍弃,吩咐道:“传旨下去,仲秋之日,上林秋狩!” 第三十二章 逐鹿 上林苑。 和风带暖,正是围猎的大好时光。 上林地跨长安、鄠邑、咸阳、周至、蓝田五县之境,纵横三百四十平方公里,又有渭、泾、沣、涝、潏、滈、浐、灞八水出入其中,饶盖大秦六合君主。 密林苍苍,苇草茫茫,又不乏起伏舒缓的大片草地,可以说是各种野兽生存的上好水草之地。 也是便于驰突狩猎的佳场胜地。 潏河河谷,又名樊川,曾是舞阳侯樊哙封地,此地不阔不深不险不峻,有山有水有林有兽,河谷山原密林覆盖,起伏舒展,一直作为皇家猎场的狩猎地带。 河谷离长安城不远不近,樊家人为了讨天子喜欢,在河谷中盖起来狩猎别宫,守候在别居中消遣游猎。 不过,舞阳侯世袭止于四代,樊哙之孙樊他广,孝景帝七年,嗣父爵为舞阳侯,中元六年,被舍人告发他其实不是樊市人的儿子,是他母亲与叔父私通所生,最终被夺爵,废为庶人。 在孝景帝下,舞阳侯爵并没有归还樊家,而与封国食邑一并撤除了。 这处河谷,也就归了少府打理。 潏河河谷之所以成为皇家围猎的胜地,还在于它有两种极为珍贵且奔跑如飞的灵物,一是麂,二是梅花鹿。 麂,雄性的面部中央有个大写的“Y”,额部有獠牙,有短角,雌性无角,额头上有骨质的肿块。 与梅花鹿都属于鹿,不但善于奔跑跳跃,而且可以逢水游泳,是所有狩猎高手极具刺激的对手。 但是,更吸引狩猎者的是,鹿的本身,逐鹿,逐鹿,天下人谁能不动心呢? 随着卫尉李广一声令下,南军的三千铁骑和七千步卒,共一万之众,分作三面浩浩荡荡地向潏河河谷平原猎场进发。 漫山遍野,鼓号震天,旗幡飘扬,场面蔚为壮观。 刘彻戎装甲胄,亲负硬弓长箭,踏上大匠作特为围猎打造的御车,作为非常精于享乐之道的君主,他在大型围猎上也是个中好手。 晴空艳阳与御车镶嵌的极品珠宝交相辉映,使得车中的刘彻如天神般威武霸气,环顾原野的壮阔气势,皇帝的气魄恢宏,如果没有王夫人同车的话。 王夫人身着紧身红裙,外罩一领价值连城的红底金丝披风,在金灿灿的御车上尽显妩媚的风采。 御车隆隆出动了。 霎时间,辚辚的车声和马蹄声、鼓号声、脚步声、四野驱赶野兽的呼喝声混杂弥漫。 董仲舒升入三公,太史令自然换了人,司马谈上位,如此盛世,少不了史书大书特书,来此纪念,耳闻目睹刘彻和王夫人在御车上的欢笑,忍不住道:“荒唐!” 游历天下,终回长安的司马迁,成了皇帝的郎中,其职责原为护卫、陪从,随时建议,备顾问及差遣,虽是内朝官,但算不得皇帝的心腹大臣,连忙提醒道:“父亲,慎言。” “尊卑有序,御车只有皇帝和皇后可以同乘同坐,王夫人区区一介妾室,哪有这个资格?”司马谈毫不在乎,声音不见降低。 汉兴,因秦之称号,帝母称皇太后,祖母称太皇太后,適(通嫡)称皇后,妾皆称夫人,又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之号焉。 这是僭越。 父亲对礼的坚守,总让司马迁无奈,低声说道:“皇后不在,王夫人最是得宠,同乘同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陛下若是宠爱王夫人,可以重重赏赐,让她同坐,反倒是在害她,岂不闻‘人彘’旧事?”司马谈摇头道。 司马迁想死的心都有了。 皇帝宠爱的人,有谁能害? 自然是被“同乘同坐”冒犯的人,舍皇后卫子夫其谁? 所谓“人彘”,是指当年吕后施于争宠的戚夫人身上的残忍肉刑。 “在太史令的心中,孤的母后,是高祖母那样的人吗?”刘据的声音,从父子身后响起。 司马谈、司马迁转过身,就见皇太子刘据、大司马卫青、嫖姚校尉霍去病、一干公卿、将军、列侯、宗室大臣公孙贺、公孙敖、张次公、苏建、张骞、赵食其、曹襄、路博德、赵破奴,等等都在,显然,都听到了司马家父子非议皇后的话。 “见过殿下,臣绝无此意。”司马谈躬身解释,却是那样的苍白。 “见过殿下。”司马迁似乎没有什么惧意,微微一躬,但不避讳的和刘据对视。 那是敌意! 既是中朝官,又与陇西李家有故交,刘据饶有兴趣望着肆无忌惮打量储君的司马迁,第一感觉,作品可以代入,但不能代入真人。 挨那一刀,不冤。 刘据没有再搭理他,扶起了下拜的司马谈,笑道:“太史令,孤的母后坚韧善良,望见于史笔之中,勿有伤害。” “这是当然。”司马谈点头道。 凡是经历过善妒的废皇后陈阿娇时期的人,都能从当今皇后卫子夫的身上感受到那些人间美好的品质。 有国母如此,夫复何求?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从身边传来,但没有人在乎。 遥遥地,驭手抖着马缰,骏马展蹄,御车便隆隆冲上高坡,坡下绿色的苇草中正有被南军军士驱赶出来的几头小麂在奔跑跳跃。 御车转下冲锋,刘彻已经取下硬弓搭上长箭,百步之遥,一箭射出,领头的那只小麂立时悲鸣一声,倒在苇草中挣扎。 “陛下万岁!”四面山头上围观的南军军士一齐欢呼。 “万岁!” “万岁!” “陛下万岁!” “……” 欢呼声中,其他的小麂趁机逃窜,也许是慌不择路,直冲冲地朝着刘据他们的方向而来。 驷马嘶鸣,车轮隆隆,气势非凡,从三箭之地外不加停歇地追逐着小麂而来,刘彻没有放下手中的硬弓,反而再次搭弓上箭,紧紧地瞄着跑动中的小麂。 几乎是瞬间,卫青、霍去病便从左右移动到刘据的身前,公孙敖诸将的位置也发生了变化,手不知何时握住了配剑的剑柄。 “铮!” 第三十三章 武功爵 小麂中箭。 就倒在刘据的身前,呦呦鹿鸣声中,充斥着痛苦之意。 刘据拔出了霍去病腰间配剑,直接了结了那小麂,鲜红的鹿血顺着剑尖滴落。 “万岁!” “万岁!” “陛下万岁!” “殿下万岁!” 漫山遍野又是一阵欢呼跳跃。 只是这次,却多了山呼储君的声音。 刘彻持弓,刘据持剑,父子遥遥地凝望着彼此。 “去,为陛下贺!”刘据收剑入鞘,对近处的司马迁说道。 司马迁注视着无头小麂,那鲜血淋漓的猎物,总觉得皇太子对祝贺的理解有偏差。 然而,上命所差,盖不由己,司马迁捧着小麂,迎上了陛下的御车,“殿下为陛下贺!” “鹿死我手?鹿死谁手?”刘彻笑了一下,却是那样的冷,“可惜了一张鹿皮,这只小麂赏给狐儿!” 王夫人,单名狐,有着狐姬之称,但念的快了,又像是狐狸精。 “妾身谢过陛下。”王夫人艳丽柔媚地笑了。 刘彻的眼神从刘据、公卿、将军、列侯、宗室大臣们身上移向远方,瞭望着北面的广阔山原,指着隐隐约约的那山,“猎场北移,翻过山去!” 大队人马轰轰隆隆向北面的山头围去。 哪怕遇到溪流,御车驷马也丝毫不避人,隆隆冲入水中,此时白马却是一声长嘶,腾空而起,就飞过了小溪。 陛下的眼神犹如烙印,印在公卿、列侯、宗室大臣们的脑海中,纷纷散去。 “殿下该当得此麂!”随成侯赵不虞说道。 从平侯公孙戎奴、众利侯郝贤附和道:“当如是也。” 他们三个都是三随卫青,立下赫赫战功,军功封侯,是绝对的卫家将,那小麂虽是陛下射倒,但却死在殿下之手。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于猎场的规矩,小麂该归殿下。 可是,谁又能抢陛下的猎物呢? “小麂而已。” 刘据摇摇头,回头对北军诸将说道:“都去狩猎吧,至少要猎一只白鹿回来。” “喏。” 北军诸将领命,飞马追赶一头头奔走如飞的猎物。 卫青、霍去病片刻也不离开,疑惑问道:“据儿哥,何以猎白鹿?” “我担心父皇有非分之想。”刘据指着那些形形色色的“贵族”。 大汉帝国的财政危机,可不是一年、两年了,为了弄钱,几乎把能用的方法都用绝了,一些不能用的方法,也接连派上用场。 最为典型的,莫过于去年,就是元朔六年,刘彻为了赈抚关东大水的近百万灾民到陕北落户和挖掘昆明湖,为了迅速筹钱,干脆卖起了爵位。 当然,军功制是帝国军力的保障,二十等军功爵位制是不能去买卖的,于是,在军功爵外,刘彻创制了“武功爵”。 该制度共分十一级爵位,造士、闲舆卫、良士、元戎士、官首、秉铎、千夫、乐卿、执戎、政戾庶长、军卫。 其中前八级可自由买卖,任何人累计缴纳三十余万钱可购至第五级“官首”,最高允许购至第七级“千夫”。 其定价体系规定本为每级爵位售价十七万钱,但可以操作的空间很多,差不多三十余万钱,就能买到第五级“官首“。 但凡买了武功爵位的人,可以不参与任何兵役、徭役,还能每年领俸禄,甚至到达“千夫”爵位者,可以优先获得朝廷官吏选拔资格。 爵位本来是帝国对有军功的人进行的赏赐,开放买卖,不仅可以享受优待,还可以传辈世袭,年年领俸禄,怎么着也不会赔本,顿时受到了无数有钱人的追捧。 短短的时间,就获金三十余万,朝廷吏治也为之混乱了不少。 但对朝廷来说,从买爵位的人手里拿到钱以后,这些武功爵爷就成了朝廷的累赘。 马上就到兑现保阝……承诺的时候,依刘据对父皇的了解,那是不可能的。 想从父皇的口袋里掏钱,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过,事关朝廷信用,父皇不可能明确拒绝兑现承诺,那只能另寻他法解决。 在任何时代,解决不能兑付的债权,都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让债权人主动放弃兑付,钱不要了,另一种,增加债权,制造沉没成本,直到债权人承受不了主动放弃兑付。 当今陛下,是那种有良心赚的多,没有良心赚的更多的人,不出意外的话,父皇是在上林苑给武功爵爷们,或者说所有人准备好了圈套。 上林苑多鹿,能成为设套之物的,也唯有这个。 说到鹿,即便是历史小白,都知道白鹿皮币这个玩意。 甭管猜想是对是错,北军诸将闲着也是闲着,对了是好事,错了,上林鹿肉是天下难觅的补阳神物,不会浪费。 “陛下是不想兑付承诺?”霍去病震惊道。 那是皇帝啊,不能为了钱,连脸都不要了吧? 卫青沉默。 刘据点点头。 人不能为了脸,连钱都不要了。 “如果事情传开,皇家脸面何在?” 霍去病有点接受不了从小如师如父存在的人如此,更无法接受朝廷失信引发的后果,“谁还会相信朝廷?” “总会有人的,丰韭一茬接着一茬,倒了这些人,又长起了新人,坑不到普通百姓就行。”刘据慢慢说道。 像白鹿皮币这类的非金属货币,就和那些数字加密货币一样,一般人接触不到,玩不起,也玩不了,影响不了大局。 远远的,就见叛去南军的骑都尉,现在该称呼为将军的李敢,骑着他那头一日千里的阴山战马奔驰在猎场中,如霹雳闪电射杀一头又一头猎物。 望见刘据、卫青、霍去病,他冷冷一笑,打了一个长长的呼哨,雄骏异常的战马长嘶一声,凌空展蹄,贴着茫茫苇草几乎是飞了起来。 搭弓上箭,瞄准了公孙敖所追赶竟跑,想为殿下做个马鞍的那头白鹿,嗖的一声,白鹿死。 “中将军,不必言谢。” “你!” 公孙敖的话才开口,李敢就已经大笑远去。 整个潏河河谷平原猎场,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第三十四章 治内 日落黄昏,层林尽染。 茫茫苇草像金色的波浪,隐没了昼时的喧嚣,悠长的牛角号呜呜卷走了万千纷扰。 潏河河谷平原猎场,暂时沉寂了下来。 天子别宫。 “秋霜白露,草木枯黄,子赣,你说,是不是连天地都会苍老?”刘彻露出了疲态。 吾丘寿王,字子赣,恭声答道:“天地悠悠,只见苍色不见老。” “就和朕一样?” “如陛下一样。” 明知是拍龙屁,但不知怎的,吾丘寿王的话总让刘彻是那么的舒服,寒冰的龙颜终于有了融化了意思,“可是总有些人以为朕老了。” “那是他们糊涂。”吾丘寿王知道陛下说的是晨间射麂的事,不假思索回答道。 “他们不糊涂,他们只是以为,朕提不动刀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刘彻咬牙切齿说道。 作为围猎高手,控制几只小麂奔逃的方向是做得到的,显然,往储君方向跑去的小麂,是刘彻故意为之。 连刘彻自己都不知道,在望见公卿、将军、列侯、宗室大臣们紧紧团结在储君身侧时,是不是真的动了杀意。 但见卫青、霍去病、公孙敖等北军诸将那微不可察变换防御阵势,誓死守卫在储君身前时,刘彻绝对动了杀意。 之后储君只言不说,便拔剑斩了天子的“鹿”,那一刻,年已三十五岁的刘彻,既满心慰籍又满心杀意。 此子类我! 或者。 此子胜我! 那怎么能行? 身为天子,从来没有想过有人帮他转弯! 时而杀意凛然,时而和风带暖的龙威,吾丘寿王不禁心惊肉跳,“可眼下,陛下,还是不得不忍,还得忍!” “怎么忍?” “境外不宁,有强盗,有贪得无厌的恶贼,这些都指着那些人去驱赶,去搏杀。” “是啊,匈奴恶贼是贪得无厌的强盗,但他们毕竟只是肌肤之患,当今更可怕的是内忧啊!” 刘彻冷然,含着恨意,“难道国中就没有可用之人了吗?” 吾丘寿王默然。 陛下口中的内忧,指的事情很多,但要排大小,依然是各地的诸侯王们为大。 别看又死了淮南、衡山二王,早已不复大汉初年诸侯王封地,五十四个郡,而诸侯国占据了其中的三十九个郡,中央朝廷直接管辖的只有十五个郡的盛景,但国中仍有楚王、胶西王、胶东王、梁王……十几头心怀叵测的王者,正在摩拳擦掌策划于密室之中,指望着朝廷能与匈奴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让朝廷脱不开匈奴的纠缠,消耗掉朝廷有限力量后,再由他们出来支撑大局,进驻长安,冠冕堂皇取而代之,就如孝文帝那样。 紧接着,便是储君和新兴军功集团。 