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品小官 宋,治平四年,也既是1067年。 夏税时节的江宁城,秦淮河上传来的琵琶声混着新酿的酒香吹过檐角的风铎,闽地来的布贩,两淮来的盐贩,两浙来的茶商络绎不绝, 忽听得税吏敲响铜锣:“酉时三刻,封市纳捐~” 满街金玉锦绣忽地一滞,一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少年郎君,身穿九品的深绿色圆领襕衫官服,扣子却只是吊儿郎当地错系着,迈着四方步身后跟着一大票的税吏衙役走来,方青铜官印往税案上一磕,二郎腿翘起便在黄木的椅子上坐下。 “落伞~验秤~” 哗~,一顶青布伞盖在少年的头顶撑开,身后老税吏扛着铁权上前,一旁的青年税吏则是一脸谄媚笑意的给这少年倒水。 那少年清了清嗓子,喝了口水,开口说道:“各位江宁的父老乡亲,本官王小仙,乃是这江宁县,新上任的九品主簿,专门收的就是这布帛之税。” “这个……俗话说得好啊,咳咳。” 却见这王小仙突然从身后税吏手中接过了两个快板,这些宋朝人也没见过这东西,好奇地看着他,噼里啪啦的就打了起来。 “朱雀桥头算盘响,夏税秋粮分两桩。官家修堤你乘凉,缴了绢布好娶娘。一文税,一寸砖,铺得汴河通天船。三斗粮,三支箭,射得西夏哭狼烟。你纳绢布来我纳命,共筑大宋好河山。” 一段快板打完,给众人弄得一愣一愣的。 没见过这样的艺术形式啊。 一时间众人也是不明所以,只觉得这个新上任的主簿,当真是好生古怪。 不过这等打油之词,听上去却是朗朗上口,而且意思也算是简单明了,他们这些贩夫走卒倒是也都能听得懂。 “税乃国之根基,诸位,验税吧。”说着,王小仙翻开了鱼鳞册,查验起来。 这王小仙记录算账的速度极快,效率也高,那鱼鳞册是早在昨天就已经提前整理过并加了目录,不过半个时辰,居然就已经收了六十多户。 “官人!官人咱们家应该是四等户才对啊!” 突兀的,一名身穿蓝色布袍,脸上还满是褶皱的老者大声道: “官人,小老儿家中织机只有两台,存绢不过十数匹,如何,如何,给我们定成了一等户呢?小老儿何德何能,做得了这一等户?求官人您明察,开恩啊!” 说罢,这老汉叩拜在地上,疯狂的磕起头来。 其余来缴税的一时都忍不住议论纷纷。 四等户的缴税是两匹麻布,一等户的缴税是20匹杭绸,且要求纹样清晰无暇。 看这老汉手脚粗糙,身上蓝色的粗布上还挂着补丁,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拿得出20匹杭绸的人啊,把四等户登记成一等户,这是存心往逼死人的方向去啊。 “你说你是四等户?不对吧,城南郭敏,是你吧?”王小仙翻开了鱼鳞册道:“你名下共有水田一百亩,桑田二百亩,麻田二百五十亩,还都是上等的良田,织机更是足有十台,还都是铁制的织机,你都这么有钱了,怎么还装穷啊。” “官人您明察啊!小人哪来的百亩良田,十台铁机?小人家就住在南城,屋不过八尺,棚高难以站身,只有一妻,一女三口之家,您可差人随时去小人的家中查看,何来的十台铁机啊!求官人您一定要明察秋毫啊!” “小官人,您是不是搞错了,这是南城的老郭他在咱们江宁城生活四十多年了,许多人都认识,哪来的百亩良田啊。” “就是啊小官人,那鱼鳞册上肯定是错了,您让他拿出二十匹杭绸来缴税,这是要逼死人的啊。” 一同缴税的其他郭户也纷纷为他开口发声,纷纷证明这老汉不是什么一等户,就是城南一户普普通通,靠着织布过日子的一个普通裁缝人家。 王小仙见状:“是么?来来来,老头你先起来,我是新官上任,不清楚具体情况,可是你看这鱼鳞册上……你这一等户的身份,可是清清楚楚啊。” “诶~,眼下税收在即,再想给你改正,那也难了呀,我给你改了,这缺,可怎么出啊,要不这样吧,今年,你就委屈委屈,把这二十匹杭绸给交了,明年,明年我一定给你改正回来,你看如何?” “我,我,我上哪弄这二十匹杭绸去啊!官人,您就是把我全家卖了,也不值这二十匹杭绸啊!!” 这老头无缘无故地摊上了这样的事儿,已然是彻底慌了神,额头上青筋的鼓出来了,急得在地上直跺脚。 王小仙微微一笑:“呵呵,用不着卖全家,你不是有个女儿么,是叫喜儿吧,你要是没有钱,就把喜儿卖了,一个喜儿,就足以抵账了。” “你……你……你是……” 直到此时,众人才知道这王小官人居然是有意为之。 若是他当真不认识这老汉,如何知道他有个女儿叫喜儿了?若是知道这老汉的女儿叫喜儿,又怎么会不知道这老汉是个清苦人家呢? 这是有人看上这老汉的闺女了啊! “你,你,你这狗官,我跟你拼了!” 那老汉冲上来就要和王小仙拼命,却马上被两名手持铁尺的衙役给摁下了。 “怎么,你要抗税?还要袭击我这个朝廷命官么?” 一旁,有那认识老汉的已经忍不住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老郭啊,人老实了一辈子,偏偏生了个貌美如花的女儿,这是被人给盯上了啊。” “狗官!” 也不知是谁的一声大喊,整条街立刻就乱了起来,几个看不过去的人就要闹事儿。 王小仙不慌不忙,依然慢吞吞地喝着碗里的水,丝毫没将这些百姓放在眼里。 突兀的,一名铁塔一样高的壮汉,扒开人群,大喝一声:“王官人秉公执法,我看看是哪个刁民敢在老子的江宁府闹事?” 却见此人,一手里拿着一条马鞭,另一只手把玩着两个玉球,在手上哗啦哗啦做响,身后跟着的一众狗腿子堂而皇之的拿着棍子,刀剑,甚至盾牌。 推开人群之后,笑呵呵地冲着王小仙:“好,好,好,王官人,本少爷果然是没有看错人,咱们江宁城,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的秉公执法,何愁国事不兴?你放心,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王小仙笑着点头。 人群中有人小声道:“这谁啊,这么嚣张。” “你连他都不认识?这是潘家的潘云蛟,江宁成的一霸啊。” “潘家?哪个潘家?” “潘美的潘家啊,人家是皇亲国戚啊。” 潘美的孙子潘夙曾在江宁做转运使,也因此在此留下了一支支脉,就是此人了。 虽说是支脉,那也毕竟是潘家,也算是皇亲国戚,至少在这些普通的老百姓眼里,已经是绝对惹不起的大人物了。 那潘云蛟和王小仙客气了一下,而后蹲在地上道:“诶呦,这不是我的岳丈大人么,您怎么让人给摁地上了?” “我早就说么,你早点把喜儿直接嫁给我多好,我还能给你下点聘礼,这钱啊,给谁不是给了?” 说着,这大汉从身后狗腿子的手里拿过了一个大银锭,放在了税桌上道:“王官人,这一块银子,买他的女儿,你看,可够折二十匹杭绸啊?” 早在仁宗年间,白银在北宋就已经是市场上可以流通的货币了,王小仙将大银块掂了一下,笑呵呵地扔在桌上,道:“记录,潘家折上好丝绸二十匹,完税。” “诶?” “诶?” “诶?” 一时间税吏们愣了,围观群众愣了,潘云蛟也愣住了:“诶?不对,错了,错了,这不是我的税,是我这丈人的税,他用卖女儿的钱缴的税。” 王小仙却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们潘家好歹也是咱们大宋将门,稍微要点脸成么,几千亩的良田全都挂在人家穷苦百姓的头上,到最后给自己落一三等户?把自家田产挂人家百姓的鱼鳞册上还惦记人家姑娘,缺德不缺德呀,就这么一块银子,已经够便宜你了。” 说着,王小仙直接拿起鱼鳞册勾画了起来,又冲那老者道:“呐,给你从一等户里涂掉了,今天的事儿是利用了你,不过你也算是因祸得福, 你们家现在在鱼鳞册上没了,这两匹麻布你带回去吧,就当是我给你赔罪的一点心意了,不过明年还是得正常缴啊,回头我就把你们家信息写四等户上去。”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闹了半天,居然是个好官? 何着是拿这老汉和他女儿当鱼饵钓鱼呢? 潘云蛟见状勃然大怒,一把拎起王小仙的衣领:“你,你是在耍我?” “对啊,我是在耍你啊,不使这样的手段,如何让你拿银子出来缴税啊?我可提醒你啊,这银子在你兜里你不拿出来,这顶多就叫偷税。我拿你也没有办法,谁让你是皇亲国戚呢。 但是现在你既然已经拿了出来,放在了官府的桌上,入了账,你要是敢把它拿走,这就叫打劫府库,形同谋逆,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开封潘家还认不认你这个亲戚。” “小子你找死么!像你这种明经出身的小官,老子弄死你,就宛如弄死一只蚂蚁!” “呀?你要弄死我?来来来,别犹豫,快,快弄,来来来,刀给你,来,冲我脖子这砍来,来啊!今天你要是不敢砍死我,你就是我亲儿子。” “你……” “来啊!” “你以为我不敢么?你不过是个明经出身的小官!” “那你倒是来啊!!直娘贼,软怂蛋,手里拿着刀子都不敢杀我一个书生?就你这乌龟王八蛋一样的怂样子,也好意思说什么将门之后?你真是潘美的后人么?我呸啊,潘家怎么会有你这么怂货的家伙啊。” “啊~!!我弄死你!”潘云蛟受了刺激抬手就砍。 王小仙却是不闪不避,反而特意将脖子伸得长了一点,生怕他砍不到一样。 【这么死,算是为国而死了吧?终于,老子可以得道成仙了】 “住手!!” 突兀的,一声大喝打断了潘云蛟的动作。 【谁啊?我这好不容易要为国而死了,谁来捣乱?】 “潘云蛟,你敢当街杀害朝廷命官?” 缓缓的,一身粗白布的中年人大踏步的走了过来。 却见这中年人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有些憔悴,头发和胡子都很凌乱,身穿一整套的白色粗布衣裳,却是不怒自威,自带一股浩然正气。 【这老帅哥谁啊】 “您是……临川公?”潘云蛟居然认得。 “认得我,还不给我滚?” “啊是,是,是,我这就滚,我这就滚。” 说完,这位平日里在江宁城号称一霸的将门之后,居然真的就这么灰溜溜,无比狼狈的跑了。 【临川公?谁啊?】 却见那中年男人用很欣赏地上下打量了王小仙一番,突然抱拳拱手,道:“老夫眼拙,差一点就错看了好人啊,小兄弟,老夫王安石,方便的话,一会儿你收完了税,来我府上喝一杯茶水可好啊?” 第2章 王小仙 男人名叫王小仙,表字介白,是个穿越者。 上辈子的时候,他本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相声演员。 早上起来上班的路上买个煎饼果子的功夫,就看到有人在吃麻婆豆腐,还敢动手打麻婆的老公。 北京的爷们能看得了这个? 于是他见义勇为,就和歹徒同归于尽了。 重生转世之前啊,嘿,您猜怎么这?巧了,阎王爷爷居然喜欢听他的相声。 于是阎王爷就偷偷地告诉他,他是个九世修行的善人,前八世,也一样都是因为做好事而死,只要能凑够第十世,就可以功德圆满,得道成仙。 不过这第十世是最关键的,若是能够死得其所,最好还能有点香火祭奠,那说不定能得个什么大神的神位。 王小仙就问,啥叫死得其所啊? 阎王爷就告诉他,中国人自古以来最高的死法,你得死于国事。 “知道屈原不,还有岳飞,关羽,诸葛亮,文天祥,杨业,于谦,张煌言,颜真卿,陆秀夫,这些人死于国事之后甚至在后世都是有香火祭祀的,就这些人,现在本阎王见了都得抱拳尊称一声尊驾。” 王小仙明白了。 本来喝了孟婆汤,说的这些都会忘记的,顶多会给他来世的性格有个模模糊糊的潜意识,比如会不自觉的认为“为国而死,才是男人最大的浪漫”这样的事情。 可是谁曾想他转世的时候恰好遇到了孟婆在罢工,说什么也不肯干了,要去转世投胎去。 阎王爷同意了她的罢工请求,给她喝下了孟婆汤,于是资深员工孟婆就变成了实习生孟婆,五千年工龄一扫而空。 过程中出现了一点点小失误,忘了他没喝过孟婆汤,居然让他就这么给混过去了。 更让王小仙绷不住的是,他一投胎,居然投到了北宋年间。 【这不就是穿越了么?原来地府投胎,时间的长河真的不止一条啊】 然后,就这样了。 这一世他出身于贫苦人家,做生意是不可能的,想要去当兵吧,北宋当兵的待遇实在是太差,而且他感觉当个大头兵也不一定叫死国。 因为北宋当兵,被自己人欺负死的概率是远远大于被敌人砍死的。 而且军饷待遇太差了,宋军被叫做乞丐军不是没有道理的。 考进士又太难,于是就索性只考了一个明经。 九品小官虽然小,可再怎么小也算是官了么。 是官,那只要是为了公事而死,岂不是就符合死国的意思了么? 然后王小仙就发现,这好像也不太容易。 如果是在明朝,那他只要想个法子弄个折子什么的,去骂骂皇帝,骂骂朝廷,实在不行骂骂宰相什么的,极致的嘴臭带来极致的享受,总有能死得了的一天。 但问题这是宋朝啊。 明经的九品小官依然是文官集团的一份子。 他娘的宋朝对文官集团实在是太好了啊! 上书骂皇帝?只要你说的有道理,皇帝就只能忍着,非但不会杀你,十之八九还会升你的官,再怎么不济,也顶多不搭理你,即便是卷入最顶端的政治斗争也顶多罚你去海南岛度假。 两宋三百来年的时间里唯一的一次因言杀人只有在两宋之交的时候,是有人把赵构给骂破防了,让他杀人,赵构因为这件事被宋人讥讽得不行,在当事人眼里这事儿比杀岳飞都轻不了多少。 其余如胡铨上书请斩秦桧,邓若水大骂史弥远专权误国,宋理宗即位不正,这种纯作死的,放明朝九族都给你屠了,在两宋也至多是去海南岛度假。 想要靠骂人求死,在北宋几乎就不可能,乌台诗案之前你想靠骂人去海南岛度假都难,真能把皇帝给骂个半死,只要有道理,天下人多半还会夸你文采真好。 太平年月,还有什么事儿是死国事呢?打仗么?北宋虽然年年打仗,但毕竟现在距离国破家亡的靖康之耻还有点远,寻常文官也捞不着打仗的机会啊。 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秉公执法,朝着大户收税,让大户害死他这么一种死法,是比较容易死于国事的了吧? 这古代的社会啊,没水没电没网络,煤炉生火得拜灶神,青砖路滑似抹油膏,姑娘爱美抹铅粉,脸蛋白得像鬼飘,茅房没纸急得跳,竹片刮腚似火烧。 这破日子他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就想着赶紧死,早死早成仙,什么诸葛亮啊,于谦啊,都不想了,赶紧死了比啥都强,是死国就行。 本来,他的计划是很顺利的,他知道潘云蛟素来嚣张跋扈,胆大包天,而且为人极重面子,偏偏却又极为好色,一直都想要纳农户之女喜儿为妾而不得, 这才主动找到这老潘想出这么一条计策要他把自己送走。 万万没想到,居然碰上了王安石,让他救了自己。 你说你咋这么欠呢啊! 他居然还让自己在收完了税后去他们家喝茶? 【这老登,不会是看上我了吧?不会吧不会吧,他不会是觉得我刚正不阿,想给我做靠山吧。不会吧!!!】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王小仙却是不禁有点慌了。 他倒是也知道王安石回江宁了,这老王的父亲老老王曾经是江宁府通判,也是难得的好官,死在任上后他母亲就留在了江宁居住,现在也死了,这个王安石是丁忧回来,给他娘守孝的。 你说你守孝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啊,管我的闲事干嘛呢? 然而现如今虽然还没有开始进行熙宁变法,王安石也还没有成为后来那位位高权重的执拗相公,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早晚的事儿。 这位大贤,虽然还不是宰相,但却早就已经名满天下了,欧阳修、文彦博、包拯、韩维、吕公著、乃至司马光,都曾向官家举荐过王安石,名望之高在中生代中无人能出其右,是天下人都已经公认的才德君子。 只等守孝期间一过,立刻就会平步青云,可以说是虽无相公之实,却已经先有了相公之名了。 区区九品小官,说白了权柄都没有许多吏大,换了别人若是能得到王安石的青睐那还不得乐死?可对于王小仙来说却是不同。 北宋的文官太难死了呀! 他现在只是明经出身的九品官,或许还能找得到敢弄死他的豪强,万一他要是和王安石有了什么交集,甚至万一传出,他是被王安石看好的人之类的。 区区一个江宁,谁还敢阴杀了他? 那不是死不成了么?! 【不是没有可能啊,王安石将来是要变法的人,一定需要很多人手,就我刚才的表现来看,他一定觉得我是一个刚正不阿,可堪一用,最关键的是我与他还是江宁同乡,对他来说这就有了成为自己人的基础,这……这以后谁还敢杀我?我要如何才能死于国事?】 【不行,得想个办法,必须得想个办法,让这王安石,看不上我才行。】 第3章 怼王安石 王府门前,王小仙同样换上了白色粗布的衣服,手里拿着一匹素绢,不住的在门外徘徊,一双手抬起又放下,踌躇不已,显是心头心绪已经纷乱至极。 【如果王安石喜欢我,我就必须得想个办法让他不喜欢我才行,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做我的靠山,若是他考校我变法之事,嗯,我就挑他不喜欢听的说。】 【然而我们俩的身份差距太大,人家丁忧期间邀我登门,这是给了我天大的脸面,若是我表现得过于狂悖,恐怕也是不好,人家宰相之身不会对我怎么样,可谁知道下边的人会怎么想,怎么做?】 【所以我要做的,是不能让王安石欣赏自己,最好能得罪了他,把他的变法给贬低一下,但也不能显得太狂悖,太不懂事,啧,这个分寸尺度,不怎么好把握啊。】 正在纠结之时,忽的那大门竟从里面拉开,却是一名家仆为他开了门,这人王小仙白天时候见到过,就一直跟在王安石的身边,应该是他的贴身小厮。 “王官人来了,怎的不进去?我家老爷正在二楼书房,刚刚在自窗外便看见您了,特让我来邀您进去。” 倒也并没觉得王小仙的举动有什么奇怪,毕竟区区一个九品官,拜访一个准相公,紧张是很正常的事。 王小仙连忙与这小厮见礼,跟着进去,走了几步之后,那小厮笑着回头,道:“王官人就打算抱着这一匹素娟去见我家老爷么?莫不是还要亲手交给我家老爷不成?” 见王小仙微微有些迷茫,那小厮不由得呲的一笑,道:“你将这素娟放在门房吧,你送素娟是对的,但我家老爷丁忧期间,怎么能亲手收人礼物?” 心下却是忍不住微微摇头,暗想:【明经到底只是明经,对这礼数二字,也是似懂非懂。】 王小仙闻言这才恍然,闹了个脸红,连忙将素娟放在门房,那小厮对他的那几分鄙夷,却是也被他精准的捕捉到了。 【瞧不起老子的明经出身么?哼,我就算只是明经,那也是通过了科举,正儿八经的被朝廷授予的官职,换算到现代社会,差不多也相当于是县税务局局长了,你一伺候人的仆人,凭什么瞧不起我?】 这般想着,王小仙已在那小厮的带领下到了偏厅,王安石手里拿着书卷,身披白色斩麻,已经从楼上书房下来了,见到王小仙后冲他点了点头,随手一指身旁板凳:“坐。” 王小仙上前则是连忙行礼:“昊天罇极,下官闻太夫人薨,痛贯心膂。” 这是一套下属给长官吊唁的套词,而且还是司马光定下的例句,所有来家里吊唁的都是这套开场白,王安石早就听得够了,也懒得回他套词,依旧是一指身旁板凳道: “坐。” 王小仙见状小心翼翼地坐了三分之一个凳子,竭力的想表现的紧张,卑微一点,为一会儿怼他做好准备。 “你是我请来做客的,不是主动过来吊唁的,倒也用不着这许多的虚礼,王全,上茶,王郎你也不要再这般的行礼数了。” “是。”小厮应下,王小仙这才知道原来他叫王全。 谁死了娘肯定都会伤心的,不过王安石回家丁忧已经一个多月了,他娘这个岁数死,这在宋代怎么看也算是寿终正寝,伤心肯定是伤心,但伤心一个多月,怎么着也该进入平淡期了才对。 王安石不是那种一定要把孝心装满三年的伪君子,这在他看来实在是浪费时间,其实早就想做事了。 可偏偏朝廷也好,江宁府也好,也没谁会在这个时候拿公事去烦扰他,所以他今天才会突发奇想的去市集上溜达,恰好看到了百姓缴税,又恰好看见了王小仙,似乎是一个可造之材,这才会有闲心思邀人到家里来亲自考校品评。 说白了,闲的。 见王小仙一双眼睛也忍不住在客厅四处扫量,王安石笑着指着厅堂上的一副诗词笑问道:“此诗乃是老夫任于三司支判时有感而写,为警醒自己,便将这诗给带了回来,挂在了家里,王主簿以为此诗如何?” 却见那诗词:“三代子百姓,公私无异财。人主擅操柄,如天持斗魁。赋予皆自我,兼并乃奸回。法固有存者,世俗非所该。” 【这诗的意思是……心忧土地兼并愈演愈烈,老百姓不断的失去土地成为流民么?】 “好!文采斐然,王公文采,下官佩服。” “只是文采?你觉得此诗可合乎大义?” 王小仙摇头:“不合大义,王公若是以此诗夸耀自身文采,小人以为此诗实是文采斐然,但若是欲以诗为志,小人以为,王公实大谬矣。” 说着,王小仙脸上连连堆笑,依旧是一副极其谨小慎微的样子。 王安石都愣了,他本来只是想要稍微考校一下,毕竟是明经出身的小官么,打算以这首诗为突破口看看王小仙到底有多少学识。 哪成想,居然被他给顶撞了? 一个明经出身的九品官,顶撞他? “嘿嘿,嘿。”王小仙依旧讨好地看着王安石,面上极其谦恭。 这就是王小仙想来想去,打算对付王安石看重的应对之道。 那就是用最怂的语气跟他说最硬气的话。 反正不管这王安石说啥,都想方设法的怼他就是了。 凡是王安石认为有道理的,他都要找角度批评一番。 凭他现代人的见识,这倒也不算难。 这幅表情行为动作,和话语绝对反差的表现,让王安石也一时语塞,甚至还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听错了。 一旁,王全拿着两个茶杯过来,也是因为听到了王小仙这么说话,一不小心还烫了自己一下,忍不住发出了哎呀一声,甚至还有些娘炮。 因为是丁忧期间,礼仪上喝茶是不准备杯盖的,刚刚因为过于吃惊,将他两只手都给烫得粉红粉红的了,却也不关心自己的手,反而一脸惊诧的瞪着王小仙。 “小官人莫不是在故作狷狂,以在我家老爷面前邀取直名?你,你可看懂了这词中意义?” 王安石闻言也不训斥自家仆役多嘴,反而盯着王小仙笑着喝茶。 王小仙知道,要怼王安石还不能给世人留下狂悖逆上的印象,关键就在于他怼得有没有道理。 当即笑着对王全道:“正所谓诗以言志,王公此诗,写的是对于土地兼并,人心不古的忧虑,认为,我朝自开国以来,不抑土地兼并,或者至少是在抑制土地兼并的事情上力有不逮,此乃天下乱象之根源。” “王公是希望天下复行三代之法,使天下无有公私之别,说直白一些,是希望天下土地全都能够收归国有,由朝廷负责分配土地,彻底消灭土地兼并得以存在的根基。” “王公之志,令人佩服。” 王安石好奇地问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说我此诗大谬呢?” 王小仙:“王公若只是在做三司通判时有感而发,这说明王公胸怀百姓,有圣人之仁,可若是王公打算将来做了宰相之后以此施政,真的打算收归土地为国有,以朝廷授田的方式交给百姓耕种,则小人以为,此乃天下百姓的大不幸,朝廷推行此策,不异于是涂毒天下。” “放肆!”王全一旁大声怒斥。 王安石面色也不太好看,看似平静地道:“王主簿,说我要涂毒天下?今日,阁下若是不能说出什么高见,老夫也无法当你没说过了。” “嘿嘿,很简单啊,因为这个想法,您过于理想了,根本做不到,既然做不到,又如何能够推行了?下官是贫户出身,做的也是升斗小吏,太大的道理是不懂的,却只知道一点,今日有幸得以见相公,希望临川公可以听小人此言。” “你说,是什么?” “凡是执行的时候做不到的政策,推了,不如不推,一条无法实现的政策在落地执行,最终落在老百姓头上的时候,不管朝中的宰相们初衷如何,都一定是一条恶政!” 第4章 可造之材 “荒谬,秦汉以来,历朝历代都有限制土地兼并之国策,何来无法做到之说?小小明经,果然是通经,而不通史,可笑。” 王安石还没说什么,那王全却是忍不住突然和王小仙吵了起来。 王小仙又听他提自己是明经,言语中所藏着的那点轻视之意还挺刺人的,当即也决定不给他面子,毕竟他又不是王安石,道: “汉唐都有明确抑制土地兼并的政策,可事实上抑制住了么?任何抑制土地兼并的政策都必然要先抑制人口流通,抑制人口流通则地方豪强必然强盛,地方豪强强盛则必然会反抗朝廷,汉唐之败亡,就源于如此。” “我朝虽然在土地兼并上抑制的不如汉唐,然而我朝也从没有过像汉唐一样动辄拿得出几千武装的大豪强, 最关键的是,我朝虽土地税上多有隐税难收,可就因为不禁人口流通,工商业远比汉唐发达,朝廷可以从工商业上收取赋税。” “我朝的国帑入不敷出,从来都是因为花得太多而不是收上来的太少,若是限制人口流动,则工商业必然衰败,亦或是留下和汉唐一样都是大豪强。” “恕我直言,就以咱们大宋对内的军力,一个豪强一旦有了一千以上的私人武装,这个税,还怎么收?” “真要是去抑制土地兼并的话,恐怕土地兼并本身抑制不住,反而朝廷会因此丧失了大半的税源,我想,王公此诗,也就是有感而发,纯粹是在感怀而已,一定不会贸然行此祸乱天下之法的。” 王安石倒是也看不出生气,而是道:“老夫不是要仿效汉唐,而是意欲效法三皇。” 王小仙:“人人都说三皇好,可是谁能说得清三皇到底哪好?我朝儒生喜欢以六经注我,王公的意思是,从古人智慧中找不出成功的案例出来,就自己想一个说这是效仿三皇五帝来堵反对派的嘴,我倒是赞成这样的做法,因循古制不可取么。” “不过我还是那样的说法,这天下任何的国策都逃不开最后的执行,任何抑制土地兼并的政策,在下官看来几乎都是无法执行的,因为真正去执行国策的人不是东京城里吟风弄月的相公,甚至都不是我这样的九品官,而是里正、保长、社长、仓司、市令们。” “朝廷再怎么抑制土地兼并,至多也只能管得了这鱼鳞册上的田亩怎么登记,若是乡里大户,伙同一些税务小吏,将自家的土地寄在穷苦百姓的头上,又当如何?朝廷有什么办法能够抑制里正,保长,社长们,不和乡里大户勾结么?” 王全:“王主簿未免对史书还是不太了解,初唐之时,天下实行租庸调制,至少在四十年内,是成功抑制了土地兼并的,只是后人无能,致使礼乐崩坏。” “呵呵。”王小仙低头喝茶。 “你笑什么,你若是觉得我说的不对,尽可以反驳我啊。”那王全急得跺脚。 “学史,最忌讳的其实不是真的一点不懂,而是似懂非懂,若是学史不能学全,只学了个囫囵大概,依此施政,那是要出大问题的。” 王小仙本来就是要怼王安石的,这货是个理想主义者,自己就尽可能的往现实主义者的方向去靠,一定能给他留一个极差的印象,让他不喜欢自己。 直接驳斥王安石的观点显得狂妄,驳斥这个王全似乎就好多了,最关键是这人一口一个区区明经,骨子里对他的轻视,让王小仙对此也很是有些不喜,怼得直接一点也不无不可。 “初唐的租庸调制能够顺利运行四十年的前提,是初唐一直在开疆扩土,一直有大量的功勋将士回乡而已,大部分的大唐将士很难凭借军功成为武将或者是多大的官,但立下军功后回乡,或是被朝廷安排去乡下做个里正,保长总是绰绰有余,正是这些里长和保长,铸造了初唐真正的强健根基。” “然而现在的里正和保长都是什么人呢?是家里读书的人,是一些老的儒生,是那些考不上进士的九经、五经、三礼、三传、三史、学究、明法、明算等,甚至我朝久考不中者,还会赐予特奏身份。” “这些人和这些人的家人,大多本来就都是乡下的小地主,小豪强,是我大宋真正的国朝根基,实行初唐的租庸调制?用那些被人看不起的兵卒丘八,代替读书人的老爷么?您这是要废除科举的意思?” 王全一愣,一时竟是被王小仙给怼得哑口无言,细细去琢磨,却是也不得不承认,王小仙说的似乎是有道理。 虽然确实是没人讲解过租庸调制和这所谓的军功小里正,小保长的关系,然而细细去想,好像又确实是这么回事,二者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看向王小仙的目光,也是愈发的古怪了。 【这人……真的只是明经么?区区一个九品明经官,为何会有这么了不起的见识?还这般的年轻,倒好像……是个无双秀才一样。】 王安石依然还是沉默不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瞅着他。 王小仙:“小子无礼,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贻笑大方,还望王公勿怪。” 王安石盯着王小仙瞅了一会儿,却是突然摇头失笑,道:“你今日,倒是确实是挺……无状的,也罢,老夫丁忧期间,不便待客,今日与王主簿也算认识了,就到此为止吧。” 王小仙闻言大喜。 【好好好,下逐客令了,这说明他果然是开始讨厌我了,这样好这样好,哈哈,我果然成功了,成功的让他不喜欢我了。】 当即,王小仙也是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高高兴兴,兴高采烈的走了。 【可惜,白瞎了一匹素娟。】 而王小仙不知的是,待王小仙走了之后,王安石和王全却是看着他的背影,在议论着他,却是看上去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生气。 “娟儿,你看这小子如何?”王安石突然问道。 “这……狂妄,但好像他所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这才学,不像个明经。” “确实是很有道理,这诗词,本来也是我感怀民间疾苦所作,我又如何会不知,土地兼并之事,万难有办法解决,老实说,我所见过的青年才俊也有不少,他的这份见识,旁人未必没有。” “只是旁的青年才俊,却是万万不可能把这些话跟我以这么不客气的方式说出来的,此人,区区一个九品小官,居然能够直面刺我是非,这性子,刚直啊,我欲改革时弊,正缺一把这样的锋锐利剑。” “爹爹您莫不是要重用他?” “此人,确实是可造之材,只可惜过于务实,失了理想,抱负,嗯……查一下吧,我对他倒是挺感兴趣的。” 第5章 家人 却说那王小仙怼了王安石,被他下了逐客令撵走,自以为今天这一关他是过了,不由得也是开心得很,就连走起路来都没忍住蹦蹦跳跳地。 【那个王安石,应该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吧?我这么怼他,相当于是从根子上就否认了王安石的理想,他这种眼睛里揉不下沙子的人,又怎么可能还会喜欢我呢?】 殊不知,王小仙对王安石的了解还是太少,他将王安石当做是理想主义者,其实是错的离谱的。 他上辈子只是一个相声演员,对历史有一定的了解,也至多能称得上是个爱好者,喝点酒之后和朋友吹牛,亦或者是在网上键政偶尔用点历史资料倒是还行,真要说历史细节,那其实就差的远了。 他知道王安石变法最终是失败了,也知道后世对王安石变法的争议很大,而且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梁启超说他是“三代以下唯一完人”,辩奸论则说他是“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 历史上争议如此巨大的人物也不多,他一个相声演员也不知道谁说的有道理,这是多少个历史学家,宋史学家都吵不明白的事儿,他自然也不敢说自己就懂。 但大抵上却是知道,好像历朝历代那么多人黑王安石,包括现代的王安石黑,都能挑得出王安石变法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好像也都是在说政策本身不好,从没有人说过王安石的人品有什么问题的。 这么大的官连个侍妾都没有,坚持一夫一妻,光是这一点似乎就已经超过大多数的现代人了,说实在的,他要是有机会能当大官,十之八九他也会忍不住纳妾。 又不是不合法。 所以王小仙很自然的就得出一个结论:王安石变法或许在执行层面确实是出了一些问题,但王安石的出发点肯定是好的,他对变法那么坚持,那肯定是个理想主义者。 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家里,发现了一首忧心土地兼并的诗,那他直接了当的告诉他,土地兼并是不可能抑制得了的,说不定,这会儿的王安石已经破防了? 殊不知这就是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历史上王安石的青苗法是反而加剧了土地兼并的,保守派以此为理由攻击王安石时,王安石曾说:秦朝吞并六国都管不了土地兼并的事儿,咱们大宋这么弱,又怎么可能管得住呢?都是咱们大宋的子民,咱们凭什么不让富户兼并土地? 很难说王安石内心深处是否真的是这么想的,但却至少说明王安石对于土地兼并这事儿心里其实是有数的。 写一首诗词来感慨民生之艰,特意骂一骂土地兼并,并不耽误他在变法时放纵土地兼并,至少是承认,土地兼并是他实行变法时所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并且并不认为这个代价无法承受。 王小仙刚才给他讲了一大堆土地兼并无法抑制,堵不如疏,莫不如放弃抑制土地兼并转而将错就错发展商业的道理,其实非但没让王安石破防,反而是正说到他心坎上来了。 之所以下了逐客令,不是因为话不投机半句多,而是已经确定了王小仙在想法上可堪一用,已经开始调查王小仙的人品经历了。 而这些,王小仙都是不知道的,很高兴的就一路回了家。 “阿兄回来了啊,阿兄快坐下来歇息,我给你拿茶,怎的今天回来的这么晚?” 