数十年间,大汉与匈奴的力量对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背后是孝文、孝景之治积累的万亿财富的支撑,但军事上都是卫青、霍去病和他们麾下的将领血战而得。 开国功臣集团逐渐瓦解,新兴军功集团诞生。 卫青已经六征匈奴,跟随他作战的校尉裨将得封侯者九人,为将军者十五人,公孙贺、公孙敖、李息、李沮、李蔡、李广、张次公、苏建、赵信、张骞、赵食其、曹襄、韩说、郭昌、荀彘。 跟随霍去病为将军者有两人,路博德、赵破奴。 其中,李蔡已死,是储君、丞相亲手送走的,李沮、李广,两个李家人因此和卫青反目,赵信更是降了匈奴。 曹襄是曹参之后,属于开国功臣集团之后,不完全与新兴军功集团利益一致。 换言之,卫青、霍去病以十二将牢牢控制着北军。 原本,陛下是想通过抚养长大的霍去病,与卫青分庭抗礼的,这两年也真的有一些将领投入了冠军侯门下,本以为北军要被分化了,现在看看,人家舅甥两个纯属是在糊弄傻子玩呢。 而傻子中,也包括了陛下。 吾丘寿王余光瞥见陛下,那破防的红温,怎么也掩饰不住。 可就像陛下说的,国中真的没有什么可用之人,陛下最擅长扶持外戚的手段,在王夫人家族那群朽木兄弟身上根本没有用。 目前能一心为陛下驱使的将军,仅有李广家族和韩说家族,这两家族怎么说呢,实力一般还有私仇。 李广长子李当户曾为侍郎,随侍护卫刘彻,刘彻为胶东王时,弓高侯韩颓当的孙子韩嫣侍读,“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嫣”,关系亲近到无以言喻,直至“常与上共卧起”,在刘彻即位后,韩嫣顺理成章成了御前的佞臣。 但在一次刘彻和韩嫣游戏时,韩嫣不恭顺、不礼貌,“当户击嫣,嫣走”,因为这件事情,刘彻认为李当户勇敢忠心,也就取代了韩嫣的位置。 不过,李当户二十多岁就病死了,留下一个遗腹子李陵,而韩嫣的弟弟就是将军韩说,人虽死,李广家族、韩说家族的仇恨却延续了下来。 这些事,吾丘寿王不能说出口,但心里满是腹诽,和李广家族、韩说家族这些虫豸在一起,怎么可能颠覆卫青、霍去病在军方的地位? “不管怎样,攘夷必先治内。”刘彻下定了决心。 储君的声望他会去打击。 而按照原来的打算,来年春天,会冷落卫青,由霍去病独自领军北征,整个汉匈战场,将会成为霍去病的秀场,而霍去病也将成为大汉,乃至整个华夏最耀眼的将星。 然而,感受到霍去病的“背叛”,刘彻的想法变了,李广、李敢、韩说,都会与霍去病一同出征,一如元光六年,匈奴从上谷郡入侵,“杀略吏民”,以卫青为车骑将军出上谷郡,公孙敖为骑将军出代郡,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出云中郡,李广为骁骑将军出雁门郡,四将各率万骑,“击胡关市下”。 只要李广、李敢、韩说中有一个,能像卫青一战成名,他就会像瓦解开国功臣集团军权那样,通过不断的战争来塑造一个新的帝国将星,对抗卫霍。 三对一,优势在我! 第三十五章 抹功 乌云遮月,秋风萧瑟。 有一则流言在潏河河谷平原猎场传开。 大汉军政将要转向,朝廷政事暂时不知,军事却出现了重大变化。 原定元狩二年春,由冠军侯、嫖姚校尉霍去病独自领军北征的对匈作战,要更改为霍去病、李广、李敢、韩说,四将各领万骑分别作战。 甚至有流言传说,当年李当户的遗腹子李陵,陛下很喜欢,已经命令李家遣孙随侍。 人事即政治,在很多时候人事变动,就代表了政治转向。 围场之中,皆是大汉权贵,个个是人精,哪能不知道陛下是要对新兴军功集团,对卫、霍,对…储君动手了。 作为皇帝的亲外甥,也是大汉平阳侯,曹参玄孙曹襄,第一个响应了陛下的意思,去拜访了韩说,不避外人,促膝长谈,久久不散,看样子,是准备聊累了就抵足而眠。 篝火高燃,红红火火。 剥下完整的白鹿皮挂晾在一旁。 新鲜的鹿肉在火焰的炙烤下,滴落着晶莹的油脂,落入火中,顿时一阵呲啦,随之,馥郁的肉香传入所有人的鼻中。 “开国功臣集团,是真的死了。”刘据淡笑道。 有汉一朝,始终无法避免的,就是外戚问题,究其原因,是权力的先天缺陷,从大汉开国,就注定了如此。 在汉之前,国家权力都只在王族世家之间转移,而高祖皇帝刘邦,却是起于布衣,仅是沛县小小一个亭长,负责大约方圆十里内的捕盗与驿传。 所以,要得天下,高祖皇帝仅凭一己之力是不够的,须得广结同盟,因此,高祖皇帝和开国功臣早期的关系,不是严格的上下级,更像是“合伙创业”,高祖皇帝是被大家“推举”为帝的。 在那份劝进书中,也明确写入了推举高祖皇帝的原因,很质朴的三个字,“功最高”。 当然,又能公平地与大家分利,也是被“推”为皇帝的很大原因,没有什么所谓的“天命”。 但人啊,终是逃不过屁股决定脑袋的,在登上皇位后,高祖皇帝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于是,一切都变了。 一面制约功臣集团,一面抬高皇权。 一面杀戮功臣以除敌,一面广建宗室以树援。 大汉立国以后,高祖皇帝几乎没有高枕安卧的时候,总是在马不停蹄地讨伐异姓诸侯王,韩信、彭越、英布等七位功劳最大,又是半路入伙的,所以,除了南方偏远之地,力弱柔顺的长沙王吴芮和早逝的赵王张耳外,其他异姓王,尽数被高祖皇帝诛灭。 而最早追随高祖皇帝的那些丰沛老家的发小兄弟们,全都被封了列侯,当了高官,这不是高祖皇帝心善,是高祖皇帝做不到立刻剪除他们,况且,高祖皇帝身边也要有帮手和他共治天下,这些人及其后裔,便是开国功臣集团。 高祖皇帝之后,吕后、孝文帝、孝景帝、当今陛下所面临的朝廷权力结构,或者说政治集团大体分为三个。 开国功臣集团、刘氏宗室集团,以及外戚集团。 当吕氏外戚集团太过膨胀之时,开国功臣集团与刘氏宗室集团联手,发动宫廷之变,尽诛诸吕,废黜幼帝,扶持代王刘恒入继大统,是为孝文帝。 虽然孝文帝以藩王入继大统是孝景帝和当今陛下的皇位来源,但是从坐稳太子之位的孝景帝和刘据的角度来看,这开启了恶劣的先例。 权力集团之间可以私下勾搭,依靠宫廷之变和政治交易就可以拥立新君,是不是天子指定的合法储君并不重要,甚而在位的皇帝也可以以种种借口将之废黜和杀害。 刘据不知道当年皇祖父为储君时是怎么想的,是否就坚定认为自己会从孝文帝手中接过皇位,从而交好三大政治集团。 但对刘据来说,在没有登基之前,会先保持基本的体面,不成想,开国功臣集团先不体面了。 仅仅一个眼神,被以盐铁专营夺走侯府铁利,损失惨重的平阳侯曹襄,就像条狗舔了上去。 可以预见,其他不如平阳侯的列侯,也拒绝不了天子的意思。 只是,和孝惠帝、孝文帝时期不同,开国功臣集团的地位已经被舅舅卫青、大兄霍去病取代,简而言之,卫青、霍去病的存在,就代表了刘据有着新兴军功集团和外戚集团两个政治集团在手。 父皇得到的,不过是条断脊之犬。 “让你们征战匈奴,是陛下给你们机会,我大汉天下无敌,谁上打不赢匈奴?” 流言愈演愈烈。 卫青、霍去病功冠全军的军功,在本就傲慢、偏见的贵族口口相传之下,竟遭到了“抹杀”。 卫青、霍去病,以及北军十二将听到这流言,什么也没说,淡淡一笑,接过储君亲手分割的鹿肉,就着清暑甘醇的美酒,大快朵颐起来。 倒是远处,李家那里,李广、李敢父子对即将领军出征是欣喜的,但在与前来恭贺、拜访的列侯、宗室大臣们交谈时,却表现的很不耐烦,隐隐的,还有几分急躁。 对东成侯居股、亚谷侯卢贺、开陵侯侯禄一干列侯亲贵表达的吹捧、亲近、支持,既高兴又难受。 到底是谁啊,上了那么多次战场,没有打赢匈奴? 好难猜啊。 交谈久了,可能也看出李广、李敢父子的尴尬,以及言语间一些不恰当的地方,列侯亲贵们讪讪离去。 夜再漫长,也有尽时。 太阳初升,白露为霜。 所有人饱餐一顿后,纷纷投入到狩猎之中,按照规则和传统,今日会比拼猎物多少,猎物最多者,不仅可以得到陛下的赏赐,还会得到“猛士”称号。 大争之世,又事关名、利,哪能不奋力当先,一个个都朝着中央谷地开进,疯狂弯弓射箭,力求第一。 刘据望见父皇的御车又隆隆出动了,对北军十二将说道:“继续狩猎白鹿。” “喏。” 公孙敖诸将拱手听命。 昨日的狩猎,他们就察觉今年上林苑的白鹿莫名的少,想要狩猎,可不是那么容易,既然殿下喜欢,再不容易也要做到。 第三十六章 会猎 这天下午,红霞满天,潏河河谷平原猎场弥漫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躁动和不安。 不知道什么时候,陛下与王夫人所生的皇子刘闳,与李姬所生的两位皇子刘旦、刘胥也到了围场,而且,参与到了围猎当中。 当然,指着一位五岁,一位四岁,一位三岁的皇子亲自持弓狩猎是不现实的,受到皇帝指派,李敢去辅助皇子闳狩猎,所猎得的猎物,充作皇子猎物。 韩说则被派遣辅助皇子旦、皇子胥狩猎,所猎得的猎物,均数算作两位皇子的猎物。 同时,陛下宣布,此次围猎猎物最多者,当有重赏。 忽然之间,围猎性质变得不太一样,所有的大汉贵族,都成了陪皇子狩猎的了。 没有人不满,只是一个个的聚集在皇子闳的身边,凡是皇子所看到的猎物,都会在下一刻被箭矢扎成刺猬。 李敢对这样的狩猎很不满意,以他手中的弓箭,哪怕没有其他人,这些出现在视野中的猎物也跑不掉。 不管怎样,皇子闳所过之处,只兽不留。 皇子旦、皇子胥那里,情形相差无几,作为韩王信的曾孙,弓高侯韩颓当的孙子,上大夫韩嫣的兄弟,韩说的弓马绝对称得上娴熟,虽然对未能被派到皇子闳的身边略感失望,但也尽了心,连弓之下,一只只猎物倒地。 狩猎中,皇子旦、皇子胥对箭杀猎物表现出异于寻常的兴趣,任何一只猎物的倒地,都能让两位皇子兴致再高两分。 或许是为了讨好两位皇子,韩说特意为皇子旦、皇子胥准备了特制的短弓、羽箭,出人意外的是,在试射中,四岁皇子旦未能拉开的弓,三岁皇子胥却拉开了,射出的箭矢虽说无力,但这个年岁,这个力气,能做到如此地步,就已经是天赋异禀了。 惊讶之余的韩说,亲自为皇子胥量了下材力,怎么说呢,太好了。 先天的体魄就比一般人强健,三岁比四岁还壮硕,且有着超乎常人的力气,如果稍加训练,日后必定能成为一员猛将。 可惜,生在了帝王家。 韩说毫不吝啬赞美,夸颂皇子胥有“霸王之资”。 在这样的吹捧下,小孩子的皇子旦、皇子胥对游猎更加感兴趣了。 走在高处,霍去病望见了李敢,也望见了韩说,哑然失笑道:“据儿哥,你看他们,好像两条狗啊!” 本来,霍去病对李敢、对韩说是很欣赏的,尽管他们都不如自己,但也是以礼相待,总之,是像对待人一样,对待李敢、韩说。 旁边的卫青也是如此,将李敢、韩说看成当朝仅次于霍去病的新起之秀。 没想到的是,有些人宁愿当狗,也不愿意作人。 “这可能是父皇的本领吧。”刘据的目光没在二狗……二位将军的身上,更多的,看向了三个弟弟。 内朝、后宫的事,刘据多少也有耳闻,知道父皇的用人方式,那就是不把人当人,也叫服从性测试。 不过,这件事不能多说,舅舅卫青过去也是受害者,丞相公孙弘也是,中、外朝都不少身居高位的人都曾经是,或如今也是。 卫青入宫侍中,父皇曾踞坐在床侧接见他,丞相公孙弘平时有事求见,父皇有时连帽子也不戴,只有直臣汲黯进见,父皇不戴好帽子是不会接见他的。 父皇有一次坐在武帐中,适逢汲黯前来启奏公事,父皇没戴帽,望见他就连忙躲避到帐内,派近侍代为批准他的奏议。 三位皇弟来此,必然是父皇的主意,身为天子,哪怕对他再不满,父子间也不可能明着打擂台,打赢了,不体面,打输了,就不是体面或不体面的问题了。 那就只能虚空造牌了,而这,也是父皇最擅长的。 大汉储君就一个,但大汉皇子却是四个,而储君,是可以更改的。 只要父皇当众表示对其他皇子的青睐,就必定有人会去追捧,陛下不死,皇位未定,谁敢肯定太子一定是未来的大汉天子? 刘据这个热灶,烧的人太多了,再怎么烧也烧不出什么来,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皇子闳、皇子旦、皇子胥的冷灶,如果烧成功了,功高莫过从龙,那收获将是无穷大的。 而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赌狗。 霍去病没有注意到舅舅的勉强笑容,不解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刘据看向卫青,后者摇摇头,表示没有什么,脸上的几分释然也不像作伪,缓缓说道:“大兄,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天生富贵,很多人从生下来就悲惨无比,那么,就需要隐忍,这是大多数世人的生存状态,也是处事心态。 返璞归真,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固然难得可贵,但能做到这些的人往往大智若愚,而他们,更愿意用超常的性情和意志去抗拒世俗的复杂和丑陋的诱惑,坚守本性。 人人都说‘大隐’,这就是‘大隐’。 大兄,在你砸碎匈奴龙庭前,你也要先忍耐那无尽的风沙。” 大兄的统兵方式,和绝大多数将领都不同,选择精锐,远离大军,深入敌后,择机歼敌,所有作战的主动权,完全在大兄的手中。 大兄经常殴打将校,也丝毫不会体恤士兵的辛苦,但上下将士依然愿意跟随大兄的原因就一个,那便是一直赢! 在大汉,军功胜过一切。 但大兄对待将士的粗鲁,不是天性暴虐,而是对将校士卒的不理解。 刘据没想大兄会因此而改变治军方式,想的是大兄更了解一点将士们,即使不能体谅。 毕竟,他的到来,就注定大兄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伸手便能从父皇那拿到想拿到的一切。 李广、李敢、韩说,给父皇当狗,给皇子当狗,有错吗?有错。 没错吗?没错。 尊重他人命运,放弃助人情结就可以了。 见霍去病似明白似不明白的模样,刘据瞧见了等待在远处的北军十二将,笑了笑,“会猎的时间要到了,该去会场了,大兄可以看看,我父皇的狗,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第三十七章 鸿门宴 《礼记·乐记》云:“铺筵席,陈尊俎。” 刘据、卫青、霍去病、北军十二将来到会场时,已是太阳落山的酉时。 吏员们已经在会场中摆布好了天子会见群臣的露天场子,数百张芦席,每席一张木几,但等级森严。 先秦礼制规定:“天子之席五层,诸侯三层,大夫二层,有其严格的等级之别。” 另外,古礼之中,酒具比座次讲究更大,所谓爵位,即是酒具与座次组合的等级。 举凡大宴,最尊贵者用爵,盛酒一合,次等用觯,盛酒两合,三等用觚,盛酒三合,四等用角,盛酒四合,五等用杯,盛酒五合。 也就是说,地位越是最贵,酒具的容量越小。 各种酒具中又有材质、形制、精粗、铭文等诸多区别,即或是皇帝犒赏群臣的数百人大宴,就如同今日一般,繁多的酒具也会将每个人的身份等次丝毫不差地表现出来,绝不会出现尊卑混淆。 上酒的大容器也有区别,三等以上用大尊,三等以下用大壶。 春秋末期,这种繁琐酒礼大大地简化淡化,酒具的使用也变得随意起来,孔子大为感慨,层惋惜长叹:“觚不觚!觚哉!” 觚不再是觚,觚啊! 不过,秦汉既立,百礼诸复,现在的大汉官场,酒具的尊卑讲究全盘恢复,官吏聚宴,寻常全部用各种爵,哪怕是民间聚宴,也全部用觯或觚,只是上酒容器变得随意了。 以及,《礼记·曲礼上》载,“客彻重席,主人固辞,客践席,乃坐。” 席的层次,视地位高低而定,“公”要铺三层席,“大夫”要铺两层席,这就叫重席。 既然是天子宴,满堂朱紫,就不止两三层的重席那么简单了,尤其是所有人正前方中央位置摆了那张大的木案下,摆着九层席。 在大汉立国初期,承袭秦制,主要是以右为尊,但到当今陛下时,频繁的战争,使得军方的地位发生了显著变化。 虽然传统上以右为尊,但在实际之中,逐渐以左为尊。 不知是故意的,或是不小心的,刘据的座位,设在了右边上首。 身为储君,本该与君主一般,单居一席,但在左边上首的位子,连设了皇子闳、皇子旦、皇子胥三席。 年幼的皇子列席,母亲往往会陪着,在三位皇子的身后,所列的两个侧席,一个跂坐着王夫人,一个跂坐着李姬。 刘据缓缓上前,大汉权贵、公卿、列侯、宗室大臣如潮水般起身,躬立。 到了上席的位置,刘据没有急着落座,看了看三位皇子,又看了看皇帝的两个妾。 李姬坐不住了,慌忙拉着两个儿子起身躬立,王夫人犹犹豫豫不想起身,可也不得不携子起身躬立,狐媚的脸上露出屈辱之色。 正式场合,霍去病改了称呼,靠近轻声道:“殿下,是法酒。” 在刘据的木几上,除了一整只热气蒸腾香味四溢的鹿腿,旁边四碗素菜,分别是绿葵、藿菜、鲜韭、一盆无名野菜,盛酒的觯中,赫然是真的酒。 而且,是法酒。 一种消暑,性极凉的酒。 只能春天三月三这天酿制,只能用春酒曲三斤三两,只能用深井水三斗三升,只能用黍米三斗三升,酒曲之糟糠不得让猪狗羊鸡鼠偷食,水须至清至净,米须淘得洁白光亮,每人只许酿三瓮,然后于中夜三更三点入地窖,藏至次年三月三方可开封,酒瓮饮至一半,再加黍米三升三合,不加水加曲,三日后酒瓮复满,至夏、秋饮之,不能穷尽,所谓神异也。 依法治酒,所用自然不会简单,是为成礼酒令之用。 酒令产生之初,是用以辅助酒礼的,在“酒以成礼”的西周时期,对饮酒的礼仪有着极为具体而又严格的规定,为维护酒筵上饮酒的礼法,还设有专门监督饮酒礼仪的“酒监”“酒吏”,来主持“觞政”。 春秋以后,随着礼崩乐坏、帝王权贵饮酒之风的盛行,酒令渐渐为宴饮娱乐的助兴游戏,但法酒之令却始终坚持了下来。 而最近的故事,在齐悼惠王刘肥次子朱虚侯刘章,有一次他侍筵宫中,吕后令他为酒吏,他对吕后说:“臣为将门之后,请允许以军法行酒。” 吕后未加思索便同意了,而后酒酣耳热之时,吕后宗族有一人逃酒,悄悄溜出大殿,刘章立刻追出,拔出长剑就斩杀了那人。 刘章提着那人的脑袋回到了大殿,并说有人逃酒,已被军法从事。 吕后大惊失色,却因法酒和有言在先,连降罪刘章都做不到,只是散了场。 刘章此举,是立国初年宫廷斗争的一个表象。 五岁皇子闳、四岁皇子旦、三岁皇子胥的觯中,显然是浓郁的酥茶,但七岁储君这,却是法度甚严的法酒,说不是故意为之,怕是说不过去。 “殿下,我居侧席,代尊者饮。”霍去病愿意放弃尊卑,要坐到刘据身后,代刘据饮酒。 刘据摇摇头,说道:“大汉储君岂能不会饮酒?” 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能让近处的那些面带玩味笑容的公侯、宗室大臣们听到。 卫青、霍去病、北军十二将各据其位,坐到了下首的次席。 戌时首刻,会场掌事撞响了那口古钟,三响之后,刘彻慢慢走了出来。 “陛下驾到!” “陛下千秋万岁!” 所有人同时起身,山呼道:“长乐未央!” 刘彻走到芦苇席前,没有坐入大案,直接端起大案上的酒爵,“大汉春秋鼎盛,皆仰诸卿之功德,或为稻粱谋,或为定国将,诸卿,共饮此爵!” “多谢陛下!” 清凉略冰,沁脾甘醇的法酒一入喉,酒意瞬间上涌,好酒,最是醉人。 不少人的眼神落在了右边上首位子上,但见储君仰首,觯中两合酒已空。 刘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人醉,才能做糊涂事,只听他继续说道:“今天的射猎,朕准备了一件特殊的赏物,哪位皇子最出色,就可以得到这件赏物。” 黄绸掀开。 一方璃龙金印立时显现,有人失声道:“太子之印?” 第三十八章 忠奸 秦汉定制。 天子、国母印信,玉制,曰玺。 太子、丞相、太尉或大将军印,三印信,金制,曰信。 列侯印称“印”,余均称“章”。 当金制螭龙印信一出,整个射猎会场瞬间就沸腾了。 天家父子之争,不是什么隐秘,但就这样表露出来,是摆明了要罢免储君? 哪怕不是罢免储君,无论哪位皇子得到储君信物,恐怕也会和储君打擂台。 不少权贵望向右席上首储君的眼神,隐约透露出不善,扶潜龙,撕蛟龙,风云际会,成龙登基,论功行赏。 这世间的好处,不能让卫家尽占! 不过,微醺的储君表现很怪,似乎没有理解金制印信的特殊性,只是笑着对身旁的大司马卫青低声说了什么,然后,大司马又对嫖姚校尉霍去病说了什么,接着,嫖姚校尉又对中将军公孙敖说了什么……直至北军资历最低的鹰击将军赵破奴,没有人知道所说的内容是什么,但可以看得出来,储君身边的人都很高兴,或者说,有种竭尽全力压制的兴奋。 如果有能读懂唇语的人在前,就能知道那些交谈很简单且重复。 “舅舅,依计行事。” “去病,依计行事。” “姨夫,依计行事。” “……” 不胜酒力的表现有很多,不知事的无知微笑也是有的,如果说储君不胜酒力如此,难道只喝了三合、四合酒的大司马、嫖姚校尉、北军十二将都不胜酒力了,且与储君醉态相同? 诡异的笑。 不知为何,一些公卿、列侯、宗室大臣忽然有种不安感。 身为天子,刘彻突然感到寒意临身,好似有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可转瞬间,那股寒意、不好的预感又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或许是错觉。 “掌事,诸皇子所猎物多少?” “回奏陛下,皇子闳射杀猎物十八只。” “皇子旦射杀猎物十二只。” “皇子胥射杀猎物十一只。” 掌事停顿了下,刘彻主动问道:“那太子呢?” “太子没有射杀一只!” 刹那间,会场又沸腾了。 一日会猎,储君竟然没有射猎一只,这不是储君没有在乎射猎,是储君根本没有在乎过天子的诏命! 哪怕像皇子闳、皇子旦、皇子胥那样,将北军十二将的猎物算作自己的呢。 刘据看着那会场掌事,笑容更加灿烂,这回禀的方式,显然是提前预设好的,为的是针对他,为的是让三位皇子占尽优势。 刘彻见右席之众笑容不减,是那样的不舒服,望向权贵们,说道:“你们觉得,赏物应该赐给谁啊?” 龙吟落下,几乎没有片刻犹豫,李敢就霍然站起,拱手道:“臣等认为,应该赐给皇子闳!” “皇子闳天生武功,获得的猎物最多,这份神武之姿,实非其他皇子所能企及!”平阳侯曹襄出声附和道。 “皇子闳天生武功,英姿勃发,该得赏物!” 面对天子近乎明示的擂台,列侯、宗室大臣们完全没有犹豫,齐声附和道。 但是,公卿之中,仅宗正刘受,奉常、绳侯周平,卫尉李广三人站起。 丞相公孙弘因病不在,御史大夫董仲舒因患不在,在座公者,仅位同太尉的大司马卫青,不站。 九卿之中,太仆公孙贺,是储君的姨夫,廷尉张汤,是丞相府门徒,中尉司马安,大行令李息曾是大司马幕府中人,颜异、赵禹等卿官,却没打算掺和天家之事。 反倒是此地位卑且低的右内史汲黯,从众多权贵之下站了起来,“陛下不妥。” 不管是看到汲黯,或是听到汲黯说话,刘彻总是高兴不起来,如果不是为了彰显帝王的容人之心和纳谏如流,汲黯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汲黯,你说,哪里不对?” “印信,定制也,如尊卑,如纲常,不可轻动,如此,天地万物,才能确认职掌,各司其职,天下太平,此物为赏物,不妥。”汲黯直言道。 “不就一方金印吗?” 刘彻却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朕把它作为赏物,太子也是同意的,据儿,你说呢?” 刘据从容起身,迎着那双龙目,淡笑道:“是。” “是”是什么意思? 公卿、列侯、宗室大臣、权贵们既新鲜又惊奇,又是哄哄议论声四起。 是储君同意了金印赏物,还是储君没有同意金印赏物。 “陛下,上可纳下,下不可纳上,是为天地万物,物各有主,有德者居之,螭龙金印,非皇子闳、皇子旦、皇子胥所有,上天有好生之德,太子本可以射杀猎物,却不忍杀生,这片仁慈之心,非其他皇子所能企及,因此,这方金印,要赐就赐给太子!”汲黯继续道。 这番话,可以说骂了所有人。 既骂了皇子闳、皇子旦、皇子胥无德,又骂了射猎时围在三位皇子身边洗地般射杀猎物的权贵们,个个是人面兽心的畜牲。 “如果说不忍杀生是慈悲心怀,那么朕一生射杀了那么多猛兽,难道就没有仁慈之心了吗?”刘彻主动对号入座道。 “天生万物,本来就是供人取用的,陛下贵为天子,一念万物生,一念万物落,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如果陛下没有射杀那么多虎豹豺狼、哨获之鹿的本领,也就不能驱匈奴、收河套、建朔方了,要说猛士,陛下才是我大汉第一猛士,要说赏物,陛下才最该得这个赏物!”汲黯颂圣道。 直臣的另一面。 当真是给所有的人开了眼。 一心唯上,上能侵下,下不可犯上,如此正确的话,谁能反驳? “哈哈哈!” 刘彻手指着汲黯,大笑道:“朕这一生,封了多少人为猛士,还是第一次听人家说,朕是猛士,而且是第一猛士,汲黯啊汲黯,你总能给朕弄出些新花样。” 无数句直言犯上的话,没有被斩首弃市,刘彻不得不承认,这是汲黯的本事。 知世故,不世故。 “好!好!好!这个赏物,朕领了。” 刘彻拿起螭龙金印,抬起印面,所有的人猛地发现,没有“太子之宝”的字样,也没有其他字样,这竟然是无字金印。 “朕的内帑,又多了几十金,汲黯,你是忠臣。” 第三十九章 论功 汲黯默然落座。 会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气氛异乎寻常地沉闷。 区区一方金印,竟然骗得大汉公卿、列侯、宗室大臣、权贵们团团转。 一些家中养猴的贵族,不禁将自己适才的表现对应上去,那不就是猴戏吗? 想着,想着,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平白的,把储君得罪死了。 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个个的,脸上的汗越流越多,心底疯狂谩骂,“畜生”,“把我们都害了”。 只是,没有人能隔着肚皮听懂他人的心声,心里骂的再狠,也没有什么用。 刘据酒意上涌,昏昏欲睡在那里。 卫青、霍去病仍低着眼,后者逐渐明白了,陛下的狗不是那么好当的是什么意思。 北军十二将和中、外朝部分朝臣此时脸涨得通红,人生在世,这样的乐子能有多少啊? 刘彻的嘴角边露出了笑纹,可很快又隐去了,“今年两个郡的大旱,三个郡的大水,北边和西南几次大的战事,说实话,朕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所幸,皇天庇佑,诸卿实心用事,才使得我大汉朝依然如日中天。”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等待着诸卿的咀嚼和认同,无论认可不认可,公卿、列侯、宗室大臣、权贵们,所有的人都是一片肃穆的表情。 “因此,朕要论功行赏。” 闻言。 大汉权贵纷纷抬头。 是啊,家里猴戏演的好,也会给猴子点好吃的,陛下,这是看高兴了? 那他们不是太亏。 卫青、霍去病嘴角微微抽动,这群记吃不记打的玩意,但以陛下吝啬的性格,很难真的给“吃的”,大概说说而已,而挨打,估计是真的。 “朕想,让武功爵中,五级“官首”爵位及以上的人,全部出仕做官。” 这下。 会场的喧嚣来到了崭新的高度。 武功爵,本来就是大汉权贵为了自己,为了儿孙,以钱得到免除徭役,减免刑罚等方面的特权。 花钱消灾和表忠心的手段。 基本上,大汉有名有姓的大族豪强,哪家都有几个,甚至是几十个五级及以上的武功爵。 至于说,达到七级武功爵以上,那个优先获得官吏选拔资格的部分,很多人根本没当回事。 就那几十万钱,还想在大汉买官鬻爵,没有那么贱卖的。 金口玉言之下,大汉权贵险些疯狂了,要真能买官,即便是最低的小官、小吏,也代表着权力,有了权,还怕没钱吗? 纵使陛下承诺每年领俸禄的待遇取消,也是值得的。 卫青、霍去病忍不住对视了眼,这么大方,还是陛下吗? 不过,一下子多出几十万名官吏,朝廷真的没问题吗? “如今,上林苑在修建,朔方城在建设,昆明池在挖掘,边防军严重缺人短员……”刘彻慢慢说道。 上林苑?朔方城?昆明池? 大汉权贵越听越觉得不对,这些地方怎么越听越苦,去这些地方当官吏,到底是去当官老爷,还是去服徭役? 另外,边防军,这是去送死吧? 十多年的汉匈战争,已经将两方的边防地区化成炼狱,很少有活着回来的。 公卿、列侯、宗室大臣、权贵们忽然冷静了下来,当然,心比人还冷。 卫青、霍去病四目相对,可以确定,是陛下! “此为诏命,为国效力,愿尔等与大汉同舟共济,勿谓言之不预。” 刘彻说完,便已离开,射猎会宴,自此结束。 会场的人仿佛石化了一般,满眼凄凉,此诏一下,他们所喜爱的儿孙,小辈,立刻就要去挖沙子了。 这哪是买了爵位,这分明是买了棺材啊! 光禄大夫侍中吾丘寿王站了起来,以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听说在治粟都尉桑弘羊,大农丞东郭咸阳和孔仅那里,有一件名为‘白鹿币’的东西,仅仅价值四十金,此物将用在诸侯王和列侯的酎金之底,在祭祀之用外,还可以免除一人拒绝做官的重罪。” 白鹿币? 四十金? 明白了,全明白了,陛下不但不想兑付即将到来的武功爵禄,还以提拔所有武功爵爷入朝为官为威胁,让所有武功爵再买昂贵的白鹿皮“赎身”。 拒绝做官,又代表主动放弃每年领武功爵俸禄,自此,五级官首及以上的武功爵爷,朝廷不会再理会。 而五级官首以下的武功爵爷,想必吓都吓死了,只要不想服徭役,哪敢再向朝廷要领俸禄。 小家小族小亏,大家大族大亏,在座的大汉权贵,是偷鸡不成,再蚀把米。 一个人,四十万钱,家族中几十个人,便是几百万钱,几千万钱,这怎么拿的出来呢? 可是,不拿出来,难道眼睁睁看着儿孙、小辈去死吗? 家族再大,靠的也是人,人没了,家也没了。 “殿下,闹剧散场了。”卫青提醒刘据,该走了。 酒意、困意之下,刘据睡意朦胧,从上席站起,朝着会场外走去。 忽然之间,平阳侯曹襄站起,冲着刘据的背影喊道:“殿下,你难道不管你的子民了吗?” 曹家已历四世,曹姓儿孙近百人,人人是武功爵爷,在鼎盛时,依靠着平阳盐铁之利,几千万钱根本就看不眼里,现在,失去了盐铁之利,再想拿出几千万钱,估计要砸锅卖铁了。 这是陛下对权贵之财的洗劫,身为大汉储君的皇太子怎么能置之不理呢? 大汉权贵从迷茫中醒来,终于意识到,陛下那场猴戏的真正目的,是让储君认识到众人的嘴脸,并拒绝帮助他们,不掺和,不反对新诏命。 “我的子民?” 刘据转过头,似是恍然大悟的一笑,“这是笑话吗?哦,谢谢。” 刘据离开。 卫青、霍去病就跟在身后离开。 曹襄和其他大汉权贵还想围过来说些什么,但被北军十二将死死地挡住了,面对情绪上头的公卿、列侯、宗室大臣和权贵们,中将军公孙敖说道: “你们不能只在家破人亡的时候,说拥戴大汉的储君。” 第四十章 残党 子时时分,月亮升到了中天,潏河河畔,徐徐清风卷着丝丝凉意,刘据喝的两合酒有了作用,勉强抵御住了侵袭。 “殿下。”刘据的亲军统领赵充国出现在围猎场中,不论是卫青、霍去病,或是北军十二将,谁也没有觉得意外。 天家之争到了如今局面,父子之间谁也不可能将性命完全交托彼此。 刘据嫡系八百亲卫,早已秘密进入了潏河河谷平原,在河谷之外,还有卫青、霍去病、北军十二将所信任的几千名亲卫。 一旦有所不测,便能里应外合,顷刻间就可以杀穿李广军纪散漫的南军三千骑兵、七千步卒。 不过,射猎会宴上,没有演变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陛下在做什么?”霍去病望着刘据。 从昨夜的传说,到今日的筵席,方方面面都透露着怪异。 “削弱太子宫。” “削弱大汉权贵。” “也削弱皇帝圣名。” 刘据慢慢踱着步,酒意缓缓散去,说道:“太子宫至今没有太傅、少傅,甚至连个宫卿都没有,但舅舅在,大兄在,诸位将军在,我在大汉最精锐的军队,北军之中,就有无可撼动的地位。 而在朝廷中,丞相府主动向太子宫的靠拢,哪怕没有太傅之职,也在行太傅之实。 北军、朝廷,已经紧紧围绕和团结在太子宫,或者说,孤的身边。” 有军队,有朝臣,这也就是南军负责围猎安全,换作是北军负责射猎,父皇八成连长安城都不会出。 “父皇感到了恐惧。”刘据陈述着事实,“也在后悔。” 在父皇治下,开国功臣集团几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有实力的新兴军功集团。 在陈阿娇被废黜,移居长门宫后,母亲就被立为了大汉皇后,之后不久,母亲便诞下了他,按照惯例,他早该被册立为储君。 但父皇宁可冒着不立储君,被诸侯王窥视皇位的风险,迟迟不立储君,如果不是今年察觉到淮南王刘安、衡山王刘赐的异志,父皇仍然不会进行立嗣大典。 父皇在后悔,新兴军功集团会如此庞大,也在懊恼,为什么天下大才都与卫家有关。 卫青、霍去病,仅此舅甥二人,便盛过良将无数。 父皇本以为他这个储君年幼,一切都还来得及,等平了匈奴,等皇帝威望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等等,未央宫翻手可以镇压太子宫。 谁知转眼间,军队、朝廷都发生了转向,较之年迈的苍龙,大汉的公卿、将军更加喜欢在渊的潜龙,只有那些不识天数的列侯、亲贵,依然屈服于苍龙外强中干的龙威之下。 苍龙知道,没有办法再忽视潜龙的想法和意见了。 “来年春征,父皇为大兄找了几个对手,打擂台,世子之争,父皇也为我找了几个对手。”刘据继续说道。 李广、李敢、韩说。 刘闳、刘旦、刘胥。 一争军。 二夺嫡。 “皇帝的转向,又是中朝官吏、列侯、宗室大臣、普通贵族无法忽视的,面临选择,这些人会跟着父皇转向,这是区分敌我,以我父皇的角度,也可以说是区分‘忠奸’的方法。” 在斗争中。 分辨立场是很重要的,中、外两朝太大了,皇帝也不知道谁死心塌地拥护着他,更不知道哪些人又悄悄投靠了太子宫。 所以,父皇用一场会猎,分清了哪些人是帝党,哪些人是太子党。 然后,父皇选择一网打尽。 大汉以忠、孝立国,如果太子不想诸侯并起、万世唾骂,就不会轻易与他兵戎相见,皇位暂时无忧。 但是,国库亏空却是一刻不能再继续,盐铁专营之策迟迟未果,春征四路万骑齐发,这远远超过了预想由霍去病独自领军北征的兵力,与之对应的,是翻倍的军费。 “从一开始,父皇就没打算兑付元朔六年武功爵禄的承诺,而且,又把筹钱的主意打到了权贵们身上。” 这说的就是白鹿币。 给钱,放弃武功爵禄,免死。 不给钱,就来上林苑喂兽,就去朔方城挖沙,就去昆明池挖沟,就去边城送死。 “如此行径,皇帝威名固然有损,但在没钱面前,只能这么干,可父皇又担心列侯亲贵向我靠拢,反对白鹿币,这才有了无字金印那场戏。”刘据赞叹道。 父皇穷兵黩武,穷奢极欲是真的,但能力在皇帝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只是,一世命,想要的太多了。 霍去病沉默了,少顷说道:“如果据儿哥不随陛下的意,搭救列侯亲贵,反对白鹿币,到时候,陛下岂非无人可用?” 将列侯亲贵争取过来,那朝野上下,可就真的全是太子宫人了。 “我为什么要反对?”刘据望着他,“父皇通过盐铁专营之策,就看出了我无伤百姓半分的心,可是,国库亏空是事实。 历来国库亏空,要么打百姓的主意,要么打商人的主意,要么打权贵的主意,现在,百姓被我保住了,东郭咸阳、孔仅那些商人在为父皇做事,那‘怹’焉能自保?” 在父皇这。 最让刘据钦佩的能力是剥削。 根本不分彼此,你有钱,我就要,你必须给,不然就杀,无论士农工商,一视同仁。 哪怕皇帝圣名有损也在所不惜。 霍去病有些震撼了,“如果列侯亲贵都死了,朝野上下岂不是人人自危?” “不。” 刘据望着霍去病,望着北军十二将,望着赵充国等亲卫,“他们死了,你们才能上去。” 人性是自私的。 皇帝就一个,同僚却很多,如果同僚都死了,权力、名望、地位立刻就有了。 大汉朝廷竟有一百多个诸侯王、列侯,很多人都互不相认,太不方便了。 北军十二将默然。 他们之中,有些人封侯了,有些人还没有封侯,挡在前面的人,太多了。 连卫青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将功成万骨枯,不能阻挡麾下将士的进步之心。 “大兄,不要想那么多,列侯亲贵都是旧时代的残党,新的时代,已经没有载得下他们的船。” 潏河上空那轮月光好白好亮,静静地照着所有人。 第四十一章 封王 本心托明月,明月照沟渠。 太子亲卫统领赵充国退入黑暗中,与那八百人一道,默默窥视着潏河河谷平原猎场。 黄门苏文和几名宦官来到了潏河河畔,“殿下,奴婢为您送钱来了。” 刘据没有转身,望着水中的明月,以及河面被照得粼粼的波光,“哦?” “殿下请看,这是一百张白鹿币。”苏文感受到巨大的压力,掀开了小宦官们捧物上的红绸。 这是种以上林苑白鹿皮改造的正方形皮币,边长近一尺,上绣各种花纹,就价值四十万钱。 一百张,便是四千万钱。 以此,说是不反对白鹿币的奖赏也行,说是射猎会场的补偿也行。 “嗯。”刘据淡淡道。 父皇总是抠门的,储君开府建牙,少府本该负责太子宫的建造,宫卿的俸禄,亲卫的军饷……等等,到父皇这,连块地皮都不给。 而白鹿皮,姑且称为生意,会席卷整个大汉权贵阶层,上至诸侯王、列侯、宗室大臣的酎金,下到武功爵爷的赎金,少说是百万万钱的收入,父皇,却只分了他四千万钱。 “另外……” 风吹水冷,苏文却冒起了汗,顶着压力,勉强说道:“殿…殿下,陛下请您献上昨今两日所猎白鹿。” “呵。” 刘据笑了。 到底是高估了父皇的底线。 这一百张白鹿币,哪里是奖赏、补偿,分明是为了那些狩猎到的白鹿,或者说鹿皮。 避免太子宫仿制白鹿皮流通,扰乱敛财计划。 “拿去吧。” 刘据的声音,让苏文等人如蒙大赦,得到命令后,忙请鹰击将军赵破奴去取白鹿,包括那些剥下的白鹿皮也一并带走了。 刘据再次迈动了脚步,头也不回说道:“分了吧。” 虽然没有指明,但公孙敖诸将也知道说的是他们,看着白鹿皮略微心动。 大汉礼制,诸侯王每岁要遣使来长安祭祀、朝见,和进贡酎酒和玉璧。 而列侯每岁则要亲至长安祭祀、朝见,和进贡酎酒和黄金。 宗室大臣与列侯同。 是以,诸侯酎玉,列侯酎金。 诸侯王和列侯,要按封国人口数献碧玉、黄金助祭,每千人贡玉四两或金四两,余数超过五百人的也是四两,由少府验收。 这就是酎金之制。 诸侯王献酎玉时,皇帝亲临受玉,列侯则不用,如发现碧玉、黄金的分量或成色不足,则要受罚,诸侯王削县,列侯免国。 而这称之为“酎金律”。 但从今始,陛下要求酎玉、酎金必须要加上白鹿皮,公孙敖等军侯为了封地,原想着要以重金从桑弘羊、东郭咸阳、孔仅手中购得,不成想,储君又给了他们一个大惊喜。 一百张白鹿皮,抬手就给了,就在场的众人,大司马、嫖姚校尉不会和他们争,这么多白鹿币,酎金十年之用都是够的。 有储君如此,夫复何求? 卫青、霍去病眉头微皱,却又舒展了,以当前军功赏赐方法,即便是他们,出征大胜一场,所获得的赏金,也不会高过一千金,四千金,舅甥两人要一块出征大获全胜两次才有,有几分不舍得,但见公孙敖等将坚毅的面容,暴涨的忠心,也不说什么了。 作为统帅、战将,存人、存财,孰重孰轻,是分辨得清的。 “据儿哥,如果说我拿着这白鹿币去花,比如就买了一文钱的盐,盐商得找给我三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半两钱,这怎么找的开?”霍去病忽然问道。 那些富商,只是有钱,又不是傻子,这么大的货币,朝廷承认,富商们也不太可能承认,富商要是说找不开,那朝廷不就傻眼了吗? “数月之前,就听说少府在整个大汉招揽制钱,甚至是制假的高人,不出意外的话,有新的大额钱币要问世了。”刘据边想边道。 白金币,在收藏币圈,是很有名的,以银、锡合金造出来的三种银币,分为大钱龙纹,圆形,面值三千钱,中钱马纹,方形,面值五百钱,小钱龟文,椭圆,面值三百钱。 有了这三种白金币,什么面额的皮币找不开? “那我如果将白鹿币反过来使用给朝廷呢?” “舍得吗?” 刘据笑了笑,“诸侯王、列侯、宗室大臣、武功爵爷全都要用,用给朝廷,不如转卖给列侯亲贵,这白鹿币,只会让列侯亲贵的钱流向商人,再由商人流向朝廷。” 