远远的,都还没到家呢,便见自家妹子王小蝶跑出了巷口迎接,一见到他回来了,立刻就眉开眼笑,又蹦又跳的跑了过来,拽着他的手就不肯撒开。 “怎的跑出这么远来迎我?”说着,他还将那被王小蝶死死抓住的手给抽了出来:“你现在也是大姑娘了,拉拉扯扯的多不好看。” 王小蝶今年虚岁也已经十六岁了,在宋代差不多也快到了要嫁人的年纪,虽谈不上什么倾国倾城之貌,但底子本身还是不差的,再加上从小到大家里宠爱,虽没过过什么富贵人家的日子,却也至少营养充足,给养得皮肤白皙,面色红润。 这其实在北宋的平民家庭里就算是不容易了,至少在城南,称得上是最好看的几个美女之一了。 “咱们家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你妹子我整日里也是抛头露面,这个时候跟我自家兄长又何必讲那么多的礼数?听来喝茶的客人说,你今天可威风了,把那潘家的恶蛟都给戏弄了一番呢,这不是担心你么,所以才出来迎你。” “哦,你们已经知道了?” 说话间二人转进巷子,远远的就闻到了属于他们家的独特茶香和豆子香,一面杏黄色的招子正在迎风招展。 这位置距离秦淮河畔并不算远,用竹子搭了一个茶棚,长得几乎有七八间房那么大,杉木柜台上摆满青了瓷碗,络绎往来的客人却是几乎从不断绝,生意好得不得了的一个茶摊,便是他的家了。 暮色里父亲正用沙哑的喉咙说着关羽温酒斩华雄的评书,见王小仙回来,立时就停了下来连忙上前:“是大郎回来了?听说你今日做了好大的事?” “呀,是大郎回来了啊。” “好大郎,咱听说你今天做的事了,做的可真好啊。” 王小仙上前与这些客人们一一打了招呼,他现在是九品官身,大人物的眼里是小官,但在这些街坊邻居们的眼里,却也已经是很大的大人物了。 他们家是开茶水铺为生计的,倒也不是江宁县的本地人,是王小仙被分配到了江宁当官,一大家子才跟着王小仙来的。 好在王小仙毕竟是个穿越者,虽不懂什么理科知识,但刷短视频的时候曾见过有人讲解如何炒茶,便将这炒茶之法给带了过来,成为了他们家的独门秘法。 也不图用这手段赚什么大钱,养活了全家生活,较比寻常平民小康了一点而已。 北宋时在南方地区本来也是有泡茶的,只是这个时代炒茶还没有开始流行,泡茶普遍还是苦涩,他们家的炒茶味道甘醇,喝起来又比点茶方便,价格也还算便宜,父亲老王也能讲几段王小仙教的评书,再加上王小仙本人大小也是个官员,特意来他们家喝茶讨好的也不少。 因此这茶摊虽小,生意倒是非常不错,客人们见到王小仙也都会说上几句阿谀之词。 王小仙也不摆架子,回家后跟家人招呼了一下,便套上了套袖帮忙一同干起了活儿来。 他们家这茶摊,妹妹王小蝶负责炒茶,泡茶,制作茶点,母亲负责在前边收账,招呼客人,父亲老王负责在前边讲评书,和客人聊天,出面迎来送往。 就只有一个弟弟,名叫王小虎,很少帮家里的忙,而是整日在里屋闭门苦读,一心想要和王小仙一样考上明经。 “哥,你回来啦,听人说,你今日是被观文公所解围?” 王小仙撸胳膊挽袖子,正打算帮一帮手,弟弟王小虎便闻着音儿出来了,手上还拿着一本已经旧损了的诗经,神情上却满是羡慕,眼珠子都在微微发亮。 “观文公?哦,王安石,你对他很了解?” 王小仙也是后反应过来,王安石是观文殿学士,这个称呼平时很少有人用的,若不是对王安石极是熟悉,可能都不会知道,更何况这是私下兄弟俩对话,这称呼用的怪不伦不类的。 “观文公名动天下,乃是得孟子真传者,如何能够不知?辞翰林学士诏五次,古之管宁也不过如此啊。” 王小仙闻言给他翻了一个白眼,轻轻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在家不用功温书,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倒是关心,你要考的是明经,不是进士,关注这些事情干嘛?又都是从哪听来的?” 说着,王小仙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诗经。 “还读毛诗?这东西还有什么用处?都跟你说了,现在明经都要考春秋议政了,你要是想考得上,必须得学春秋,史记,还要兼采孟子、荀子,以及汉儒注疏,唉~,你崇拜王安石?自己的屁股坐在哪都分不清了么? 若非是他,欧阳修,这些搞什么古文运动的混蛋,你又何苦都这么大了,还在家中蹉跎呢?早就该考上明经上岸了。” 第6章 非议 虽然是穿越者,但王小仙也是从婴儿开始就生活在这个家,二十几年长出来的,对家人,他也是真心的。 就算是相对来说确实是不如上一世的父母,却也是真的将自己当儿子,当兄长的。 他是长兄,也确实是急于求死,但同时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对自家父母弟妹都有些放心不下。 光靠炒茶赚钱是不稳妥的,士农工商,家里没有人当官,在这北宋做生意就是无根之木,这也是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只让家里做小生意的原因。 若是自己死了,这个家,自然就只能靠弟弟王小虎了,若是小虎能在自己死之前当个官,那他死得也能安心一些,甚至他为国而死的话,还能遗恩于他。 当然,之所以会在外边说这个话,故意让这些来喝茶的茶客都听见,自然也是为了让这话在市井之间给传出去。 他今日被王安石所救,既然连王小虎都知道了,那想来整个江宁城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这对于他想要作死是不利的,他还指望着,因为自己秉公执法而被这江宁城的富户豪强阴谋害死呢。 万一让人误以为他和王安石有关系,那他岂不是死不了了么? 他就是要用这些个埋怨之语在江宁城传开,让大家都知道他和王安石其实没关系,这话要是能传到王安石耳朵里那就刚好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么。 他还是挺害怕王安石会看重他的,只要这话能传过去,这王安石应该就肯定不会将自己当做是同路人了吧? 王小仙随口考了王小虎几句,见他诗经背得纯熟,然而春秋笔法却是不行,忍不住便斥责了几句,训过之后又道: “如今咱们家也算是有点钱了,我好歹也有了官身,明日或者后日,等我得了空,咱们买上一些礼物,看看能不能试着送你进府学,拜入郑穆教授门下。” “这位郑教授是今年新来的江宁城办学,我听说此人乃是大儒胡瑗的再传弟子,很有来头,我也不太懂,但反正就连周县令也说他有学问,你若是能拜入他的门下,只要能再努力一些,考上明经的几率想来也能大上许多。” 王小虎:“哥,我听说观文公也有意要在丁忧期间,在咱们江宁办学,既然你和观文公也是相识,你说我能不能……” 咚的一下,王小仙重重地一拳敲打在他的脑门上。 “想什么呢,你给我务实一点,莫说我和他不熟,人家不可能收你,他就算是真的肯收,我也不能让你拜他,知道么?”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是要考明经的,跟着他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他误人子弟么?赶紧给我学。” “哦~” “你这个笨蛋弟弟,抓紧时间吧,这明经越是往后,只会越是难,你说你当初要是能跟我一起考上多好?现在好了,越来越难,再考不上你以后就彻底考不上了。” 想了想,王小仙道:“明年要是还考不上,我看你莫不如以后考明法或者明算得了,说来,你哥我其实在算学上还是挺有一些心得的。” “我……我……我就不能,你就不能让我试试考进士么?” 啪! 王小仙又是一巴掌扇在王小虎的后脑上:“你考个屁,我还想造反当皇帝呢,给我老老实实的学得了,进屋学习去。” 说罢,王小仙也不再管他,而是撸胳膊挽袖子,帮王小蝶炸起了酥饼,这是他们家卖得最好的茶点了。 “大兄,我觉得二哥有志向是好事,反正现在明经已经越来越难了,咱们家有你在当官,这茶摊的生意也是越来越好,又不是供不起二兄,他要考进士,就让他考进士呗,咱们又不是养不起他,便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也养得起。” “十年二十年,考上了还好说,可万一要是考不上呢?那他岂不是成了废物了?” “废物了就废物了,实在考不上,大不了到时候跟着爹说书卖茶呗,又不会饿死。” 却见母亲也适时地过来,道:“是啊大郎,小蝶说得也有道理,咱们家现在不比你那会儿了,养一个闲人读书,也不是养不起。” 王小仙:“他现在连明经都考不上,还进士?没学会走,就要学跑么?” “那也不能让他去考什么明法,明算啊。” 王小仙想了想,没有说话,心里却是忍不住又有些烦躁了。 客观来说娘和小蝶说得都对,然而自家人知自家事,他知道他是要死的,自然就希望小虎能赶紧有个官身,一来继承他死了之后的政治遗产,二来他死了之后能够赶紧顶起来做家里的顶梁柱。 这是北宋,不是什么法治社会,他要是不在了,家里又没个官身,只靠做点小生意过日子他不太放心。 偏偏这话他也没法说,自然是只能沉默相对。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王小仙穿好了自己的绿袍官服,大早上的依然还是先帮着家里卖了一会儿早点,正要去上差。 就听得一人问道:“你们家这茶摊也是有趣,卖的这是什么呀?” “油条,客人没吃过的话要尝一……是你?” 王小仙一抬头,却发现居然是王安石的贴身小厮,王全。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家开的茶摊子有趣,便特意过来瞧瞧,怎么,我照顾你的生意你还不欢迎么?” “欢迎,欢迎,坐,坐。” 王小仙招呼着就要让他进来坐下,正要让娘招呼,却听他突然道:“只是来的路上听人说,某些人大放厥词,说我们家老爷若要办学,反而是什么误人子弟,某些人对我家老爷,乃至庐陵先生(欧阳修),多有非议啊。” 说着,这王全大刺刺地在一个空桌上一坐,砰得一声,就用力地拍了摊上的矮桌一下,直震得桌案上碗筷轻轻一跳。 这一下,那王全说话的声音不小,又摆出了一副要挑事儿的架势,自是让这茶摊上其余人都吓了一跳,客人们本能地看了过来,老爹老妈,小蝶小虎则是有些不明所以,却又被这王全的气势所摄,有些被吓住了。 “大郎,这位小郎君是……你的朋友?” “是王公的家仆,不是什么朋友,倒像是恶客登门了。” 说着王小仙在王全的对面坐下,不禁眉头紧锁。 几人一听这居然是王安石的家仆,顿时便也都纷纷慌了手脚,毕竟说是仆人,可是宰相们前七品官的道理他们也都是懂得的,更何况听这话中的意思,分明是昨天自家大郎和二郎胡说八道,现在被人家给听到了,来兴师问罪来了。 却是连忙倒茶的倒茶,炸油条的炸油条,将他们这一小摊上所有有的吃食全都一样弄了一点,给摆在了桌上。 父母二人想替王小仙说些赔罪的话,却偏偏事到临头嘴笨,又不会说什么了。 而且王小仙也伸出手来阻拦他们,突然想明白了道:“你在查我啊,以王公的身份,就算我胡说八道了一些什么,跟我计较?” 昨天说的话今天就被人找上门来,要说这是传的,那未免传得也太快了。 “没错,就是查你,我家老爷见你人才难得,想要举荐你,提携你,甚至还想要亲自培养你,所以才要查你,哪成想我家老爷的一片好心却是尽都错付,你居然如此非议我家老爷,我,我,此事跟我家老爷无关,你若是不给我说出个道理来,是我这个做下人的咽不下这口气,我,我生气,哼!” 王小仙这下了然,却是忍不住以手扶额,暗暗地叹息了一声。 【我都怼他了,他怎么还是看上我了啊。】 第7章 大放厥词 【想不到我都这么怼他了,那王安石居然还能看得上我,是哪里出问题了么?嗯,土地兼并之事,毕竟这个话题太大了一些,实际上也看不出什么政治倾向。】 【不行,我要再气一气他,彻底在底层价值观,在三观上和这老王分道扬镳才行。】 【这老王,私德上据说是无可挑剔,那想来他就算是真生我的气,以他的身份,应该也不可能报复我一个小小的九品明经小官才对。】 【至于这王全,仆役而已,无需理会。】 心下做了决定,王小仙自是也不妨表现得狂妄一点,当即便哈哈大笑,道:“我说王公会误人子弟何错之有,为何还要解释?我弟只需要考明经就可以了,甚至明经考不上,我还打算让他去考明算,明法。” “而王公的学术,据我所知,是带有极强的法家色彩的,而且重策论而不重经义,就我弟个人的情况而言,他又不考进士,若是拜了王公为师,怎么就不是误人子弟?” 王全皱眉,心中对于这兄弟俩只知明经,而不思进士的心态产生了深深的鄙夷。 却是也承认,如果那王小虎真的最高只以明经为目标的话,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王安石就算要办学,手底下的弟子最起码也得是进士的苗子。 “那你为何非议我……我家老爷和庐山公的古文运动,科举改制?” 王小仙冷笑一声,道:“我是嘉祐年间明经,自从治平年间庐山公主持科举改制以来,明经的录取人数减少六成以上,明明是明经,却要增加经义策论,要考上结合春秋和周礼来阐释时政,这和进士到底还有什么区别?” “学经,要兼采孟子,荀子的汉儒注疏,还要以史证经,引史记去解尚书,这还是在考明经么? 越来越像是进士了啊,我也真是幸运,若是晚上一届,也碰上他庐山公主持科举,恐怕我也无缘这一身官袍了,我弟从小和我一样是以明经为志,若非是他庐山公胡搞瞎搞,以我弟的才学,早应该和我一样,也穿上这官袍了才对。” “就差一届啊,我弟就差一届,早一届,就碰不上他欧阳修了,我说这古文运动,害我弟实匪浅,何错之有?” 那王全又是皱眉,道:“那是你们自己无能,没用,没有真才实学,如若不然又怎么会因这小小的改动,而不能中? 科举之要,本就是在为国选材,考不上,说明你们不是人才,不纳你们这些滥竽充数之辈,倒是省了朝廷禄米,庐山公此改,分明就是利国利民,你因私人怨愤而非议古文运动,此,难道不是小人行径么?” 王小仙不屑地冷笑:“我是小人?古文运动,将私利说成是一片公心,损国力以肥私,反倒是君子了?” “你,你,你说什么?你说谁是损国力以肥私?” “自然是庐山公,以及……呵呵,整个古文运动了。” “你给我说清楚,古文运动怎么损国肥私了?你若是不说个明白,我今日,必不与你干休!” 看得出,这是真生气,真的急眼了。 【一个仆人,如此维护主子么?】 王小仙也不慌,他本也不是无的放矢,道:“敢问王全兄,你认为这世道是公平更重要,还是效率更重要呢?科举,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大宋今时今日选拔人才,到底又是需要什么人才了?” 王全:“科举,当然是为了为国选材,择天下英才为国所用。” 王小仙:“错,若是为了选材,最好的方法是不进行科举,王全兄认为,我朝重科举以来,若论人才,真的比得过唐朝么? 唐朝相对完善科举者,武则天也,敢问王兄,是武周以前的唐朝强盛,还是武周以后的人才强盛呢? 房玄龄,杜如晦,乃至于贞观朝的诸位明相,哪个是科举出身?我朝相公论能力,又有几个人敢言能够比肩房、杜?” “你,你,你这,你这,你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在何处?在下所言,何错之有?我朝相公之中,最贤者当属范文正公,敢问王兄以为,范文正公的功绩,可以比肩房杜么?” “你……” 王全憋了半天,却居然愣是一时想不出反驳王小仙的话语。 “科举取仕,从来都不是为了选材,若是当真要选材的话,门阀世家,反而才更容易培养出最优秀的人才, 早在唐朝之时,此事其实便已经有了公论,科举选拔上来的人才,无论是见识,能力,乃至人品,各方各面,都远不如通过荫萌,举荐上来的人才,治国安邦,征战沙场,能够立下功劳的,大多也都是门阀弟子。” “客观来说,人家门阀世家的弟子,三四岁的时候就看着自家老爹处理政务,十七八岁的时候就四处宦游增长见识,二三十岁的时候往往就已经有了自己专属的朋友圈子,这些朋友将来和他一样也都是官场世家之人,提前建立了人脉关系。” “反观科举取仕的人才,一辈子皓首穷经,前半生只能埋头于书本,亦或者是钻研遣词造句,书写文章,论人才,怎么可能真比得上门阀世家的公子? 遣词造句,诗词歌赋,对于治国理政真的有用么?没用,科举,从来,本来,就不是为了为国取材而设的。” “科举的目的是什么?是公平,公平,还是直娘贼的公平!是为了给万千寒门学子一个机会,是给天下所有的读书人一个机会,只要读书,就有机会出人头地,就有机会光宗耀祖,就有机会出将入相, 我朝开国以来,最重科举,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给每一个读书人都铺上一条可以通天的大道,这,才是科举的意义。” “可是古文运动是什么呢?欧阳修说诗词无用,取材应重策论,这话用他来说么?唐人不知道诗词无用么?谁不知道策论才是取材之道,可策论这东西,是给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考的么?” “所谓的古文运动,不就是轻诗词经义而重策论么,也不是多新鲜的事情,科举重诗词经义,则贫家寒门子弟尚有出头之日,文章诗词,便是闭门造车,也未必不能成材,也未必就没有生而知之者,皓首穷经也罢,扣字眼扣句子也罢,有没有用?没用,但却至少是个选拔机制,而且也最起码能为朝廷选拔出最努力,能自控的人才。” “重策论可就厉害了,这天底下绝大多数的普通百姓,连自己所在的县都没出去过,从没见过任何一篇公文,不了解衙门朝廷的基本决策流程,你让他去品评时政?” “能把这策论二字学好的,说白了一定是朝中官宦子弟,世家大族子弟,最起码,就算真的是所谓的寒门子弟,也一定是想尽了一切办法,拜到了所谓朝中大儒的门下的亲传弟子,请问这和东汉时的儒林世家,区别何在啊?” “断绝天下所有普通士子的上进之路,将位置全部留给自家的子弟,这,不是损国肥私又是什么?我看你们何必这么麻烦,不如废了科举,改回两汉时的察举制,举孝廉好不好啊?到时候你们也做个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四世三公,我看也未尝不可么。” 第8章 王全?王娟 王全走了。 而且是哭着走的。 王小仙还挺莫名其妙的:【你一个大老爷们,哭什么呀,怎么跟个娘们似的】 他也没想太多,反正王安石么,也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他记得上学学语文的时候学过这个知识点,而且这里是江宁城,他们同僚之间也没少在背后议论这王安石,知道他对科举改革的态度。 他好像比欧阳修更激进。 这回,总算是戳到他肺管子了吧? 反正他就是个小人物,而王安石和欧阳修都是君子,那么大的领导干部,还能跟他一般见识? 而且客观来说他也不是在乱说话,屁股决定脑袋么,他要是官宦子弟,那他支持科举改革,重策论,那当然也没什么毛病,可谁让他是贫苦子弟,而且他弟弟王小虎确实是现在卡住怎么考都考不上明经了。 明经考策略,这本来就是有病。 当然,王小仙本人对欧阳修还是敬重的,在古代,请注意是在古代,任何政权运行的时间久了,官僚集团集体就一定会想方设法的通过各种看似有道理的改革之法,尽可能的让贪污合法化并想办法使权力进行代际传承。 人性如此,这也是大势所趋,根本就不可能阻拦得住。 北宋在这一方面已经算是不错的了,总比明朝要强得多,欧阳修等一众北宋名臣在搞这些事情的时候多少还是看重脸面的,北宋士大夫们在传承文化的时候往往会更重弟子,而不是儿子,好歹遮着一层。 不像后面明清时候的文官,脸都不要了。 就在这王小仙高高兴兴上差去的时候,却不知那王安石的家里,现在却已经炸翻了天了。 “娟儿,你怎么哭了?是谁,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欺负你?” 王府,见那“王全”哭着回家,整个王府上上下下都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在江宁城,居然还有人敢惹咱们王家的人不成?” 王安石,其弟王安国,王安礼,其子王雱,夫人吴氏,凡是在家的家人,见这“王全”哭了,全都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伤心了起来。 “还能有谁,还不是那个九品的明经小官,王小仙,爹让我去查一查他,我查,我一查,他就……然后他就……哇~~他非议爹爹,还非议庐山公,我找他理论,可是他,可是他……” “他怎么你了?” “我辩不过他~,他说得都好有道理啊~~呜呜呜,爹,你和庐山公不会真的都是坏人吧~” 王安石:“…………” 众人:“…………” 这个所谓的王全,自然便是王安石的小女儿,王娟了。 北宋时期女德之风虽不比明清,却是也已经比之唐朝以前重了许多,程颐所提出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在这个年代虽然仍然不是社会主流,但也不是完全就没有社会基础。 尤其是他们这种官宦人家,列女传,女戒,那也都是必读书目,同时代的司马光在《家范》中就要求:“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这样的规矩。 他们王家是大家族,自然也是家规森严,万没有在丁忧期间,还让女儿抛头露面的道理。 只是一来,这个小女自视甚高,总是自认为不弱于男人,二来大家对他也宠溺,以至于确实有些骄纵。 最关键的是眼下眼瞅着就到了快要嫁人的年纪,以他们老王家现在的身份地位也确实是不太有搞联姻的必要,老王也是希望她将来能够幸福,快乐。 便正好借着丁忧之机,让她在自己身边装作了一个小厮,帮忙做一些迎来送往的事。 丁忧么,来慰问,吊丧的人多,往往也都带着孩子,而且实际上也都不是啥正事儿,孩子本身跟奶奶关系也好,人走了她也想替老人做些什么,便让她乔装打扮,做了小厮。 顺便也能将家里关系好的这些人都认识一遍,大概率,她将来的夫君是会从这些来丁忧的人里出的,倒也不是说乡亲,只是希望将来嫁人,跟自家女儿商议的时候,女儿好歹知道他商议的是谁。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本来就是刚进入青春期还没有来得及发育,丁忧期间穿的又都是斩麻的白衣,所谓斩麻,基本相当于是将破布袋子直接套头上,不存在要想俏一身孝的说法的,根本看不出来身材。 又不可能化妆,还带着孝帽,不仔细瞅的话那确实也是不好分辨男女,她又伪装成了小厮,以至于王小仙也是真没发现她是个女的,还是他们老王家的掌上明珠。 待她将今日之事说的清楚了,王家上下众人,顿时便都义愤填膺的。 “岂有此理,真是反了天了,小小一个明经出身的主簿,竟欺到咱们王家的头上来了,侄女莫哭,二叔给你报仇去。”王家几兄弟之中,王安道性子最是火爆,当职横州参军,颇有些沾染了军中粗俗之气。 王安石:“人家又不知这是我的女儿,辩理议政,咱们说不过人家,难道还要以势压人么?” 王安国:“既然是辩理输了,这场子自然同样要靠辩理来找回来,侄女,我去帮你报仇。” 王雱:“二叔,您作为长辈出面,说不得会被人说是以大欺小,还是我替娟妹出这个头吧。” 王雱是嫡长孙,同样需要守孝,小辈之中也只有他回来了。 说来,这王雱乃是今年科举新考上的新科进士,尚来不及授官,就先因为丁忧而回来了,心中自然也有着几分傲气,区区一个小明经而已,认为自己出马,足够了。 众人见他这么说,倒是也觉得有道理,毕竟他们其他人都是长辈,也基本都有官身,出面对付一个九品的明经出身小官,确实是有些有失身份。 “娟妹,你将你们今日之辩,完整的跟我说一下,我看看此人深浅如何?” 当即,这王娟便将他今天和王小仙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出来,却是让王雱闻言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人的学识见识……不俗啊,当真只是个明经么?” 王安石:“确是明经不错,不过我看,也许,确有进士之才,而且为人刚正,如若不然,我也不会让娟儿查他。” 王雱:“刚正,我看未必,但至少称得上一句刚直了,他虽不知娟儿是咱妹子,却也至少知道这是咱们王家的人,依然以这般的怨直之言相对,要么,就是没脑子,要么,这人未免也真是直得过头了。” 王安石:“这小子说的话虽然气人,也误了我和欧阳公的一片苦心,但是不得不说,他的话确有几分道理,也确实是锋锐,难怪娟儿会辨不过他,你,有把握么?” 王雱:“我怎么说也是今年的新科进士,会不如他一个明经么?父亲放心,我心中已有成竹,明日,必驳斥于他,为娟妹报仇,出了这一口恶气。” 第9章 这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呢? “紧打鼓来慢打锣,停锣住鼓听唱歌~” “两个蜜蜜圆又圆,好像出笼包子鲜~” “大腿儿冬瓜白丝丝,赛过羊毛笔一枝~” “一摸摸到了沟里边,湖水波涛连着天~” 王小仙下差的时候心情很好,一路上甚至还哼唱起了上辈子作为相声演员,有录像时不让唱的传统艺术小段。 就在刚刚,他狠狠地整治了县内大户徐氏,从他们家收到了足额的布税,将他们家寄在其他贫户头上的田亩全部查清,甚至还打了他们家老爷子一顿板子。 【听说这个徐氏很厉害,家里出过三个进士,乃是一官宦之家,与知府沈遘还有所交情,又得罪一个本地豪族,嗯,距离被这些坏蛋弄死,应该已经不太远了。】 宋代隐税,有许多都是大户从平民小户的身上找补的,王小仙让大户们完了税,却也将那鱼鳞册上,许多加在百姓头上的隐田一笔勾销,此举让那些给徐家种桑养蚕的佃户,临近被其剥削压迫的乡亲们,一个劲的夸赞王小仙是青天大老爷。 虽然客观上来说,当他们的青天大老爷并不是王小仙的主要目的,但是不得不说,被人感谢的感觉,也还是挺爽的。 “王主簿,今年咱们江宁城的税……似乎是已经差不多够了,没必要再为收税,如此得罪人了吧。” 县尉孙宁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据说已经在江宁城干了二十年了,人头极其熟络,平日里就连县丞,乃至县令,也要让他三分。 实在是看不惯王小仙为了收税不择手段,也完全不近人情的酷吏手段,刚从徐家出来,王小仙就看到了他,非得说跟他同路,便凑了过来,然后就看似无意的这么说。 “这叫什么话,咱们又没有擅自增加税赋,该着就是该收的税,够花了就不收了,让那些已经缴了税的人怎么想?” “我当然也不是说不收,而是说你其实完全没有必要为了收这点小钱,把人都给得罪了,江宁县是大县,多少个百年以上的世家大族,你知道谁背后是通着天的? 低头不见抬头见,咱们明经的官员,没那么容易调动的,很可能你也会像我一样,一干就是几十年,你把人都得罪光了,以后这日子你还想好好过么?” 王小仙自然听出了这老孙是在敲打他,甚至已经是隐含威胁之意了,心知就这么短短几天,他在县里已经犯了众怒,却是不忧反喜,更开心了。 当即冷哼一声道:“通天?何为通天?你我身上穿的是官袍,腰间挂的是官印,官职虽小,可代表的却也是朝廷,你我算不算是通天?我又凭什么要和他们去好好相处?” “你……你……你简直是……唉~,小仙啊,哥作为过来人,得劝你一句,你还年轻,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啊,这世道的水很深,没那么简单的。” “荒谬,我王小仙行得端做得正,不怕什么水深水浅,我只相信,世间自有公理。” “王小仙!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主簿而已,九品!才九品!咱们是全大宋最小的官!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不成?我现在跟你好话说尽,你可莫要不识抬举,若是他日我这话也不跟你说了,说不定,呵呵,你身上那一身九品绿袍,未必就真能保得了你一世平安。” “未必能保得了我一世平安?我只相信人间正道是沧桑,若是当真是谁要跟我玩阴的,尽管放马过来便是,老孙,你要是想动手,也不妨放马过来。” “你……哼,我懒得跟你说。”那老孙一指前边,道:“那边的那个茶摊,就是你们家吧?” “不错,你要干嘛?” 他倒是不担心有人对他的家人不利,这儿是北宋,不是汉唐,九品文官虽小,大小也是个干部。 “哼,我跟你这嘴上没长毛的毛头说不着,我去跟你爹说去。” “呵呵。” 王小仙自是对此不当回事儿,他爹从小就听他的话。 二人便这般朝他们家的茶摊处走着,只是走到近处,两人却是齐齐的一愣。 却见那一桌上两人,身穿白色斩麻正在喝茶,其中一人王小仙还认识,正是那王安石的仆人王全。 【他怎么又来了?没完没了了?】 却不想那另一人老孙也认识,见到人后立刻就仿佛一条狗一样的凑了上去。 “王,王公子,您也喜欢喝茶啊?小人孙宁,本县县尉,也爱喝茶,这是我的名帖,我……” 这老孙,却是认得王雱。 王雱却不认识他,礼貌性地收了名帖,只是冲他笑了一下,当即起身,却是朝着王小仙抱拳一礼。 “阁下,便是王主簿,王官人吧,在下王雱,不知王官人可否赏脸同坐,共饮一杯茶水?” 这王雱,明明是来报仇的,可话说得却是极为客气有礼。 大家大户的子弟么,这礼数自然是不能差的,先礼后兵,才显风度。 至于那老孙。 区区一个九品县尉,王雱则是直接无视了。 虽然王小仙也就只是一九品主簿而已。 “王雱?王公的长子,今年科举的新科进士?” “正是在下。” “啊?” 王小仙虽然依言在他那桌上坐下,但心中却又不禁满是疑惑。 【王安石的长子,来找我干嘛?为这王全报仇?你们王家是不是有病啊,那王安石马上就是要当相公的人了,为一家仆,跟我一个九品的小人物还没完没了了?这么,不体面么?】 要说这王家是小肚鸡肠,好像也不是,毕竟以王安石的能量,别看他是丁忧在家现在无官无职,一句话,整个江宁府有的是人愿意自告奋勇的替他整死自己。 王小仙虽然一直在作死,却也知道这江宁府的其他世家大族,和王安石的王家是完全不是一回事儿的,这大神对于他这个九品明经小官来说确实是已经超模了。 既然不是要整自己,怎么还越来越没完没了了呢?莫不是……你们王家人就是喜欢辩论?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不,不是有可能,一定这就是答案啊! 【这一大家子人回乡丁忧,属实是都给闲出屁来了呀!】 一旁,孙宁见没人邀请自己,却也还是陪着笑脸,厚着脸皮,在一旁的小凳上蹭了半个屁股坐下。 他与王小仙本来就是同僚关系,跟着同僚回家,正好看到有客人,趁机凑个热闹,似乎也说得过去。 他老孙在江宁城都蹉跎二十年了,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也想进步啊。 王雱有背景,还有进士出身这种前途无量的公子,说不得他这辈子也就这一次机会能接触上了,如何会不好好把握,哪怕是只有渺茫机会能记住自己,可是万一呢? 只是见这王雱对王小仙居然如此的客气,俨然是一副平等交往的姿态,这老孙心里却是不禁惊涛骇浪,甚至还不住地后怕了起来,再看向王小仙,那是连眼神都变了。 【我刚刚跟他说的那个话……也不是在威胁他,大家同僚一场,我那也是为了他好啊,是吧,嗯,就是这样。】 第10章 商君书 “昨日听这下人转述,得知王主簿高论,甚觉惊奇,细细思量,也只觉收获良多,只是王主簿此言,却是总觉得有一二疏漏错误之处,终是困惑不解,故而,今日特意来请王主簿为在下解惑。” 王小仙:“…………” 【来吵架的就说来吵架么,你是真能整词儿啊。】 “王公子请讲。” “荀子曰,《书》者,政事之纪也,若是读书不为学政,而只图选拔,则读书到底又有何益?” “王公子说得对。” 王小仙压根心思也没在吵架上,却是在琢磨:【这老王一家人闲的没事儿,跟我一个九品小官还没完没了,这对我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这一家人,不可真的得罪,也不可真的表现得过于狂妄,单纯的得罪权臣而死,恐怕也不算是为国而死。】 【可若是这么一直辩论下去,旁人不知,还以为我和他们王家有交情,有关系呢,如此,岂不是影响我为国而死么?不能赢。】 【若是输呢?被他辩了个心服口服?不好不好,老王应该是看上我了,才会让家仆查我,若是我表现出心服口服的姿态出来,说不得他会觉得我孺子可教,知错能认。】 【我这品行,本来表现出来的就是刚直,若是刚直且还能够认错,那他妈我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是人才了,老王要主持变法,缺得就是这种人才,不行,认输更不行,我必须得表现出过刚易折才行。】 【不能赢,也不能输,那……有了,我得让他们赢,但却不敢用我,对,我明白了,正所谓一残顶十黑,若是我认可他们的观点,但却表现得更加激进呢?】 【比敌人更可怕的是猪队友,可是比猪队友更可怕的,是疯队友啊,他要跟我辩科举改革,重实用,你我就……给你往唯才是举上引导,我就不信你不怕。】 