上林苑白鹿的掌控,就断绝了仿造皮币的可能,再在有限的圈子里流通,一切的损失,注定只有列侯亲贵承担。 “那我不去伪造皮币,去伪造即将发行的大额钱币呢?” “大汉律,伪造假币,死。” 刘据望着霍去病,“依父皇的性格,可能那大额钱币并不难伪造。” “据儿哥的意思,是陛下会钓……”霍去病没有说下去。 当今陛下的性格太恶劣了,对伪造钱币,根本无所谓,反正有律法,造假处死,特意再发行容易造假的货币,到时候手下的酷吏就可以随意把握了,有钱人造假,一经发现,通通没收财产,人即正法。 刘据的话其实没有说完,为了敛财,父皇几乎疯了,没有猜错的话,父皇就没打算让白鹿币、白金币充当长久货币。 只等白鹿币、白金币彻底扰乱市场以后,就废除半两钱,改铸新钱。 一旦新钱发行,甭管过去多有钱,现在都不灵了,半两钱成了破铜烂铁,权贵富商就只能拿出手里私藏的黄金兑换新钱。 收割整个大汉。 太阴狠了。 刘据不知道如何评价这样的手段,更不知道这样的手段是不是明君所为,但会在白鹿币、白金币波及普通百姓前,叫停父皇的计划,现在的他,已经有了这个实力。 当然,刘据也看得出来,父皇疯狂敛财,是为了无上武功,一言能罢天下兵的无上圣名。 无论是为了眼前的公道,还是未来的大位,刘据都不能再置之不理了,“大兄。” “我在。” “与外朝上书,储君既立,请陛下立皇子闳、皇子旦、皇子胥为诸侯王!” 第四十二章 消弥 “嫖姚校尉臣去病昧死拜上疏皇帝陛下:臣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 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 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仲秋吉时定皇子位。 唯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 “丞相臣弘、廷尉臣汤、太仆臣贺、大行令臣息行宗正事昧死上言:嫖姚校尉去病上疏曰:‘臣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仲秋吉时定皇子位,唯愿陛下幸察。 臣谨与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等议:古者裂地立国,并建诸侯以承天于,所以尊宗庙重社稷也,今臣去病上疏,不忘其职,因以宣恩,乃道天子卑让自贬以劳天下,虑皇子未有号位。 臣弘、臣汤等宜奉义遵职,愚憧而不逮事。方今仲秋吉时,臣弘、臣汤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昧死请所立国名。” 红日临窗。 刘彻的心情却不美丽。 太子的势力演都不演了,昨日他才立起刘闳、刘旦、刘胥与太子打擂台,今早中、外两朝请立三子为诸侯王的章疏就送到了天子别宫。 这是在示威吗? “陛下不给的东西,储君要亲自来取了。”光禄大夫侍中吾丘寿王叹息道。 许是前、昨两日,陛下呼风唤雨太过顺利,以为在射猎筵上压制住了太子储君,在白鹿币事上,竟然只给了殿下一百张白鹿币,还把太子所猎的白鹿、鹿皮全收了。 当时他就劝过陛下,白鹿币利,哪怕分给殿下一成、两成呢,四千万钱,殿下岂不是成了跪着要饭的了? 哪怕为了这份屈辱,殿下也会反击,事实验证了他的猜想,殿下指使霍去病、公孙弘、张汤等人上了书,正打在陛下的要害上。 一旦册立刘闳、刘旦、刘胥为诸侯王,从法理上讲,刘据不死,三位皇子基本无缘皇位了。 “我避他锋芒?”刘彻冷然道。 就和当初立储事上,以皇子年幼迟迟不举立嗣大典,中、外朝上再多章疏又能如何? 太子难道能造反吗? “愿陛下为大事计。”吾丘寿王恭声道。 再硬的嘴,也抵不过现实。 现在,殿下通过丞相府,在卡着盐铁专营之策的脖子。 白鹿币的推行,也要大司马卫青、嫖姚校尉霍去病等新兴军功集团的配合。 陛下要弄钱,提振圣名,提振圣名,就要弄钱,太子宫卡住了钱,就卡住了陛下,这叫什么,一根筋两头堵。 君臣二人谁都明白,太子现在不要钱了,那三王要立,盐铁专营之策也要照储君的想法去改。 不然,皇帝什么都做不到。 刘彻沉默了。 如同随时要喷薄而发的火山,吾丘寿王是识趣的人,知道君上难堪,便先行退下了。 或许是察觉到陛下正事已毕,王夫人从后寝走出,顺滑的蜷伏在刘彻面前,柔媚地为其捏脚,小嘴儿娇声叨叨,“还皇帝呢,整天忙乱,多累啊。” 刘彻火气很大,又情不自禁,一把拉过王夫人,刹那间,娇声昵语,尖声笑叫,腻戏开场。 风骤雨歇。 柔若至水,媚若野狐,娇若婴儿,妖若鬼魅的王夫人就那样仰躺在刘彻的怀中,一颗夜明珠还在如雪的躯体上滚抚。 “你的儿子应当封王,你想把他封在哪里?”刘彻脑海清明道。 王夫人身躯一僵,立刻露出了凄凉的神情,两行清泪落下,“有陛下在,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从嫡从长,这大汉皇位就该是卫家的,但她又怎么没有想过自己的儿子,会像陛下一样得到太子位,得到皇帝位,而她,会在几年、几十年后,成为新的王太后。 可惜,卫子夫不是栗姬,刘据也不是刘荣。 刘彻颔首,但想到过去欢愉时的许诺,心有愧意道:“虽然如此,就你的愿望来说,想封他到什么地方为王?” “妾身希望封在雒阳。” “雒阳有武库敖仓,是天下要冲之地,是我大汉的大都城,自先帝以来,没有一个皇子封在雒阳为王的,除了雒阳,其他地方都可以。”刘彻否决道。 就当前的局面,他前脚把雒阳封出去,后脚太子就敢联络中、外朝文臣武将造反,那是武库所在,由诸侯王掌控,日后又是一场七国之乱。 于公于私,雒阳都不可能成为皇子封地。 王夫人没有作声。 “关东的土地,没有比齐地更大的,齐地东边靠海,而且城郭大,古时独临菑城就有十万户,天下肥沃的土地没有比齐地更多的了,闳儿,就封在齐地如何?”刘彻咬了咬牙道。 那可是古齐国所在,在春秋战国时期,是霸主、雄主之国,当年韩信挟制称王,高祖皇帝给的就是齐王、齐地。 韩信之后,诸吕、功侯们不知道打了多少主意,齐王、齐地都没有再封赏出去,这次,当真是破格了。 王夫人起身伏地,以手击头,“谢陛下。” 他日能成齐王太后,也可以了。 刘彻搂着王夫人没动,颇有深意道:“朕在四岁时,也被封为胶东王,但在七岁时,却成了大汉储君,狐儿,乾坤未定,天命归谁,又未尝可知。” 闺中的话,真假难辨,吾丘寿王得到陛下圣意,立刻转告给御史大夫董仲舒,准备封王事宜。 刘闳已定,封地齐国,号齐王。 刘旦、刘胥的封地、王号尚需再议,但也无需多议,很快,刘旦便被决定封地,燕国,号燕王,而刘胥封地广陵国,号广陵王。 世子之争,消之弥耳。 第四十三章 责众 白鹿币的出现。 让大汉权贵第一次感到了震惊,也感到了恐慌,奔走相告,议论纷纷。 尤其是列侯亲贵,经过几代皇帝、几十年的削弱,特别是在周亚夫死后,数量和势力已经很小了,当然,财力和私家武装的规模却不小。 政治是妥协的过程,先帝们、陛下,每削弱一分权贵阶层,便对给予相对的财富补偿,以此来做安抚,是以,诸吕之后,再无列侯亲贵之乱。 但所有人都知道,妥协是换不来和平的,列侯亲贵也心知肚明,终有一天,他们对皇室朝廷的威胁彻底消失,就到了天子拿回那些财富的时候。 可是,没有人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有人想到天子的手段会如此赤裸,毫不掩饰。 一张,或者说很小一块的鹿皮,张口就要四十万钱,这不是明抢吗? 要知道,他们的家族都对大汉有值得称颂的功劳,特别是第一代,基本都是开国大功臣。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大汉列侯,从芒砀山群盗时就约定“一体穷困,同甘共苦”,立国之后,高祖皇帝更是定下白马之盟,“共天下”。 而今,陛下为了敛财竟要大动干戈,能不震惊哗然? 最早将这个消息传播出去的,是太常、绳侯的周平,这个周平,是汉王时期御史大夫周苛的孙子,汉三年,周苛留守荥阳,斩魏王豹。 后项羽攻破荥阳,周苛宁死不屈,被烹杀,高祖皇帝平定天下后,周苛被追封为高景侯,其子周成受领爵位。 父荫子,子传孙,在这将星黯淡,百侯中落的时间下,可以说是大汉的名门世族。 太常,掌宗庙礼仪,位列九卿之首,本是大汉有数的“权臣”,在当今治下,丞相是众所周知的危险。 陛下即位十多年,就有了六位丞相,除了即位之初的丞相卫绾善终离世外,窦婴“伪诏”被杀诛灭三族,许昌,莫须有免职,郁郁而终,田蚡,惊惧而死,薛泽,苟延深山,今下丞相公孙弘,与太子宫亲和,也很难说有善终。 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陛下的太常卿,损失更加惨重。 自陛下即位后,汉初功臣列侯出任三公九卿的惯例逐渐消失,丞相无爵者封侯只是欲盖弥彰,御史大夫以下则掩人耳目也不屑于了,是不是侯爵已经无所谓,且大都由非功臣后裔出任。 唯有太常卿,仍然一定是功臣后裔、侯爵出任,因为其职责中有负责管理宗庙园陵一项,而大汉宗庙园陵逐渐增多,祭祀活动逐渐频繁,事务繁杂,容易出错、好找毛病。 自建元年间至今的十多年里,连续被罢官、夺爵、除国、甚至罚为城旦的太常卿达七人。 酇侯萧寿成,祭祀用的肉太瘦,罢官。 蓼侯孔臧,巡游高祖衣冠的天桥有损坏,罢官。 郸侯周仲居,未及时征收祭奠专用的钱币,罢官,罚为城旦。 睢陵侯张昌,没有及时祭祀,免官。 阳平侯杜相,擅自役使舞乐人,夺爵,除国。 广阿侯任越人,祭祀用酒发酸,夺爵,除国。 江邹侯靳石,离宫道路失修、通行困难,夺爵,除国。 当上了太常卿,基本就代表人死、爵没,国除的结局,这种“阴欲损侯国”的手段,哪怕高祖皇帝来了,都自愧不如。 周平有预感,他,将是第八位,而且,死期近在咫尺,不为别的,新年要到了。 大汉从短命的秦朝那里继承了很多遗产,其中就包括历法,而一年岁首,是十月,十月初一,就是新年的第一天。 一年岁末,自然是九月,或许是闰九月,总之,在秋天结束的时候,便是一年的结束。 大汉律例,每年九月各郡县便会派人前往朝廷上报,称为上计,同时,也是诸侯王、列侯、宗室大臣们进贡酎金的时候。 事出突然,列侯亲贵想筹四十金也不是那么容易,到时候,祭祀的碧玉、黄金、白鹿币任何一项少了,“怠慢了祖宗”,这太常卿也就当到头了,小命也到头了。 即便酎金的事顺利解决,后面“白鹿赎金”,才是对列侯亲贵的真正考验。 一家几个,十几个,乃至于几十个武功爵,这代表着几百万钱,甚而是上千万钱,有些列侯亲贵倾家荡产都拿不出来。 连续三天,周平接见了二十余位列侯,希望众侯先如数准备祭祀之物,然后再讲其他,但众侯像是商量好的,讲述进贡只上酎金、酎酒,不准备白鹿币,对抗陛下政令。 恍惚之间,周平似乎看见了死去的爷爷在招手,泪都快下来了,但又能怎么办,哭也算时间。 “太常卿,何至于此?” 王定国见太常卿小女儿姿态,劝慰道:“孔子尚曰:法不责众,只要我们同舟共济,就连陛下也奈何不了我们,以前的我们啊,就是太软弱了。” “我看,你也到时间了。”周平冷冷道。 杜衍侯,祖上王翳,就是与杨喜、吕马童、吕胜、杨武,在霸王项羽之死,获封为侯的五人之一。 两杨、两吕的侯系,在这几十年间相继被废,仅剩割下了项羽的头颅,因此被封为侯,食邑一千七百户的王家,时人讲有诅咒,周平本来还不信,这会儿,真的有点信了。 在陛下的治下,搞法不责众的这一套,那可真是找对人了,那是一丁儿一点儿过失就把人往死整,更何况是祭祀这么大的事,敢在这上面做文章,杜衍侯王家这辈子有了。 别的列侯亲贵,说是不进献白鹿币,周平猜不透真假,这王定国,肯定是把某种约定当真了,等死吧。 王定国神情一滞,显然对周平说起那个诅咒有几分不满,“太常卿,这是活生生的人世间,朝廷之中,也不是陛下一人就说了算,天家父子之争,我若声援储君一声,殿下必然愿意对我扫榻相迎,礼遇有加,陛下又怎敢动我?” “就凭你?” “连陛下都看不上的东西,储君又怎么会看得上,蠢货,滚出去!” 第四十四章 斩泽 和列侯的热闹不同。 宗室这里却始终都热闹不起来。 因为宗室老少连宗正卿的面都见不到,不论多少人,什么时候去拜见,宗正府家老总是冷冷回答:“宗正卿身体不适,不能见客。” 宗室老少悻悻而去,你看我,我看你,摇头叹气,几日无话。 不过,连皇帝都有不得不见的人,又何况是宗正卿。 当楚元王刘交之孙、红懿侯刘富之子,汉高祖刘邦侄孙,以宗室随二千石论议,为诸宗室冠,刘辟强登门拜访时,宗正卿刘受亲迎入府,丝毫不见不爽之色。 礼仪寒暄,仆役上茶,刘辟强沉得住气,刘受更沉得住气,绝口不提白鹿皮事。 但话再多,也总有个头,当聊到新年宗室会聚的事时,刘受无奈说道:“少卿(刘辟强字),我素来不在家中见族亲和臣子,这你该是知道的。” “其他时候都可以,但这次,宗正卿恐怕躲不过去了。”刘辟强淡淡笑道。 “不是我躲不过去了,是宗室躲不过去了。”刘受纠正道。 宗正卿和太常卿完全不同,陛下无论怎么苛责列侯的太常卿,那都属于异姓外人,但宗正卿不同,都是刘姓皇族血亲,甚至多为陛下叔伯长辈。 杀外人可以狠,杀血亲再狠,就显得过于刻薄寡恩了。 而刻薄寡恩四字,一直是历代皇帝所忌讳的,因为,这是真事。 刘氏诸皇皆如是。 “没有什么区别,没有了皇族人,宗正卿,是谁的宗正,又是谁的卿?”刘辟强入正题道。 立国不久,大汉宗室问题,相对简单,在高祖皇帝、孝惠帝、吕后、孝文帝、孝景帝时期,实行郡国并行制,诸侯王直接掌握封地军政大权。 在当今陛下时,颁布推恩令分割封地,要求诸侯王子弟同分继承权。 但和想象中的封国均等分配不同,单从制度层面来说,推恩令属于天才级别的设计,非聪明至极、刻薄至极很难研究出这样接近完美的阳谋。 “上古之时,诸侯所拥有的地盘不过方圆百里,与中央相比,强弱差异非常明显,容易控制。 而当今大一点的诸侯国,连城数十,地方千里。 对他们宽容一点,他们就骄奢淫逸,对他们严苛一点,则滋生反叛之心,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他们实力仍然太强。 现在诸侯王的兄弟儿子人数众多,但是汉法只有嫡长子可以继承王位,其余子弟虽有骨肉之亲,却没有任何土地封赏。 希望陛下利用这一问题,让诸侯王推恩至所有子弟,使所有人都可以得到侯爵以及王国的土地封赏,诸侯子弟无不感激陛下恩德,诸侯王国则不需要中央的削减而自然分割变弱。” 这就是当年主父偃给刘彻提的建议。 实际上,主父偃不是推恩令的首创者,这个策略的雏形,要归功于另一个天才,贾谊。 在孝文帝时代,诸侯国的实力和权力远远强于现在,就连孝文帝的上台,就得力于诸侯国和开国功臣联手制造的宫变。 贾谊敏感地注意到,诸侯国强大到可以反制中央,是当前大汉朝廷的主要矛盾之一,于是,他把朝廷比作人的身体,诸侯国比作人的四肢,认为四肢已经肿大得身体无法驱使,病入膏肓,形势危急,该为之“痛哭”的地步。 贾谊对此提出的建议,如果以一句话概括,“众建诸侯而少其力”。 是以,在孝文帝时,末代齐王刘次昌无嗣自杀,将齐国一分为六,淮南厉王死后,将淮南国一分为三,两个强大的诸侯国立时化整为零。 等孝景帝即位后,面对当时最强的吴国,孝景帝本可以采取同样的策略,毕竟那时的吴王已六十多岁,或许是心有戚戚,也可能是心有惧意,作为杀了人子的大汉棋圣,最终选择了与晁错急功近利,不加掩饰地削藩,削去吴国郡县,然后,逼反了惶惶不安的一群诸侯王,引发了七国之乱。 幸运的是,哪怕过程全错,结果是对的,经过孝文、孝景二帝的连番谋算,诸侯国的实力远远不如立国之初。 最大的两个变化是,汉初常有统辖三四郡甚至七郡的大国,到孝景帝后期,几乎所有诸侯国都只剩一郡,诸侯王连治国的权力都失去了,只能享有赋税收入,成了被供养的闲人,诸侯国内政事均由中央派遣官员接管。 而主父偃故意在进言中,忽视了七十多年诸侯国的变化,是为了进一步削弱诸侯王,或者说,铲除所有诸侯王,完成集权。 推恩令的具体逻辑,从表面来看,是雨露均沾,当诸侯王死去,其所有子女都该获得王位和王国土地。 如此一来,诸侯王在活着的时候,就要拿出王国中的一部分县,作为食邑分给原本没有继嗣资格的儿子、弟弟。 按照大汉律法,必须有侯爵才能享有食邑,这时,皇帝会额外开恩,批准他们成为“王子侯”。 看似所有人都得到了好处,但在这表象之下,还存在一个严酷的事实,王子侯们取得的食邑,原属于各诸侯王国的县,而成为王子们的食邑后,就如同列侯封地一样,归并到附近直属朝廷的郡中了。 如果将来王子侯们的爵位被褫夺或无嗣而终,食邑就归了朝廷,所以,在皆大欢喜的背后,是诸侯王国的地盘被朝廷以推恩的名义大肆掠夺。 王子侯,究竟是王子,还是列侯,取决于哪个身份对朝廷更有利。 而在推恩令前,那些没有继嗣资格的宗室子弟,大多进入了长安生活,也就是现在的宗室大臣。 就比如刘辟强,其父刘富,是楚元王刘交的第四子,原被封为休侯,楚王刘戊叛乱时,刘富逃亡京师长安,受牵连被削除侯爵。 后来,孝景帝知道刘富曾多次谏阻刘戊谋反有功,便改封刘富为红侯,刘富于景帝六年去世,谥为红懿侯。 刘富育有五子,长子刘登继位为红怀侯,次子刘辟强和三个弟弟留居长安,在汉朝廷任职,以便供养祖母楚元王夫人。 总之,现在的宗室子弟,要么是诸侯王,要么是王子侯,要么是宗室大臣,全部在白鹿币搜刮范围之内。 事若不谐,汉室凋零,宗正无人,不是说说而已。 “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亦斩’,少卿,现今宗室至你我,已历三世,至我儿孙,便是五世,宗室日大,朝廷供给难以为继,倘若识趣,便退宗吧。”刘受叹息道。 高祖皇帝时期,刘家人少,但抵不住能生,仅仅数代,就开出无数枝叶,虽然不想点名,但陛下的异母兄,那位中山王,便是汉室的写照。 拿不出白鹿币的钱,就退宗,这样,也免了每岁祭祀进贡之物,同时,朝廷也不再养着闲人。 “宗正卿,使得吗?” “使得!” 第四十五章 打擂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本该人闲、地闲、牛马闲的时候,整个长安一片紧张活跃,一种不寻常的气氛在弥漫。 长安,未央宫,宣室殿。 太常卿、绳侯周平,强行挤出一丝笑容,迈入大殿,但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不像是觐见,更像是上坟。 “天子千秋万岁,长乐未央。”周平跪伏在地,大拜颂圣道。 “诸侯王、王子侯、列侯、宗室大臣进贡祭祀诸礼账册呢?”刘彻连平身都不说了。 “回陛下,在这里。” 光禄大夫侍中吾丘寿王走了过去,稍稍用了点力气,才从周平手中取过账册,转呈给刘彻,仅仅翻动了两下,便道:“接下来的事,你知道了吧?” 祭礼不足,怠慢祖宗,身为太常卿,是逃不了的。 “臣这就去廷尉署领罪。” “朕知此事不全在你,但国之大事,在祀在戎,尔为太常卿,荣在你身,也罪在尔身,朕知尔尽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夺尔侯爵,撤尔侯国,去往朔方城戍边,可有怨言?”刘彻的良心时有时无。 在汉家这方地界上,从古至今,都讲究连坐,如周平这般,明明什么都做了,但列侯亲贵如数祭礼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也要被问罪。 或许是良心发现,刘彻褫爵夺国后,没有直接要了周平的命,但朔方戍边,活着回来的可能也不大,有良心,但不多。 “臣叩谢陛下隆恩,陛下千秋未央!”好死不如赖活着,这声颂圣周平发自内心。 言罢。 周平便去廷尉署领罪了。 “陛下,那些未进贡白鹿币进贡的诸侯王、王子侯、列侯、宗室大臣,以及未赎罪的武功爵爷,该如何处置?”吾丘寿王询问道。 虽然只是一眼,他从那账册缺少祭礼中看到了位诸侯王的名字。 时至今日,从太上皇帝位下尚存的诸侯王国,就是太上皇第四子,高祖皇帝之弟,楚元王刘交的楚国。 而从高祖皇帝位下尚存的诸侯王国,尚有三国,高帝庶长子齐悼惠王刘肥次子城阳景王刘章的城阳国。 高祖皇帝庶长子齐悼惠王刘肥第十子甾川懿王刘志的甾川国,刘志原封济北王,七国之乱平定后被景帝改封菑川王,封国也从济北国移到了甾川国。 高祖皇帝第七子淮南厉王刘长次子济北贞王刘勃的济北国,刘勃原封衡山王,七国之乱平定后景帝改封济北王刘志为菑川王,衡山王刘勃移封济北王。 孝文皇帝位下两国,孝文帝次子梁孝王刘武的梁国和孝文帝第三子代孝王刘参的清河国,或者说代国。 孝景皇帝位下十国:孝景帝次子河间王刘德的河间国、孝景帝第四子鲁王刘余鲁国、孝景帝第六子长沙王刘发长沙国、孝景帝第七子刘彭祖赵国、孝景帝第九子中山王刘胜中山国、孝景帝第十一子广川王刘越广川国、孝景帝第十二子胶东王刘寄胶东国、孝景帝第十三子常山王刘舜真定国、孝景帝第十二子胶东王刘寄次子刘庆胶东国分支六安国、孝景帝第十三子常山王刘舜第四子刘商常山国分支泗水国。 再加上陛下位下新封的齐王刘闳的齐国,燕王刘旦的燕国,和广陵王刘胥的广陵国,合计十九个诸侯国。 而本次缺少白鹿皮币祭祀的诸侯王,不是别人,正是陛下的异母兄,当朝的中山王刘胜。 原因也很简单,没钱。 中山王子孙过百人,在推恩令下,王子侯就有二十位,中山国就一郡之地,竟有一王二十侯,而中山王及其儿孙平日里又都特别喜好酒色,每岁连酎金、酎酒都很难奉齐,更别说增添了四十万钱一张的白鹿皮币祭礼,根本进贡不了。 毫无疑问,在祭礼账册上,整个中山王及二十位中山王子侯,全数缺少祭礼。 “这是在和朕打擂台啊!”刘彻冷漠地望着王兄的名字。 中山王国是缺钱,但作为诸侯王,刘胜自己是不可能缺少白鹿皮币的钱,其他诸侯王都给了,就中山王不给,想玩谁穷谁有理那一套,刘彻全然不惧。 “依据大汉律,此等行径,该当何罪?” “回陛下,缺少祭礼,怠慢祖宗,心中无有孝恕之心,首恶与主凶斩立决,从犯视其轻重罚没、苦役。”吾丘寿王如实道。 子孙多,有子孙多的好处,能集体抗诏不遵,同进同退,向皇帝施压,但也有坏处,那就是碰上一位刻薄寡……执法如山的皇帝,可能就全没了。 刘彻思忖有顷,说道:“即派宗正卿前去中山国,抓捕首恶中山王刘胜、主凶王太子刘昌,和所有参与抗诏的王子侯,撤国除藩,刘胜、刘昌斩首弃市,中山王子侯悉数发往昆明湖为役。” “喏。” “其他王子侯,凡缺少祭礼者,与中山王子侯同罪。”刘彻继续道。 其他十八诸侯国王子侯也有几十人缺少白鹿皮币祭礼,享受同等待遇,或去上林苑喂兽,或去朔方郡戍边,或去昆明湖挖沙,苦役终年,撤国除藩。 吾丘寿王沉默了。 如果这是一场战争,诸侯王、王子侯就是死伤再多,也不会有任何人说三道四,也不会有任何人沮丧动摇,可这是杀罚,是国法镇压,一家一支还则罢了,一次死伤百名王侯,这实在是旷古未闻啊。 “陛下…” “不必多言,治国之道,一刑,一赏,一教也,刑赏不举,法令无威,乱贼不除,国无宁日,天下但有恶名,朕一身担之。” 刘彻打断了吾丘寿王想说的话,沉着声调,“列侯缺礼几人?” “回陛下,有十人,杜衍侯王定国,东成侯居股,亚谷侯卢贺……开陵侯禄。” “侯府之家,世代禄受,朕本欲遵高祖皇帝遗志,与之共天下,然罔视列祖,不顾祭祀,是可忍,孰不可忍,传旨,即诛杜衍十侯满门,灭三族,以责后效。”刘彻漠然说道。 和中山王一样,能拿的出钱,却故意不出,他的解决办法只有一个,杀! 第四十六章 昏君 “陛下,宗室大臣呢?” “悉数发往上林苑修苑。” 刘彻的声音如数九天风,冷得吾丘寿王彻骨生寒。 宗室大臣在朝,多从观政、论议之事,差不多有个几千人,钱少、事少、清贵,不可能攒下四十万钱的。 吾丘寿王不禁想到了个恐怖的事实,或许从一开始,陛下就决心断掉供给宗室钱粮,以减朝庭俸禄支出。 白鹿皮币,本是“开源”之物,但陛下硬是找到了“节流”之法。 当然,宗室的节流,远不如在武功爵上的节流,“那武功爵禄又该当如何?” “让张汤、赵禹、郑当时去查,将不献白鹿币者分为五类,一,家有百万钱者,发至朔方郡戍边,二,家有四十万钱者,送至昆明湖挖沙,三,家有二十万钱者,送至上林苑喂兽,四,家有万钱者,送至茂陵修陵,五,家中无钱者,来建章四宫营造。”刘彻慢慢说道。 武功爵爷被分为五类,一、二者,名为做官,实为苦役,基本无有归期,三、四、五真的是做官,但被土木困于一地,终其一生,难有脱逃的时候。 大汉数千名贵族,命运自此而定。 “喏。” 诏书即下。 廷尉署、少府、绣衣直指立刻行动,对缺礼王子侯、列侯、宗室大臣进行抓捕,对缺赎武功爵爷进行清理,按照家财将“新官”分为五类,天候不祥,随着使者的快马飞驰,大汉朝野弥漫出浓郁的惊恐。 一时间,大汉直道上军卒、罪犯、新官络绎不绝,加上一些哭哭啼啼跟随而来的老人、女人与孩童,各地如赶大集一般。 有人紧张而又好奇地看热闹,也有精明商人乘机在直道之侧摆起了各种小摊,穷家富路,穷人、富人上了这条路都得吃喝,为了顺利,还要给军卒买酒讨好。 自忖必死者,亲友族人还要给置办新衣。 旬日之间,大汉直道两侧生意兴隆,尤其是美酒和新衣,分外抢手,价钱直往上窜。 大汉列侯休戚与共,杜衍十侯先祖也是战功卓著,在人死族灭的严惩下,各方说情者神秘地来来去去,豪车、骏马每日如穿梭般往来长安城。 刘据清楚地知道外面的种种热闹,但却不闻不问,只是专心致志地在北军中翻阅罪犯身份和各县有关记载。 凡是赶来求见的宗室贵族、勋臣元老、地方大员等,非但见不到刘据,连卫青、霍去病也见不上。 卫青委派了三名书吏专门接待这些人,所有的礼物都收,所有的信笺都留下,所有的说辞都用一句话回答:“一定如实禀报皇太子。” 不消多日,贵重礼物和秘密信笺就堆满了一间仓房,卫青、霍去病简直不敢相信,一直叫嚷着穷困的大汉贵族竟然有如此多的奇珍异宝? 更多的,是对将死的中山王、杜衍十侯的不耻,这时候了,掏出这么多财货,之前白鹿币祭礼的时候干嘛去了? 诏命降至北军。 令皇太子据刑场观礼。 刘据、卫青、霍去病走出了北军,前往了渭水草滩的临时刑场。 已经入了冬,但关中迟迟没有降雪,当日午后,渭水草滩宛如炎夏的旷野,不止刘据来了,中、外朝的朝臣大多也都到了,甚至是大汉所有郡县的郡守、县令全数赶到这里。 午时三刻,是天选杀人的时刻,日光依然蒸烁,极阳转阴之际,人命归于天谴,合于当死之义,因此日期时辰分毫都不能差错。 太阳升起三竿时,张汤高声下令,“将人犯押进法场!” 一队南军步卒分两列夹持着将长长的人犯队伍押进法场,人犯们穿着红褐色的粗布衣裤,粗大的麻绳栓着他们的手脚,每百人一串,缓缓蠕动着走向法场中央。 