想到此,王小仙坐下后喝了口茶,便打算正式开始。 【刚才这王雱说的是个啥来着?】 王雱见他开了头,而王小仙却居然并不接茬,却是颇有一种一拳打在棉絮上的感觉,昨夜辗转反侧,想的好多条攻防手段,竟然全都用不上了,不由得还有点憋。 当即又继续道:“孔子曰:若但守章句,与博士家何异?君子不器,正谓通变也。家父所著《周礼义序》所言:周官所述,皆可见之行事,王主簿以为然否?” 【吊书袋么?那就先陪你吊会儿】 当即王小仙笑着道:“礼记有云:‘温柔敦厚,诗教也,辞章训练可养君子之德’,孔子还曾经曰过,州县钱谷甲兵,自有胥吏操持,君子当‘谋道不谋食’,王公子以为然否?” 王雱:“唐末进士吟风弄月,终致藩镇坐大,岂非前车之鉴?” “唐末藩镇割据,其责竟在进士?” “在于朝廷选材不当。” “王公子以为,黄巢屡试不第,是因为无才,还是无德呢?” “自是因为无德。” “那让无德之人落榜,难道不对?孟子曰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黄巢者,恶贼也,然若是生于盛唐太平时节,安能乱世?故而天下太平之时,自当为贤是举,然而国家纷乱之时,却是也不妨效法一下魏武帝,唯才是举。” “王公子以为眼下大宋是乱世么?” “自然不是,然而内忧外患,已尽显矣,内部我大宋有三冗之危,国帑不足用度,外又有强敌环伺,非变法不足以固国本,此事,于前朝之时,早有公论,王主簿以为如何?” “这话倒是不假,我大宋内忧外患,确实是看似繁华,实则危如累卵。” 王雱大喜,只觉得胜利已经在向自己招手了,胸有成竹地下了定论道:“昨日听王主簿提到公平,与效率之说,确实是可谓真高论也,然而在下以为,若国朝盛世无忧,自当以公平为先,但若是内有其忧,外有其辱,却是自当以效率为先。” “我朝积弊实多,诚已到了不得不改,不得不变之地步,周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孟子曰: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眼下时局,正该是我辈改革进取之时,也正是需要有魄力,有能力的人才,锐意进取之时啊。” 王小仙闻言点头:“王公子说得是啊,圣人曾经曰过: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眼下这朝堂天下,是该变法才对,非得以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大气魄,才能担此重任啊。” 王雱:“哈哈哈哈,说得好啊,不过这圣人之言……我怎么没听说过?敢问,这是哪位圣人之言?” “王公子没有听过么?此乃法家大圣,商君之言也。” “商,商,商鞅?” “正是。” 一时间,却是给王雱弄得无法应对了。 要知道商君书清朝乾隆之后压根就是禁书,在宋代时虽然不是,但是批判商鞅,却也称得上是宋朝的政治正确了。 关键是他很清楚自家父亲有变法之志,不光他清楚,朝野上下都清楚,事实上熙宁变法之前,朝中大多数人其实都是支持变法的,只是大家对于怎么变,各有不同想法而已。 要知道举荐过王安石的六个重臣之中,本来就是包括司马光的,司马光是支持,甚至是参与举荐由王安石来实行变法的,只是历史上等王安石真的施行变法之后,一众的稳健保守派认为他用力太过,这才纷纷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开始反对变法。 如此敏感时节,所有人都知道他王雱代表的就是王安石,此时这王小仙直接把商君书给拿出来了,这话还让他怎么接? 【父亲丧满回京之后,大概率是要重用,甚至拜相的,也很有可能会主持变法,我也不知,父亲打算如何选贤任能,万一今日之言语,事后传出去,亦或者是这小明经自己在外边乱说,让人误会了父亲心意,岂不麻烦?】 【这经义道理,至此,与他是辩不下去了,他一个区区明经,为什么会读商君书呢?这是什么明经啊!】 王小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就知道,商君书的东西一出,王家立刻就陷入被动,人家是相公之家,根本就不敢跟自己这个九品小官瞎聊。 【这回,你们总不会再找我辩论了吧?也真是给你们闲的。】 保险起见,王小仙最后还补充道: “王公子说得真是太好了,我悟了,人才选拔,实用为先,能者上,庸者汰,无论胥吏,官宦,文臣能使民富庶者,皆应该不问出身,层层提拔,凡武人能在沙场立功者,更应该层层提拔重用,不可遗漏,我看分明只有如此,才是善政啊,正所谓‘强者必治,治者必强;富者必治,治者必富’,‘吏民相窥其情,上以一责下’。” “王公子大才,小人拜服,王公大才,小人,拜服,你们说的太有道理了啊!。” 王雱:“…………” 第11章 人杰 “大兄好棒,我们赢了,您看他那副模样,分明是被大兄你驳斥的哑口无言,一看就是真心拜服了,大兄,你可真是辩才无双,太厉害了啊,我就说么,他不过区区一个明经,如何能敌得过大兄你这位新科进士?” 回府之后,王娟便忍不住开心了起来,她刚刚全程听了两个人的辩论,只觉得大兄所言甚是有道理。 王娟:“那明经才学虽然不行,见识倒是不错,至少是知错能改,被大兄这般一说,他就服了。” 王安石的家人么,都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大宋已经病入膏肓,非猛药不足以治沉珂的,当然,这其实也是他们王学,也就是未来的荆公学派在此时与其他儒林辩经,最受争议的地方。 今天这一场,倒是顺利,那区区明经小官,居然在这个问题上倒是一点疑意都没有,王娟看来这也算至少有些见识。 “他……真的,输了么?” 王雱却是没有王娟那么开心,反而只是一个劲的苦笑。 一来,王娟虽然也有一些学识,但毕竟是女儿家,学习只是兴趣,以至于她其实根本就不知道商君书是什么,更不知道这是儒家的至邪之物。 以至于王娟甚至完全不知道王小仙说的是什么,引用的那么几句,也只是觉得乍一听还挺有道理的,压根也没往深了去想。 王雱却是不同,虽然是刚刚考上进士,也没有实际的政治经验,可王安石从小就是拿他当官来培养的,耳濡目染,对于官场之事也是有所了解,今天这事,这话,也着实是将他给噎的不轻。 恰巧王安石正在家中闲着没事看书,他本来是没将此当回事的,毕竟都是小辈,只是见他二人神色,一个兴高采烈,另一个却是好像满腹心事,不由得却是也好奇起来了。 “怎么,大郎,今日之辩,莫非是有什么意外?” 王娟:“是啊大兄,你看上去并不十分高兴,莫非这其中还有我不懂的玄机?” “这……那王主簿所言,确实……憋得我怪难受的。” 说着,那王雱便将今日之辩一五一十地又和王安石复述了一遍。 王安石听后沉默了一会儿,却是突然嗤笑了一下,道:“大郎,商君之道,历朝历代虽然都对此严加批判,与我儒家仁爱之道也确实是处处相对,然而治国理政,却也并非是全无可取之处,此前你要考科举,不好对这等杂学钻研太过,眼下正好丁忧期间无事,你倒是拜访也读一下。” “是,父亲,莫非他的话中,真的还有玄机,亦或者是可取之处?” 王安石笑道:“他说能者上,庸者汰,你觉得是什么意思?能者上好理解,庸者汰呢?所谓‘强者必治,治者必强;富者必治,治者必富’,是说治理天下,必须要以强硬的手腕才能使国家富强,结合这两句话,你没察觉这其中的杀意么?” “我记得秦朝法度之中,地官员的考评制度里,政绩连续居于末流的话,是要获罪,被贬为奴隶的。至于‘吏民相窥其情,上以一责下’这话的意思是说,一个官员犯错,举荐他的上司,在他手下做事的下属同罪,你觉得如此吏治,在我大宋可行否?若是当真如此行事,这天下只怕是非得要大乱不可了。” “啊这……此人心性,竟然如此凶悍偏激?” 王安石这般点明了说,就连王娟也觉得这好像确实是有问题,完全不具备可行性。 却是忍不住嘟囔道:“他这是故意在拿话噎人,还是真的这么想的?这个明经,怎么这么讨厌,明明是辩输了,却居然还这般故意恶心咱们。” 王安石却反而没有这么大的反应,反而笑得更厉害了:“至少有一点却是可以确定,此人,不欲乘我的东风啊,呵,这性子,着实是少见,颇有周处君之风采,况且他区区一个明经,居然会对商君书如此熟悉,还能有这番见解,这倒是也着实古怪,不是说,此人家贫么?” 宋代书籍本不便宜,商君书更是十分冷门的书,寻常人想买都不一定能买得到,一个自幼家贫的明经,看杂书就已经不太寻常了,更何况居然还是商君书。 “他家中开了个茶摊,卖泡茶为生,不过那茶摊生意极好,什么时候去,人几乎都是满的, 他们家所卖的茶饮,茶香浓郁而醇厚,甘洌而清爽,别有一番滋味,虽是方便快捷的泡茶,然而孩儿喝着,却是极好,不逊于一般点茶了,卖的价格也不贵,贩夫走卒,都能饮用的起,就是不知他们利润几何了。” “哦?泡茶,喝出了不输点茶的滋味来了?” “确是如此,凭这一手泡茶的手艺,他们家生意很是不错,虽无富贵,却也足以保其小康,那茶……”王雱回忆了一下,然后很坚定地摇了摇头道: “我在旁处绝没有喝到过,甚是新奇,听说他父亲说,对了,这王家,父母双亲俱在,但我看得出来,那位王小官人才是主事之人,他父母对他甚是顺从,应该不只是因为他是官身的缘故。” 王安石闻言不禁愈发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既然是开茶摊,卖与贩夫走卒,那价格就不可能贵,所以所有的茶种,料来也不可能是什么稀有品种,他们家没有土地,更不可能是自己种的,那想来,是在蒸制的时候,有秘方法门了,有趣有趣,实在是有趣,他父母会听他的话,很有可能,这蒸茶之法,也是改良自他的手。” 王安石本人是喜欢饮茶的,只是他素来简谱,也并不喜欢附庸风雅,最关键是他很忙,点茶喝起来太麻烦了,因此平日里他是经常也会喝一些泡茶的。 这年头的泡茶,茶叶和茶团一样也是蒸出来的,难免会有苦味残留,芳香之气也远有不足,王安石平时不拘小节,也没有口腹之欲,稍微难喝了一点也不在乎。 可若是有办法能让泡茶变得更好喝一点,这又何乐而不为呢?光是冲着这茶,王安石便已经大感兴趣了。 而且王小仙刚刚在茶摊上因为事发突然,又着实棘手,没有将事情想过太细,其实他上辈子若是真的了解过王安石后来所创建的荆公学派的话,并不难发现,王安石的学说,本来就是大量的借鉴了法家的思想,甚至就是商君的思想的。 封建历史上,确实是一直以商君书为异端,这一点确实是不错的,换了旁人,十之八九还真会被他的激进思想给吓着。 但偏偏只有在王安石变法期间是个意外,他本人虽然没说过,但他的弟子陈亮就曾有过直言:“商君之法,使民务本为农,于今犹可用。” 他王安石,就是两千年封建大儒之中,最大的一个大奇葩! 有些变法的想法他一直藏在心里,跟谁都没有说过,因为现如今新君继位,他和新君也不熟,并不知这位新君到底是什么人,又是否真的会重用他,若是用,能支持他将法变到何种程度? 以至于有些话他确实是还没有说过,以后可能永远也不会说,就连王雱,其实也并不知道他具体的变法主张。 然而王小仙的这个话,对他来说虽然也还是稍微偏激了一点,但却是根本不可能将他吓到,反而让王安石对他更加欣赏了。 一个明经小官,懂商君书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明知道是在和他的儿子辩论,又不知他心思,居然还敢堂而皇之的说出来,而且很明显的并不准备奉承讨好他这位贵人。 “有趣,有趣,多年没回江宁,却不想江宁城内,竟出了如此人物,学识,风骨,人品,竟居然都是上上之选啊。” 说着王安石哗的一声打开了折扇,轻轻为自己扇了起来。 “父亲可是看重了此人人才,欲要收其为弟子么?” 王安石打算在丁忧期间在江宁办学,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虽然是明经,但明经又不是不能补考进士,就连王雱都看得出,那王小仙绝不止是明经之才。 “嗯……” 王安石却是又不禁微微有些犹豫了:“他性子刚直,是好事,然而刚直之人,难免孤傲,此人官声如何?” “刚上任几天而已,却是已经有了不小的名号,据说是铁面无私,甚至还有一坊百姓说他是青天呢。” 王安石:“县衙内,他的同僚,尤其是手底下的胥吏,只怕是和他关系不会太好吧。” “想来,是吧。” “且再观察一番,看他如何与同僚相处,刚直是好事,但若只是刚直,连下属胥吏都无法降服,那也只是个庸人罢了,可若是能够降服,此人,人杰矣。” 第12章 王小仙的驭下之术 翌日清晨,王小仙背着一大壶的茶水,与王小虎合力,两个人费劲巴拉地抬着一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樟木箱子,一同上了县衙点卯。 “官人,您这是抬了什么东西来了差上啊?” 几名他手下的胥吏税吏之流和他也已经混的熟了,知道王小仙这官人对自己人还算随和,好奇之下,纷纷主动地问道。 王小仙也没卖关子,直接将箱子打了开来,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满箱铜钱。 “昨日那徐家缴税之时迟滞阻挠,多罚了他十匹丝绸,在市集上卖了这些钱,一共是三十五贯钱,我就不拿了,给你们分了吧,晚上拿点钱,买点肉食荤腥回家,也和婆娘好好吃上一顿。” 众人见这居然是分给他们的钱,自是纷纷上前取用,欢喜不已,看王小仙的眼神也是愈发的热切了起来。 “王官人,王小官人,您二位喝茶。” 立刻,就有那殷勤懂事之人,取了早就备好的茶水给他倒上。 王小仙喝了一口之后却是微微一愣:“我们家的茶?” “小官人家的茶汤,又好喝又方便,还便于携带,咱们现在都是买了一大壶,带到衙门里来喝。” 王小仙:“这样,那是我思虑不周了,咱们衙内也有烧水,明日,我去取一些制好了散的茶叶回来,咱们就在衙内冲泡便好,自己家的东西,就不收你们钱了。” 众胥吏一听喝茶不要钱,一个个的却是愈发的高兴了起来,都忍不住咧嘴笑,几个相熟悉的还隐晦地对了一下眼神。 【这位王小官人虽然刚正清廉,但却也是很懂事的么。】 事实上王小仙正式下来为官虽然不久,但是几日的功夫,也足以让下边这些人的了解了他的秉性,知道他不畏强权,公正清廉。 老实说他们这些做胥吏的并不喜欢这样的上司,再加上他年纪又轻,这些胥吏也怕他是个什么都不懂,只有满腔热血的一个理想主义者,甚至有些胆子大,资历老,人头熟的,已经打算联手做局,给这位小官人一点教训尝尝,让他认识认识这个社会的险恶了。 不成想他居然,也还是挺懂事的么。 却见王小仙坐在椅子上,让王小虎也在一旁歇息了,笑着道:“我朝胥吏,虽然仁宗皇帝慈悲宽厚,开始给你们发放‘食钱’,但一般也就每月三五百文而已,这点钱,够干什么的呢? 据我所知,这江宁城内,酒楼里的店小二,日俸也有一百文左右呢,咱们这些为朝廷办差,辛苦做事的,一月所得银钱,不过相当于酒楼里的店小二三五天的劳作所得,若是指着这点俸禄过活,那不是老鸹窝里掏蛋,穷到底了么?”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的道理,北宋社会,甚至可以说是所有的古代封建社会,都不可能存在所谓的廉政,就大宋这些底层公务员每个月300-500文的工资,都还是宋仁宗仁厚心慈,给加上去没多久的。 同时期开封周边的樵夫,砍半天柴进城去卖,卖完再歇半天,可以得80文钱。 指望底层胥吏廉政清明,家里吃什么喝什么呢? 顺便说一句,月薪300-500文的标准,是根据兵卒的军饷定的,也就是说在大宋当兵,军饷就是300-500文,差不多相当于开封城大酒楼里店小二两到三天的日薪。 王小仙只是想表现出一副刚直的样子来作死,但是过分刚直,若是连下属都笼络不住,这些个胥吏都是在这干了多少年的了,一部分是科举不第的读书人,一部分则本来就是这江宁想的豪强大户出身,若是联合起来整他,那他还当个屁的官,又如何还能为国而死呢? 到时候挤兑得你什么事都干不成,成了个纯纯的大废物,谁还会冒着风险刺杀他这个朝廷命官呢? 要做一个刚直到求死的好官,欺上可以,却是万万不可欺下的。 “这个钱你们一会儿分了,日后再有敢抗拒税款不交的,便多收两成的罚金,这钱,就分给你们了。” “我也知道,你们的俸禄不够花。正好今日所有人都在,我把我的规矩说一说,我这人自认为官也算清正,也知你们靠俸禄都无法养家糊口,虽然我可以做主给你们分一些羡余,但我也知道你们必取偏门,然而偏门手段在我看来,亦有灰,黑之别。” “所谓黑者,篡改税籍,帮大户隐瞒田产织机,将富户之田,移花接木到贫户的身上,亦或者干脆给普通三等中户定个二等上户,将上田在鱼鳞册上登记为下田,甚至荒地。” “亦或者是私设关卡,勒索沿途过路商旅,这些黑的手段,以前有过的,你把鱼鳞册给我改回来,私设的关卡给我撤了,我既往不咎,以后如果有的被我查到,必与你不肯罢休,豁出性命不要,也定要尔等好看!” 所谓公生明,廉生威,王小仙虽只是上任不久,却是已然在下属面前有了威名,一时竟还真将这些税吏给震慑住了,纷纷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不过这所谓灰者么……我想了一下,大致有三种手段,也既是秤头火耗、包揽代纳、截留挪用,嗯,应该没有别的了吧?” “秤头火耗自不必说,夏税收不收钱都需要折色,多折出来的钱,你们自己分了就是 其次是包揽代纳,有些富户,大户,懒得来固定的地点缴税,各位辛苦一点,亲自上门收取,赚他一点‘脚夫’之财,实属应该, 就这一两日,我的意思是咱们不妨商议一个章程出来,这脚夫钱具体怎么收,咱们弄个表,明码标价的都给他们写出来。” “这两项,秋税时候是比较容易收得到钱的,夏税能收到的也不多,这夏税的大头,就是截留挪用了,也既是利用时间差,趁着这些税款尚未上缴的部分,暂时挪用,一般用来短期借贷,以获取利息。” “我说一下啊,朝廷规定,县税需要在30日内将收到的税款送到府衙,咱们江宁县本就是江宁府的府衙,县即是府,这就剩了30日的时间,从府衙运到两浙路转运使司,需要20日, 若是咱们和府衙胥吏勾连,至少可以再多出十日来,借口筹办舟车,可以再拖延十日,再加上收税本身又都会提前收一点,这笔钱在咱们手里放着,有差不多至少3-4个月的时间用来放贷生息。 若是切实需要拖延,还可以借口税船遭遇风浪,返港维修,这一招,虽不太可能常用,但一旦用了,再拖延两到三个月,问题不大。”(历史上两浙路把这个借口一连用了十七次,将上边当傻子耍) “咱们江宁县的夏税,每年差不多是一万贯左右的钱,一万四千匹左右的绢,一万两左右的丝绵,盐茶不定,也不归咱们管,全都折算成钱的话,大概有个七八万贯的样子。” “也就是说,咱们这些人每年都有大概七八万贯的钱,拥有最少三个月,最长大半年的时间,可以周转生息,这个钱,本来就是你们该拿的。” “其实我建议你们呀,没必要非得拿这个钱去借贷,不超过半年的借贷,风险太大了,什么人会借这个钱呀?遇到那走投无路,拿这钱救命的,他半年后能还上这个钱么?还不上,你不把人逼死,能行么?丧尽天良啊,更何况逼债伤人性命,一旦上边查下来,你们要如何是好?” 一年长一些的税吏问道:“那官人您……可有其他良策?” 王小仙笑着一指那桌上茶水,道:“你们觉得我家这特制的泡茶茶水如何?若是用这笔钱咱们购置茶苗,以我家中秘法炮制,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咱们加个价,翻个倍,能全部卖得出去么?” 第13章 肥吏不肥官,善下而欺上 买了茶苗制成成茶来卖,能不能卖得出去? 衙门里,所有的胥吏都是齐齐地一愣,随即很快的,便纷纷都炸起了锅来了。 “敢问主簿,您家中的制茶秘法,用的,用的就是普通茶叶,不是什么特定的品种么?” “不是,而且基本上买的都是市面上最便宜的茶种。” “制好了的茶团,并不耽误售卖么?敢问官人,这茶团可以存放多久?” “我那秘法不制茶团,但是制好的茶叶,只要存放得当,放个一年半载一定是没问题的,直接用热水冲泡便可直饮。” “这……制作起来,很繁琐吧。” 王小仙想了想,道:“比蒸制茶团,反而要更加简单许多,嗯……不过确实是需要人手来制茶,到时候咱们确实是需要建一个作坊,用绝对信得过的人手拉制茶。” “我提议,这样,咱们县衙内的胥吏大抵有两个来源,一个是出身于本地的豪族大户,一个是落地的世子,通过应聘手段来的,我的意思是,凡是跟本地豪族大户牵扯太深的,就不要牵扯进这制茶的核心机密里来了。” “凡是落地世子,在本地也已经安家的,在咱们江宁府至少干了三年以上的,可推荐自己的妻、子、女、母,一并参与制茶,一并参与分红。嗯……要不妻还是算了吧,利益太大的话,女人也不见得靠得住。” “当然,制法泄露是早晚的事,但在制法泄露以前,我们的利润总是能够更丰富一些的,越是晚的让人复刻,或是泄露出去,我们就能越是多的赚得到钱。” 众人闻言连连点头,都觉得王小仙的话非常的有道理。 事实上王小仙从来就没想过他能一直捂着炒茶的技术不撒手,那根本就不现实。 炒茶么,又不是要多么复杂的工艺,宋人又不傻,一旦大规模的推广,是很容易就推演出来的。 之所以他们家目前做的炒茶生意没什么人竞争模仿,是因为这个时代的炒菜还不够普及,大铁锅还不够普及,只有一些大城市的大酒楼有,就连炒菜的方法,现在都是藏着掖着,偷着捂着,自然也就没人会想到用大铁锅去炒茶了。 王小仙也没想过要用这东西赚什么大钱,在他当上这九品官之前他甚至一直是让自家老爹有意的控制茶摊规模的,也从没想过直接推广了茶叶去卖。 现在他要推广,也是为了给这些胥吏们赚点钱,他估摸着也就赚这一波,两三年之内,这法子一定藏不住,甚至今年他们趁着这一波行市,能把这炒茶法从头藏到尾,就已经差不多了。 说话间,却是孙宁笑着从外边进来,他是县尉平时办公是在南厅的,而王小仙作为县主簿是在西厅的,只是听到这边的动静很大,便忍不住过来看一看。 昨天凑巧见识了王小仙和王雱相处,让他很是有些震惊,实是没有想到,他们这种九品的小官,居然可以和那样的公子哥……平等的交流? 他也听说了王安石曾为王小仙出头,喝退潘云蛟的事情,他是没读过商君书的,昨天王小仙和王雱的交流,他也只是听了一个似懂非懂,只是误以为他和王家的关系非比寻常。 以至于昨天晚上,这位堂堂县尉,在他们家茶摊上干了足足两个多时辰的活儿。 其实他原本都打算联合一些底下的胥吏,给王小仙一点小教训之类的了,现在自然是全打消了念头,听得王小仙他们这边声音嘈杂,还以为是王小仙这边的胥吏联合起来在闹王小仙的事。 这才连忙赶过来,是想要帮着王小仙解围的。 进来后才发现所有人都是满脸的喜色,明显是自己想错了,这才微微地松了一口气,瞥了一眼桌子上还没来得及分完的铜钱,却是不由得又微微诧异。 当得知王小仙要带头领着大家去搞挪用截留的时候,更是大惊失色。 【我这是看错人了啊,这个王主簿哪里是什么不知深浅的愣头青,这厉害关系知道的很清楚么】 随即便是大喜,他也喜欢喝王小仙他们家的茶水,比市面上常见的其他泡茶有着天壤之别,这买卖,能赚大钱啊! “王官人,我,我,我那边的胥吏……能不能……也分上一些?” 王小仙闻言笑道:“这是自然,全县上下,所有的胥吏,衙役,皆有分润,不过既然是挪用的税款,我手下这边,尤其是税吏,自然要多分一些,还有府衙吏和三司衙门派下来的织造吏,你们有熟悉的么?这个钱他们肯定也是要分的。” 孙宁闻言连连点头:“认得认得,我们熟得很,熟悉得很呐,哈哈哈,那这个钱……咱们和上面,如何分润呢?” “上面?令君和丞君啊,不分啊,你我也不分。” “啊?” “你我都是官身,还有监当、监仓、监镇、巡检、教谕、驿丞,咱们可都是官身,这钱他们胥吏,衙役能拿,咱们这些当官的,怎么能拿呢?那岂不是成了,贪污了么?老孙,这个错误,咱们可不能犯啊,为官,当清廉。” “我……啊????” “他们这些个胥吏,就是靠着这些额外收入过活的,严格来说截留挪用,只要咱们最后能把钱还回来,那就不叫个事儿,他们用这种手段拿点钱,无可厚非啊。” “可咱们俩是九品官,每月光正俸就有八贯钱,还有二十顷的职田,几匹绢布,冬天给炭火钱,夏天给消暑钱,朝廷对咱们,可是不薄啊,咱们怎么能贪污,占朝廷的便宜呢?至于上面,知县和县丞,那就更不可能给他们了,你不但受贿,莫非还想要行贿?” 这个钱王小仙自己肯定不能要,一来就像他说的,他不缺钱,起码够生活,他收这个严格来说的话虽然应该也不算是贪污,但肯定是有点毛病的。 他比谁都知道自己有多招人恨,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整他,直到整死他,他立身得正啊,得一点毛病都让人挑不出来呀,否则万一没有为国而死,反而被御史弹劾丢官弃职,那不就搞笑了么? 孙宁:“我……你的意思是你自己拿出你们家的制茶秘法,挪用全县税款,赚来的钱,全都给下边的衙役和胥吏分了,你自己一分不拿,也不给同僚分润半点?” “是啊。” “你可知,挪用税款,真出点什么事,这钱回不来,差的,罪责是在你,与他们无关。” “这是自然,我是官,他们是吏,税款出了问题,哪有不找官来问责,反而找吏的道理呢?” “风险你担着,还搭上了这制茶秘法,钱你自己却一分不赚,你图什么呀?” “我总不能让弟兄们真饿着肚子给我做事吧,我是清廉,又不是不近人情,至于这点风险,我担了就担了么,做领导的,我把风险往下甩,好事儿往上供,那岂不是畜生么?” 孙宁:“…………” 有一种当面被骂了一脸的感觉。 说着,王小仙又回过头对自己手下的勾检吏道:“我是这么打算的,你,领着咱们县衙内,所有会明算,能做账的人,一同负责这工坊的账目。” “赚了的钱呀,咱们县衙内的役拿一,吏拿二,你们和税吏拿四,家里出了人帮着制茶的,每人拿二,就这么平均分配了就行,我不拿,衙内其余的所有官人,一个也不许给,给了可就是贪污,那就是陷我们于不义了。” “好了,我话讲完,你们还有没有人有什么反对意见的?” 第14章 抚下已经完成,该得罪上司了 工坊很快就建起来了。 整个江宁县衙,连吏带役一共二百一十三人,齐心协力的去建设一座工坊,从流程审批到开工建设,一共用了也不到两天的时间,居然就全都搞定了,这效率高的都吓人。 江宁本来就是商业的集散中心,是大城,他们江南一带,茶叶的采摘是比福建那边要晚一些的,因此这新摘下来的茶倒是也赶上了一个尾巴,动用了库存税银,由他们这些久于吏道的胥吏们去负责采买,出纰漏才叫见鬼了,寻常商贾又哪里抢得过他们。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将市面上还能买得到的新摘茶叶采购一空,全部交给了工坊炒制,他们这些胥吏亲自去充当推销员,又借查税之机,挨家挨户的推销,还能多赚一份提成。 散茶买入是50文一斤的价,炒完晒干,四斤茶能炒出一斤茶叶,成本是200文,卖500文一斤,基本上炒出多少就能卖出多少来,天南地北的茶商,喝了他们家茶水就没有不喜欢的。 这味道和贡品茶团,精品茶团,肯定是比不了,但比市面上的普通茶团,无疑是更加的清爽甘洌了许多,而且喝起来还更加的方便,可以反复冲泡。 而市面上的普通茶团,售价则普遍在1-3贯之间。 这市场竞争力实在是太大了啊,基本上是炒多少就能卖得出去多少,不到半个月,七万贯的本钱居然就全回来了,还剩下买回来的大半茶叶没有炒完呢。 王小仙保了一手本钱,将这七万贯全部入库,直接便上报了转运司,只用再赚到的钱去买新鲜产业,而即使是这样生意也依然是好得不得了的,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每天的纯利都有一两千贯。 每天的纯利呀! 一共就两多个人分,少的,也相当于是一天赚了一贯钱,多的,竟相当于是一天就能赚十几贯! 当然,现在已经是新茶上市的尾声了,至多再有半个月,他们江南的茶就要摘完了,再想炒新茶,至多还能从四川那边买点,但这是江宁,四川的茶不好买,现在只是北宋中叶,茶引管得还是很严的, 他们这些个胥吏在江宁的一亩三分地团结起来权力不小,但是出了江宁,他们还不如普通商贾呢,这川茶,大概率他们也买不到。 也就是说,这钱其实赚不了几天的,是真正的开一张,吃一年。 要知道王小仙这个正经的九品官正俸也就八贯,现在的情况是他手下的每一个胥吏,每一天,赚得都比他这个领导的月俸都多! 然而真正让这全县上下两百多名胥吏和衙役都目瞪口呆的是,王小仙居然真的没从这么大的生意中获得任何一丝一毫的好处,甚至就连他的家人也没有参与。 王小蝶作为目前北宋的唯一一位炒茶大师,仅仅只是在工坊刚建成的时候,教授了一下那些信得过的胥吏家眷如何使用铁锅炒茶而已,然后就走了。 依然回到了他们家自己的茶摊,每日里炒茶待客,整个炒茶工坊,跟王小仙一丁点的关系都没有。 目前这工坊在县衙里已经做了备案,衙门里的每个人都切切实实的占了股份,并给每个人都分了一张股份证明文件,这玩意本来就是他们亲手操作的,自然错不了,而且这件事也一样是县衙内的上上下下,人尽皆知。 王小仙在这个工坊,只是挂了个掌柜的名,但他这个掌柜是不拿月俸的。 也就是说事儿他管着,风险他担着,炒茶的秘法他拿着,无形中也损害了他们自己家的利益,利润上他们家却是一丁点都没拿。 真·清廉如水。 不但清廉如水,居然还能想办法为弟兄们谋财路,这样的官,却是这些经年老吏们也从来没有见过,甚至是没有听说过的。 要知道之前王小仙和孙宁在县衙对话的时候,其实这些县衙的胥吏就已经很吃惊了,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王小仙拿大头,其他的官人拿小头,他们这些底下人拿零头的准备。 尽管王小仙明确的这么表示,但当时,衙门的上下所有人,其实都是不太信的,亦或者是觉得他这种说辞背后,一定还有其他分钱方式。 直到此时此刻,这茶叶都已经开始卖得差不多了,衙内至少十几双眼睛盯着账册,这才确定王小仙是真的一文钱也没从这生意里面拿。 青天啊! 这才是真正的大青天啊! 一时间,县衙上下,所有人待王小仙都像是待自己的亲爹一样尊重。 与此同时,县内的私设关卡真的是悄无声息的没有了,鱼鳞册上不太合理的税赋也一点一点,偷偷摸摸的都改过来了。 王小仙带着大家把灰道都走成通天大道了,若是还有人偷偷地走黑道,那就太给脸不要脸了。 也正是因此,今年这税收的,所有的大户都是好生难受,但绝大多数的老百姓却也都因此得了便宜,一大半的人都比往年少缴了,而且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变化来源于王小仙这么一个小小的主簿。 青天大老爷呀!!! 为什么这样的青天大老爷只是个主簿,而不是县令啊! 不过老实说,他现在和县令也差不多了,当全县所有的县吏都围绕在他的身边,县令,又能奈他何? 如此,他的为国而作死的计划,这就已经完成一大半了。 【如此一来,县令,县丞,县尉,四官之中的另外三个都快要被我给架空了,对我一定已经有了意见,尤其是张县令,作为一县主官,看着自己手下新来的主簿,将整个县衙所有的胥吏衙役都给拧成了一股绳,不可能没有危机感,怕不是已经要恨死我了。】 【抚下这一步已经做完,下一步,就该犯上了,最好能直接犯到知府的头上去,再为这江宁的百姓做点实事。】 【我现在已经得罪了本县绝大多数的富户,若是再将县令,乃至知府统统往死里得罪,让他们联合起来整我,那就极有可能把我往死里整了。】 【若是有御史或者监察冤枉我,我就装出一副气不过的样子撞柱子撞死我自己,以证自己清白,这样的话,说不定这江宁百姓,还能给我建个庙,立个牌,给我烧点香火,死后成神,岂不是也能成个大一点的了?】 【嗯,计划通,接下来,只要琢磨怎么得罪这两个上官就可以了。】 第15章 图谋羡余 “诸位,我刚刚清点了一下县库,咱们江宁县现在的羡余,好像是有点对不上啊,咱们账上的羡余,是一万两千贯,但是我查了一下,县库内存钱,只有三千多贯,再加上绢布,丝绸等实物,即使完全不考虑折色,我看了一下,至多也就值五千多贯。” “换言之咱们江宁县的羡余……至多,九千贯左右,去年怎么报了一万二啊,今年,这羡余可怎么报啊,而且我看常平仓和义仓的数目,也对不上吧。” 西厅内,王小仙叫来了县内的主事,贴书,勾检,户曹,一并正在开会,却是突然拿出账簿来道。 查账是主簿的职责,但其实查库查仓,这已经是县丞的职权了,这活儿是东厅的活儿。 只是如今王小仙在下边胥吏面前着实是太好使了,找到东厅的仓吏一说,立刻就把仓库的大门给他打开了,并对着账簿细细地查验了。 “官人,历来府库羡余,或多或少的,都会有些虚报,咱们江宁是丝织大县,因此不管是县里还是府里,都是存钱少,而存布帛多些,可这布,绸,这价格也是浮动的不是?” “所谓随行就市,丝绸布匹,时而贵些,时而贱些,这都是常有的事,这上报羡余的时候,也自然是要尽可能的往多了报,也因此都是在布匹价格高的时候入的账,这算成钱,自然这账目上的数字,就会显得比较大,全大宋的各府各县都是这么干的。” “咱们江宁县本身是望县,也算是繁华,又是一府之首,咱们令君上报的,其实算是比较含蓄了,羡余么,这,多多少少的,谁不是能多报,就尽量多报一些呢,账目上有一万二,实际盘点的时候也有将近九千,这……很好了呀。” 一众的胥吏纷纷点头,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所有人都这么干,而且这种虚报,其实已经相当于是一种规则之内的虚报了。 