四野高地上的刘据和中、外朝官吏默然无声,虽然不是第一次,但所有人每次看见如此成群结队的“赭衣”,心都不由自主地簌簌颤抖起来。 赭衣囚犯们再也没有了狂妄浮躁,个个垂头丧气脸色煞白,只有初次穿戴粗布麻衣的不适扭动。 最头前的是中山王刘胜,中山王太子刘昌和杜衍侯王定国等十个列侯,一片须发灰白的头颅在阳光下瑟瑟发抖。 他们中的每个人的祖先,都曾经在楚汉战场厮杀过,为大汉建立流过血拼过命,直到现在,他们对生命依然充满希望,相信长安城会传来神奇的赦免。 但当如战场方阵一般的红巾大刀刽子手进场时,所有的希望,都在瞬间转化为绝望。 照汉谚说,人活四十,不算夭折,而今四十已过的中山王刘胜,勉强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自己站了起来。 “殿下,不救一救吗?”吾丘寿王来到刘据的身边,问道。 附近的公卿、列侯、将军、宗室大臣纷纷竖起了耳朵。 “诏命之下,怎么救?”刘据淡淡道。 “以殿下的能力,想救自然是能救的,不想救,这些人就活不了。”吾丘寿王颇有深意道。 一些列侯亲贵的眼神悄然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是啊,刑场中人是可以活下来的。 储君为何不救? “光禄大夫侍中是忘了射猎会场之事?” “臣片刻不敢忘,殿下是说列侯、宗室大臣逢迎齐、燕、广陵三王,而忽视储君?” “三王啊?” 刘据见吾丘寿王故意装糊涂,笑了笑道:“孤都忘了,孤说的,是射猎场上,两虎相争,小麂先死的事。” “有这事吗?” “有的,就发生在射猎之初。” “臣愚笨,多谢殿下解惑。” 吾丘寿王终于明白,储君说的,是陛下故意驱赶小麂群到储君面前,箭中小麂,然后被储君一剑斩首的事。 陛下,储君,是虎,而列侯亲贵,便是那小麂。 为虎作伥,终为老虎所杀,幼虎一样杀之而后快,又怎么会救? 这世间,好人不会死,坏人也不会死,只有一种人会死,那就是愚蠢的人。 列侯亲贵愚蠢的选择了站队皇帝,唯一死尔。 列侯亲贵们露出了难堪的神色。 突然,刑场剧变,中山王刘胜挺身站立,嘶声大喊:“宗亲莫忘,昏君罪死耻辱!倒行逆施不改!” 喊罢。 纵身跃起,将咽喉对准木桩的尖头猛然跃起斜扑,“噗”的一声,死。 刹那之间,杜衍十侯一片大嚎,挺身而起,嘶声齐吼,“昏君耻辱!逆行不改!”接连跃起,自撞木桩尖头而死。 吾丘寿王色变,陛下,脏了! 第四十七章 问神 “杀!” “杀!” “杀!” 宣室殿里传来激烈地喊杀声,肃立在石阶上的中、外朝官吏,望着深深的大殿,都预感到天崩地裂就在顷刻。 公孙弘、董仲舒都是御前的老人了,八年前的“巫蛊之案”,十一年前的“马邑之败”,十八年前的“尊儒尝试”,多少人倒台,多少人伏诛,多少惊心动魄,也从未听见陛下像今天这样狮子般喊杀、疯子般狂怒! 一些年纪较轻,资历较浅的朝臣,直觉得未央宫都要垮下来了! “陛下!” 宣室殿里又传来一声尖厉的叫声,是吾丘寿王的声音。 依然在无能狂怒的刘彻也被吾丘寿王这一声尖叫喊住了,发直的眼冒着光慢慢刺向了他。 吾丘寿王正跪在刘彻面前,声调激动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不能杀!不能杀啊!” 刘彻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吾丘寿王,寒芒乍现。 “陛下,一王十侯,口出狂言,自戕于刑场,再杀,我大汉朝顷刻间就乱了。” 吾丘寿王硬起了脖颈把那颗头抬得高高的,涕泪横流道:“中山王,中山王,是以死溅陛下一身血!” “那你呢?” 刘彻铁青的脸,竟然挤出了一丝笑容,轻轻地问吾丘寿王,“告诉朕,是谁指使的中山王,是谁指使的你,现在告诉朕也不迟,朕是不会追究你的。” “没有谁指使中山王,更没有谁指使臣。” “没有人指使,中山王会在刑场上口出狂言,没有人指使,刑场上会有尖刺木桩,没有人指使,中山王能在刑场上自戕当场,没有人指使,杜衍十侯能在刑场上效死当场?那时的你,那时的你们,在做什么?”刘彻的声音柔和至极,也瘆人至极。 吾丘寿王依然硬着脖子抬头望着刘彻,“古今的规矩,刑不上大夫,中山王赴京授首,孝文帝后再无有之,无论外朝、内廷,无论明官、酷吏,无有弑王之经历,疏漏之处,望陛下明鉴。” 整个大汉,除了孝文帝那场宫变,尽诛孝惠帝诸子外,再无诸侯王登上法场,授首于人。 而且,孝惠帝诸子之死,还被孝文帝、开国功臣集团、诸侯王死死地封锁着,至今没有解密,很可能终其历史也无法解密。 其他的诸侯王之死,比如不久前的淮南、衡山二王,基本上在确定死罪后,不等讯问便自戕了。 如二王之父淮南厉王,前朝废太子、临江王刘荣,倒是被讯问了,但都不等定罪,也自戕于监禁之中。 中山王刘胜、王太子刘昌,没有抵抗的束手就擒,押解进京,可以说,中、外两朝官吏都没有亲斩诸侯王的经验。 渭水草滩刑场,又是临时布置的,这就导致出现了重大失误,留下了人犯自戕的机会,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中山王竟然自戕也要溅陛下一身血。 但吾丘寿王不觉得这是谁的设计,公孙弘丞相、卫青大司马,以及储君刘据,哪怕真想动手,也不会采取这样动摇皇权的手段。 储君是想得到皇位,不是想废掉皇位,行为处事时,两者有本质上的区别。 至于他,当时在干什么? 当然是想通过闲聊的方式,往储君身上泼脏水,让公卿、列侯、将军、宗室大臣、两朝官吏以为,是储君不愿意出手拯救王侯,才导致了中山王、杜衍十侯之死。 对血亲之族都没有仁恕之心的储君,列侯亲贵怎么能相信呢? 给陛下树援,给储君树敌。 至于中朝的其他人,在为他助力,围观、施压储君,同样没有注意刑场的情况。 但他没想到的是,储君直接将站队皇帝的列侯亲贵划为了敌人,将人性之争转化为了敌我斗争,化解了他的歹计。 之后,中山王、杜衍十侯的死,事出突然,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吾丘寿王在事发的第二时刻,就看向了身前的储君,储君眼中的错愕,是不可能装出来的。 总之,这是场意外。 吾丘寿王以头叩地,磕得碰碰直响。 不过,这些肺腑之言,作为皇帝的刘彻,不信啊! 素性猜忌多疑的刘彻心中早有预感,储君会阴谋手段夺取他的皇位,但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在这一刻,会在王侯之死的时候,将昏君的帽子扣在他的头上,将自己二十年的作为,定义为无道暴政。 震惊,狂怒,不敢置信! 但见中、外两朝官吏以从未有过的规模汇聚到未央宫时,刘彻立刻就联想到,这是一场集体、有预谋的逼宫。 那背后必然有人“上下一心,内外勾结”,意欲逼他退位! 是丞相公孙弘,是大司马卫青,甚至是储君! 面对一场祸及大汉根本的政潮起于肘腋之间,刘彻没有害怕,只有难言的热血和激动。 可是,一轮君臣交流下来,刘彻看出了吾丘寿王忠心耿耿的神态,他,矛盾了,更恍惚了。 是相信自我的判断,还是相信臣下的忠心? 刘彻这时两眼已经翻了上去,黑色的瞳仁不见了,只露出了白色的眼珠,“朕知道了,朕知道了,朕知道了……” 吾丘寿王本在不停地叩首,此刻也僵住了,抬起红肿的头,两眼闪着泪光,以膝作腿,近前道:“陛下,为今之计,只能求问于神明,请陛下无疾而病。” 宗亲的血。 是凡人怎么都洗不掉的。 唯有神灵降下赐福。 一场“重病”,药石无医,宫内宫外必然盛传上天降下责难,然后,龙体忽然痊愈,便是天罚。 天都罚了,没有要了天子的命,世人还能有什么好说的呢? 当年跟随董仲舒的学习,“天人合一”、“灾异论”,在这一刻,开花结果。 “天罚了,世人就罚不了了。” 刘彻的眼睛越来越亮,以天命所授抵抗流言蜚语,“好主意!好主意……” 没等说完,刘彻已然两眼紧闭,牙关紧咬,仰倒了下去。 吾丘寿王猛地站起,一把抱住了刘彻,满脸是泪大声吼了出来,“来人!快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殿门洞开着,吾丘寿王的话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站满了殿阶的两朝官吏一个个都在惊疑慌乱中露出了从心底发出的喜悦,目光里似乎也等待着那一线不可挽回的事…… 第四十八章 冠军 “孝武皇帝不豫,诏韩说与皇子闳入侍,有间,赏赉不赀,已而大渐。” 廷尉卿张汤传书北军。 看得卫青、霍去病直皱眉。 朝廷、战场,其实没有差别,甚至朝廷比战场更凶险,不知有多少马上飞、马下走的宿将,丧身在这没有硝烟的战争中。 和战场情报一样,未央宫的消息,各式各样、源源不断的传来,在帝星摇撼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施展阴谋诡计,这时候,分辨消息真假是很重要的。 张汤,毋庸置疑是众多消息来源的人中,身份地位最高的存在。 不知历史,不知“大渐”二字的份量有多重,这基本是在判当今陛下死亡,甚至连谥号都想好了。 “孝”。 “武”。 孝是汉皇谥例,武,开疆拓土曰武,平定内乱曰武,军事卓越曰武,政治强硬曰武,总而言之,褒大于贬。 倒是与当今陛下相符。 但人没死,谥号先出,还是对人子所言,张汤的拳拳进步之心昭然若揭。 每次皇位更迭,都意味着历史转折,而里面往往潜藏着最大的机遇,只要抓住,就能平步青云。 毫无疑问,张汤认为若能利用好这个机遇,一定能够成就更加辉煌的事业,只是,刘据是太子储君,继承皇位顺理成章,即使自己身为廷尉卿在其中,也很难有作为,哪怕太子储君顺利继位,功劳也是师相公孙弘的,跟自己关系不大,这才有绕过丞相府,独书北军的行径。 “这是个小人。”霍去病厌恶道。 对子骂父、忘恩负义,陛下的九卿,怎么是这样的人? 卫青叹了口气,“酷吏嘛,就该如此。” 所谓酷吏,虽尚称得上能干,但常常是因要为上位者排除统治上的障碍,所以才施以冷酷的铁腕手段。 贤时就重用,不贤时则抛弃,很多时候,贤与不贤也不由酷吏决定。 如今见到由狗变人的机会,努力一二,也不是无法理解。 “舅舅说的对。” 刘据肯定了卫青的话,但见霍去病难以接受,笑了笑道:“既然大兄如此讨厌这样的人,不妨将此书收起,他的生杀予夺,就掌握在你的手里了,再遇到时,你再看他。” 张汤是故意递出把柄,以求换得太子储君的信任,不然,此书什么时候拿出来,诅咒天子,都能要了他和全族的命。 霍去病一剑斩断了书简,哼声道:“要杀他,何须此书?” 这份狂傲,总是让刘据和卫青苦笑。 “据儿,携军进京吗?”卫青沉着声调道。 小心谨慎了一辈子,大红大紫前也安然若素了一辈子,但在这时,只要刘据愿意,他愿意冒险一次。 天子不豫,太子储君不在御前,偏偏地,皇子闳诏侍在前,如果皇帝立下传位遗诏,不是太子储君,而是皇子闳,那长安就热闹了。 霍去病也紧张了,想到过往在宫中皇帝姨夫的教导,非常矛盾。 “南军大规模调动,李广、李敢父子已经接管了长安诸门,如果现在携军入城,要对付的,不止五万南军,还有长安城内数万的囚、徒、奴,以及数万‘七科谪’,舅舅、大兄能保证一月攻下吗?”刘据再次摇摇头道。 南军,不必多说,以卫青、霍去病的目光来看,虽然李广经营多年,仍是一塌糊涂,连精兵都算不上。 不过,卫青、霍去病要承认,李广松散的统兵方式,使得无数底层将士对李广很亲近,一旦交战,战斗力先不提的,但是能够向李广效死的。 而这,也是李广在汉匈战场屡次深陷重围,单骑脱逃的原因。 再就是长安城内的囚、徒、奴,所谓囚,是因罪被关押在监牢的犯人,所谓徒,是有罪而被发配到官府工坊里做工的犯人,此外,还有一种是因罪没入官府的奴隶,称为奴。 长安各官署里本就有大量的囚、徒、奴,天子为了营造建章、桂、北、明光四宫,在不久前,又增加了大量囚、徒、奴,哪怕没有详细统计,这些“诸官徒奴”,少数也有五万人。 如果以皇帝命令,赦免他们的罪作为条件,南军诸将就是再不济,将这些人征召成军,再以武库武器装备的这点能力总有的。 而诸官徒奴能爆发的战斗力,远的参考秦末少府章邯的骊山囚徒,近的可以参考淮阴冤案,当年,韩信以淮阴侯困居长安,他的门客栾说的弟弟向吕后告发,说韩信密谋矫诏发诸官徒奴响应在代地造反的陈豨,差点没把吕后吓死。 另外,根据汉制,凡有大的征伐,常备军队不足用时,可以征发七种人从军,叫“七科谪”。 “吏有罪一,亡命二,赘婿三,贾人死亡,故有市籍五,父母有市籍六,大父母有籍七,凡七科。” “吏有罪”是犯了罪的吏,让他们上战场将功赎罪。 “亡命”是因各种原因脱离户籍的游民。 “赘婿”是上门入赘的女婿。 “贾人”是坐贩,“市籍”是当时对集市贾人的户籍管理,他们的生活和交易都在城市指定的“市”中进行。 在时代下,商业受到歧视,曾经有市籍,或者父母、祖父母有市籍的人都要被征发从军。 “吏有罪”者,可以直接算在诸官囚徒奴中,长安城中“亡命”“赘婿”有多少不可知,但有市籍且大都居住在长安市中的,刘据通过丞相府早就拿到了确切数据。 长安四市中竟然有六万商贾。 也就是说,携北军入长安,至少要遭遇十六万人的抵抗,就是十六万头猪,八万北军想全部抓杀也没那么容易。 南军诸将只要抵抗住北军一月,来自大汉八方的勤王军就会抵达长安,那时候,就什么都完了。 卫青沉默。 长安城的防御,他比谁都了解,城坚池深,八万北军想正面突进十几万,乃至几十万的抵抗之城,根本不可能。 