王小仙却是摇了摇头,道:“不好,不好,别人这么干,咱们不能这么干,这羡余,归根结底也是要花的, 比如,战场上赏赐有功的将士,你明面上赏赐人家一万两千贯的财物,从咱们江宁县走的账目,结果人家将士们拿到东西,发现这点东西就值八千多,这像话么?这成什么样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朝廷说话不算数呢。” 众人:“…………” 多新鲜呢,打咱们大宋开国,乃至汉唐以来,事情不一直都是这么干的么。 总不能账上有多少钱,实物就值多少钱吧。 “我的意思呢,今年羡余,咱们按实了报,也别一万二了,就算九千吧,而且既然都已经攒下这么多钱了,怎么能不花呢? 我提议,咱们把这笔钱花了吧,今天叫你们来也是跟你们商量商量,这钱咱们用来干点什么好,能让咱们江宁县的老百姓切实的得到实惠。” “实,实报,而且还花了?” “是啊,有什么问题么?” “这,这,令君大人他……他知道么?” “还没跟他说。” “他怎么可能会同意啊,官人,您,这,这么干令君他岂不是……” “官人,您跟咱们说句实话,您和令君是不是……有什么私仇?他莫不是欺负您了?” “对啊官人,您莫不是要整令君么?您想要整令君,甚至哪怕是要架空令君,其实办法还挺多的,咱们全县所有的胥吏衙役都支持您,他虽是县令,咱们也不是没办法,让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什么都干不了。” “对呀官人,从哪找,都比从羡余上东手脚要好,全大宋的官场,都是这么干的,这件事不可能整得到令君不说,反而会惹众怒,县府一体,您查这个,就连府君只怕也免不得要因此守究,可问题是咱们的令君,府君,在这件事上做的,真的比全大宋大多数的地方官吏都好啊!” 说到底权力这东西往往并不只来自于上边的任命,更重要的是下边的认可,一个县真正的权力其实全是在胥吏和衙役的手上,四大官都是通过管理胥吏来行使权力的,王小仙掌握了县吏,其实某种程度上确实也称得上是掌握了县权了。 但王小仙查这个,连着知县带知府一口气全得罪了,甚至三司使那边也不太好说,官场上哪有用挑明潜规则这种事去整人的道理? 朝廷上的那些个相公们,乃至官家本人,他们难道会不知道这一条潜规则么?这能起到整人的效果么?只会显得你很不懂事啊。 至于花销,这就更是在戳令君的肺管子了,北宋对地方官的考核标准之一,就是羡余。 也就是地方知府的财政结余。 羡余越多,地方官考评越好。 给花了,那令君跟上面报什么呀,万一明年没有羡余了呢? 更何况北宋自开国以来,一直讲究个强干弱枝,地方政府擅动羡余,这事,着实是并不符合北宋朝廷的政治正确的,花羡余是要县令盖印的,张县令也不可能答应这个事情。 众人只道王小仙是因为刚刚上任,不懂得吏治之道,这才将主意打到了羡余上,来和张县令夺权。 毕竟王小仙在炒茶的事情上亏得也太大了,在他们想来王小仙既然不图钱,那就一定是图权,反正大家跟着王小仙也都赚到钱了,看在钱的份上,也都不介意帮他一把,真的架空县令了也无所谓。 县令是流官,铁打的胥吏流水的县令,只要他们所有人能够团结一致,其实倒也并不怎么就怕了县令,这个县令对他们这些胥吏又没多好。 一时间,无数的鬼点子被他们提了出来,这个说可以在文书上的不起眼处搞手脚,让他稀里糊涂的用印。 那个说拖延押签,强行制造县令的工作失误。 还有人说可以用县衙的名义跟本地富户借钱,立下“白契”,到日子让县令去想办法拿不出利息。 最夸张的一个还说可以纵容监牢里的犯人们失控斗殴,策划一次囚徒越狱,让人把县令的后衙给祸害一番,然后他们衙役再去把人给抓回来。 这一招尺度就有些大了,心黑一点的直接弄死这县令的全家都不是不可以,让王小仙听得也是胆战心惊,庆幸自己到底是没傻呵呵的跟这些胥吏衙役处个水火不相容。 上层的大人物搞政治斗争,一般就算是动手了也不会祸及家人,这是政治斗争最基本的底线,但他妈这些个胥吏衙役们搞事,他们就没什么底线。 王小仙连连摆手道:“哪里的话,你们误会我了,我和张令君没有任何的私怨,我也没有任何想要把他架空的打算,我要查羡余,绝非是为了整县令,乃是一片赤诚的报国之心呀,我也知道各个府库从来都是如此。” “可我就问一句,从来如此,都是如此的事,就一定是对的么?我不管有多少人这样做事,我看事,只论对错,既然是错的,我们为何不能将此纠正过来呢?” “至于花钱,乃是我听说了一个消息,你们知道么,朝廷今年春游,京官们的俸禄,已经开始欠了,换言之,朝廷是真的没钱了。” “仁宗皇帝宽仁治国,宁可苦着点自个儿,也不愿盘剥地方,各地羡余从来都是能不动,都不动,以至于咱们大宋,朝廷出现了赤字以至于京官的俸禄都无法实发,而地方州县却都有羡余的情况,这合理么?这根本就不合理。” “如今新君登基,我看,他就不可能效仿仁宗皇帝,实话实说,史书上像仁宗这种如此仁厚的君王,有几个?朝廷一定是会将各府县的羡余想方设法的给收上去的。” “咱虽然忠君爱国,但现在也毕竟是江宁的官,这钱,只要是用在正途上,给朝廷用,给江宁用,那不也都是公用么,所以我想啊,趁着朝廷还没有具体收羡余的措施,先把钱花出去。” 一旁的贴书记吐槽道:“然后明年咱们张县令被上边训,甚至府君也要因此而受究?” 王小仙:“都是为了上报朝廷,下恤乡民,做的都是公事,我相信,令君和府君,一定不会介意的。” 众人:“…………” 王小仙:“来,咱们还是商量商量,这八九千贯钱呢,给乡亲们干点什么事情好呢?” 第16章 守印府君 其实王小仙是什么人,大家虽然接触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却是也都大体都是了解的。 无外乎是清廉刚正,傲上恤下,八个字而已。 说来,这全县上下二百多号人,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能被他尽数收复,其实除了他真舍得分钱,也真能为大家赚钱这个最现实不过的理由之外。 他本人的人格魅力,也实是不得不说的一个原因。 虽然这样的人格魅力或许并非是出自于他的本意,然而在外人看来,王小仙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就好像是圣人经书里面,活着走出来的人一样。 公生威,廉生明,此话当真是半点不假,王小仙就仿佛是一个浑身上下都在冒着圣洁光芒的大灯泡一样,再如何内心龌龊的人,在与王小仙接触的时候难免也是会情不自禁的心生惭愧。 人之天性,做手下的,碰上这样的领导,自然也就很容易被他所感染,时间虽然不长,却让人由衷的,本能的,对他产生一股拜服的情绪。 当然,前提还是他弄的炒茶真的让所有人都赚到了钱,而且基本是合法的赚到的钱,物质上被满足了,大家才有余暇来接受领导精神上的洗礼。 这可能就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人格魅力吧。 只是每当事到临头的时候,众人却还是忍不住的会去怀疑,也还是没有人会去往那最极端的方向去想,甚至是王小仙说了,大家也还是会不相信。 更甚至是直到他把事切实的做下了,大家才会齐齐的感慨而已。 实是大家都有些不敢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王小仙这样的人,有人真的能干这样的事。 此事就是如此。 县令张淳是一个四十多岁,可能五十来岁的人物,虽然是进士,却是个太老的进士,前途几乎已经没了,这辈子也不太可能当得上五品官。 不过也正因如此,这张淳行事素来柔和,也没有什么宏图大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行事也颇为懒散,平日里县令的权柄也会下放给县丞,主簿,县尉,没什么大事的话是不喜欢他们来烦他的。 颇有一点大宋孙连城的意思。 当他在接过了王小仙的文书,发现居然是让他盖印来动用县库羡余的时候,深呼吸的忍耐了好几个来回,才强行忍住了将文书直接甩他脸上的冲动。 一双眼恶狠狠地瞪着王小仙道:“王主簿,本令,到底是何时何处得罪了你,让你居然想要这么整我? 你是明经出身的官员,几乎不可能坐我这个位置,你把我弄下去,你也上不来,你这是图的什么呢?真换上一个年少有为,贪恋权柄的,难道你会比现在更舒服么?” 王小仙:“令君您误会下官了,下官真要整您的话,有的是比这更合适的手段,若是贪恋权柄,也未必没有其他的手段来架空您,在下此番所为,只为报国,恤民而已。” 王小仙说得郑重其事,事实上也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张淳在细细思量之后,却是也不得不承认,直娘贼的这小王八蛋说的好像不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而是真心话? 这就更搞人心态了啊!! 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怎么给他分了这样的下属? “介白啊(王小仙的字),我晓得你是清正刚直,然而这官场之道,不是那么简单的,江宁县乃是江宁府的治所,所以这县库和府库,实为一体,元府君性沉稳,是万万不会同意你这所请的。” “我看不如这样,此事,你越过我,直接去找孙府君如何?若是元府君同意,那我自然没什么可说的,若是元府君不同意,你也别为难我,如何?” 【直接去找元绛么?倒也可以,既然要犯上,不如索性就挑这么个重臣去犯】 元绛和这张淳可是完全不同了,这已经是国之重臣的级别了。 “令君说得是,我这就去找元府君去,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同意我之所请。” 说罢,王小仙转身就走。 那张淳见状,却是心中冷笑,暗想:“这小官人,刚来江宁不久,不知轻重,元府君乃是待罪之身,去年的江宁府亏空案闹得那般的大,你却一点不知,我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刚直性子,能不能抵得住府君一怒。” 所谓的江宁府亏空案,一度被闹得很大,就是去年,英宗皇帝还活着时候的事,知府元绛自江宁撤出府库时,发现府库历年亏空加起来已经达到了四十万贯的天文数字。 御史张刍借此机会弹劾元绛“察吏不严,纵容亲信”之罪,而且元绛在追赃的时候使用了极其酷烈的酷刑手段,这在宋朝,尤其是刚刚经历过仁宗朝的仁治的英宗朝,也属于是政治不正确了,很是遭了一番非议。 所以此时的元绛,其实已经是带罪之身了,甚至他都已经不是府君了,朝廷因为这件事把他给撸了,只是因为新知府还没有到任,让他暂时顶一顶。 说来此事也足以证明北宋政治体制的奇葩,元绛是治平二年上任江宁府,治平三年查账,还不是别人查账而是他自己查账,查出来了四十万的亏空,结果居然把自己给查进去了,那御史张刍都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这四十万的亏空又不是一年就亏出来的。 最搞笑的是元绛追缴赃款还追出毛病来了,为了追赃,对手下相关责任人严刑逼供,居然反而罪加一等了。 所以他这个新任知府就不应该查账,查出有亏空了之后就不应该追缴么? 当然,这和宋仁宗时期特殊的政治环境是有关系的,宋仁宗的政治环境是真的仁,他这个仁字上的真的是一点毛病也没有,就是有时候实在是仁过头了,以至近乎于放纵,颇有一种政治正确把正经干事儿的人给逼得干不了事儿的既视感。 虽然当时仁宗已经死了,但这股政治风气却是依然惯性留着的。 这种敏感关头。 元绛一个待罪之身,王小仙这个县里的主簿,主动找到他,说要清羡余,还要花羡余? 元绛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书,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王小仙。 又低头看了一眼文书,又抬头看了一眼王小仙。 一时,竟然是无言以对。 第17章 查这事儿,那我岂不是就死定了? “王主簿,且请坐,阿二,去上茶,王主簿可有表字?” “字介白” “介白,好,介者磐石也,白者清正也,好表字,更是好秉性。” 堂堂府君之尊,在大宋也算是封疆大吏了,面对王小仙近乎于挑衅一般的书请,却居然非但不怒,反而摆出了一副如此亲和,礼遇的模样。 这元绛,今年已是六十整岁,头发大半已经花白,身穿一玄色袍子,看上去便好像是一个干瘦干瘦的,脸上皱纹也宛如刀凿斧劈的乡下老农一般。 唯独那一双眼睛,看着却是着实犀利。 此人其实也算是一代名臣,官宦子弟,其祖父元德昭时五代时的吴越宰相,五岁能诗,九岁能文,二十二岁时便高中进士,为官多年,尤其擅长理财和司法, 曾力主推行“盐钞法”,使朝廷岁入增加百万贯,也曾经智破海盗屠商案,被称赞“断狱如神,民畏且爱”,甚至于其身上还有军功,曾经抵御过侬智高。 知兵,明法,善断,善理财,几乎就是个六边形战士,每到一地履职,必以重手整顿吏治,作风强硬,常使下属子民既敬且畏,自然,其人在下属中的名声,也就不算太好。 哪个下属会喜欢一位作风强横的领导呢? 只是此时,王小仙对他几乎是已经都贴脸开大了,这位素来硬朗的府君,却反而是展现出了近乎于礼贤下士一般的宽和。 “介白上任以来,当真是做下了好大的事,便是连我,也听闻过你的名号,正想着哪天有暇召你一见,却不想,你居然找上来了, 清正羡余,花这些钱为百姓修筑堤坝,你可知这两件事,在官场上都是比较犯忌讳的?” 王小仙:“下官只知道上报君王,下恤百姓,不知道什么是忌讳。” “呵呵呵,这话若是旁人来说,我定当他是在说空话套话,你来说,我却是多少还要信上几分的,你这人,不畏上么?” “都是为朝廷做事,下官一片公心,谈不上一个畏字。” “胆子也大” “坐得正行的直,何所惧之?” “哈哈哈哈哈,来,用茶。” 说话间,仆役已经将茶碗端了过来,王小仙喝了一口,也是微微诧异:“府君也喝这泡茶?” “咱们江宁城自己的产业,岂有不支持一番的道理?我听说江宁县今年税制前所未有之清明,大户必缴,小户必不多负,县衙差役胥吏有了这制茶之利,在介白的管束之下,江宁县现在,吏治清明呀。” “吏治清明,这都是令君的功劳,下官不敢居功。” “你说你要这钱,是为了修河堤?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修河堤呢?” “江宁河堤,素来险要,且多为土堤,年久失修,许多地方都已经破损了,尤其是燕子矶,三山矶这等险要地段,江水甚急,而堤上树木却几乎已被砍伐殆尽,一旦河堤有失,必是人间惨祸矣。” “河堤没坏而修,岂不是半点功绩也无?” “下官所为,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非为功绩。”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介白不贪功,不畏上,只为百姓福祉,好,你若当真是这样的人,清正羡余之事,我便是答应了你又有何不可, 江宁县和江宁府,本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你把府库也捐了吧,我看也未尝不可,只是……几千贯钱,乃至几万贯钱,就算让你拿来修河堤,又能修得了多少?” “本官这里,有一笔大钱,却是不知介石你敢不敢为了江宁府的百姓,动一动这笔钱款了。” “大钱?什么大钱,有多少。” “四十万。” “四十万钱?那就是……四十贯?” “是四十万,贯。” “四十万,贯?哪,哪来的这么多钱?” 当即,元绛将去年的江宁府亏空案,原原本本的和王小仙讲了个清楚。 “四十万贯的亏空啊,我将涉事的胥吏羁押,严刑拷打这笔钱款的去向,却被御史弹劾,实不相瞒,我现如今已经不再是江宁知府了, 去年,便被免了职了,只是先帝到底是怜我老病,赏赐了我一个翰林学士的职衔,现在还赖在江宁府不走,无外乎是此地尚无新官上任而已,当然,也是因为此中亏空实在是太大的缘故,朝中重臣,也无人敢来蹚这趟浑水。” “怎么样,介石,敢查此案么?你若是能将这四十万贯亏空的去处查出来,将赃款追回来,便是不合法度,拼得这一身官袍不要了,我也定要支持你,用这四十万贯修筑河堤,修建水利,真真正正的,为民造福,如何?敢不敢做此事?” 王小仙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四十万贯的大案子,让他一个区区九品小官来查? 要知道,他们江宁县作为北宋有数的望县,一县之夏税,全折了钱也不过才七万贯出头,一县羡余也不到一万贯而已。 这么多的钱,朝廷这么大方,不查了? 况且元绛因此而被弹劾,也实在是颇没有道理的事,主官,自己查自己的亲信,查出问题来了,反而被弹了个纵容亲信,他本人丢官弃职,那亲信被判了个流放岭南。 问题是他才上任不到一年呀。 这四十万也不是这一年贪的呀。 他那个亲信也才上任一年呀。 一年之前呢?不追究,不让查? “江宁府在您之前,都有谁,担任过知府之职呢?” 显然,王小仙很快就意识到,元绛被查一定是为前任背了锅,之所以不让他查,很有可能涉及到的大佬已经身居高位,四十万贯不是小钱,此必然是大案,窝案,集团作案,不存在什么区区小吏小官瞒着上官偷偷做的情况。 上面之所以阻拦元绛追查,只怕也是害怕这么大的大案彻底掀开,恶臭熏到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惹出太大的风波出来。 毕竟政治么,总不能什么都查,万一真查出点什么不该查的可怎么办? 毕竟仁宗皇帝刚死,宽仁的政治风气尚在,英宗朝的政治斗争又已经是过于激烈了,上边不愿意为了“区区四十万贯”而大动干戈,也是有可能的。 那也只好委屈一下这个元绛,由他来背锅了,谁让他就是现任的江宁知府呢? 一下,王小仙就敏锐的找到了问题的所在。 元绛笑着道:“我的前面几任么……张方平张公、叶清臣叶公、包拯包公、冯京冯公,嗯,就这么几位吧,再往前,应该就和此事无关了。” “嘶~~~” 王小仙也是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方平,当朝参知政事。元绛特意提到是从此人开始,此前不涉,你毫无疑问这位当朝相公很有可能就是一切事情的源头。 叶清臣,早死了,暂且不论。 包拯,这就更不用说了,虽然眼下已经去世了,但是包青天之名已经有了,万一,万一万一,这事儿查出来真跟包拯有哪怕半点关系,这影响的恐怕也不止是这位包黑子自己的清名了,这是啪啪的在打仁宗皇帝,在打所谓的庆历君子的脸啊! 冯京,当朝御史中丞,之所以会有御史弹劾元绛恐怕很难和他脱得开干系,话说北宋查办官员主要靠的就是御史,人家总不可能自己查自己吧,而且他和富弼还有姻亲关系,搞不好查他还能查到富弼的头上去。 除了一个早死,且任期很短的叶清臣,有一个是能查的么? 怪不得,连元绛这样的重臣都查不下去。 那么,既然这是连元绛这样的重臣都查不下去给撸了的大案,他一个区区九品县主簿来查。 这和找死何异? 问题是王小仙就是在找死的啊! 他现在名声在江宁县已经出来了,若是为查此案而死。 这是完全无可争辩的为国而死啊! 当即,王小仙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接了元绛给他的令牌,高高兴兴就查案去了。 第18章 他怎么又来了呀 “老爷,此事如今已经有了定论,朝廷虽免了您的知府之职,但却任了翰林学士,分明是也是知道老爷您的委屈,将您明贬实升, 如今新君登基,正是该赏拔群臣之时,您随时都有可能被启用,甚至重用,你又何必在这个时候,还让他做这样的事,旧事重提呢?” 王小仙走后,却是元绛的夫人王氏出来,有些不解地问道,却原来她刚刚一直都在屏风后面。 她这个王氏是出身于太原王氏的,自小也有才女之称,对于这朝堂官场上的沉浮争斗,虽是女流之辈,却也看得从来明白,甚至是洞若观火。 实是有些不解,元绛这个时候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元绛笑着喝了碗中的茶汤,笑道:“你看此人如何?” “傻,但也确有能力,和老爷您年轻的时候……有点像。” “呵呵呵,我年轻的时候……不如他,我观此人身处于官场,犹如钢锥之于布袋,那是必要扎出来一个窟窿的。” “你这又是何苦呢,你现在又护持不住他,他若是真将天给捅出一个窟窿,他只怕是难逃一死,你又该如何是好呢?” 元绛笑道:“往天上捅窟窿,不是我让他去的,而是他自己主动要捅的,这既然是他的决断,他自然要为此承担代价,此藩事端得是九死一生,但想来他自己心里也是知道的。至于我么……” 元绛叹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却是说出了心里话道:“如今新君登基,谁也不知他到底品行如何,到底是会锐意进取呢?还是又是一个守成之主?” “我朝自仁宗皇帝以来,哎~仁宗皇帝宽仁,温厚,这是不假,甚至可以说是古来罕有,可是他的宽仁,太过了啊!朝堂之上,若是人人都是君子,而没有人肯做小人,积弊益深,若是新君仍旧沿用旧法……” “哎~,你夫君我所擅者,刑名,理财而已,让我做君子,我是做不来的,如今我已是花甲之年,若新君也喜欢君子,那……我打算辞官回乡,趁现在身体还算康健,在西湖边上,修建一座学府,教书育人,培养后辈,含饴弄孙,颐养天年,这,何尝不是一件美事呢?” “若官家当真是有革新之意,乃是一锐意进取之新君,真的敢查这一桩大案,不但能够还我一身清白,我这一身的本事,也才算是有了用武之地啊。” 说白了,王小仙就是被他利用,扔出去试探朝堂,新君的出头鸟,王小仙他自己明知道风险仍愿意往里跳,他对王小仙自然也没什么好愧疚的。 正所谓有什么样的君主,就会有什么样的臣子,有汉武帝那样的君主,这天下才会有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名将,有宋仁宗你要哪个的君主,这天下自然也就容易诞生范仲淹那样的君子了。 可元绛这样的就惨了啊。 仁宗么,一生宽仁,古时候做臣子的都喜欢,也希望君主以仁字为先,其实是基于一个最朴素无比的美好愿望,即:君主只要宽待臣子,则臣子也都是君子,君子就必然就能把天下治理好了回报天子,如此,则君臣相谐,天下安康。 打工人哪有不喜欢老好人当老板的呢?是不是只要老板肯放权,肯纳谏,维系好员工关系,让员工们每天都开开心心,上班跟回家一样幸福,员工就一定真的能以公司为家,努力工作,将公司带向辉煌呢? 是这样的么? 宋仁宗这种皇帝毫无疑问是历朝历代臣子最喜欢的皇帝了,甚至可能都没有之一,也确实是只有这样仁德的皇帝,才能养得出那些庆历君子,才能养得出范仲淹那样的名臣。 不过同样的,元绛这种人在仁宗朝自然也就很难出头了么,他善于司法和理财,也就是整顿吏治,手段也从来都是雷厉风行,就比如他在追查江宁亏空案的时候居然不惜对下属动刑! 刑不上大夫的规矩都不顾了。 这种人,在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都是君子的仁宗朝,怎么可能会受到重用呢? 有些领导喜欢敢得罪同僚的人,有些则喜欢能和同僚之间处好关系的人,王小仙就是用来试探新君的。 王小仙则是一心求死,这也算是各取所需么。 却说那王小仙走在回家的路上,是真的非常的开心,只觉得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有意外,怎么看,只要自己卷入其中,一查到底,自己都是死定了的局面。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今天是个好日子~” 一路上哼唱着小曲回到了家,却是突兀的发现,自家茶摊上,又来了两位不速之客,而自家的老爹老娘,以及小蝶小虎,生意也不好做了,全都殷勤地围着那两个不速之客在伺候着。 王、安、石! 还带着王雱。 【他怎么又来了呀?】 却见那王安石,正和自己的这些个家人们有说有笑,甚至还伸出手来摸了王小虎的头? “呀,是小仙回来啦,快,快来拜见观文公。” 王小仙见状只好上前,却是忍不住皱起了眉来。 “王公今日,怎会亲自来我们这样的小店?” 【不会又是来辩论的吧】 “老夫来此,是来喝茶的,你们家的茶,不错,不错,这是如何制的?” 不等王小仙回答,王小蝶却是吐露吐露全都给说了:“取新鲜摘取的上好茶叶,将铁锅烧得极热之后下锅去炒,用手不停炒制,既是杀青。” “杀青之后,将初步炒制之后的茶叶进行反复的揉捻,揉捻后抖散二次杀青,这回用小火,炒熟后再揉捻,然后再炒,如此反复,最后将茶叶烘干,就可以用来泡茶喝了。” “铁锅,炒茶?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天下闻名的江宁茶的秘密呀。” 王小仙:“妹子,这可是咱家秘法呀。” 王小蝶:“怕什么,王公又不是外人。” 王小仙:“…………” 【他怎么就不是外人了啊?】 第19章 王安石收徒 “我听说,介白将此秘法传授给了县衙的一众胥吏衙役,开了一个工坊专门制茶,每天都要卖几千斤么?得利甚丰吧。” “还好吧,也就卖这半个多月,而且大概率,是只能吃这一年的,我猜测明年新茶上来的时候,我这秘法应该也就秘不住了,一定会有其他的竞争对手,到时候还能赚多少钱,那就不好说了。” “听说你在这其中分毫未取?” “我去了不就成了贪污了么?” 王安石闻言连连点头,更是越看王小仙,就觉得越是满意。 突然道:“若是由我来主持变法,必将改革科举,彻底废掉明经科,介白可有什么想法可以建议我的么?” 王小仙先是皱眉,毕竟明经科如果被废掉了,小虎岂不是就没机会了么? “我家小虎,可还有时间么?” 王安石摇头:“若是要和你一样考明经,你应该是没机会了。” 王小仙好奇地看着王安石,道:“莫不是已经有了消息,王公明白一旦丁忧结束,就可以拜相变法了么?” 王安石闻言,笑而不语。 毕竟正常守孝是要守二十七个月的,有这二十七个月的守孝时间,王小虎怎么着,也应该还有一届可以考才对的。 王安石这么说,分明就是恐怕没有这二十七个月需要守了。 事实上王安石还真的已经得着信儿了,只是不太方便说而已。 当朝新君,也就是历史上的宋神宗了,经过了包括自己老师在内的一堆重臣推荐,他自己也特意研究过王安石的学说之后,对王安石已经是颇为推崇了,早在几天之前,就已经有了第一道旨意下来,要王安石回京面圣了。 这位宋神宗,刚刚登基,就已经是迫不及待的要和王安石成双成对,去和熙宁变法组合了。 只是王安石毕竟是在丁忧期间,回信婉拒了。 不出意外的话,用不了多久新君的第二封夺请诏令应该就要到了,王安石还没有想好他是第二波就答应,还是再等一波。 夺请么,总不能皇帝一请,就马上脱了孝服进京,显得多不好看,一般怎么着也得来上那么两三次,才能交代得过去:娘啊,不是我不守您,实在是至尊一再催促,不可不从,忠孝两难全啊。 当然,这只是不出意外的话,夺情旨意只下一次,你装逼我就不请了的情况,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新君毕竟是新君,谁知道他是不是神经病呢? 因此王安石此时对自己进京拜相,至少已经有了九成的把握,但毕竟也才九成么,所以也就没有往外说。 王小仙只知道历史上王安石变法,这一对君臣搞出了好大的事端,但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变法,哪个具体的时间他就不知道了,反正肯定是熙宁年间,要不怎么会叫熙宁变法呢? 而眼下是志平四年,英宗皇帝刚死,还是在沿用英宗的年号,也就是说最快也得是明年,明年应该就是熙宁元年,但王安石变法到底是熙宁元年还是熙宁二年,三年,他是不知道的。 当然了,更重要的是王小仙虽然知道王安石变法,却是不知道王安石要取消明经科的,他只记得王安石变法中有青苗法,市易法,保甲法,这都是高中历史课本里有写的,其他的变法细节,如果不是专门研究过的历史爱好者,谁又会记得呢? 换言之,他弟弟从小到大备考了十几年,突然连考试都不考了? 瞅着他仍然是一副很和蔼可亲的,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小事的模样,王小仙却是头一次的,不是为了刺激他,而是真的对他感到生气。 【你知不知道你轻飘飘的一句明经无用,对我们这种家庭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又知不知道这大宋天下,到底还有多少人是和小虎一样的?】 说什么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那至多是宋初的时候才有机会的事,宋初时的那些宰相们也确实是不乏有出身贫寒者,可是现在呢?还有么? 进士科越来越难,难到说白了几乎就已经不给平民百姓机会了,想当进士,要么你得有个好爹,要么你得有个好师父。 问题是大多数情况下你要想有个好师父,你也得先有一个好爹。 说白了虽然在北宋确实是有很多的大儒在讲经讲学,可这玩意就跟后世美国的推荐信制度也差不多,那种学是谁都能上的么?就比如二程在洛阳搞的所谓洛学,这是北宋眼下最火热的所谓“民间学术”组织了。 可他们为什么非得在洛阳搞呢?不就是因为洛阳是大宋的老干部退休养老基地么?这学术组织真的民间么? “您是观文殿大学士,板上钉钉的相公,我不过是一个明经出身的九品小官,又能建议什么呢?国朝大事,肉食者谋之,无外乎是汉唐儒林回来了而已,历史上反反复复多少次了,又有什么好稀罕的呢? 只是汉唐的儒林门阀世家,尚有杜预,谢玄,裴行俭这等文武双全之流,就是不知咱们大宋如今走了回头路,养出来的是不是都如韩琦这般的……君子?” 这话其实就纯是发泄情绪了,毕竟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在普通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而毫无疑问的,眼下这大山是真砸在他们家了。 “小仙,你,你好好跟人家王公说话,你,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老爹在一旁道。 王小仙没有理他,依然是气呼呼地瞪着王安石,他才不怕这位执拗相公呢。 王安石却没有生气,而是继续道:“你说得也是有道理的,只是明经确实无用,因此我打算,在废除明经的同时,完善三学制度,也即是太学,府学,县学,进行大规模的扩招,增加拨款,让有志之士,都可以拜得名师,有机会去一搏进士,而不是只能去考明经。” “同时,你说我断绝贫民子弟的进身之阶?我打算在取消了明经科的同时,大幅度的增加明算,明法两科的录取人数,将这两科的录取人数都增加到两百人以上,如此,可算公平?” “对于平民百姓而言,明法明算,总比明经更加容易,对于朝廷而言,明法明算也确实是比明经更加有用,而真正需要高屋建瓴的高官,则由更加优秀的进士负责引领。” “我也承认,即便我扩大三学的规模,普通的寻常人家也很难进得去,但普通人家和寒门子弟,通过明算明法,也能改变出身,做个八品,九品的小官还是可以的,如此再去培养孩子,一个八品九品的小官,进县学,总是没问题的吧?若是确实有天赋,进而进了府学,难道还是没有机会去考进士么?” “世无无瑕疵之法,介白以为,老夫此法可还有什么缺陷么?你怨我取消了明经,害你弟白费了十数年的苦读,可以你现在的家庭,难道不应该去求进士么?” 一旁,王小虎十分高兴地说:“王公,您的意思是说,我如果能进府学的话,是有机会考上进士的?” 王安石:“当然,小虎,你才学其实不错,只是缺少一些见识而已,我打算在丁忧期间在江宁创建荆公书院,你若是不嫌弃,老夫可以对你亲自教导。” “徒儿拜见师父” 这王小虎也是个给杆就上的性子,王安石的意思明明只是说收他为学生,而不是弟子,其实应该是叫老师更合适的。 也不知他是怕王安石后悔了还是如何,竟是突然起身,噗通一下就跪了下去,乓乓乓不等任何人阻拦,就快速地叩了三个响头,而王安石见状,则是捋须而笑,完全没有反对。 王小仙:“…………” 【什么情况!小虎,都拜师王安石了?那……我靠,那我呢?我怎么办?】 第20章 王小仙不拜师 只能说,一切都是意外,又其实一切又都在情理之中。 王小仙总觉得王小虎笨,至少是很弱,绝对做不了策论,所以至少短期之内绝对考不上进士,但其实这是一种哥哥对傻弟弟很深的误解。 事实上王小虎基本已经具备了考取传统明经的能力,相比于进士,差的也就是见识而已,明经和进士的最大区别也就在于见识, 然而王小虎作为王小仙的弟弟从小到大其实一直都是王小仙在辅导他学习,自然也是很容易就被王小仙言传身教,耳濡目染的。 之所以感觉上和进士还差了好多,其一是在于他不太会做文章,对历届考题也不熟,因为王小仙从没想过让他考进士,自然也没给他看过历届考题,但其实只要让他看一看历届考题,以及历届的一甲文章,其实写文章学起来真的也不算难。 北宋科举,尤其是欧阳修改革之后的科举是重策论而轻经义的,文章的格式,引用的典故,还真就不是最重要的,说白了,编都行。 据说苏轼考试的时候所引用的典故欧阳修就不知道是出自何处,但这依然不影响他在文章上给了苏轼第二名的好成绩。 说白了你引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典故,这和编一个典故能有多大区别? 之所以汉唐以及先秦时期会留下那么多的成语故事,那么多典故,很可能其中的绝大部分都是这些北宋考生在考试的时候编的。 这玩意和华某顿砍樱桃树,牛顿被苹果砸,爱迪生巧用镜子反光救母,爱因斯坦小时候数学不及格,瓦特烧热水发明了蒸汽机,这些假典故没什么本质的区别。 其二是在于不了解朝廷的政治决策机制和政策执行流程,这也是绝大多数明经和进士的根本区别。 然而这在王安石看来却也着实不是什么大事,在他身边跟一段时间,自然也就会了,更何况王小仙还是九品主簿,相当于是政策执行的底层了。 其实其三,在王安石看来才是明经想要成为进士,最最关键的一点:独特而且有用的政治见解。 说起来虚,但其实这是很实在的,因为在老王看来其实绝大多数能够考上进士的,这一方面做的也不怎么好,或者说是远远的不够好。 王安石本身就是改革派,亦或者说这位中年大叔骨子里的底色其实是个激进青年,并不喜欢太保守,萧规曹随的文章, 在他看来大多数的进士所写的策论文章其实都不过是变着法的给上边唱赞歌,亦或者只是单纯的从仁德等方面说一些绝对正确的废话罢了。 缺少思想,也就没有灵魂。 而王小虎由于是王小仙教出来的,在老王看来他前两条虽然确实有所不足,但追赶起来也不是多大的事儿,这王小虎今年还不到二十,连表字都还没取呢,有的是时间去学习。 唯独这最后一条,独特的政治见解,在王安石与他交谈沟通之后,却是居然还有了茅塞顿开之感。 这少年腹中有物啊!甚至有些观点连他都觉得很受启发,将来变法的时候可以借鉴。 这,在王安石看来就已经有了做他学生的资格。 本来,他这一次来主要是想收王小仙作为亲传弟子的,不成想居然还有了意外收获,先收了他的弟弟王小虎。 弟弟都如此了得,更何况是兄长了呢? 再看这王小仙的时候,王安石也是一样越看,越觉得无比满意了。 王小仙则是真的懵了。 却见自家的父母,一个劲的对王安石在千恩万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甚至是母亲高兴得眼泪都流下来了,他则是脑瓜子都嗡嗡。 【坏了,既然王小虎做了他的徒弟,那么在外人看来,至少在江宁城这些人看来,我岂不是也成了他王安石的人了?我岂不是也是有了靠山了么?】 再说其实稍微多想一点就一定知道,王安石肯收王小虎,一定是因为他王小仙的缘故,不然呢?王小虎他何德何能呢? 至于说拒绝? 怎么拒绝?没看老爹老娘高兴的一副快要发心脏病的样子么?王小虎本来就有点要考进士的心思,现如今有了拜师王安石的机会,人家王安石也说了他确实是有资格去搏一搏进士。 自己这个做哥哥的还能拦得住么? 他也没什么道理去拦啊,做兄长的,总不能眼瞅着自家亲弟弟走上了一条青云路,为了自己把人给踹下去吧。 【也罢,我既然一心求死,小虎他若是靠上了王安石,将来我死之后,倒也不用再担心家人了,虽说我死会难一点,但王安石现在到底是还没拜相呢,严格来说,甚至他现在其实并无任何官身。】 【那江宁贪墨案牵扯甚广,若是我头铁一点,在官家尚来不及夺情王安石之前,快些将此事查出,将天穹给捅出一个窟窿来,只怕以老王现在的白丁之身,也未必保得住我】 毕竟此案至少涉及到一个参知政事和一个御史中丞,都比老王丁忧之前官大。 这般一想,王小仙倒是也又复轻松了许多,再看自己的一家人,围着王安石父子嘘寒问暖,曲意逢迎,却又发自内心的欢喜的神色。 竟是在心里还升起了一股,壮士去兮不复还,好歹家人先安顿好的欣慰感。 【如此安排,倒是也蛮好】 却见那王安石突然又道:“介白,你有没有想过,也拜在我的门下,做我的弟子呢?” 王小仙:“我?我都已经当官了。” 王安石:“以你的才华,只做个明经官,可惜了,你也有进士之才啊。 你虽已有官身,但我朝亦有锁厅之试,以你的才学,只要在公务之余略有努力,想来这锁厅之试,定可通过,更何况既见介白,老夫才知道原来明经之中,亦有大才,正在研究,如何改善这锁厅之试。” 王小仙:“…………” 好家伙,人家直接掌控规则,可以随便改。 所谓的锁厅之试,就是专门针对明经出身官员的在职考,并不耽误本身工作的情况下,只要有州郡长官的推荐和朝中相关大臣的审批就可以参加的一种特殊科考,和正经的科考考生不一块考,也并不参与科举排名,但考过了之后等同于进士出身。 有点类似于现代的在职大学,成人高考。 不过王小仙还是摇头道:“不拜。” “为何?” “小虎拜你为师,是因为你能教他学问,他要用这学问考科举,我呢?我都已经做了官了,拜你为师是为了学问,还是攀附?若为攀附,这算不算是结党营私呢?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只要结党,小团体的利益就会凌驾在朝廷,凌驾在百姓之上。” “可是你只是明经,这锁厅之试……” “锁厅进士和正经进士是一回事么,有必要跟你学么?不学,我就考不上?” 王安石一时也是无言。 在职成人高考当然也是高考,至少国家也是承认本科学历的,但老实说,确实不是同一回事。 锁厅其实也差不多,能参加锁厅考的,本来就是政绩突出,被朝中大佬看上,因为要破格提拔但没有进士出身的明经,考试成绩又不和正经科考一块排名,挤占名额。 谁会卡锁厅的名额?除了平白恶了举荐其人的大佬,还有什么好处?根本就不用学的。 王安石也着实是没想过王小仙会用这样的理由拒绝他。 却是突然展颜一笑:“也好,我就是看重介白你这般无私刚直的性格,你说得对,你拜我为师,就是结党了,君子朋而不党,介白,君子也。” 第21章 家宴 且说这王安石和王雱两父子到来,王小虎又拜了师,动静这么大,一众过来喝茶的客人俱都看在眼里,纷纷送上了祝贺,自然,不出两日,此事恐怕定然便要传遍整个江宁。 父亲起身与这些客人们依次告罪,免了所有人的茶钱之后,自然便也落下了门板,收了摊位,邀那父子二人进了屋中,说什么也要亲手做一顿谢师宴以作款待。 王安石父子二人也没有推脱,跟着一并到了小店后院,丁忧期间不便饮酒食荤,却是王小蝶亲自下厨,也做了几味素菜小炒给他们父子二人吃了,却是吃得二人连连称赞。 王雱更是夸张,吃菜时竟像是恨不得将舌头也吞咽进去了一般,一边吃还一边夸赞道:“好食好食,小蝶姑娘这是怎么做的?全素之席,竟也做得如此喷香可口,父亲,这味道比之开封的樊楼也不差了。” 王安石也是吃得欢喜,虽没有王雱那么夸张,却也是连连点头。 说到底他们正在丁忧期间,饮食寡淡了一个多月,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了,毕竟北宋这个时代,所谓的食素,那就真的基本上都是纯吃水煮菜了,跟后世的减肥餐似的,便是想烹些花样也难。 所谓君子慎独,王安石这种人,那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干得出偷偷吃肉这种事情的,如今吃了王家的这一桌席面,再三确定这里面确实是没有半点荤腥之后,自然是吃得肚圆。 王雱:“确实都是一些素菜,就连荤油也无,却怎会做得如此美味?小蝶姑娘这一手庖厨技艺,便是在开封城,只怕也无人能出其右了吧?” 其实又哪有这么夸张,无非是炒菜、素油、酱油这三样新鲜玩意,带了一点新鲜的烹饪方法而已。 而且这三样也都不是什么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都已经有了,比如炒菜秘传于开封等大城市的少数大酒楼里,菜籽油零星在江南一带的寺庙里,酱油在宫廷勋贵的府上,都是已经零零星星的开始出现了的,只是没有普及开来而已。 亦或者说炒菜,酱油,菜籽油,这三样本来就是一而三的东西,炒菜不推广开来,菜籽油烟点更高的优势也普及不开来,炖煮食物时用豆酱也并无不可。 王小仙没记错的话,这几样东西在北宋末年,至多南宋初年时,差不多就已经普及到千家万户了,于这个时代来说,应该也只是略有新鲜而已,是谈不上什么发明创造的。 王小蝶被这般夸奖,也是忍不住脸色微微一红,连忙谦虚道:“哪有,不过是些居家手艺,都是大兄传授,说是以后找了婆家,凭这一门手艺才好不叫人欺负哩。” 王雱:“哪家的男子,若是能娶了小蝶姑娘这样的女子,可当真是运气了呢。” 说完,就听到王安石在后面猛烈咳嗽,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王雱立时醒悟了过来,自然又连连告罪不已。 今日也不知是吃得开心了,还是怎么了,居然如此轻浮,竟在这一众外人面前,完全失去了该有的拘谨。 毕竟他王雱也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甚至为了备战科考的缘故,尚且没有婚配,一心只想着取了功名之后再考虑终身大事。 一个没有成婚的男子,对另一个没有成婚的女子,这般说话,确实是显得有些轻浮放浪了。 当然,王小仙他们一家对此也确实是没怎么在意就是了,毕竟他们小门小户的,又是商贩人家,王小蝶平日在茶摊虽然主要是在后厨忙活,但偶尔也是要出来招呼客人的,又哪还会像他们这等官宦人家一样,有着那许许多多的规矩呢? 实际上整日来他们茶摊上喝茶,借机正在追求小蝶的浪荡子也不是没有。 听了此话,这王小蝶除了心里欢喜之外,倒是也完全没有多想什么,甚至只觉得这王雱说得很对,谁将来若是娶了她,那确实就是那一家人的福气么。 甚至心里忍不住的想:【自家的大兄如今已经贵为一县主簿,更得了王公看重,还推荐他去什么锁厅,过了锁厅,岂不是便与进士无二?】 【二兄如今也得了王公看重,还收做了徒弟,将来岂不是一样是很有可能要做进士的么?我们家一门两个兄长若俱是进士,我们家岂不是也就成了那所谓的书香门第?】 【既是书香门第,那肉贩家的赵虎,布行掌柜家的张泉,乃至那糕点铺子家的李二哥,这些人可是万万配不上我了呢,以后他们再来喝茶,我需不可再给他们好颜色才行了呢。】 王安石转移话题道:“小虎,是不是还没有表字?” 王父大喜:“他今年十七,原本是打算明年十八之后,去请县令老爷来帮忙取一个的,如今既拜王公,还请王公帮忙取一个?” 这王父乃是纯纯的市井小民一个,生孩子之前,只是以挑担的脚夫为生,大字也不识一个,还是生了王小仙之后,王小仙教他炒茶之法,才靠着此法开了茶摊谋了生计,让两个儿子有机会读书。 甚至都没给俩孩子请过先生,王小仙的学问是纯自学的,而王小虎是王小仙教的,他也知道这两个孩子实是聪明,是生在了自己这样的家庭给耽误了,今日这两个孩子得以拜在王安石这样的大儒膝下,着实是让他欢喜得不能自已。 两个孩子的名字都是他给起的,原本是叫小龙小虎的,王小仙嫌弃小龙这名字不好听,所以才改了叫小仙。 如今随着他们家越混越好,王小仙也有了官身,这老王也才知道他取的这两个名字可以说是相当之烂,旁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出身于底层市井,甚至还曾经招过耻笑。 两个孩子出于孝心,也不好换了这名字,因此在这表字上,这老王自然便也更上心一些了 王安石闻言微微沉吟了一会儿,道:“想到了两个,一个是怀瑾,取自于屈原的九章,‘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与介白二字共钩‘玉白无暇’之意。” “其二是允中,出自尚书,取允执厥中之意,与介白相合,取持守中正之意,老哥以为哪一个更合适了?” 前者是王小仙介白的同义词,是寄希望于王小虎将来也能和王小仙一样,做个清正刚直之人。 后者则是与他的介白二字互补,守正中庸,正好中和王小仙的耿直。 却是不等老王同志去选,王小仙便突然抢答道:“那就允中吧,我们王家有我这么一个直人也就够了,不需要再来一个。” 王小虎挠了挠头,他心里其实还挺得意怀瑾这两个字的,白玉无瑕,分明是在激励他成为像兄长一样的人,而这,事实上也一直都是他的目标啊。 只是既然兄长已经开口,替他选了这允中二字,他自然也不敢反驳,便也只好点头认下。 至于老王,他是不懂这些的,只知道王公这种大儒所取的表字,那一定很好就是了。 王安石却是若有所思。 所谓表字,往往代表了希冀和志向,听说王小仙的表字是自己给自己取的,观其言行,只能说这字取得着实贴切,他也终是不负了这个表字。 甚至其行事已经可以堪称是激进了。 然而如此激进之人,却是反而希望自家弟弟,处事可以持重么? 那这个王小仙,其骨子里的本性,难道竟然不是一个激进之人么? 王小仙却是不知王安石在想什么,眼下吃喝都已经差不多了,王小蝶和父母二人自去收拾碗筷,王小虎则是邀了王雱出去说要个他看什么宝贝去了,屋内只剩下了王小仙和王安石。 王小仙却是突然问王安石道: “王公,您从京城来,有些事您比我清楚得多,您说,包拯包公,他的清廉到底是名,还是真的清廉刚正呢?他会不会实际上也是阴私龌龊之人呢?” “什么?”王安石一愣 “包公?你为何突然有此一问?包公清正,此乃朝野共知,如何做得了假?若是连如此一位仁厚长者都有假,这朝中又还有什么是真的?你这小儿,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莫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要知道,包拯是向宋仁宗举荐过王安石的,可以说是王安石的贵人之一,王安石对包拯也是素来尊敬,好端端的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已经让王安石感到有些生气了。 “哦~,原来如此,那,张方平张公,和冯京冯公呢?他们二人的官声如何?咱们这种升斗小民,与这些朝中相公么相去太远,也看不清真假虚实,他二人可是贪鄙之人?” 王安石闻言愈发诧异,却是忽的心中一动,道:“张公,冯工,包公,都曾做过这知江宁府,你特意问及此三人,到底是意欲何为?” 第22章 事涉富弼?此案我查定了! 王安石到底还是敏锐,听王小仙这么一问,立刻就意识到他似乎是在翻什么陈年的旧账,所问的都是这江宁府前些任的知府。 “你一个县里的主簿,突然打听这些过往知府的事,是为何呢?” 王小仙嘿嘿一笑,道:“没什么,碰巧要查些东西罢了,王公是因为小虎的关系,害怕我牵连您么?” 王安石皱眉:“这叫什么混账话,你都尚且不惧,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只是你一个好端端的县主簿,是如何会与这些人出现瓜葛的呢?莫非,是厚之(元绛的字)?” 说着,王安石颇有些生气地道:“厚之行事,果然是一点都不厚,莫非是要你来查那去年的江宁府四十万贯的贪墨大案,以此来试探新君反应?此人,实在是……实在是太不厚道了!” 到底是王安石,居然只凭这么一点只言片语,居然就能将事情给猜得七七八八,而后竟是又对那元绛破口大骂起来了。 要知道王安石和元绛是很熟的,两人同为欧阳修所提拔,是可以算作欧阳修的门生,是师兄弟关系的,而且两人还曾经同属三司判官,也就是作为同僚共同在三司衙门公过事的。 更何况,这两人无论是做事的方法,还是对政治的态度,都颇有一些相似之处,都是看不上仁宗朝以来的君子治国的那一套,都是朝中少有的强硬派的。 这样的关系,再加上俩人现在又同在江宁,又怎么可能没有私谊呢? 也正是因为两人有如此私谊,所以王安石才能立刻将事情猜度个差不多,也立刻就反应到:王小仙这是被那元绛利用,给当了枪使了啊! “这老货,临到老了胆子还变得小了,他要做此事,他自为之便是,为何要你来做这开路先锋?此案如此之大,水深且混,哪里是你区区一个九品主簿能碰得了的事?这不是要你去赴死路么?” 王小仙闻言却是大笑,道:“王公不必对元府君如此愤懑,此事本来就是我自找的,国家莫名其妙的损失了四十万贯的钱财,难道真的就不找了? 需知这江宁一县,夏税税赋折钱财七万贯而已,四十几万贯,相当于是江宁县这样的望县六年的夏税,也即全部都是民脂民膏啊,这,算不算取之较锱铢,用之如泥沙呢?” “更何况此事若是当真牵扯极大,那岂不是说明,这等贪鄙之人非但不受报应,反而如今已位居高位,甚至是官拜宰执了么? 此人在江宁府的任上,可以侵吞四十万贯,造成了如此大的亏空,那此人若是在宰执的位上,又该造成多大的亏空呢?” 王安石:“这是你一个九品主簿,该掺和的事情么?” 王小仙:“天下事天下人为之,我王小仙虽是明经,却也是读圣人书,学忠孝仁义之理,好歹如今也有官身,我如何就管不得呢?” “我当然也知道元府不过是在利用我来试探新君反应,拿我当作是一支有去无回的离弦之箭罢了,可是那又如何呢?此案要查,总得有人做这个利箭,先破局的啊。” “若此案为棋局,我愿做那过河之卒,有进无退!难得元府君是个做实事的,便是豁出了性命去,我也要将这腐败的黑幕,狠狠地撕出一个口子出来!” 这话说得,可谓是正气凌然了。 甭管他心里真正想的是如何,就目前他所做的事,要做的事,那也确实是正得不能再正了,让他的整个人隐隐的书都在散发着光芒,就连王安石也忍不住为之动容。 其实此事对王安石来说也是好事,元绛需要用此事来试探官家心性,和对自己,对此案的态度,难道王安石就不需要了么? 眼见王小仙说得如此坚决,甚至是让他都不禁有一股自惭形秽之感,却是也只得摇头苦笑道:“万一此事当真捅破了天,老夫如今是丁忧守孝之身,身上半点官职也无,护不住你啊,若是你因此事而有了什么闪失,岂不就……哎~” 说着,王安石居然一时被王小仙所感染,眼泪珠子在眼圈一转,居然落了下来。 王小仙听他这么一说,内心深处自然更是高兴无比,王安石亲口说了他护不住自己,这不妥妥的死定了么? 当即道:“王公不必如此,若是万一,我若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小虎,还有我这些家人,便都托付给王公了。” 这般想着,王小仙却是愈发的觉得,小虎今天拜师王安石是一件很正确的事情了。 此时的王安石还并不是王相公,拜了,虽然事实上让他也成为了王安石的亲信之人,却也影响不了他为国而死的结局,还能让他走得安心,他们家人在没了自己之后有着王安石照拂,想来这一辈子总是无忧的。 要知道历史上王安石变法失败之后,那也无外乎是一个回江宁养老,甚至还创办学校,将荆公学派发扬光大的这么一个结局的,北宋么,即使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者,依然可以得到优容。 “唉~” 王安石叹息一声,心知他劝说不动,况且他之所以会对王小仙如此看重,除了那点才华,最主要的不就是这个刚正不阿的性子么?确实也没什么立场再劝了。 想了想,王安石帮他分析道:“不可能是包公的,甚至连包庇也不可能,包公履任江宁仅有六个月,六个月的时间,光是查账都不够。” “更何况当时江南一带遇有灾情,说白了他就是来赈灾的,实际上根本没做多少江宁公务,如此大的亏空,就算当时已经有了,包公也不可能知道。” “包公其人,也绝非是沽名钓誉之辈,无论如何,我也很难相信此事会与他有关,你若当真要查,实是没必要在包公这一段浪费时间。” 事实上自然也是如此,要知道历史上熙宁变法的时候,王安石和元绛是旧事重提,重新彻底的审查过江宁府的账目的,虽然还是没能将这四十万贯追查回来,却是也承认包拯执政期间,江宁府的账目是最最清楚干净的,而其他几任知府则是恰到好处地都查出了一大堆的问题。 王小仙闻言点头,王安石这么说了,他也就信了,毕竟他又不认识包拯,况且盛名之下无虚士的道理他也还是知道的。 “那,冯公和张公呢?老师您眼界高,又从京城来,可知道一些我们小人物不知道的事么?” 王安石:“哎~,有听过一点谣言,不过却是并无实证。” “哦?” “听说,冯中丞的女婿富绍庭,曾在冯中丞履任江宁知府时,在江宁府广占良田,新增了许多庄园。” 王小仙闻言眼神一亮:“姓富?我听说冯中丞和富相公是姻亲关系,莫非他这个女婿……” “不错,却是郑国公富相长子也,冯、富两家,是互为姻亲的,富相的两个女儿也都是嫁进冯家的,所以,斗冯中丞,就是在斗富相,富相毕竟……哎~,郑国公公忠体国,一辈子的清名,如今老迈,说白了半只脚进棺材的人了,介白要查此事,是不欲给他一个体面么?” 王小仙闻言,却是更兴奋了。 富弼啊! 庆历君子啊! 莫说是此时尚未拜相,还处于中生代,甚至身上什么官职都没有,只是一介白身的王安石。 就算是历史上那个大权独揽,主持变法权柄几乎达到北宋宰相最顶峰时的王安石,人家富弼也能凭资历依旧和他斗上一斗。 自己去查富弼的亲儿子? 那他王安石是肯定保不住自己的呀! 【果然,我就知道这案子的水深,查了,我就死定了。】 当即大义炳然地道:“若此案真与他长子有关,那不是我不给他这位君子体面,是他自己不体面,难道他一个人的君子体面,重得过四十万贯银钱,重得过国朝法度么?此案,我查定了!” 第23章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官人,真,真,真查呀。” 县衙西厅,押司老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那是一个落地士子出身,文章写得很好,尖嘴猴腮,留着一瞥鼠须,此时拿着王小仙给他的条子,一时却也是双手颤抖,说话也磕巴了起来。 虽然他本来人就磕巴。 却说这一日王小仙到了自家县衙,将元绛给他的令牌往桌子上一拍,一句开会,将至少西厅的这些文书胥吏给叫到了一块,所有人,眼下都是懵的。 他们是县吏啊,怎么还管上知府衙门里的事情了呢? 当然,因为江宁县本来就是江宁府的治所所在,所以平时知府衙门直接命令他们县衙衙门的人办事,也是很正常的,不过眼下的情况,那却真的是肉眼可见的不太正常了。 而王小仙无疑却是更不正常的,下的第一个命令,居然是让他来对田亩账册,让他们来查一下富家在江宁附近到底有多少田庄,有没有哪些田庄明明已经是富家的了,却登记在了旁人名下。 查富家啊!! 人家富相可是庆历君子呀! “查,田亩土地,是死的东西,凡是买卖交易,必有明细,就算是没过户,那地是谁在种,谁在收,本就是一目了然之事,我受太守之令追查此事,自然要查个认认真真,明明白白。” 见一众胥吏全都是畏畏缩缩的样子,王小仙也只得道:“我也知此事冒失,但我是官,你们是吏,就算真的是将天给捅个窟窿,那也是砸我,你们只是听我命令办事而已,为难不到你们身上的。” “更何况,富相公他一辈子君子,包括冯中丞,张相公,平日里也都是君子姿态,太守只是对有责胥吏严刑逼供,就要被他们所弹劾攻讦,难道他们还能放下身段,特意来对付你们么?一辈子的名声不要了么?” “诸位,咱们江宁县全县今年一整年的夏税,才七万贯,这些个硕鼠蛀虫,敢在这江宁一府之地,啃下四十万贯的亏空,这是四十万贯的民脂民膏,是咱们江南百姓的血啊。” “这钱若是用来富国强兵,用来发军饷打西夏的狼崽子,咱们自然是无有二话,可若是被这些硕鼠给贪了,弄得最后朝廷也没钱,百姓也没钱,就只有他们有钱,凭什么呢?老子的心里气不过!” “我也知道此事,必然是让各位为难了,我也不想用手中的这块令牌去强行命令你们,只是君国大义,为了给江宁府上上下下百二十万百姓有一个说法,此事实是不得不为,还望诸位,行个方便。” 说着,王小仙还冲着他们抱拳鞠躬,深深一礼。 一众的书吏见状连忙纷纷起身还礼。 “我来!我来帮官人查” 却见一名同样只有二十多岁的少年人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声道:“我来帮官人查,我知道,咱们县下边有一户大庄名为荒佃庄,其地不下百顷,我看分明就有问题。” 此人王小仙还有点印象,乃是县里的贴书记林浦,自己一般唤他小林,很年轻,毕竟全县一共也找不出几个比他更年轻的来。 听说原本也是备战明经的士子,因欧阳修改革科考,明经也开始考策论了,自知自己科举无望,便在江宁县应聘,做了这贴书记。 也是个家里贫苦之人,明经考不了后,就连明法明算都没去尝试一下,只因家中实在是没有钱买书,以及最关键的,实在是无法再承受他这么个壮劳力再这么蹉跎几年了,干吃不干了,所以才不得已做了吏。 而所谓的贴书记,那是押司的助手,押司负责帮助主簿处理文件,许多重要的文件需要誊抄一份留作辈分,贴书记,干的就是誊抄的活儿。 也就是在县衙里起到一个复制粘贴的作用。 权柄不大,属于是类似于实习生一样的地位,但能够接触得到的文件很多,而且层级很高,保密程度也很高。 却见他侃侃而谈道:“再者,治平年间溧阳军屯地营田,尽数转变成了公田,然后稀里糊涂的就没了,此事十之八九,是与此前在任的冯太守有关。” 却见老陈勃然大怒:“混账东西!你与官人说这些作甚,这是你一个帖书记应该议论的东西么?溧阳军屯之事,咱们江宁县如何可知,你莫要道听途说,以此风言论事,万一有所纰漏,你能担当得起罪责么?” 王小仙见状,却是将正在喝茶的瓷碗狠狠摔碎在了老陈的面前,冲他破口大骂道:“你才是混账东西,让你查账你推三阻四,磨磨唧唧,人家要说话你还敢阻拦。” “我难道不知道他一个江宁的县吏跟我说溧阳的事情是在风闻议事么?难道我还不会查证么?老陈,你是咱们江宁县的经年老吏了,可谓是久于吏道,莫非此事你其实分明是知晓内情,甚至是在其中有所参与么?” 闻言,哪料到这老陈却突然冲王小仙跪拜了下来,干是给王小仙也吓了一跳,要知道宋朝是不流行动辄跪拜的,更何况他只是一个九品小官。 “好叫官人知道,此案牵扯之大,之广,之高,哪里轮得着我一个押司能够插手的呢?至多只是干的久了,在处理文书的时候确实是看到过一些错漏之处罢了。” 王小仙上前拉扯道:“老陈,起来说话,这是作甚,你岁数比我爹还要大些,这般跪拜也不怕折了我的寿。” 哪知那老陈却不肯起来,而是突然大声地哭了出来,道:“官人上任以来,对我们这些胥吏实好,这是万万不得假的,您的清正刚直,咱们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听闻官人的兄弟拜师于王公,衙内众人,更是无一不是心生欢喜的。” “以官人的才学人品,既得王公看重,将来锁厅之试,定然不在话下,将来进东京,当大官,以官人之年轻,甚至未必就没有当相公的可能。” “老夫在这江宁城当了三十几年的押司了,前前后后伺候过的官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是从未见过,甚至听说过有人能如官人一般的,官人的大好前途,便算是为国为民,余生也应该去做更大的事,而不是蹉跎于小小的江宁城中,枉送了前途甚至性命的。” 王小仙皱眉道:“如此说来,你果然是知道一些什么了?讲来。” “官人啊!此案牵连着实太大,王公虽然是天下闻名的道德君子,但他现在毕竟是在丁忧期间,此时已是白身,此案若是查下去,王公定然是无法相护,还望官人三思啊!” 王小仙听他这么说,心下却是愈发的欢喜了,昨日吃饭的时候,王安石也只是说他未必护得住自己。 而眼下这老陈所说的却是一定护不住自己。 很显然,知道一点什么内情的老陈,说得一定是比王安石更准的。 他真的是死定了啊! 他还真是有点担心,小虎拜师王安石之后会有什么纰漏呢。 当然,言语上,肯定还是要装的么,不装白不装,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老陈,我的心意已决,你若是当真将我当做朋友,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第24章 来龙去脉,四十万贯去哪了 青天大老爷,是自带人格魅力的。 假、大、空的话本身也看是谁说的,起码王小仙说出来,已经对他很是了解的这些胥吏们,纷纷都是感动不已,甚至已经有人流下泪来了。 眼见王小仙居然如此执拗,老陈也没有办法,遂将自己知道的全部合盘吐出,道: “整个江宁府的几个县,公田和营田的账目全都对不上,虽然名义上还剩下了一半左右,但是据小人所知,实际上真正还剩下的公田和营田,至多不超过两成,而且拍卖营田和公田的款项,自始至终几乎没有到账。” 说罢,这老陈找到了鱼鳞册,一五一十地跟王小仙讲解了起来。 北宋的田亩,共有三种田是归朝廷所有的,也即是皇田、公田、和军田。 所谓皇田,顾名思义就是皇室所有的庄子,江宁府压根就没有皇田,自是不必考虑。 而所谓公田,大抵包括没官田、户绝田、抛荒田、淤田这四种,江宁这地方,淤田可谓极多,也就是河水冲刷,淤泥堆积而新生成的良田。 除此之外还有军田,边境曰屯,内腹曰营,也即是所谓的营田了。 江宁这地方毕竟曾经是南唐的国都,南唐在李煜时期为了抵御北宋南征,在江宁周边进行大量的屯垦,强行逼迫富户将良田给官军耕种。 宋灭南唐之后,这些营田中的一部分充做了公田,招募流民佃农,但大量的营田还是得以保留,以做江宁水师之用,不过自打开国以来,北宋么,变各地军田为公田,军管变县管,也是一个趋势,甚至是政治正确了。 “治平元年,朝廷下令裁撤营田,变营田为官田,由各县县衙直属,比如溧阳营田,便是如此, 当时依着朝廷的说法,便是将这些营田对咱们江宁府当地的富户进行拍卖,价高者得,因此事是发生在溧阳县的,咱们也并不清楚其中细节,只知道……拍得了这些良田的,并不是咱们江宁本地的富户,而且据说,这笔卖田之款,到账者十不足一。” 王小仙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这不就是国有资产流失么。 “咱们江宁府现在公田还剩多少?” “大概一千顷吧。” “这么少?南唐时后主李煜为了对抗天兵,光是他一个人就开垦了四千倾屯田,这还不算李煜之前的,何以开国不过百年,就只剩下一千倾了?” 要知道江宁府地处长江中下游,每年的淤泥堆积,都能造出不少的新生肥沃良田,这些也该是公田才对。 “好叫官人知道,官府处理官田,从来都有成例,都是招募流民做佃农进行耕种,由县衙收取地租,便比如大人您的职田,便是如此。” 王小仙点头,他这个九品官是有二十亩职田的,每年收的这二十亩职田的地租,便是他的合法奖金。 “然而我朝仁德,特允许佃农在多年耕种之后,用积蓄将这公田打折买下,从佃农,成为自耕农。” 王小仙:“这倒是确实,仁宗皇帝确实是真仁德啊。” 甚至仁德到有一点崽卖爷田不心疼的感觉了。 仁宗皇帝搞这个确实是出于一片好心,但实际上操作之中往往却并不尽如人意。 虽然上头的政策分明是:多年耕种官田的佃户,可以打折购买自己所耕种的那一小块官田。 但下头执行的时候,往往就记住了两个字:打折。 且不说普通的佃农能不能拿得出买田的积蓄,就算是拿出来了,往往执行层的胥吏也未必会收这个钱给他们登记。 而是让地方上的豪强大户代替他们出钱买田,让这些佃农们出个名,实际上却是将这些官田尽数以一个折扣的价格卖给当地大户,而原本土地上,好歹还属于为朝廷耕种的佃户,摇身一变,也就成了为地主耕种的佃农,佃工了。 当然,不管怎么说,此举也确实是较为有效的缓解了仁宗朝后期的财政危机,毕竟打折出售也是出售么,是换了一笔银钱的。 王小仙想了想,道:“所以,是仁宗朝中后期的时候,因为朝廷财政陷入困境,再加上官家仁德,所以想要将公田大规模的卖给佃农,不曾想这些良田中的大部分反而被各地的富户好强拿了去, 英宗继位之后,索性改弦更张,亦或者说是破罐破摔,将公田和军田贩卖改成了单纯的拍卖,变成了价高者得,嗯……莫不是早在仁宗朝的时候,咱们江宁府就已经在产生大量的亏空了?” 老陈:“好叫官人知道,咱们江宁,最是富庶繁荣,尤其是丝织发达,又是漕运交汇所在,因此打从卖田开始,所吸引来的就并不只是本地的富户豪强,而是许多来自东京和西京的贵人。” “这些人买了田,有些人交了钱,有些人恐怕是没交钱的,时间长了,自然就都成了一笔烂账。” 仁宗朝买田,田亩本来就都是以佃户的名义买的,往往会增加一道手续,也就是先以佃户的名义把田买过来,然后再由佃户将田产卖给大户,这么一倒手,至少表面看上去就合法合规了。 换言之,如果这笔钱从一开始就没有银货两讫的话,后期是很容易扯皮的,那些个“买地”的佃户很有可能已经离开江宁府了,毕竟佃农么,宋朝又不禁人口流动,也许就进城打工了呢?甚至也许人已经死了呢? 朝廷再找到买地的大户,大户表示这地是之前那佃户卖给我的,你们找不着我。 如此一来,岂不是这些个大户连打折的钱都没给,就白得了这些地了么? 如此,王小仙才算是终于捋顺清楚了其中的来龙去脉。 其他地区的卖田亏空应该是不会有江宁这么大的,江宁因为是南唐故都的原因,公田本来就比旁的地方多,而且这地方还很富裕,以至于这地方所招来的并不仅仅只是本地的普通豪强,而尽是东西两京来的权贵。 也正是因此,这些人做事却是颇有一些肆无忌惮,打折买田,钱款还大多并不到账,如此一直到了英宗登基,改弦更张,变成了价高者得,这些人买完了田却是干脆就不付钱了。 “所以,打从张方平张公主政江宁府开始,这账就已经不对了,只是当时毕竟还算是掩耳盗铃,留下的只是烂账,而等到冯京冯公主政时,拍卖公田而账上无钱,也就成了纯亏空了,这么大的亏空,直至元府君查账之前,难道一直都没被发现过么?” 一旁的小林道:“我听说,冯府君在时,曾花费九万贯钱修缮府学,但其实修缮府学至多只花费了四万贯,剩下的五万贯钱,则全都用来堵住了亏空。” 