霍去病咬了咬牙,“一月吗?我可以试试!” 第四十九章 罪己 “据儿哥将那八百亲卫予我,旬日之间,我能破开一门,而后舅舅引军入城,大事可定。”霍去病说道。 简陋的计划,必胜的信心,这就是战场胜率最高的打法。 简单、直接。 什么孙子兵法,什么六韬,对军中将校士卒而言,太难了。 八万北军围住长安诸门,轮班倒发动十二时辰进攻,再择精兵于夜,完成先登,打开城门,大军入城。 如果不是霍去病,换作是任何时代,任何将帅,刘据、卫青立刻就开骂,这种“百骑劫营”战法的变化,强调的是领军无上的个人魅力,才能从敌人顽强防御中撕开个口子。 但这是一战两度功冠全军的霍去病,再加上刘据以肉、蛋、奶、蔬、果喂养近半年的太子亲军,找准机会,克下长安一门,难,也不难。 一月? 不! 一旬! 卫青意动了。 刘据点点头,但不是同意携军进京,而是问道:“大兄,如果,我是说如果,父皇亲临城头指挥作战呢?” “陛下都大渐了,怎么可能……” 霍去病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又道:“据儿哥的意思,陛下无事?” 刘据接着霍去病的话,笑道:“怎么可能有事啊。” 纵观历史,在皇帝中,比父皇更加薄凉的皇帝几乎没有。 母后的嫁妆何其丰厚,帝国双璧,古今仅此一例,他的诞生,解除了父皇无子不行的威胁,然后呢,父皇是怎么做的? 有感新兴军功集团过大,就想找两个废物老师,教授他孝顺、善良,而他随了父皇的愿,成长为一个正直的储君,父皇却骂他子不类父,特别是在大兄霍去病、舅舅卫青相继死后,就着力铲除卫氏外戚,意在逼反他,当他真的反了,父皇凭借着多年卫氏为其积攒的圣望,强势镇压了他,母后自缢,落尸荒坟,而他,死于追杀,连带妻妾儿孙,一同受诛。 有无数人说,那个思子宫,那个轮台己诏,是父皇受蒙骗了,后悔了,可终汉武一朝,母后被废,死后无谥,而他,同样死而无谥。 父皇,或许是即位之初,受窦、田二氏压迫太狠,始终不忘外戚之祸,即便是死时,还搞了出杀母立子的戏码,全然忘记了权臣之祸的可能。 间接导致了更多人的悲剧。 这么个极度自私,极度惜命的人,会因宗亲之血而死? 刘据不信。 “嗯。” 霍去病哑然。 如果陛下亲临城头,指挥数十万人作战,能调动的军力是难以想象的,且不说他和舅舅为陛下积累的圣望,就孝文、孝景二帝的遗泽,都能让长安人人效死。 哪怕仍能获得胜利,一座死城,一座血城,要了有什么用? “父皇诏刘闳入侍,是在等我啊。”刘据冷笑道。 卫青、霍去病遍体生寒。 北军基本已经脱离陛下掌控,新兴军功集团也是只认储君不认天子,以陛下恶劣的性格,要是有机会,恐怕愿意江山倾颓,社稷沦丧,也要彻底清除他们。 真要如所想那般,陛下的病,是个挖好的坑。 “据儿哥,如此机会,我们就按兵不动吗?” “当然不能,父皇想埋了我们,我们也想……权力的获取,从来不是一步到位的,就像舅舅常吃的羊腿,要用刀一片一片吃掉,尤其是骨头,不能生吞,要砸碎了,才可以吃到里面的骨髓。” 刘据为了卫青、霍去病讲解什么叫细嚼慢咽、敲骨吸髓,“宗亲之血,溅到了父皇身上,以致于父皇只能以无疾而病的方式,来躲避世人的谩骂。 但是,这也证明了一件事,上天降下了惩罚,也就是说,父皇,错了!” 天子错了? 这四个字,每个字单独拿出来,卫青、霍去病都听得懂,但组合起来,却是那样的陌生。 自古天子不认错,就连桀纣那等的昏君、暴君,也只是被推翻了政权,没有认错,也可能是没有认错的机会。 “这二十年来,父皇处处自以为效孝文、孝景之举,亲民近民、慈恕恭俭,其实大兴土木,设中、外两朝百官如家奴,视国库如私产,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无一举与民休养生息,以致上奢下贪,耗尽民财,天下不治,民生困苦,如要直言,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卫青、霍去病僵在那里,脸色陡地变了,不受控制地抖动,这些话,作为臣子听了,都觉得大逆不道,天雷滚滚,这要让陛下听了…… “我大汉朝设官吏数万,幕府重重,竟无一人敢对陛下言之,当朝不言,煌煌史册,自有后人言之!” 刘据望着霍去病,“大兄,你说天道降罚,而两朝衮衮诸公皆不言之,他们,是不是想让陛下留骂名于千秋万代?是不是人人盼着陛下早日崩殂?” 那眼中,那寒光,那闪出的杀气,都让霍去病骇然,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据儿哥这些,是针对的无动于衷地两朝官吏,绝不是在想送陛下走。 “据儿哥说的是。” “既然如此,就请大兄将我的话转奏中、外两朝,并请一人拟个罪己雄文,传扬天下,上祭苍天,下慰黎民,以期获赎痊愈。” 这番话,刘据说得心血潮涌,声若洪钟,将一座将军幕府镇得嗡嗡直响! 卫青默然。 希望陛下龙体保重,长乐未央。 “喏。” 霍去病领命。 至于该找谁写那罪己雄文,不必多言。 …… 茂陵。 司马相如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纸,牙关紧闭,坐在凳子上一副要倒下去的样子,拿着狼毫笔的手抽搐的如得了鸡爪疯,怎么都下不去笔。 但当长剑架在脖颈上时,一篇不逊色《上林赋》的雄文,盏茶即就。 惟元狩之二祀兮,承赫赫之天威。 扫龙庭而悬胡月兮,踏祁连以勒燕然。 万骑奔雷惊瀚海兮,单于夜遁走阴山。 武功煊赫耀八表兮,四夷震叠仰汉旃。 然臣伏阙而披肝胆兮,窃睹疮痍之在野。 闻闾阎有未瘳之痛兮,见仓廪多虚耗之嗟。 敢效狂愚效芹曝兮,愿陛下垂听于丹墀之下! 观夫: 九重之阙,连云霭霭;未央之灯,彻夜煌煌。 南山之竹,尽书捷报;东海之波,难载封赏。 博望槎通星河渺,上林苑阔麋鹿狂。 金吾卫拥千骑尘,方士言萦五色祥。 然察彼: 关中之粟,十室九空;河朔之氓,鹑衣百结。 丁壮委骨黄沙冷,嫠妇泣血白草折。 春蚕已尽丝难续,秋禾未登税先决。 盐铁虽利归少府,黔首何堪骨髓竭? 昔文景之遗厚德兮,如甘霖之沃中州。 今疮痍未复征伐又起兮,似涸泽而求鱼鲰! 岂不闻: “兵者凶器,圣人慎之”?“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 昔秦并六国何其雄兮,终戍卒叫而社稷亡! 陛下睿智秉乾纲兮,岂不察此危殆之象? 路伏波曾言“堆金南海”兮,今漠北功成,可念“悬车”之想? 汲长孺力陈“匈奴未灭”兮,然生民喘息,实乃兴邦之本壤! 愿陛下: 收昆吾之剑,藏虎符于北阙; 息汗血之马,放骅骝于南山。 省甘泉之宴,罢蜃楼之船。 斥方士之虚妄,亲稼穑之艰难。 开太仓以活涸鲋,弛盐铁以苏痍瘢。 减徭役使归陇亩,薄赋敛以慰痌瘝。 使鳏寡得有所养,孤孺免号于风檐。 待元气复如春苗兮,仓廪实而礼义生。 然后修文德以怀远兮,何劳金戈扰玉京? 四夷慕义自来附兮,胜强弩射飘蓬! 臣闻: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欲木茂者固其根,欲流长者浚其源”。 昔夏禹泣罪而下车,周王止辇以询刍荛。 今臣冒死沥血以进言兮,非敢沽直钓誉于当朝。 惟惧鼎沸之势将成兮,负高祖创业之劬劳! 陛下若纳刍荛: 止步于元狩之功,布泽于疮痍之壤。 则苍生幸甚!社稷幸甚! 德泽必被于万世兮,巍巍乎共嵩华而永长! 颂曰: 煌煌大汉,天命所归。 武功既成,文德宜恢。 息兵养民,膏雨霏霏。 本固枝荣,永绥九围! 第五十章 骂圣 “愿陛下能收敛好战之心,与民更始,施恩于天下!” “……自陛下登极初年,亦有之而未甚也。今赋税增常,万方则效……天下因即陛下……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外音入殿。 满大殿都是那句嗡嗡作响的声音:“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刘彻终于从龙榻跃起,爆发出龙吟虎啸,“取刀!” 这句使他一直深埋在心底唯恐后世史书写他的那句话在他生前出现了。 殿外骂圣的官员,都要死,司马相如、张汤、公孙弘、卫青、霍去病、刘据……都要死! 入侍在前的皇子闳,差点被吓死,蜷缩在一旁,仿佛受伤的小兽。 韩说也吓得把头扭过来便僵在那里。 吾丘寿王死死地抱住陛下的右腿,不论承受怎样的踢打,都绝不松手,“不能!不能啊,陛下……” 宗亲之血还在身上,若是再屠戮了朝臣,陛下的圣名,怕是立刻就直追桀、纣去了,到时候,储君无论是清君侧,或是匡扶帝失,所到之处,必受膳食壶浆,竭诚欢迎。 别说是南军诸将,就连李广、李敢,也要闻声卸甲,长安易主,只在顷刻之间。 毫无疑问,陛下极力躲避的“昏君”之名,被储君牢牢地扣在了头上。 借助“天罚”,代帝罪己,指使百官以为了陛下好,在殿外骂圣。 这天底下,最丧良心的,莫过于这个“为了你好”,给你一刀,你连话都不能说。 这时候,陛下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能做,不管做什么,都会让事情变得更坏。 就在这一刻,刘彻的脸由白渐渐转红,鼻孔里竟然慢慢流下了鲜血,紧接着嘴角边也流出了一缕鲜血。 “太…” 吾丘寿王注意到陛下的异常,呼喊太医的声音才起,便被刘彻憋着气喊出的两个字制止了,“停了!” 春陀马上扑了过去,掏出一块白绢掩住了刘彻还在流血的鼻孔。 “难道我一生的功绩,都洗不清我的穷兵黩武吗?” “关中的百姓,还可以卖口粮活下去,边关的百姓呢?朔方的百姓呢?” “一群昏臣!” “哪的官员,敢不把灾荒报上来?” “我大汉的赋税何其之低,至于到卖口粮的地步?” “他们不就是想换一个皇帝吗?” “一个不像朕一样,能听见声音,看见影子就瑟瑟发抖的真龙天子。” “什么苍天?什么天命?千古骂名,朕都不在乎。” “一世命即万世命,太子愿意等就继续等,等到天下大治、盛世降临,我会一直活到那一天!” “无父无君,弃国弃家!” “……” 刘彻混乱颠倒说着话,但任谁都看得出来,陛下的精神几近崩溃。 “陛下……” “将司马相如编入军中,开春随嫖姚校尉出征,让他看看,国家是什么样。” “让太史令即刻修史,开史馆,修前今之史,国朝典籍悉数供观,不少人死了,更多的人还在活着,可以去看,可以去听,朕不求千古之名,但求一部信史……” 天家父子,刀刀见红。 刘彻无法原谅司马相如的《元狩赋》,可又杀不了他,只能将其塞入军中,多多受苦,寄希望于司马相如的消渴症早发,卒于他日。 刘彻无法接受太子储君的诋毁编排,也无法相信死后,太子储君会给予他公正客观的历史评价,只有将修史之事放在活着的时候。 眼下的史官,尚值得信任,为他保全身后之名。 刘彻仰倒在地,连吾丘寿王都没能将之扶住,大殿众人一窝蜂拥了上去,把人抬上床榻,皇帝仍然喋喋不休,只是,含糊到连听清都困难。 “既然太子想要朕的位子,朕不豫,太子若进长安,让他监国秉政又何妨?” “也让他知道、知道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 皇帝彻底昏了过去。 吾丘寿王连命韩说去寻太医,而后简单安抚了受惊的皇子闳,便走出了宣室殿,叫停了中、外两朝官员的怒骂,但见公卿意犹未尽的模样,显然,公卿很高兴成为储君的刀。 “廷尉卿。” 吾丘寿王喊住了最起劲的张汤,说道:“陛下口谕:‘龙体欠安,请御史大夫亲至北军,诏皇太子进宫,监国秉政,钦此。’” 骂圣一天的诸臣能泼的脏水都泼的差不多了,这时听到陛下要请储君回宫监国秉政,竟没有任何突然之感,像是船行至桥洞自然要放下桅杆一样,理当如此。 张汤是被点了名的,强忍着狂喜,率先表态,“臣领旨!” 所有骂圣的官员,“臣等领旨!” …… 御史大夫府。 董仲舒逐渐习惯了三公之位,也继承了前任留下的宝贵遗产,“少做事,多走动”。 正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责任越大,事情越多,事情越多,失误越多,失误越多,能力越小,是以,能力越大,能力越小。 夤夜闻听圣意,董仲舒便又回去睡了,直到次日卯时醒来,梳洗一番,直觉得精神焕发舒畅极了。 全然无视了等候在府上,一夜未眠,多次催促未果的廷尉卿张汤杀人的目光,传召储君监国,这么好表功的机会,既然遇到了,等到天荒地老都是值得的。 但昨儿的骂圣,和夜儿的煎熬,都是非常损耗精神和力气的,等到董仲舒邀请他同乘时,张汤的虚弱,和眼前的虚影,是瞒不住人的。 “一番无用功,廷尉卿又何必如此在意呢?”董仲舒搀扶住道。 陛下想借储君监国,暂时转移世人视线,但身在“敌阵”,有仲秋射猎一次,储君就知道其中滋味了,以现在的形势,除非陛下驾崩,储君是决计不会进京的,即便储君想以身试险,卫青、霍去病、北军十二将也不会允许。 监国的诱惑,太低了。 御史大夫的辎车缓缓驶出玄武阙,但见两车已经等候多时了,一车,来自椒房殿,一车,来自丞相府,明晃晃的走在了辎车的前面。 见此情形,董仲舒命幽幽一叹,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皇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