王小仙:“所以富相的儿子,冯中丞的儿子,也是在治平元年前后,被拉下水来,也属于那高价买田,然后钱款不到账上的受益者之一了?他有多少田?” “回官人,严格来说,那应该是豪强献田,购买了这个田的豪强,将田送给了富大衙内,他自己则是失踪不见了,确实是欠了衙门一点钱款,但富大衙内本人,是……是没毛病的。” 这一句没毛病,把王小仙都给逗笑了。 第25章 殴制使 弄了半天所谓的大案,实际上就是国有资产流失。 应该说,富弼确实是生了个好儿子的,这是让人给当了挡箭牌了。 光是富绍庭一个人,就吃下了江宁府周边两千多亩的公田,这个田,很有可能还真是旁人送给他的,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或者知道了装糊涂,就给收下了,回过头他那岳父冯京管他要钱,他又上哪弄钱去呢? 殊不知就因为他的这两千多亩的良田,让整个江南府的田政一片混乱,变得十分的恶心,说不得送他这两千亩田的利益集团,背后可能还有三千亩,一万亩也说不定。 那冯京自己的女婿陷进去了,再加上那个背后的利益群体大概率都是东西两京的贵人,自然也就清廉不起来了,在这件事情上只能是捏着鼻子认下,甚至还得辗转腾挪,想尽一切办法帮忙填这个财政上的烂窟窿。 等到冯京之后元绛走马上任,查出了这江宁府居然有这么大的亏空,为了不当替罪羊,选择主动将事情给爆了出来,而背后的利益团体只需要将富绍庭给推出来,自然也就是一计绝杀了。 所以这可能也是连王安石都知道富绍庭在江宁府周边有田庄的原因,至于富绍庭的再后面还有谁,那就真的得查了,这都是一环套着一环的,宋代也不是没有类似于代持的手段。 人家亲爹是枢密使岳父是御史中丞,这恐怕是连英宗本人都觉得事情棘手的,再加上此事真要是彻查下去,恐怕连作为副相的张方平也难逃干系。 仁宗朝的田政又是一笔烂账,张方平在江宁府干的事,在全大宋都有发生,若是当真牵连到张方平,则很有可能其他的官员也要人人自危。 以至于整个朝野上下,形成了一股默契,强行让元绛背了这个黑锅,英宗知道他委屈,也是对此无可奈何,为了所谓的朝廷安稳,也只能这样了。 毕竟英宗朝一共就那么四年,朝堂上的主要矛盾是濮议之争,已经把朝廷给折腾的很烂了,确实也是不太适合掀起一场太大规模的反贪风暴的。 “所以说此事要查,治平元年的军田售卖,明显要比之前仁宗朝的事要好查得多,而且已经有一个富绍庭是摆在明面上的明牌了,所以眼下最合适的,还真就是以富绍庭作为突破口了吧。” “这……官人,您打算如何以富绍庭作为此案的突破之口呢?账目上已经烂了,而且恐怕现在已经是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富家的田产有问题了啊。” 这是肯定的,元绛被免职很大的一个罪状就是对下属严刑逼供,那么那些被严刑逼供的下属,想来一定是已经在元绛免职之后给调走了。 账目上有问题,只能找这些直接经手过账目的官员,而这些官员现在调走,账目上的事就没人能说得清了。 “没关系,先把富家的人弄过来查一查吧,富绍庭本人现在在洛阳,想传唤他是没辙了,可这些庄子总得有人打理吧,哪些是他们家的庄子,直接将各个庄的管事都抓起来,直接问询也就是了。” “直接抓么?就……这么抓么?” “不然呢?我知道,有些庄户不在咱们县的管辖范围之内,但现在我的手上有元府君的手令,便是程序上有什么不便,自然也有我和元府君顶着,你们只管去抓人就是了,哦,抓人的事是归南厅管是吧,我去找老孙去。” 说着,王小仙竟然站起来就朝南厅走去。 西厅众人:“…………” 至于南厅众人,当然也是和西厅差不多,实在是想不明白他们这小细胳膊为何非要去拧富家这样的大腿,甚至还要拔出萝卜带出泥。 王小仙自然也只能将他在西厅做过的表演在南厅又做了一遍,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 却见老孙苦笑着道:“王官人,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确实非是池中之物,跟俺们这些人不同,我做这县尉也有二十几年了,眼看着就要退了,实在是不敢掺和到此事之中,不如,我告个假?我这南厅众人,全部都交给你来直接管理,不知你意下如何?” “也好,既然孙县尉病了,那就回家养病去吧。” “多谢王主簿了,王主簿,保重。” 说罢,这老孙抱拳拱手一礼,连忙灰溜溜地跑掉了。 他和王小仙一样都是官,而不是吏,富家也好,旁的什么勋贵也好,不太可能不顾体面的一直报复到吏这个层次,但官就不好说了。 当即,王小仙直接命令县衙的差役,分头去富家的庄子拿人。 却说如此王小仙在县衙一等就是一天,一直等到了晚上,派出去的那些差人才陆陆续续的回来,却都是两手空空,谁也没抓回来,甚至有几个倒霉蛋还一脸的伤。 “怎么,他们居然还敢动手打人?” 挨打了的差役苦笑着道:“那些人虽然都是家仆,却也是富家的家仆,正所谓宰相们前七品官,人家根本没将咱们这些个县衙的衙役放在眼里,我等说明了来意之后,人家直接将咱们给乱棍打出来了。” “乱棍打出?殴打出来了?” 王小仙看向那个脸被打成猪头的衙役,道:“想必他们都是见机的快,见人拿了棍子出来就都跑了,就你头铁,依然往前冲了,所以才被打成这样的吧?” 那差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赵二虎。” 说着,这赵二虎还抹了一把眼泪,显然是委屈之极。 王小仙:“好,好,这样,我做主,后面那制茶的钱,多给你算三份,和我们厅的税吏一样,赵二虎,以后你跟着我。” “多谢官人,多谢官人。” 王小仙又扭头道:“老陈,殴打县衙官差,依咱们大宋刑名,算不算殴制使呢?我朝律法,殴制使该当何罪?” 老陈闻言叹息一声道:“殴制使者,徒三年,伤者,流二千里,折伤者,绞,从犯罪减一等,但奴殴良人加一等,其罪责大不赦。” 意思就是动手打了就最少三年有期徒刑,打伤了就是流放两千里,打骨折就是绞死之罪了。 当然这里指的是主犯,从犯要罪减一等,但如果从犯不是良人而是家奴的话反而还要罪加一等,北宋为了抑制豪强,有着家奴犯法,比主人罪更重的规定,所以十之八九,今天所有动手的这些人都可以当主犯来查处了。 王小仙检查了一下,发现这赵二虎虽然确实是鼻青脸肿,但好像也确实是没有骨折伤,忍不住道:“你是想就这样,判他们一个流放两千里,还是……想要弄死他们才解气呢?” “官人的意思是? “我记得大宋律法,违制罪可以跳过常规程序先杖责后审判,可惜你没有骨折,如若不然,既是死罪,本官就可以打死他们,替你报仇了。” 赵二虎:“我明白了,官人,此事,你当真会一查到底么?” “自然是一查到底。” “好,我赵二虎为役多年,从来没信过官人,今日,我赵二虎信你王小官人。” 说罢,这赵二虎拿起自己的水火棍,一咬牙,竟是当场将自己的胳膊打断。 惨叫之声,响彻整个县衙。 第26章 蛇鼠一窝?那我就招募私兵 “你要我调拨厢军巡检司助你?这,这大晚上的?这么快么?这是要作甚?打哪?” 知府衙门内,元绛看着气呼呼来“求援”的王小仙,忍不住一脸的呆滞。 所谓厢军巡检司,一共也就四百来人,颇有些对标现代武警的意思,动这个,就已经属于是动军队了。 “上元县下属的荒佃庄,富相公家的家奴,将我们县衙内的一个衙役的手臂给打折了,我要把人给抓过来,杖毙。” “杖,杖毙?这么酷烈么?” 元绛倒是想过王小仙的性格很有可能是天不怕地不怕,会不畏惧权贵,却是也真没想到他居然酷烈到这个地步,这任务交给他才几天啊,居然就已经进展到动用刀兵的地步了? “那庄子里有三百多人,光是青壮男丁就有一百多人,我的人上门调查,是要请他们配合调查而已,狗东西胆大包天,居然打断了衙内弟兄的手臂, 你知道我们县的衙役差役加起来也才八十几个人,只有五十个弓手,这些狗东西仗着富相公的势,丝毫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我怕我带人过去,他们会负隅顽抗,再弄出更多的伤亡来,老实说,我也怕我打不下来。” “况且那荒佃庄属于上元县,我带江宁县的人去” 元绛也是在愣了一会儿之后才道:“非得要用兵么?听你转述,眼下事情似乎并不算大,就没有旁的手段可以解决么?只是一个一百多男丁的庄子而已,会不会有些小题大做呢?而且查案就查案,没有必要杀人吧。” 王小仙却是直言不讳:“当然是小题大做,我也就是要小题大做,此件事,非刀兵,非杀人无以破局,府君,此事已经拖延太久,就连你也因此而得究,那些硕鼠现在正是气焰嚣张之时,他们连你都不放在眼里了,更何况是我呢?” “不止是这些硕鼠,整个江宁府的上上下下,不管是官还是吏,都知道您这位府君也没斗得过他们,我现在要重新查案,别人会怎么想呢? 会认为我在白费力气,认为我在螳臂当车,真的查的时候恐怕就算我有您的手令在,他们也一定会与我推诿扯皮,就算是有人真的想查,想追,对我也定然没有信心,那么谁又能真的配合我呢?” “也正是因此,此案要查,第一步,就必须要以雷霆万钧之力,震慑霄小,但比震慑霄小更重要的是提振我们这边的信心,至少让全府上下,连官带吏的这一千多人知道,我是真查,真敢查, 至少至少让这一千多人中,真的想查此事的人知道我这不是在开玩笑,说不定就会主动站出来与我们汇合,让其他人至少,能够暂时观望一番。” “怎么,难道元府君无胆么?” “啊这……” “府君。” 王小仙打断道:“我自然也知道此事您用我是在试探新君之意,我从你这接了令,决心要彻查此案,就没想过活,眼下之要,在于府君您是什么人呢?若府君只是一个连这么一点魄力都没有的小人,哼哼,那也没什么可说的。” “反正我是不能让我弟兄的胳膊白白断掉,我带着我们县衙的五十弓手冲他娘的一次,与他们火并一场,我死那就是了,且看你到时候能不能交代得过去。” 这话说得就俨然已经是直接威胁的意思了,他们江宁县的衙役,要是在上元县和豪强火并,出现大规模的伤亡,还死个主簿,元绛这个本来就待罪的权知府所承担的责任自然也不会小。 而且事情压不住的话,到时候真相大白,知道王小仙是为他而死,这元绛本来就已经自绝于利益集团了,也不是君子,若是连刚硬也没了,成了个怂包,他还何以在官场上立足呢? 反正王小仙是无所谓,怎么死不是死呢?反正都是为国而死。 元绛闻言苦笑,道:“介白的性子,还真是直如剑呀,也难怪介甫都要收你为徒,我几时说不帮你了? 只是在想,动用军队是不是合算而已,毕竟我虽是知府,但调拨厢军巡检司,也是要先行公文至都监处的,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一二天的时间,况且……哎~” “况且什么?” “都监张田,同样也是与我不和,好叫你知道,也是去年的事,遇到了水匪劫掠漕船,张田那厮借口去了扬州公干未归,延误了足足七日,以至于匪盗劫掠了漕船之后遁入太湖,扬长而去,哎~我如今已经不是知府了,只是权掌权柄,等待新知府履职而已,只怕他……不会服我的调令啊。” 北宋,真的是将地方上的制衡给玩到了极致,知府已经是地方上最大的地方官了,江宁府在整个大宋不敢说数一数二,但前十的大府里差不多应该是能有一席之地的,江宁知府这样的封疆大吏,要调四百个人左右的兵,居然也如此的麻烦。 “江宁府这地方……怎么会有水匪了?水匪,跑到江宁这地方,劫掠漕船?这不是糊弄鬼呢么?要是去年的话,和您查账的时间是……” “不错,正是我去年查出了四十万亏空之时,劫掠漕船是假,吓唬本官是真,今日劫掠漕船我调不来兵马来救,说不定明日,便有那水匪上岸,要本官的脑袋了。” 王小仙:“所以说张都监也是他们的人,那我还真不太方便调度兵马了。” “不错,兵匪一家啊,我好歹也是个知府,他们或许只敢吓唬吓唬我,可若是你,可能……他们是真敢杀你呀。” “杀我我倒是不怕,我既然接了这个案子就没打算活,只是既然无法调动厢兵,我要如何才能踏破那狗屁庄子呢?嗯……行了,我知道了,我去了,到时候若是有什么不合程序的地方还请府君为我证明,是出自你的授权。” “等等,你给我回来,你要干什么呀我就给你授权?” “还能是做什么?人手既然不够,当然要花钱雇了,我们县除了弓手之外还有站班、衙役、传令、狱卒等,加起来也有四十来人了,我再去雇用一些白直,说什么也要把他们给平了。” “你给我等会儿,雇用白直?如何雇用,你给我等一下啊,我可以下令让临近上元、句容的弓手拨调给你,你不要给我瞎搞,乱搞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事情就大了,太不合规矩了呀!你,你给我站住!” 所谓的白直,说白了就是县衙的临时差役。 然而临时差役这东西也看你是要干啥,若是拿上武器去攻打别人的庄子,这不就是招募私兵了么? 这里是北宋,不是汉唐,朝廷对任何和军权有关的东西都严苛到了接近变态的地步。 此案本就难查,那庄子乃是当朝枢密使富弼的儿子的庄子,其实也可以约等于是富弼的庄子了。 枢密使乃天下军武之首,你招募私兵去攻打枢密使的庄子,判你个造反谋逆都是一点也不冤的啊! 这不是找死么? 王小仙却是停都没停,道:“不要!江宁县的弓手都是我自己的人,还能听我的话,若是带了上元和句容两县的弓手过去,谁知道他们到时候帮谁?若是畏惧不敢向前,岂不是平白挫了我的士气?此事我做定了,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为国为民,老子问心无愧。” 【嗯,这么个干法,连我都想不出我这条命要怎么才能保得住,肯定死定了。】 第27章 放火抓人 “来人啊,给我放火,烧他娘的,他们敢紧闭大门,就给我放火箭往院子里射!” 荒佃庄外,王小仙见这农庄居然还敢紧锁大门,负隅顽抗,立刻就下令放火烧庄。 “官人,咱们衙役放火也是违反律法的啊,按大宋律法……” “给我闭嘴!我不想听,给我放火,给我射!不出来就把这些王八蛋统统给我烧死。” 毕竟么,王小仙手里真称得上武装力量的也就是五十弓手。 这些弓手连甲胄都没有,宋代的标准配置只有一弓一刀,和一根水火棍而已,自然更没有任何的攻城器械了,这庄子光是院墙就高达三米,上面甚至还有两个箭楼,不放火烧屋,他们要怎么打得进去呢? 那些跟他一并来的县衙里的弓手闻言倒是还都有些畏惧,心知抓人和放火是完全不同的性质,宋代对纵火从来都是从重判决的。 然而那些被他临时招募来的白值们,一听放火却是一个个的兴奋无比。 为了攻打荒佃庄,王小仙足足招募了两百名的白丁,全是码头上的船工,脚力,有些干脆就是在服役的役夫。 当然,花的都是炒茶厂的钱,炒茶厂赚的钱王小仙只分红了三分之一左右,剩下的三分之二王小仙虽然一分没拿,但基本还是由他支配的。 一人一天五百文,这些漕工一个个的可积极踊跃了,丝毫也不担心这好像是个需要玩命的活儿。 事实上也并不需要玩命,这种事跟打群架也差不多,几百个人里有前边的十几个人真玩命就已经足够了,大多数人还真就是来看热闹的。 再说他们这些人毕竟代表了官府,站在最前边的五十名弓手手里也确实是拿着弓的,庄子里那些人看到王小仙这个架势也根本不敢出来打架,慌慌张张地锁上大门就不出来了。 眼看着王小仙居然真的敢放火,庄里的人一下子就慌了,一看上去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爬上了庄子里的箭楼,手上却没有拿弓箭,而是用颤抖地冲着他们喊: “门外的这位官人,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我们是富相的仆人,我们可都是良民呀,你们,你们,你们知道你们这是什么行为么?招募私兵,攻打相公家的庄子,你们这是造反呀,我劝你们不要冲动,以免连累家人呀。” 王小仙在外边大喊:“少跟我废话,今日白天你们打了我县衙的兄弟,我不管你们背后是谁,便是富相本人在此,国法之下,你们也得给我一个交代,乖乖的给我出来束手就擒,我还能与尔等好好分说,不肯出来,今日就烧死你们,一个不留!给我烧!” 这些庄子里的壮丁虽然仗着富家的威势确实是嚣张,然而他们手上也确实是没有什么太好的武器的,也就是一些棍子什么的,扑刀也只有十几把,猎弓二十几副,其他的就没什么了,所准备的武器铠甲连本地的普通豪族都是大有不如。 说白了他们平日里嚣张靠的也是富相的名号,也是朝廷的法度,哪成想会有朝一日碰上完全不给富弼面子,甚至也完全不管朝廷法度的官面之人呢? 比土匪还土匪呢啊! 往常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搬出富弼的名头,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今日真碰上了硬茬,却是一个个的反而什么都不会了,眼见着火势真的烧起来了,惊慌失措下连救火都有点救不明白。 “别烧了,别烧了,我们降,降了!直娘贼,王小仙,你是一个真疯子啊!” 说着,那大门很快就被他们从里面打了开来,这些人蜂拥而出,却是也没有一个敢拿弓箭扑刀的,而是都恨恨地瞅着他们,却是真的选择了束手就擒。 让王小仙颇有一种,雇人的钱白花了的感觉。 “你就是管事?今天我兄弟上门要你们配合调查,你却打断了我兄弟的手臂?” 那管事恶狠狠地瞪着他:“王小仙,你这个疯子,你雇用私兵攻打相公的庄园,甚至还敢纵火,你死定了,王安石也救不了你。” “呵呵,要死,也是你死在我前面,来啊,把他们所有人都给我押走。” “疯子,疯子,你这个疯子,疯子!我家老爷不会放过你,我家老爷不会放过你的!” 一旁的小吏道:“官人,那些女眷和孩子怎么办。” “先一并带走吧,大不了回头再给放回来。” “喏。” 就这样,王小仙的行动圆满成功。 回程的路上,因为此地归属上元县的管辖,王小仙还特意压着人,大张旗鼓的在上元县城里绕了一圈。 这里就不得不说一下北宋的特色了,在北宋,大多的大府都是一城两县,也就是江宁府的治所,城西是江宁县,城东就是上元县,他们江宁县和上元县其实是挨着的,或者说干脆就是一个城。 这种相互制衡真的是玩到了极致。 然而也正是因此,这事儿办的,却是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就弄得人尽皆知,将这些人游街示众时就算是有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的,稍微一问,一听说是把富弼的家仆给抓了,那些上元县的百姓却是都忍不住议论纷纷了起来。 “怎么这么好的主簿,咱们上元县就遇不到呢?听说啊,隔壁江宁县现在税制好得很呐。” “哎~,跟这位王官人相比,咱们上元的张主簿么……呵呵。” “没事儿,这管的不也是咱们上元县的事儿么。” “你说,以后要是咱们在上元遇到了事,去江宁县衙的话王小官人能不能管咱?” “嘿,你还别说,若是不公之事,说不定这王小官人还真能帮咱们管呢。” 很快的,全城,也就是两个县的人都知道了王小仙带人连富弼的人都抓,要大动干戈,兴大狱,重新审理去年四十万亏空大案的事了。 当然,他们江宁县的张县令也知道了。 大晚上的,明明都已经下了差了,仍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堵住了王小仙: “王!小!仙!你要干什么!还不快把人都给我放了!” 第28章 代理县务 “王小仙,你要干什么!” 张令君和吴县丞几乎是前后脚的双双赶到,就连台词都差不多。 “诶呀,富管事,富管事,这,这,这这这,怎么会变成这般的样子?” 那张令君此时是真的急了,所谓宰相们前七品官,这些富家的家奴平日里就连他这个县令也得小心翼翼的伺候着,至少也是平起平坐的关系。 却见那富家的管事阴恻恻地瞥了一眼张县令,冷笑道:“好,好,好,江宁县真是出息了,查账查到我们富家头上来了,来吧,是要行刑,还是要折辱我等,尽管来吧,但你们想让咱们攀咬我家老爷,趁机攻讦我家老爷,做梦!我家老爷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一定,会还我们一个公道的。” 那张县令被吓得腿都软了,双目含泪,几乎都要哭出来了,可除了对富家一行人连连作揖之外,竟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后跑到了王小仙的面前怒骂:“王小仙,你知道你都干了什么?私募兵勇,攻打相公庄园,还敢放火,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对相公的家人严刑逼供么?” 王小仙:“回禀府君,在下所为,皆是出自一片公心,确有不合规矩之处,事后下官等着朝廷惩处就是了,至于现在么……此人公然殴制使,打断了咱们县衙一弟兄的胳膊,依大宋律法,此乃绞刑之罪,赵二虎!” “在!” 赵二虎应声出列,胳膊被挂在脖子上样子看起来非常的滑稽,眸子里却在闪着光。 “令君请看,此乃咱们县中衙役,这群狗奴才狗胆包天,连咱们县的正式衙役都敢如此折辱,嚣张至此,实是该死之罪,赵二虎,你来指认,今日白天时到底是哪个指使人打你,又都是哪些人真的动了手打你的?” “喏!” 说着,赵二虎居然神气十足地瞥了一眼县令,而后真的一一指认了起来。 “绞刑?” 张县令一惊,连忙小声对王小仙耳语道:“差不多就行了,区区一个衙役而已,何至于为他一个小人物,搞得这么大呢?殴打衙役之事,从来都是可大可小,至多,咱们罚他们一点铜钱也就是了。” “你要绞死他们,提刑那一关就过不去,更别说刑部了,这天下官吏,除了你,这么的不知天高地厚,谁会不给富相一点薄面呢?” 王小仙闻言却是笑道:“令君此言差矣,赵二虎是咱们县衙的弟兄,如何能说是区区衙役呢?我答应过要为他讨个公道,就必须要讨个公道给他,莫说只是富相家的家仆,就算是富相本人在此,下官也是要与他当面对峙的,请问令君,到底是朝廷的法度纲常大,还是富相这个相公大呢?” “至于说提刑……令君,欧制使乃是违制之罪,可以先杖后责,来人啊,将这些胆敢殴打衙役的罪犯,拖到夜市上,最热闹的地方给我打!” “官人,打多少下?” “打到死为止,杖毙,反正他们本来所犯也是绞刑之罪,打死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那县令急得都跳起来了:“不能打,不能打呀,住手,本县令命令你们住手!” 王小仙掏出了元绛的令牌道:“府君令牌在此。” “狗屁!元绛他去年就已经免职,他现在已经不是府君了,听我的,我才是令君,我才是令君,我命令你们,住手!” 王小仙见状,呵呵笑了笑,索性不再说话。 见状,几名衙役班头互相对视一眼。 “听王官人的,走,拖人出去给我打。” 说罢,这一班的衙役弓手,竟没有一个再去给这位县令面子,将人像死狗一样的拖着就奔向了夜市。 王小仙:“打的时候要说明,这是富相公家里的人,以壮我县衙威势,明白么?” “喏!” 县衙众人齐齐应声。 张县令的脸色难看的吓人,回首瞪着王小仙,恨不得一副要扒他皮的模样。 “怎么,令君还有其他吩咐么?” “王小仙你……你……好,好,好,你们都厉害,你们厉害,我惹不起,我躲还不行么。” 说着,却见这县令拿起一根水火棍,狠狠一棍子就朝自己的腿上砸去。 “啊~~!!!!!” “令君,您这是何意啊?” “本官,夜游秦淮之时,不慎跌落马车,被马车的轮子压断了腿,不能理事,现将江宁县,一切县务,交由主簿王小仙处置,本官,要去扬州拜访名医,养病。” 【哦~,原来是要请病假呀,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要碰我的瓷呢】 当即王小仙连忙道:“令君,我朝法度,县令告假,是由县丞代班的啊。” 说完,二人齐齐扭头看向了看热闹的县丞。 那县丞见状,也是叹息了一声,而后也拿过了水火棍,乓得一棍打折了自己的腿:“啊~~~~” “我,我和令君是一块出游,一起被摔断的腿,一起去扬州访的医,江宁县务,交由主簿处置!” 俩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一时都露出了苦笑。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遇到这么一个手下啊! “来人啊,还不送两位官人去驿馆歇息,明天陪两位大官人去扬州求医?” 王小仙也是吓了一跳,但却很快就就坡下驴了,毕竟这样的话他代理县务,对他做事来说还是方便的。 这两个人和老孙那个县尉还是不同的,严格说来,俩人属于他的上级,他和老孙则是品级相同,甚至默认的他比老孙是要高上一头的。 所以老孙不想蹚浑水,直接请假就好,跟上面的人斗法,应该也不会迁怒于他。 这两个县令和县丞就不一样了,这是货真价实的,王小仙的直属领导,虽然事实上他们俩都已经管不了王小仙了,可王小仙一棍子把天都给捅开了,谁知道那些天上的神仙会不会顺手弄死他们两个? 你要怎么才能让天上的神仙相信,王小仙干的事情,没有你们这两个领导支持呢? 俩人也真是狠人,居然不惜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当众断腿请假,以示两人的无辜之意。 如此一来自然会显得王小仙着实跋扈,两个上司被下属给逼成这样,也着实是软弱废物,但却足以将自己从这件事中彻底摘出来了。 日后若是有上边的大人物诘问:你们两个是怎么管束手下的? 他们两个可以理所当然的回答:“管不了啊,他生气了连我俩也打。” 而这对王小仙来说自然也是好事,毕竟名不正则言不顺么,他一个区区主簿,想做些什么还是会难免束手束脚,现在,他可以堂而皇之的坐北衙了。 给书做了一点小修改 第29章 《贺新郎·斥富彦国纵子夺田》 上元县的夜市总是繁华,连成一片的灯笼照亮了整个秦淮河畔,各色迎风招展的幌子下面,今日却是没了酒肆的喧哗,瓦舍的热闹,就连薄如蝉翼的羊肉片涮在汤里似乎也不觉得香浓了。 砰砰,砰砰,砰砰。 雨点一般的水火棍打在了富府家奴的屁股上,仿佛有着很好听的节奏。 半条街的行人,商户,乃至于杂耍的艺人,相扑手,都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却偏偏安静的出奇,让那噼啪的棍子敲肉的声音和哀嚎声可以传得很远。 “打多少下了?” “好像得有一百多下了。” “真是荒佃庄啊,不是说,那荒佃庄背后有东京的贵人做靠山么。” “还说什么东京的贵人,人家不是都已经明着说了么,就是富相公,王小官人说了,打的不是这些狗奴才的屁股,就是在打他富相公的脸。” “哦~,原来是西京的贵人。” “这是东京西京的事么!” “诶?怎么没动静了呢?” “不会是死了吧。” “死了,死了死了,真死了,真死了啊,真的给活活打死了。” “王小官人是真莽啊。” 眼看着王小仙居然真的敢活活打死人,这上元县的百姓一时还真是有些难以接受,议论纷纷,很快就嘈杂起来了。 这般暴烈的行径,自北宋太宗朝之后就已经很少了,尤其是在仁宗之后,社会上的宽仁之风太过,已经仁近乎软的地步了,像王小仙这样当街打死人的情况在整个江宁府,还真是从没有人见识过这个。 铛铛铛铛铛,贴书记小林突然敲着锣,站到了高处,扯着脖子大喊:“都静一静,静一静,我家官人说了,富弼老贼,枉为枢相,纵子贪墨,严惩不贷,各位乡亲父老,如有任何知情者,能提供有关线索者,赏钱百贯~!” “来人啊,贴!” 说着,小林手里拿出一大卷的告示,命人在整个上元县四处张贴。 当然,江宁县那半边也是在贴的,写得乃是大字报,从民间百姓手里征集富家及其他豪族侵占公田、营田之事的线索和证据。 这还不算,第二天一早,王小仙身穿官服,带着公人,却是挨家挨户地敲开了青楼瓦舍的门。 “官人,什么事儿啊,这一大早的,咱姐妹们刚睡下。” 青楼内,那老鸨儿见王小仙身穿的只是九品官服,本能的还有点轻视,举止间轻浮浪荡,伸懒腰的时候暴露出凹凸有致的曲线。 “严肃点,这是咱们本县主簿王官人。” “王官人?可是研制了江宁泡茶,昨晚打死富家人的王官人?” 王小仙笑着朝她拱了拱手,却见那老鸨居然还真的换上了一副正色神态,连忙邀请王小仙进屋坐了,还吩咐人给他倒茶,倒的居然也正是这江宁泡茶。 “王小官人是正人君子,这一大早上的登门拜访,必然不是来玩的,不知是有什么事用得上俺们帮忙,咱们姐儿虽都是风尘女子,却也定当竭尽全力。” “不敢当这正人君子四个字,只是确实是有一件事需要您诸位帮忙,算是我的私事吧,若是不愿,在下也绝不为难。” 说着,王小仙从身后赵二虎手里接过纸张,递过去道:“这是我昨日即兴写的一首贺新郎,想让大家将此词和姐妹们每日传唱,至少传唱半个月去,在下愿以银钱百贯相赠。” 那老鸨接过来,却见那纸上写着: 《贺新郎·斥富彦国纵子夺田》 “老贼真豺虎!” “踞朝堂、虚名钓誉,腹藏刀斧。” “谏院当年声震宇,今纵家奴如蛊。” “噬膏血、江南沃土。” “圈尽公田千顷阔,更青苗册上翻云雨。” “民泪尽,向谁诉?” “汴京华屋连云矗。” “可知否、秦淮岸畔,哀鸿泣露?” “万贯家财何所积?尽是孤儿寡母!” “剥皮肉、敲髓吸腑!” “天理昭昭终有报,看尔曹富贵能几度?” “子恶贯,父孽补!” “待他年、泉台见太祖,羞煞汝!” 所谓富彦国,自然指的就是富弼了,王小仙生怕这位富弼富相公真的是一位道德君子,也真的是他儿子干了这个事儿他本人并不知情,到时候自己秉公办理,他再来个大义灭亲之类的,看在王安石的面子上绕过自己。 故而昨天晚上熬夜写了这么个东西,希望通过这秦淮河上歌女之口,将这首贺新郎给传出去。 这词写的已经完全不知啥是含蓄了,和指着富弼的鼻子骂也差不多,王小仙就不信都这样了那富弼还能忍他。 气死丫的才好呢。 那老鸨见了这词也是吓了一跳,睡眼都给睁开了,瞪得溜圆,只觉得王小仙这词句写得,论文才着实算不上好,毕竟明经么,本来也不考诗词,王小仙自认也就是打油诗的水平。 但这词写得这般粗俗直接,用在贺新郎的词牌之中,这穿透力却是也着实是强了一些,居然还真有一股子酣畅淋漓之感。 要知道《贺新郎》的曲调源于唐代教坊曲《贺新凉》,本为唐代宴饮乐舞所用,到了北宋就沦为青楼所常用了,却是铿锵跌宕,唱的时候需要击铁板而歌,引高亢笛声伴奏。 青楼里,一般都是喝多了之后男人搂着小妹披头散发的嚎着唱的,类比于现代,有点类似于KTV唱一首死了都要爱的意思。 用这么个曲子来骂人…… 那富弼号称君子,这词,若是由青楼歌女之口,传去了他的耳朵里,老头儿一辈子的清名,算是毁了。 “是不是……这,我们都是些唱曲的,若是有相关的衙门找上门来不让唱,我们也……” “这是自然,这歌若是传开,自然会有相关衙门,甚至也别是相关衙门了,便是有哪一路的贵人,真找上门来让你们别唱了,姑娘自然也该马上停了不唱才是,免得惹火上身。” 想了想,又补充道:“姑娘若是不敢,在下也不强求,这就告辞便是了。” “这倒不必,本朝素来宽仁,富相更是有君子之称,就算是伪君子吧,气得急了,料来他们那些人也至多是不让咱们唱了,总不可能事后追究,为难咱们这些唱曲儿的,他的脸,可比咱们的性命贵重多了。” “如此,那就多谢姑娘了。”王小仙从兜里掏出了一小块银块,放在桌上。 却不料那老鸨却是坚决不收,道:“红尘贱籍,也晓得大义二字,官人所做乃是为民请命之事,不敢收此银钱,好叫官人知晓,小女子家中本是江宁水师的军户,便是因为营田被人侵占,家中实在没了活路,这才不得不沦于此处,今日官人为我等苦命百姓仗义行事,无以为报,请官人受女子一拜吧。” 说着,这老鸨朝着王小仙郑重跪拜,叩首行礼。 第30章 从秦淮河传到汴河上去 不止是这一家,整个上元、江宁两县,所有的烟花场所,这一首贺新郎全都推行的意外的顺利,甚至居然是没有一个人要钱,便是句容、溧水、溧阳、乃至临府的六合县,所有的烟花风月场所,都开始传唱了起来,却是完全不需要王小仙亲自去推广这歌了。 说白了,王小仙还是对所谓的人民的力量了解的不够透彻,甚至在推广之前本能的会认为,一群婊子而已,让他们推广这种歌曲她们一定没这个胆子,更不可能知晓所谓的大义,只能以金银利诱。 犯了英雄史观的错误,没能正确的用阶级叙事的角度去看待问题。 其实却是恰恰相反,这些婊子反倒是比绝大多数在官场上的官吏表现的更加勇敢,一个王小仙事先也忽略了的事实是:这些婊子恰好便是侵占公田,最最直接的受害者了。 其实本质上,侵占公田的这个行为,和现代社会中,系统性贱卖国有资产是一模一样的。 给朝廷做佃户,其实大体上还是能过得下去的,朝廷也没人真的会较真收益,名义上是五五分,实际上管束不严,佃户也总能多分一些,就算是不富,也总能勉强混个温饱。 朝廷之所以要卖田,就是因为朝廷从这些田里收不上钱么,甚至有些地区的公田收益已经到了聊胜于无的地步了。 这里面固然是有官吏贪墨,但是佃户们好歹也是能得实惠的。 结果现在公田变私田,佃户变佃农,给朝廷种地的变成了给大地主种地,那这日子能过成什么样,就全看地主本身的良心好坏了。 更别说,那还有大量的营田变卖呢。 北宋的兵,说是募兵制募来的职业士兵,开封本地的禁军还好些,厢军基本上都快沦落成乞丐军了,月俸不过300-500文,这么点钱在江宁这种繁华所在,想要娶媳妇生孩子,纯属扯淡,其收入的大头就指着那点营田了。 其实这所谓的募兵制在实际表现上和明代的兵户卫所制是差不多少的,真没人指望那点所谓的军饷。 结果从仁宗朝开始,营田被大规模的贱卖,被日渐庞大强势起来的官僚地主阶级所吞并,这些厢兵被大量裁撤,亦或者是只能另谋生路。 按理来说,那些卖了营田所得到的钱,除了补贴国库的部分,自然也应该留出一笔来作为安置费用。 可营田都是贱卖,甚至压根就没花钱的,他们又上哪拿安置费用去? 有些老兵或许已经从军几十年了,大半辈子都待在军营里,甚至可能还为了大宋打过仗流过血,突然就没了活路了,除了卖儿卖女,还能有什么办法? 这卖儿卖女中的那个女,可不就都在这烟花之地,成了婊子了么?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治平年间秦淮河上的花船,和某个年代东北的冬天的雪,本质上都是同一回事。 民间早就对这种贱卖公田、营田的行为充满了愤怒,只是有怒也不知该冲谁,今日之前,富弼家的公子亲自侵占公田,这件事知道的人还是很少的,只局限于衙门之内,甚至是衙门之内的个别人。 事实上早在包拯知江宁府的时候就查出过富绍庭一次,而且和王小仙一样,包拯也是同样杖毙过富家爪牙的,不过包拯做的也只有如此了,并没有进一步的追究,碍于富弼的面子,也没有将此事闹大,是竭力维护了这位同僚的清名的。 自然,除了当事人,老百姓虽然知道包公在时也有查公田,但却并不知道查的是谁。 客观来说包拯在北宋这个特殊的时代,尤其是仁宗朝,能做到这一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包青天之名果然也不是没有来由, 然而王小仙却是不管不顾,其力度不但比包拯时代更重,更是丝毫不给富弼面子,连富绍庭都不提,完全将脏水泼给了富弼这位君子。 而今日之后,这股愤怒却是有了富弼这样的一个出口,尤其是这富弼本身在民间素有清名,还是个道德君子。 自然这以前口碑有多好,现在大家提起此事来就有多恨,这是一种被欺骗了的愤怒感。 作为沦落风尘的贱人,你让她们拿着刀子去和坏人拼命,她们不敢,也不知道该找谁去,可唱唱歌骂骂人难道还不敢么? 当然,这事儿富弼也确实是有一点冤枉的,因为侵占公田这种事真的是全天下的人都在做, 侵占公田,甚至是军田,甚至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的政治正确了,这叫做藏富于民,不与民争利,这叫小河流水大河满,这叫仁政。 和后来所谓的市场经济自由竞争的话语都是一个道理,都是些听起来就绝对正确,谁也无法反驳的话语。 可以肯定两京贵人子弟中,干了这事儿的绝对是一堆一堆的,甚至可能没插上一手的反而才是少数,干这事儿的又毕竟只是他的儿子富绍庭,配合的人是他的亲家冯京,若说此事全是出自富绍庭和冯京二人,富弼本人都不知道这事儿,其实也未必就没可能。 一辈子的清名,就为了这种,明明是所有人都在干的事,被儿子连累临老临老的从君子变成国贼,所有的火都冲着他来了,好像他才是这侵占公田罪魁祸首一样。 事实上韩琦才是嘉祐七年上书《官田鬻卖诏》,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欧阳修、李参才是推行此策真正的急先锋,富弼本人,除了支持韩琦之外好像还真没干什么。 亦或者说整个仁宗朝,除了包拯、吕诲、蔡襄、司马光,以及到死仍与这些人斗争到底,死不瞑目的范仲淹之外,其余的哪个朝臣不是同意此事,在背后推波助澜呢? 可谁让你富弼赶上了呢。 哈尔滨的雪也不是某个歌星一家人下的,可谁让你赶上了呢。 别人不是也没人知道,知道了也没你这么出名么。 从青楼花船,到了酒楼,又从酒楼到了食肆,从食肆又到了勾栏瓦舍,从勾栏瓦舍又到了大街小巷,一时间居然是人人传唱,成了眼下江宁府,乃至整个江南地区最为火爆的曲目,就连民间也有人用竹枝词做了童谣: “富家儿郎胆包天,” “公田圈作私宅院。” “粮仓硕鼠肚皮鼓,” “怎比衙内胃口宽?” “铁秤砣,量地皮,” “良田万亩入囊里。” “官契墨迹尚未干,” “血泪早浸田埂泥。” “相公在朝称贤良,” “纵子江南逞虎狼。” “清名换得万顷地,” “剥尽民脂肥肚肠!” 童谣和歌曲传遍了整条秦淮河的南北两岸,顺着这滔滔的江水,沿着大运河,一路传到了汴河去,传到了东京去。 第31章 死之前真想把这些畜生拉下去垫背 “官人,这些便是咱们这些时日收集来的,富绍庭数年来,在咱们江宁府,乃至周边所犯下的罪行了,您看一看。” 王小仙点头接过,一时也是皱眉不已:‘ “江宁和上元两县,指使胥吏篡改田册,将熟田标注‘苇荡’,得淤田200顷。” 王小仙抬眼看了一眼老陈:“这里面指的胥吏,也包括你吧,老陈,你嘴可真够严的,一直没给我说过啊。” 那老陈闻言,连忙跪地求饶,却是哭诉道:“咱就是一个小小的押司,人家富家的大少爷要我做事,咱,咱也是……还请官人饶恕,小人在此事上只得了银钱不足二十贯,还请官人饶恕啊。” “哎~,起来吧。” 其实王小仙对此也是有所预料的,毕竟这年头当官的,不管干什么,都得有下边这些胥吏配合。 不过也正如他所说的一样,人家是富家大少爷,当时的知府又是人家老丈人,指望这些胥吏为了公理正义,不与这样的人同流合污,这也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至少他干的这个事,在王小仙看来并不是什么不可饶恕之罪。 “既然得了银钱二十几贯,便将这二十几贯钱都拿出来,赔偿给因此而失了土地的民户,今年炒茶分钱,后边的就没你的事了,我如此判罚你可服么?” “服气服气,小人谢过官人。” “相比于后面这些,将河滩田改成芦苇荡,反倒也没什么了。” 王小仙往后面看去,却见上面写着:“以六十贯一顷的价格抢购良田。” 这他妈可是江宁、上元的田啊!整个江南的精华所在,六百贯一顷你试试能不能买的着? “在溧阳县,将军屯营田,虚报为抛荒百年以上的荒田,强行据为己有,伙同县令朱紘,伪造三百佃户‘画押’,签订自愿转让文书,实为囚禁其子女逼签,得田一百五十顷,我cao他妈的,溧阳那是他妈的江宁水师的军屯啊!这他妈的全是军属啊!” 即使本心来说王小仙并不是什么爱民如子的海瑞,范仲淹一样的人物,看到这一条的时候也忍不住的被气得彪出一句现代的国骂。 “在宣州的南陵县,勾结知县强迁民户,纵家奴焚毁民屋以驱人,得良田八十倾。妈的这他妈是大宋还是满清?烧屋夺田,这不是满清畜生们才干得出来的事么?” 众胥吏也不知道“满清畜生”是个啥,但听得王小仙发了这么大的火气,一时之间,竟也是寒蝉若禁。 “呼~” 王小仙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却也是咬牙切齿道:“宣州南陵县的事,咱们管不着,但咱们江宁府的事,老子管定了,溧阳县令朱紘,该杀,该死,他该死一百次!有没有更详实的证据了?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没打算活,死之前,我必杀此人来给我垫背!” “这……毕竟这是溧阳县的事,咱们都是所知有限,再者您手中虽然有元府君的令牌,但是元府君本人已经撤职了,现在是“守印待代”,法理上仅有“权发遣江宁府事”之职权。 “虽然还有翰林学士的官职,但是翰林毕竟是清贵,说得直白一点,咱们下边的这些人给他颜面,还能认他这个知府,若是不给,他又算什么知府呢?” “您要在咱们江宁县做事,有着元府君的令牌,咱们弟兄们陪着您做什么都行,把全县翻个天,也没什么,便是那上元县,与咱们江宁毕竟也是同城,又是治所,看在元府君的面上想做什么也就都做了, 可是这溧阳县,咱们弟兄们也是不熟,您要办人家县里的知县,人家是万万不可能配合的了,便是收集证据,只怕也是难于登天。” 王小仙闻言也是皱眉,心知他这话说的有道理。 元绛现在是“守印待代”的状态,这个状态的知府到底还具有多大权力,其实是个很迷的问题,他仍是名义上的府衙最高负责人,保管官印,仍然要处理日常必须处理的行政文书、维持基本治安、处理简单诉讼、安排迎接新官等,但却是已经无权批准新的重大政令、人事任免、大额财政支出、重要案件的终判了。 当然了,什么是日常政务,什么是重大政务,这个尺度其实就很活了,亦或者说就像是老陈说的,这取决于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还愿意给他元绛多少面子。 大家还愿意给元绛面子,是因为元绛虽然被免去了知府之职,却得了翰林,很明显这是暂时背锅而已,对官场稍微熟悉一点就会知道这是早晚要起复重用的,拜相也不是不可能,新知府又没到,平日里自然还将他当做知府。 可王小仙现在摆明都已经是奔着要命去的了,那人家还能听你的了么? “嗯……我得想想,最起码,也要将这些证据都给收集的好才行啊。” 当然,其实不管这溧阳的事,也是已经不怎么耽误王小仙求一个为国而死了,只是反正都是死,若是不能将事情闹得大一点,至少将富绍庭的罪行全部公之于众,让那溧阳县的朱县令落得个应有的惩罚,总是觉得这死的不是很痛快也就是了。 【我能掌控江宁县,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靠着那炒茶之法,带弟兄们都赚到钱了,让这些真正负责行使权力的胥吏认我,若是当真不只是求死,而是求在死之前的水落石出的话,溧阳县,乃至上元县的胥吏,怕是也得像这江宁县的县吏为我所用才行,可是……又哪还有什么机会呢?】 能带着大家伙儿一块赚钱的法子王小仙倒也不是完全想不出来,可这现在不是明显已经没啥时间了么。 他之前也只是知道富绍庭贪,却是也真没想到他居然贪的如此的肆无忌惮,横行无忌,在他看来简直已经到了此人不死,天理难容的地步了啊。 以至于他现在不光是自己想死,却是也真想顺便拉着这些畜生一块去死,可偏偏这却其实又着实是有些没有准备的了,叫他好不烦恼。 正烦恼间,却见小林突然笑着跑了过来:“官人,官人喜事啊,想什么来什么?” “来什么了?” “证据,有证据了,江南东路监察御史吕景吕官人正在门外相候,他,他手里有着富绍庭作恶的种种详实证据。” “御史?那富绍庭的岳父冯京现任御史中丞,元府君的知府就是被他的爪牙给弹劾下来的,一个御史,能可信么?” “此人应该可信。” “为什么?” “他是包拯,包公的学生。” “包青天的学生?请,不,我亲自出去迎他。” 第32章 大宋尚还有真正的风骨 却说这吕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下巴下边蓄着一捋细细的山羊须,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是包拯徒弟的原因,王小仙竟觉得他看上去好像,还有点显黑。 此人乃是江南东路六州监察御史,差遣则是江宁清田使,奉旨核查江南东路,尤其是江宁府官田流失,特赐尚方宝剑。 御史么,从来都是位低而权重,平日里人家面对知府也不虚的,更何况所谓的位卑也看跟谁比,再怎么位卑,那也是正八品的干部,比王小仙这个正九品还是大的。 见到王小仙穿着官服出来,却是反而主动朝着王小仙拱手行礼:“官人便是大名鼎鼎的王介白,王主簿了吧,本官吕景,见过王公。” 他本人却是也没穿官服,而是只穿了一件玄色的短褂,身后却是还跟着两个人,一个身穿布衣,看起来三十多岁,手脚粗大,另一个,则他干脆就认识,乃是上元县的主簿张楷。 王小仙连忙还礼:“区区主簿,当不得一个公字,您敢这么说,我都不敢听,上官若是不弃,便唤我表字介白便可。” 吕景点头,道:“我表字子明,介白兄若是不弃,唤我一声子明兄便是。” “子明兄,请,来人啊,给子明兄,还有这两位奉茶。”说着,王小仙还看了他身后两人一眼。 吕景主动介绍道:“这位是周宁,其父周大,上元县人,只因拒卖祖上淤田,被富家仆役殴杀,多年来,周宁一直反复上诉,意欲为其父讨回公道,曾因咆哮公堂入狱,乃是一地道苦主,自己便收集了许多证据,可为介白兄所用。 这一位是张主簿,想来介白兄一定是认识的,其人如今已经是弃暗投明,主动找到了我来自首,愿拿出江宁县的原始田册,以及他自己受贿的账本,上面有富绍庭亲信签收的三千贯费用。” 王小仙闻言自然是大喜过望,瞅向张楷:“你也弃暗投明了?这倒是稀罕” 张楷苦笑:“我与富家分赃不均,被人威胁要杀我全家,只得如此,拼死一搏了。” “哦~,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是污点证人了。 这可真是刚要打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王小仙也是万万想不到,他所干的这个事,居然也是道上不孤,也是有同路人的。 看起来,人家查的可是比自己要早得多,也详细得多了。 “子明兄,是包公的学生?” “对,我是皇祐五年进士,三甲第七名,至和二年在合肥县担任主簿时,雪冤狱一十三起,合肥是老师家乡,便因此注意到我,举荐我进了御史台,家妻包氏,也正是老师的侄女。” 王小仙:“原来如此,真是名师出高徒啊,包公不愧有我大宋青天之名,有子明兄在,包公之志,也算是有所传承了。” 吕景:“不敢言继承二字,他日九泉之下再见老师,不让他失望斥责,便已是心满意足了,先师任职江宁知府时,便已经察觉富绍春在江南为恶,曾杖毙其爪牙三人。” “只是当时正值江南水灾,老师的主要精力都忙于赈灾上,任期又短,实在也是来不及将此案查得详实了,再加上他与富相同朝为官,而仁宗皇帝又……哎~,总之,也是没来得及查得实此案的。” “也正是因此,此案一直都是老师心中的一块大石,故,特意举荐了我做这江南东路巡查御史,就是希望我能替他将此案收尾,还江南东路这数百万的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王小仙:“原来如此,包公为人,着实是让人钦佩,只恨无缘铿锵一面,当为此生憾事矣。” 吕景:“老师曾在府衙东墙设‘冤鼓石’(现南京夫子庙仍有遗存),特邀农户告冤,在下抵挡江宁首日,便从那冤鼓石的缝隙之中,找到了一十七封血书供状,皆是状告他富绍春的。” “去岁元府君清查账目,终于找到了这四十万贯的亏空,本以为可以替百姓伸冤昭雪,却不料……哎~” 王小仙:“从去年到现在,将近一年的时间,元府君都放弃了,子明兄一介八品,一直在追查此案么?” “不错,先师遗志,百万江南百姓民脂民膏,不敢有丝毫懈怠。” “子明兄真豪杰也,还请受我一礼。” 吕景却是连忙礼了回来,道:“我也只是敢查而已,却是远不如介白兄,您才是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又实有此能力,若非是你,凭我,是不行的。” 这两个人,一个九品一个八品,却是互相之间礼起来没完没了,好一阵的磨磨唧唧。 好不容易两个人重新坐了下来,王小仙道:“我听说当朝御史中丞冯京乃是富绍庭的岳父,此案与他本人又是脱不开干系的,子明兄身为御史,彻查此案之时,那冯京老贼,没有对你进行掣肘,为难么?” 说话间却是丝毫没有客气,已经直接称他为冯京老贼了。 这不说还好,一说,吕景的眼眶都红了,拿出账本,和一本厚厚的扎子道: “富绍庭作恶的罪证,其实我已经收集的差不多了,这封血书,乃是我找了受害人的家属所写,至少有七条人命,乃是他侵占良田时所残害,这血书是这七家人联名所写,皆愿作为人证指控富贼。” “这账册则是张主簿弃暗投明,交给我的上元县真正田册,还有贿赂账簿。” “只是我上书弹劾的奏疏,却被冯中丞给扣了下来,多次督促亦是无果,还将我派去了巡查歙州茶税,这一来一回,耽搁了时间,更是多次宴请与我,暗示冯富一家,他本人还是文彦博文相公的女婿,软硬兼施,逼我就范。” “是啊~,我都忘了他还是文彦博的女婿,再加上一个张相公,这一桩案子,居然牵扯到朝堂上足足三位相公,子明兄在这三位相公的压力之下,仍能坚持为民请命,真乃我大宋之脊梁也。” “唉~” 吕景也是个七尺男儿,听王小仙这么一说,眼泪珠子却是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一个八品小官,面对三位宰相一位顶头直属上司的御史中丞的压力,以及这背后数不清还有多少的权贵,鬼知道这份坚持的背后,有着多少的心酸。 自己是一心求死故意在作。 而此人,却真的只是为了风骨了。 事实上历史上这一桩案子之所以可以大白于天下,也是多亏了这个吕景,此人是想办法绕过了冯京,偷偷藏在漕船里进京,走的银台面圣, 面圣的时候突然脱下衣服,露出里襟里用血书所写的弹劾奏章,画押着冤民手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喊了一句:“陛下若斩冯京、富绍庭,江南百万生民可活!若斩臣,请以臣头谢权贵!” 这才逼得朝廷不得不彻查此案。 不过他本人却是被冯京的手下以“妄测圣意,离间君臣”的罪名弹劾,被贬为了雷州参军,其后更是被反复折腾,两年后就死了,并落了个“叛臣”的名号,具体死因和叛臣的原因皆为史书所删减,不得而知。 一直到后来司马光拜相,熙宁变法都结束了,才为他平反昭雪,其史料在两宋时曾被有意大量删除,还是南宋朱熹坚持记录才得以保留,骸骨葬于北邙山,墓碑仅刻宋故监察御史吕公讳景之墓几个字,无谥号无生平。 反倒是生了这么个好儿子的富弼,配享太庙,谥号文忠,以庆历君子的形象流于正史,成为被许多后人敬仰的一代名相。 更讽刺的是,富绍庭本人后复重新启用,一直做到泉州知州,卒于绍圣二年,享寿六十,谥号“康靖”,乃取温良乐之意,那些被侵占的田产也大部分得以保留成为富家的“义庄”。 而这件事最终记录在《神宗实录》,用于修宋史的时候,简化成了一句:“绍庭在江南,悉垦荒田以增税赋,为小民所谤”。 如果不是续资治通鉴里提了此事一句,朱熹更是坚持在三朝名臣言行录里说什么也要将这一笔留下,这位真正为民请命的好官就只剩下一句小人诽谤了。 然而北宋的魅力也是恰恰就在于此,宋仁宗以宽仁治国,固然留下了富弼,韩琦这样许许多多的伪君子,却是也确实留下了包拯,范仲淹,司马光这样的真君子。 正是因为有包拯作为老师的教导,才有了吕景的坚持,要知道这一案可是新旧两党斗争的核心之一,司马光这位旧党领袖却是在拜相之后第一时间就为其平反,追赠龙图阁学士,有范祖禹这种颠倒是非黑白的史官,也有朱熹说什么也要留下此事记载的坚持。 这就是大宋,也就是这块土地,什么时候都有像富绍庭这样的人,北宋之亡就是因为这些人,历朝历代天下之亡也都是在于这些人,然而每一次亡国灭种之时总有能够力挽狂澜之人,使民族得以传承延续,也正是因为有吕景这样的人。 这就是大宋。 既有士大夫的贪鄙,也不乏士大夫的风骨。 第33章 “将犯官王小仙褫去衣冠,拿下!” 却说这衙门之内,吕景一个大老爷们,一哭起来,却是仿佛停不下来一般,没完没了,整个人已经明显有了一点精神崩溃的征兆。 王小仙也是好生劝慰,一直劝了两刻钟,才算是将其安抚住。 “是在下失态了。” “子明兄独自面对四位宰执重臣,连元府君都卸职了,您却能依然坚持,压力之重,非我等可以想象,又何谈失态呢?” 吕景却是摇头,道:“我也非是只为了自己而哭,只是此案,实在是难啊,我去查了茶税回来,那原本写了血书上诉愿意做证的七户人家,如今只剩下周大哥一人,其余六户,都已经找不见了。” “万幸我没将张主簿之事写在奏疏之中,否则……哎~,若非是得知了介白兄也在彻查此案,而且是敢为天下先,不惜以私兵抓人杀人,我,我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莫说是更后面的文相,富相,张相,仅仅是一个冯京,便让上天无敌,入地无门,想要银台直鉴,却是被看得死死的,连进京都不行,是我没有能力,不能为江南百万百姓伸冤啊!” 说罢,又复哭泣不止。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是御史,冯京是御史中丞,这属于直属顶头领导,纵使他是包拯的学生,可包拯毕竟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人死如灯灭,包拯这一生清正,也恰是因此在朝堂上其实没留下多少裙带关系,却是谁也帮不了他了。 按照正常的司法程序,政治流程,只要不使用一些极其极端的方式,吕景连冯京的这一关,都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 这也是他在历史上不得不藏在漕船之内进京,又在大殿上突然脱衣服露血书的原因,非如此,此案根本就无法突破上边的重重牢笼。 “交给我吧,此案,用正经的司法流程,是万万破不了的,更别说让恶人付出代价了,我是明经出身,命贱,豁出去性命不要和他们同归于尽,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也就是了,子明兄和我不同,你出身正,也有能力,还望你无论如何,要保住有用之身,余生,再为这天下黎民做一点实事。” 吕景:“介白兄舍命还青天,才是真正的我辈楷模,魄力之强,远胜于我,手段之高,更是让在下望尘莫及,若是此案,你我之中非得有一人赴死,还是我来吧。” “别,别介,这种事,怎么还抢上了?我招募私兵攻打富弼家的庄子,眼下分明已是待死之身,你死不死我都得死了,现在也只是希望死之前带下去几个畜生陪我罢了, 现在是死一个还是死两个的问题,听我的,尽可能的把不太合规的事情,得罪人的事情,都推到我头上来,咱们俩,活一个是一个,还望子明兄在我死之后,再做大事!” “我听过一句话,乃是当今渭州判官张载所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也不知这世上是否有人真的能同时做到这四句话来,然而大宋有君,至少这前两句话,当非是妄言,今日在下借花献佛,愿子明兄,保重!” 一时间,两个大老爷们,却是执手相看泪眼,gay里gay气起来。 这吕景也觉得王小仙所言有理,他今天之所以来,本来也是托付的,当即,便将他所收集到的证据:十七张血书诉状,相关的受贿账册,以及一些其他的证据,都交给了王小仙,并将他这一年多以来所查到的所有事情一一详细的告诉了王小仙。 “全是在上元县的证据,没有溧阳县的么?而且……有实物证据么?” 虽然同样都是兼并公田,但是王小仙却是觉得,溧阳的情况,比上元县还是更严重一些的,那毕竟是营田,是事关军政的。 光说北宋的军队不堪一击,谁都打不过,他妈的一个县令就能绑架三百名军属的子女逼其卖田给枢密使的儿子,这种军队能打不就见鬼了么? 正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王小仙总觉得溧阳的这个泥,还是带出来好。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这些文书证据,对付一般的贪官污吏固然是已经足够了,但是对付富绍庭和他背后的那些人,似乎又着实是差点意思,并不足以将此案定为铁案。 吕景:“溧阳要找铁证,不难,我的差遣是江南东路清丈田使,本就担负着清丈田亩之责,只要能让我去那地方清丈,不愁找不到铁证, 据我所知,军屯之田,当有铁制界碑,这碑既厚且重,极难毁坏迁移,只要找得到这个界碑,自然便是他富绍春伙同朱紘,将军屯营田当做抛荒荒田吞并的切实铁证。” “哦?居然还有这等铁证?” “可是……” “可有难处?” “人家朱紘是县令,我这个御史虽然职权,却是个清贵差遣,手下胥吏不足二十,朱紘伙同当地豪强和县内胥吏阻拦不许我查,我就算明知道那界碑一定就在田里埋着,寻了证人半日就能找到,可无人手可用,无法执行啊。” 王小仙高兴地一拍大腿:“这不巧了么,我江宁县衙二百胥吏衙役皆可听我差遣,雇用私兵之事,既然有了一,那就不妨再有第二次,人手,我有的是。” “只可惜元府君毕竟已经免职,我怕他朱紘不认,我这跨县之法,实是师出无名,而且人生地不熟的不知彼处情况,也不知从何查起,子明兄!” “介白兄!” 二人又一次的执手相看泪眼,又复基情满满了起来。 他二人一个是有名无实,一个是有实无名,二者相互这么一组合,这不就既有名又有实了么。 当即,王小仙便决定,再去码头上雇人去。 毕竟自己手下有二百多县吏,人家朱紘手上也有二百多县吏,他是代理知县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知县,他这是从江宁带人去溧阳闹事儿,要找的是能要朱紘性命的东西,朱紘必然拼死阻拦,他也不知这朱紘对手下弓手掌握的情况如何,客场作战,搞不好是要吃亏的,自然要多雇些人手以策万全。 当即,王小仙便带着人来到了码头上准备再雇用一些脚夫陪自己再去溧阳县一趟。 只是他也没料到的,他这头前脚刚踏进码头,却是便有数十名府衙差役包围了过来,头戴皂纱巾,身穿黑色衣衫,背子上书写江宁二字,腰挂皮绦,数十条水火棍忽得伴着巨大的风声整齐划一的齐齐指向了王小仙。 忽见身后出来一人,身穿正六品翠色官服,腰挎银带,头戴展脚幞头,脚踏乌皮靴,手持牒文,大喝一声: “江宁县主簿王小仙,丧心病狂,目无国法,此乃上元县良民张五,张六,张七,张八之尸,张氏兄弟本乃安分守己之人,尔因私愤,于市肆之上,悍然动刑,杖毙其命! 人命关天,王法昭昭,岂容尔狂悖若此?滥权妄为,已致江宁舆情鼎沸,民怨丛生,富相公忧心社稷,岂惧私察?然尔不思报国,反行此酷吏之举,惊扰地方,几激大变!此岂‘激变良民’之罪耶?!” “本通判监察州法,依《宋刑统》及祖宗敕令,即日锁拿尔这犯官!革去职司,械送府衙,听候有司勘问!来人!将犯官褫去衣冠,拿下!” 第34章 救星 江宁县衙里有内应,有叛徒,在给江宁的府衙通风报信。 这当然也是很正常的么,全县衙两百多口子人呢,怎么可能没有叛徒,更何况县衙的衙役和府衙通风报信,似乎这才是真正的正道,反倒是王小仙那边已经越来越邪性,至少是完全没有半点官场规矩的了。 富绍庭之恶,未必真是富绍庭之恶,所谓扯了大旗做虎皮,他本人乃是江南诸恶的一个牌面,很多人本来就是借着这张虎皮在行恶而已,这其中未必只有来自东西两京的贵人,本地的豪强富户怎么可能就真的完全不参与。 而县衙的胥吏来源有二,其一是屡试不第的书生应聘而来,还有一部分,本来就是本地富户的家人,王小仙彻查此事拔出萝卜带出泥,谁知道后面会有多少牵连,他如今在县衙内威望益隆自然不假,但这其中有些豪强大户出身的胥吏偷偷给他做局,给府衙的人通风报信,这就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至于这府衙的陈通判要抓他,那就更是正常不过了,毕竟不出意外的话,这人大概率是“照拂”过富绍庭的,冯京也是“道德君子”么,事涉自家女婿的事情,大概率也是佯装不知,都是手下人办的。 况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不涉案其中,通判又不是什么小官了,王小仙这头目前来看最大的靠山也不过是个去年刚免职的,元绛,了不起再加上一个正在丁忧守孝,守孝之前也仅是官至知制诰而已。 而另一边的却是三位宰相加一位御史中丞。 说句不好听的,眼下新君刚刚登基,正是需要倚仗这些老臣来稳定朝政的时候,就算官家是真想为民做主,只怕这个主都是极难做的。 往哪边站队,自然也是不言自明。 “良民?呵呵。” 这所谓的被打死的良民,自然便是富家庄子上的家奴了。 要知道北宋法制,打死良民和打死家奴是完全不同的,自古以来乱天下者豪强也,而豪强所仗者家奴也,北宋为了抑制豪强,在家奴的问题上从来都是做大文章的。 豪强作恶,家奴反而罪比豪强更重,不禁人口流动,若有逃奴,官府也不会帮富户追索,最关键的是北宋明明刑法宽仁,最是慎刑、慎杀,但却默许,甚至是鼓励各地地方官员杀各地的豪强家奴以立威。 对于法度而言,王小仙杖杀的到底是富家的家奴,还是上元县本地的良民,这性质是完全不同的,而且更重要的还是将富弼彻底的从此事中摘了出来。 家奴还是良民,那不就是名册上改一下的事儿么。 这陈通判也知道他在县衙威望不小,而县衙里毕竟好歹也有五十弓手,最关键的是王小仙有元绛的令牌,眼下这个特殊时期,元绛一个守印的太守和他一个正经的通判,到底谁更大其实是一个很玄学的事情,完全取决于下边的人想听谁的话,听谁的话都不算犯毛病。 万一县衙役和他的府衙役冲突起来,甚至是兵戎相见,这怕不是成了大宋最大的一个笑话了?至少他也得落个驭下无能的评定,以后还想个蛋的前途呢? 所以,人家特意等了王小仙从县衙里出来,而且还是在招募人手的时候来了一招瓮中捉鳖,却是一下子就让王小仙陷入到了孤立无援,似乎只能是束手就擒的地步了。 见状,王小仙的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子。 这一刻他倒也不是没想到过,他本来就是求死么,做事压根就没给自己留活路,按他的理解,此时只要被这陈通判给抓走了,自己这条小命十之八九也就算交代了。 不管怎么说这肯定算是为国而死,事情虽然还只是刚开了一个头,远谈不上办成,却也没准真的会有人给他烧香之类的,自然也是达成了王小仙的目的的。 只是吧……这不是这几天他收集到的,富绍庭的证据,亦或者说是打着富绍庭的旗号的那些畜生的罪状有些多,又结识了吕景这样的人了么。 前者,让他是发自内心的想要把这些畜生一并弄死了给自己做垫背,因为他知道以北宋对文官的态度,这帮B养的靠国法来管的话真的是很难死的。 后者,则是他真心想要代吕景去死,希望这件事能在自己手上干完,这位为人真正清正刚直的人可以留待有用之身。 当即,王小仙也是忍不住的皱眉,心里满满登登的,浮现出了浓浓的不甘情绪。 拿出令牌道:“我奉太守之命行事,正经的科举官身,你要抓我,太守签押何在?” “太守?太守早就已经不是太守了,本判拥有监州之权,犯官王小仙恶行昭昭,证据充足,给我拿下!” 王小仙的挣扎自然是不济于事,人家陈通判来抓他,带的自然都是他的人,又哪里会管什么太守命令呢?当即,众人便一拥而上。 作为跟班的赵二虎见状,冲出刀子就要和这些府衙役拼命,却反而被王小仙给拦下:“别冲动,你护着子明兄先走,不怕的,让他们抓,元太守一定会来救我的。” 吕景:“他们还敢动我这个御史么?今日我就站在这儿,介白兄速走,我倒要看看区区一个通判,是不是真的敢如此的目无法纪。” 陈通判:“御史?呵呵,不敢,不敢,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但也只有奏事之权,吕御史要奏,尽管奏就是了,还请你现在速速让开,莫要拦路。” 这吕景自去年开始一直死咬着此案不放,陈通判当然也是认识他的,但他一个御史并没有什么权势,更是无人可用,再加上上面被冯京死死压制着,他们这些地方上的官吏便索性一直没有管他,打压他的任务是默认由冯京来做的。 最关键的是,他也确实是没做王小仙那么出格的事儿。 这些人也确实不敢真抓他一个御史下狱,但随着陈通判一声令下,一拥而上,将他暂时绑缚手脚叫他无法捣乱,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赵二虎抽出了刀子来还想着拼命,但他本来就伤了一条胳膊,刀子刚抽出来,立刻便被一条水火棍打在了手腕上,刀子当啷一声落地,人也被三名衙役压在身下,三下五除二的就上了绳索。 并没有什么机会来让他展示武勇,这些府衙役的功夫都在他之上。 反倒是对于王小仙,虽然主要抓的就是他,但还真没人对他太过粗鲁,一名看上去岁数已经很大了的衙役拿着绳索打了绳节过来,轻声道:“王官人,请吧,您是斯文人,给您留点体面。” 王小仙闻言叹息一声,便也真的伸出了手去,打算认栽。 “住手!” 突兀的远处一声大喝。 王小仙顺着声音望去,却发现来的居然是……王安石? 第35章 人心 来救他的人是王安石。 但也不止是王安石。 却见王安石之后,居然还跟着好多好多的人,为首的一众人身穿白色孝服,明显都是他们王家的人,身后的一众更多的一伙人则似乎都是些普通的老百姓,王小仙甚至还看到了自己的父母家人。 “陈通判,不经知府押印,缉拿一名朝廷命官,代理知县,是谁给你的胆子?” 王安石站在最前面,先是冲着陈通判抱拳,而后如是说道。 那陈通判见状心里也并不是很慌,昂首相对道:“本通判身负监州之职,如今江宁府太守尚未履任,元太守仅是守印而已,本判官自可以自专,反倒是王公,你乃是辞职回乡,又在守孝期间,携这么多的刁民来此,是要阻挠本官执法,聚众闹事么?” 此时的王安石还并不是什么执拗相公,人家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王安石却是不接这个话茬,只是伸出手来,道:“拿太守押印来,如若不然,今日,老夫必不与你干休。” “签押没有,哼,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不与我干休。” 王安石点了点头,却是突然高声喊道:“江宁府通判陈斌,以下犯上,幽禁太守,隔绝内外,僭越皇权,受诏出使辄干他事,殴制使府主,擅权,罪同谋逆,还不束手就擒?!” 陈通判一愣:“啊?你说甚?谁,谋逆?” 扣帽子么,谁还不会啊,高端的政治斗争,往往都只会采用最朴素的斗争方式。 或者说,所有过于复杂的政治斗争,都是为了维系一个叫做体面的东西而已,宋朝因为文官犯罪惩处力度确实很轻,所以大家确实都比较讲体面而已。 可当王小仙展现出了一种类似于疯狗的样子,不但杖杀了富家的家仆,更是伙同青楼里的婊子唱词来侮辱富弼。 这哪还有半点文人士大夫的样子? 摆明了冲着生死局去的,自然也就顾不得体面了。 事实上王安石还真就是元绛给找来的,这件事本质上其实症结也不在王小仙身上,而是这陈通判和元绛这个守印知府谁能说了算的问题。 陈通判在行动之前就知道元绛肯定会拦,因为说到底王小仙也确实是得到了元绛的授意才干的这一系列事情,因此整个谋划过程都是瞒着元绛的,真正动手之前,他找的也都是自己的亲信衙役。 为了不让元绛捣乱,还特意安排了一些杂务,安排人孔目官和押司找了一大堆鸡毛蒜皮的文件去拖住元绛。 只要能拦住元绛半天的时间,让他将王小仙下狱,甚至都不用下狱,只要王小仙落在他手里他有的是办法将王小仙给直接弄死。 然而元绛作为好歹历史上的北宋名臣之一,是真真正正的久于官场,经验是何等的丰富,他一个守印知府,见今天庶务明显多得过分,而且底下的人神色都不对,立刻就察觉出了问题不对,询问陈斌何在。 然后很快查到他干什么去了,立刻就要亲自过来解救王小仙。 却是被陈通判安排的这两个胥吏拦住说什么也不让他走,甚至到后期已经开始动手推搡了,元绛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就这样被两名文书胥吏暂时控制在公署内出不来了。 哪怕他大声呼喊,那门口执勤的衙役也早已换上了陈通判的人,却是索性装做一副听不见的意思。 毕竟只需要耽搁一会儿而已,事情也就都做完了。 客观来说,元绛在江宁府的根基其实并不深,甚至府衙上下,大多数人其实都挺讨厌他的。 毕竟一个治平二年上任,一上任就查账,治平三年就查出了亏空还敢对下属严刑拷打的强横知府,又怎么真的会讨人喜欢呢? 还是那话,守印知府,和一个正经的通判到底谁大,大家听谁的是取决于大家愿意给谁面子的事,这事儿其实有点属于大宋行政体系的BUG了。 而元绛这老头也真是硬,见状,却是直接抄起桌上的砚台就朝自己脑门砸去,大喊一声:“尔等圈禁,殴打我这个太守,意图谋逆,等着满门抄斩吧!” 却是直接把负责看管他的两名胥吏给吓傻了。 虽然程序上来说元绛现在这个守印太守已经卸任,但罢职之后加翰林学士本来就是明降暗升,如果不是恰好遇到两个官家前后脚接班,以至于朝廷没空管他,可能早就给调走另行安排了,退一万步来说,这也是一位资历深厚的大臣,远非陈斌这个通判能比的。 说白了人家元绛之所以是知府,是因为大宋地方上的最高长官只到知府,陈斌能当判官是因为他的能力资历只能做到判官。 一个六十岁的老大臣,突然摆出一副玩命的架势出来,他们区区两个胥吏哪里能担当得起呢? 当即,连忙命人抬着元绛去回了后衙,而元绛也确实是不方便动了,却是马上就派人去将此事通知了王安石,让他来想办法。 毕竟元绛和王安石是好友么,而且王安石收了王小虎做徒弟,摆明了也是看好王小仙的,这个时候,他也实在是没有别的旁人可以托付了。 而王安石自然也是不负期望,收到消息之后,却是没有先去找县衙的衙役来帮手,毕竟府衙对县衙天然就有压制力,这些县衙的衙役其实也未必就是真好用的。 再说真要是府衙和县衙火并,这也实在是太难看了一点,有损朝廷颜面,而且上头追究下来,不管谁对谁错,十之八九这板子也会先打在县衙身上。 御史王安石却是先来到了王小仙家的茶摊,就一句话:“有人要害王小仙,抄上家伙,跟我走。” 不止是家人,就连那些正在喝茶的百姓,一个个的也都是义愤填膺,纷纷表示王小仙是好官,要去助一份力。 他这茶摊本来规模也不算小,来喝茶的人是不少的,一听了这话纷纷表示王小仙是个好官,他们要出一份力来,这就导致王安石这么振臂一呼,身后居然跟了足有四五十人之多。 这四五十人一动,邻里的街坊邻居们自然也就都知道了消息,而这些街坊邻居,本来就也都是王小仙家的街坊邻居,虽然对面是官府。 可他们这边也是有着王安石王公来打这个头阵,还有元绛这个太守的批准的啊,倒是也有不少人,纷纷拿起扁担之类的东西跟在了王安石的后面。 这一整个坊的人动了,隔壁临近的坊间闲人自然也会纷纷打听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就也有不少人纷纷拿了家伙赶过来。 人一多,胆气自然也就上来了,原本畏畏缩缩不敢上的百姓自然也就跟着上了,反正最前边是王安石这么个大官人在顶着。 御史就在王小仙都有些惊骇的目光下,伴着王安石和身后二十来个他相熟的家人和街坊邻居到来之后,后面陆陆续续从后面加入他们队伍的人却居然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仿佛没完没了一样。 第36章 诈唬,和书生拔剑 却说王安石到来之后,故意先用大帽子扣人,不等陈斌呵斥,先是大声地搞一个谋逆,擅权的大帽子甩在了他的头上,其实也并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身后这些群众听的。 毕竟群众么,一时义愤就跟上来了,跟上来之后却是未必能够顶用。 这种事和打群架是一样的道理的,一百个人打群架,真正的核心主力有七八个人就不错了,更何况这还是跟府衙的衙役在闹。 当然,也是说给那些衙役们听的,王安石说的这几条全是大罪,别管离谱不离谱吧,他们也不清楚元绛现在是什么情况,都是熟读律法的,这种堪比谋逆的罪行,如果坐实了,他们这些从犯,最轻的惩罚大概率也是要流两千里的。 这又让他们如何能够不怕呢? 陈斌自然也慌了:“王,王公,王安石,你休要信口雌黄,我几时囚禁上官,几时欧府主,几时使辄干他事了?你含血喷人! 王安石,我乃朝廷通判,你带领刁民携带武器来此胡闹,你现在无官无品无职无差,是要煽动民众暴乱么?本通判可以使人去寻张都监率兵来砍了你们!事急从权,先斩后奏!” 王安石继续朗声道:“你们幽禁太守,逼迫元太守不得不以头撞柱,自戕以全清白,分明就是谋逆,现下元太守生死不知,你们又来坑害代行县务的权江宁知县,下一步呢?是不是要去拿上元知县去了?” 这话就没法接了,罪过也太大了,他们来缉拿王小仙分明是替富弼等几个丞相出头,说破大天,这是个贪腐和反贪腐的案子,就算他们是反派,是贪官爪牙吧,可这也只是一个贪腐的案子啊。 贪腐在北宋,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太祖倒是愿意杀贪官,太宗时也就偶尔杀杀,打从真宗开始,贪腐就已经越来越不是个事儿了,他们做了也就做了。 可这跟王小仙的权知县有个屁的关系啊! 先逼太守自戕,再抓代行县令,下一步呢?夺权江宁水师,拒长江天险自守,光复南唐么?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陈斌心知,王安石这纯属就是在扯淡,真要是写成奏疏的话,送上去,上边的宰执们也只会有一种你在侮辱我的智商的感觉。 他也实是不信,元绛会去撞柱自戕的,毕竟这人只是刚烈,不是疯症,臆症。 然而他不信,可耐不住有人信呀! 王安石这么咔咔地乱发大帽子,他身后跟着他出来的那些个衙役怕了啊,全都是从犯流两千里的罪过,谁又会不怕呢? “冤枉啊,王公,我们,我们什么也没干,是听了都监命令来抓人而已啊,至于什么太守软禁,乃至自戕之事,吾等一概不知,小人,小人乃是上元县李家村村民,世代都是良民啊,哪里敢有半分从贼的想法?” 从贼两个字都出来了,明显这是个被王安石一通胡言乱语就给吓破胆了的。 气得陈斌上前狠狠一脚就踢倒了他,破口大骂:“直娘贼,你长点脑子啊!听他这般的胡诌!元太守现已卸职不是太守了,王安石更是草民一个,弟兄们听好了,眼下江宁事,是我说了算,弓手何在,给我将这些暴动闹事的刁民拿下!” 众衙役面面相觑之际,王安石却是哈哈大笑,道:“暴民暴动?好!知诏诰王安石今日率义民除贼!” 说罢,王安石却是沧浪一声,包括王小仙在内才发现他带着一把短剑拔了出来。 “武昌军节度推官王安国在此。” “秘阁校理王安礼在此。” “守选进士王安上在此。” “守选进士王雱在此。” 一众的王家人居然全都带着剑,而且居然也全都拔出来了。 应该说王家在整个江宁府来说,确实也都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世族阶级的了,不提王安石这个知诏诰,他的几个兄弟全都是进士及第,虽说都是些不大不小的官,甚至还有的正在守选之中并未授职,可那毕竟也都是官身。 此时一个个的拔出宝剑,悍勇上前,之前又铺垫了那么多,元绛这个太守现在是生是死都没人知道,陈斌这狗东西下令弓手放箭。 弓手就真敢放箭么? 他们是府衙的衙役,不是傻乎乎的兵卒,眼下这般情况,分明是王安石已经把他们都给震住了。 眼看着王安石持剑朝他们杀来,看起来王安石好像真敢,也真舍得亲手要砍死他们,然后坐实他们是在谋逆的罪名,他们也不敢还手啊。 而他身后越来越多,好像已经有一百多人了的刁民们见状则是欢呼雀跃,士气大振。 打个屁。 几十个衙役彼此之间也没什么言语,连眼神都没对,却是同一时间齐齐扔下了手里的武器掉头撒腿就跑。 王安石都未必认得他们,府衙里光是衙役和弓手就有近三百人,撒丫子这么一跑,谁知道今日之事都有谁参与过? 反正,就算他王安石现在是在虚张声势,他们跑了也不会损失什么,万一元绛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也能尽量赖掉。 这一下,却是将陈斌给卖了,他倒是也想跑,可他的目标何其之大,都不等王安石上前,王小仙距他最近,却是已经当先一招飞踹,踹在了他的屁股上让他踉踉跄跄地跌倒了。 “你们好大的胆子,王安石,王小仙,我乃朝廷通判,你们敢杀我么?” 王小仙是真敢,四下寻摸了一圈,找到一块青砖,在手里掂量了掂量就打算给他开个瓢。 然后他就被王安石一脚给踹一边去了。 “干甚?” “你干甚?你还真想杀人啊,我为了救你诓他呢,你弄死他,事情真就大没了边了。” “哼。” 王小仙也知道王安石说的没错,说白了王安石今天纯纯是吓唬人而已,事实上他连陈斌也没有真的吓唬到,只是表现出来的这一股子横劲,让那些衙役胥吏懵住了而已。 甚至是不是真懵了都不好说呢,谁知道这几十人里谁是真懵的谁是就坡下驴的? 衙役而已啊,当差做工的命,往这一大群大佬的斗争里卷什么呢? “元府君没事吧。” “没事,他自己用砚台磕了一下头,也就是鼓了个包而已,他自己敲自己压根就没使劲,不管怎么说,把你救下来了就好。” 说着,王安石还看了一眼身后的吕景。 “王公。” “嗯。” 王安石冲他点了点头:“包公收了个好学生啊。” 说着又忍不住看向王小仙:“可惜,老夫没有这个福气,能有这么好的学生啊。” 王小仙冲他翻了个白眼。 却是大声道:“今日之事多谢王公了,还有各位街坊,咱们一起去我家茶摊,我请客咱们一起喝个茶吧。” 第37章 结亲 却说众人回了王小仙家的茶棚,也实在是挤不下了,又都是街坊邻居,便索性将路给堵住了,从家里拿出了马扎,亦或者有些人直接席地而坐,从家里拿了碗,从王家打了茶汤一边喝一边吹牛。 这就不得不说泡茶和点茶相比的好处了,只要热水供应得上,就不存在茶供应不上的道理,大家伙儿逼退府衙衙役,这是一件长脸的喜事儿,许多没参与过的也来凑热闹,很快就变成了全坊露天免费茶水的吹牛大会。 王家人作为东道主,而且不管怎么说此行的目的都是为了救王小仙,自然要忙碌不停的招呼,王小虎和老爸老妈忙成了陀螺,王小蝶也在后厨拼命的制作茶点。 即使是最简单的茶点,也就是盐炒黄豆,也依然给她忙活的满头大汗,一直围着灶台转。 而在满头大汗的王小蝶身旁,同样也是忙碌不休,但好像跟帮倒忙也差不了多少的王雱,却是在不停的围着王小蝶在转,两个人一边忙活着事情,一边说说笑笑,看起来十分亲密的样子。 王小蝶瞅王雱的眼神都他妈快要拉丝了! “这俩人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王家全家人都在忙碌,只有他一个人闲着喝茶的王小仙问王安石道。 其实王小仙原本也是要帮忙的,但说什么君子远庖厨之类的,被王小蝶生生给留下了,至于说招呼客人,在王父王母眼里显然没有陪好王安石重要。 王安石这一家子就是今天最应该好好招呼的客人。 王安石闻言,也是看向了后厨,见状不由得也是在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大郎他就是嘴馋,总是来找王姑娘学习这庖厨之道罢了。” “哼。” 王小仙撇了撇嘴,哪里看不出王小蝶是已经春心荡漾了。 说是来学什么庖厨之道,但其实分明就是这王雱日日过来蹭吃蹭喝而已,偏偏王小蝶还真愿意给他做,这是什么意思,岂不是已经呼之欲出了么? 当然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客观来说,王雱也确实是优秀,王小蝶便是上赶着倒贴,也没什么奇怪的。 且说王小仙一直以为,这王雱应该岁数比自己大一些才对的,却是今日才知道,这货居然才二十一岁,按周岁算的话才十九! 比自己还小一点。 且不说人家家世显赫,是真正的官宦人家,十九岁的青年进士,这在北宋这种注重文风,乃至于东华门唱名才算英雄的时代来说,这种成就,对少女来说本来就有巨大的杀伤力。 再说只要不是傻瓜就知道,这岁数的进士,再加上还有个王安石这样的父亲,将来穿紫袍是迟早的事。 长相,人品,性格,家世,样样也都是上上之选,不夸张的说,就王雱的这个硬性条件来说,说一句万千少女梦,国民老公,也不算过分了。 基本算是全大宋婚恋交友市场上,最最顶尖的那一层了。 换言之王小蝶对着这样的男人发花痴,是一点都不奇怪的,不发花痴才奇怪呢,不发花痴的话王小仙可能都得怀疑她是不是喜欢女人了。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王雱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正所谓才子风流,王雱这样的少年人也没有理由不风流,他这般舔着个大脸来蹭吃蹭喝,到底真的只是卖脸在蹭吃蹭喝呢?还是打算把王小蝶也一块吃下去呢? 是只打算吃了就不管做渣男呢? 还是……打不打算娶回家? 最关键的,如果娶回家的话,这是要做大还是做小? 这么想着,王小仙看这俩人的眼神都有点奇怪了。 王小蝶这般主动的贴上去,倒是着实是有些麻烦,老实说,王小仙不认为自己的家世和王家是门当户对的,差着个天地呢,而如果是纳妾的话…… 王小仙当然是不同意王小蝶上门给人家做妾室的,可怕就怕王小蝶主动倒贴,那就麻烦了,这年头,其实是有宁为英雄妾,不做庸人妻的思想基础的。 而且客观来说王雱相比于王小蝶平日里能接触得到的其他人来说,也着实是有些优秀的过分了。 眼瞅着王小仙的眼神越来越不善,却还是王安石连忙道:“王家正在斩衰之中,大郎是长孙,需斩衰一年,十个月内,是不可以谈婚嫁之事的,待十个月后,老夫定当寻人问媒下聘,将令妹明媒正娶的。” 王小仙却是一愣:“明媒正娶?你是说,你打算让王小蝶做你的长媳?不是纳妾?” “这是自然,你会允许令妹嫁做他人妾么?” “那自然是不允许的” 王小仙闻言心下大定,再看王雱自然就觉得这妹夫果然是顺眼多了。 虽然只是一句空话,可这毕竟是王安石么,治国如何且不说,个人品德方面一定是信得过的,这种事情上必然是一诺千金,王小蝶以后必然是要做王家的大儿媳妇了。 不过却还是忍不住道:“不过……就我们家的这个情况,门第上和你们王家,差得有点远吧。” 王安石笑道:“你们家的门第很差么?门第不在于门楣,王家虽是卖茶为业,却能培养出介白这样的道德君子,可见家风之正,娶妻娶贤,料来令妹,也定是贤妻良母无疑了。” “嗯……” 王小仙无话可说,只有沉默。 “况且此番之后,介白之名必定会天下皆知,论门第,你我两家,确实是门当户对,介白,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嗯,嗯。” 为了王小蝶,王小仙也只好强忍着不在脸上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答应了下来。 一回头,却见一旁王全正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脸颊还不知道为什么红红的。 “呀?你什么时候上桌的?刚刚在码头上你也在么?” 【他们王家的下人这么没规矩的么?老爷吃饭他上桌?】 只是既然王安石都没说什么,王小仙自然也不好说什么了,只是暗自腹诽而已。 哪知那王全突然脸色一变,突然伸手掐了自己一下。 “你干嘛?” “我,我刚才为了救你,都冲到最前边去了,手里还拿着短棍,你居然没看见我?” “我确实没看见你呀当时场面那么乱,你们王家的人都穿着斩麻还带着孝帽,都差不多我没注意到你呀。” “我,我,你,哼,我不理你了。” 王小仙一脸懵逼,转头看向了王安石,用眼神示意:【什么情况?你们家下人平时也是这样的么?】 王安石:“小女无状,让介白见笑了。” “嗯,啊?” …………分割线………… 主角和王安石是可以同姓娶亲的,北宋有相关法律规定,只要不是同宗就可以,一直到成猪理学大成,同姓结婚的口子才被完全封死,后文中会有详细说明。 第38章 生路 “你是女的?” 王小仙还真是有点迟钝了。 主要是他们王家人都穿着斩麻,又都不化妆,确实是没看出来,此时被王安石直接提醒,这才发现,这人眉眼之间确实是有些秀气的,若是脱去了斩麻换上常服,在这个时代应该也是很漂亮的美人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么,毕竟王安石本人也不丑,王雱也是个大帅哥,王安石那一夫一妻的老婆虽然没见到过,但想来一定也是不差的,这女儿自然也不可能不是美人,只是眼下年纪还小,没有长开罢了。 “我,我不叫王全,我叫王娟,伴做仆役陪在爹爹身边,图个方便而已。” “哦~” 王小仙大略一想,便想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而眼下这女子非但主动挑明自己女儿家的身份,甚至还以闺名相告,这就有点非同寻常的意思了。 虽然王小蝶同样也是刚一见面就以闺名相告,但还是那话,他们家毕竟就是开茶摊卖茶的,王小蝶也算是商人女,平日里迎来送往抛头露面,与这些正经的大家闺秀是不可同语的。 这其实也是王小仙觉得她和王雱并不般配,疑心他只是想纳妾的一个根本原因。 【这丫头该不是对我有意思了吧】 这其实也是并不奇怪的,王小仙自己也清楚,就最近这一段时间做的这些事,还是挺招人稀罕的。 不夸张的说,他现在去秦淮河嫖妓,都没人会收他的钱。 自古少女爱英雄,而他做的事可能也确实显得很是有些英雄,两人也确实算是相识的,而这种大家闺秀虽不至于像明清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平日里接触得到同龄男性的机会应该也并不算多。 要说爱上了他,那他多少是有点自恋。 但要说对他有点好感,那却确实是不奇怪的,而看王安石的意思,似乎至少也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当然,似乎也没有要撮合的意思。 想了想,王小仙却是对王安石道:“此番我应该是必死的吧。” 王娟在一旁一惊,王安石却是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叹息一声道:“自然也不是必死,但……确实是有些危险吧,不过只要不死,有我和厚之照拂,还是能重新出头的。” 王小仙却是笑道:“我这人的性子,是宁折不弯的,也一定耐不住整,几位相公真要整我,我一定会死的,若说让我忍耐,我可忍耐不住,还望我死以后,王公帮我照料家人。” 王安石点头:“这是自然,令妹是我相中的家中长媳。” 俩人倒也不算是打哑谜了,王小仙明确的表示自己是一个将死之人,反正这王娟不管有什么心思,收着也就是了。 总不能让人家做望门寡吧。 再说他们王家还在守孝期,孙女也是要守一年的,一年后他人都没了,想做望门寡应该也是没这个机会的了,而王安石,却是也基本认可了他的判断。 “当真是要死的么?小仙你做的到底是为国为民的大义之事啊,爹爹那你不能救他么?”王娟在一旁道,甚至眼里还微微涌起一点泪花。 王小仙:“我做的不合规矩的事情太多了,咱们大宋虽然很少直接杀文官,但是软刀子杀人的手段也还是有一些的,更何况元府君跟我说过,这伙人和水匪有所勾连,而且兵匪一家,连他都调动不了军队,这些人若是无耻一些,直接让水匪上岸把我砍了,也是有可能的。” 这么想着,王小仙却是觉得,自己是不是以后得出去住了。 他得罪的那些人层次都比较高,这里又毕竟是江宁府,真的有水匪上来砍他的可能性不大,但好像也确实不能说没有。 如果说那几位宰相通过正常手段来报复他,那自然是祸不及家人,有王安石照拂,他死得也能安心。 但若是真用水匪来报复他,摸到家里来,那顺手把他全家杀了,就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了。 王娟:“爹爹,他,他是瞎说得是不是,为民请命的事,怎么就死啊,活啊的呢,我听闻韩相公为帝师时,对爹爹多有举荐,新君对您的夺情诏书不是也已经下过一遍了么?若是您得新官家的重用,难道就救不了介白兄么?如此为国为民之壮士,若是当真没有半点活路,难道我大宋朝堂之上,真的全都是昏君奸臣么?” 王安石闻言,却是先看了看一旁的吕景,而后问向王小仙道:“以你现在做下的事情来看,确实,未必不能保下你,但事后你要答应我,不可以使用非常手段,如何?” 王小仙笑道:“不是用非常手段,指望子明兄奏疏一封,直达天听,然后上面拨乱反正么?他连冯京那一关都过不去,更何况就算绕过了冯京又能如何呢?” “若是当真冯京一个人就只手遮天了,元府君又怎么会成为守印太守呢?上面,分明对此事知道的很清楚,所谓的程序手段,不就是为了所谓的朝局,苦一苦百姓么?” “此案要想查办,是非得要搅他个天翻地覆不可的,上头不想查这个案子,所谓的流程就算是走到死,人家不想看见自然也就看不见,唯有逼得上面不得不看见,甚至是绕过上面办下此案,江南的百万生民,才能有救。” 王安石:“介白不惜性命,所为何求?” “只求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 “以介白的能力,若是不死,将来未必便不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王小仙:“那就算了,没那么高的志向。” 正这么说着话,却见不远处元绛居然也走了过来,脑门上还顶着一个又红又肿的大包,却是腰杆挺得笔直,一副神气十足的模样。 王小仙心知这大包是为了自己而敲的,虽然他们俩是在互相利用,王小仙也不觉得他欠元绛的这么一份人情,但不管怎么说也是六十岁的老头了,当即连忙上前去嘘寒问暖,关心他的情况去了。 “爹,真的……真的连你都没有办法了么?真的是十死无生?” 王安石却是笑了一下,道:“倒也不是,其实,没那么严重,这孩子将朝堂上的事,想的也是过于黑暗了一点,而且,他也确实是小看我了,” “爹爹有办法?” “确实有两个问题。” “哪两个?” “其一,自然是新官家的态度,这也是最根本的问题,元绛之所以会旧事重提,重新让他查此大案,不就是因为新君登基,想要试探一下新君的态度么?” “若这位新君是个守成之辈,为了朝堂上的稳定而选择和富弼等人妥协,自然是万事皆休,但若新君是一位开拓进取之辈呢?若是新君想的不是稳定朝堂,而是想借机清洗一下朝堂呢? 此案涉及到了三位相公,一位半相,可这不也正好说明,官家可以借此案的机会,将这四个老臣一扫而空,换上自己的人么?” “你也知道,官家已经下了诏书要夺情启用于我了,虽说,我还没有机会见过官家,但就目前来看,这位新官家锐意进取的可能性,很大,他若是求稳妥,朝中能够主持变法的大臣何其多也,他又何必特意要启用我这个正在丁忧的呢?” “所以在我看来,眼下最危险的,反倒是这江宁府,会不会上任一位新任知府,什么时候上任一位新任知府,以及最重要的,这位新任知府是什么人了。” “厚之毕竟已经是守印太守了,现在最怕的,就是到这新任知府在水落石出之前履任,到时候厚之调走,我又来不及起复,这小子上面真的没有了人保他,若是这位新知府要对他不利,那确实,就连我也无能为力了。” “反之,若是这位新任知府也和我,和厚之是同道中人,则至少,等来新君过问,事情迎来转机,还是很有可能的,这小子说的很对,去年上边确实是不想管这件事,可去年的上边,不还是先帝么。” 第39章 反派视角 非止是王安石和王小仙,这一等“正面阵营”这边在议论纷纷,以陈斌为首的“反面阵营”,其实同样也在议论纷纷,而且两边议论的都是一件事情。 “眼下关键症结有二,其一是新君态度,其二是新任府君者谁。” 自陈斌以下,整个江宁府的上下官吏,都在纷纷颔首。 且说王小仙是真的想干脆打死这陈斌得了,还有那溧阳县的朱紘,有机会的话他也真的蛮想要打死了算逑的。 反正他就是奔着求死去的,死之前自然也想要求痛快。 只是随着这条道上越走越远,却也确实是此道不孤了,如今已经有了先他一步不顾生死查明了实证的吕景,丁忧守孝期间拔剑护啊的王安石,以及为了破局不惜用砚台自己砸自己,虽然只是砸了一个大包并无什么大碍的元绛,都陪着他走在这条路上。 对于吕景原本历史上的结局,他是不知的,但终究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元绛这人在历史上他是不熟悉的,但想来不出意外的话也会是未来的重臣,而且是难得能够做事的重臣,大概率会是变法派的主力之一。 王安石就更不必说了。 这都是未来这个国家的栋梁,也都是他敬重的人,他求一痛快就死了,可却也总不好死后还连累了这三位同路人,那他的罪过岂不是就有点太大了么? 遂也只能放了陈斌,至多踢他两脚以做报复,不好动手弄死他的。 这也是王安石和元绛的意思,这一场几乎政治风暴一样的事情,最终却只是以互相打了打嘴炮,互相给对方扣上好多顶大帽子的方式,草草的,稀里糊涂的也就结束了,并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实质性动作。 就好像今天的事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到底还是都留下了政治体面的。 只是虽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却是很明确的,这一场战争已经算是就开始了。 “通判,我听说那王小仙和吕景,正在大肆招募人手,要强行带人去溧阳县的……那些田上去挖,去找界碑为证据。” “不止是界碑,溧阳县的事情毕竟才刚发生没几年,只怕那地里还能找得到当初烧屋毁家,逼人逃遁的宅子残骸,这也算是铁证了吧?” “这算哪门子的铁证,那宅子他们住了,就代表地是那些刁民的了么?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至于界碑,江宁水师多年懈怠,土地早就已经荒芜了,真找到了界碑又能如何? 能证明那田是在耕种么?又是谁在耕种呢?此事咱们都是经手做的,这些田亩本来就是公田,那上面的所谓佃户,难道不是刁民么?凭什么他们找出这些就是铁证呢?” “现在说那些有什么用,那王小仙四处宣扬,存心模糊那田上佃户和田主、厢兵的区别,就是为了把天给捅破,把这本来不大的事情给搅成国朝大案,到时候还不是要咱们这些人做替罪羊么? 陈通判,此事你可得拿出一个说法来啊,总不能真就这么认栽了吧?那王小仙分明是个不要命的,可我们可不想给他陪葬啊!” “是啊,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个王小仙就是个疯的,他就是一心求死,还想要拉着咱们死。” 这就是很难说的事情了,其实他们这些反派阵营自然也有他们的道理,毕竟还是那句话,以富绍庭等人为首的贵人,吞并的到底都还是公田的,而公田上的佃户,又到底不是田主。 很多时候下边为了方便懒政,公田上的佃户是没有一个明确的等级在册的。 其实现代社会中也不乏有这种情况:有些四合院明明是无主的,无主的当然就应该是政府的,但是院子里已经住下了好几十户人家,现在政府将这个无主的院子卖给了私人,而里面住着的这些住户不搬,怎么办? 你别管朝廷卖这些地到底用的是什么价钱,用的是什么价钱那也是这个买田人和卖田人的事情,本质上这就是薅朝廷的羊毛而已,而朝廷毕竟是皇帝本人的。 宰相,占皇帝本人的便宜,按这个角度去理解这罪过自然就是可大可小了,皇帝和宰相商量着办么。 但是王小仙他们现在的调查方向明显是变了,是奔着往“替那些被赶出大杂院”的刁民做主去的。 是要将一件“薅朝廷羊毛”的事情,往“草菅人命”的这个方向上引导的。 事实上这也是陈斌,以及他这一系官吏急眼的原因,因为若只是前者,这还可以说是上层斗法,但若是后者,往往上面还真不容易有事儿,他们这些下边可太容易背黑锅了。 大宋的政治逻辑从来就是如此:对上层优渥太厚,自然就会导致对底层苛待太过,有一点类似于现代国家中的新加坡。 这件事再让王小仙这么查下去,且不说富弼这个相公如何了,就连富绍庭都是很有可能索性俩手一摊,表示自己只是买公田而已,对于因此而引起的一系列事项是一无所知的。 然后朝廷为了给富家一个面子,也给这些所谓的“铁证”一个交代,直接在他们这个层面统统搞个海南岛度假,甚至是沙门岛旅游的。 所以这件事,他们这些府衙衙役,和王小仙其实已经是生死之争,半点也不能后退了。 “都安静,不要慌。” 作为通判的陈斌道:“他爱找什么找什么去,症结根本就不在此处,只在于新君,与新任太守,就算他能找得到界碑,找得到烧毁房屋的残骸,又能如何?此案的关键核心是在于证据么?” “就算是给他找到了什么铁证如山,又能如何?他能干什么?给新官家上书么?还是能把那界碑挖出来给东京送去?元府君去年是怎么被罢黜的,都忘了么?” “此案有没有证据,是不是铁证,又有什么关系呢?此案从来都在于上边愿不愿意看一眼证据而已。” “更关键的是,只要等新太守履任,他难道不需要咱们的支持么?元府君如此前车之鉴,他难道还真的会帮着王小仙查案么?王小仙所仗的不就是元太守么,只要换上一个新的太守,我等再无顾虑,总是能抓了他的,到时候上下稍一遮掩,此事一定也就盖过去了。”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尔等也莫要忧虑了,散了吧。” 说罢,陈斌当先起身,扶着被王小仙狠踹,不知道有没有踹坏了的后腰,踉踉跄跄地回家去了,同时心里也是暗暗发狠,等新任知府上任,一定要这个区区明经小官,死得很难看。 府衙内的其余众人彼此对视了一眼,而后也只能四下散了去,却又都是神色恹恹,却是官找官,吏找吏,役找役去了。 十数名衙役在大街上走着,却是突然有一人道:“其实弟兄们,你们有没有想过,若是……我们也站在王小仙的那一边,会如何呢?” “什么意思?咱们也帮助王小仙,自己查自己的罪证么?” “什么罪证?咱们有什么罪证?咱们都有差票,何来罪证?” “都头,咱们哪有差票啊?就是有,这许多年前之事,弟兄们也没有留下啊?” 却见那都头突然抽出刀子来:“咱们手里不是有刀么?为何不能逼迫押司将差票给咱们补上?” “这,造反啊。” “不,弟兄们,我算是看出来了,值此非常之时,有那王小仙搅局在前,太守和别驾又在相斗,万事都没个规矩了,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讲规矩呢?那陈斌今天说的虽然有道理,可王小仙那人是个老老实实会走流程的官么?他在干什么?分明是在存心激起民愤!” “他王小仙死不死不要紧,他们这些当官的或许没事,可是民愤一起,总有人要为平息民愤而倒霉,就算新知府和新官家把王小仙给杀了,难道民愤就不平了么?只怕会闹得更加厉害吧?你们说,你们若是新府君,何人可以平此民愤?” “啊这……岂不是说,无论新府君是何种人,不管他们上面怎么斗,咱们都死定了么?” “那如果咱们手里有差票呢?如果我们也是王小仙的人呢?我想明白了,王小仙,或许才是咱们的救星。” “大哥,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有一计,可助他王小仙一臂之力,也可助咱们解套。” 第40章 我大宋朗朗乾坤,哪有什么反派? 却说这江宁府的一应文书胥吏,从府衙跟陈斌等人开了会之后也是没有各自散去,而是相约一道,就在距离府衙不远的一个小食肆中站了脚。 要了些杨梅酒,一些佐酒小吃,甚至还点了一条江宁最具特色的贡品级美食清蒸鲥鱼,一并坐下来后让店家又放下了竹帘隔绝他们这一桌和其他客人。 “宋押司,您是老大哥,今日之事,还请您来说说,咱们该如何是好啊。” “是啊押司,您是不知道啊,今日太守用砚台砸自己那一下的时候,老哥哥我魂都快要给吓得没了,其实我也知道他是在吓唬我的,可您说他那个岁数,又是地道的国之大臣,万一万一出个什么三长两短,这都不是死我一个人的罪过。” “哎~,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案子通了天了,那王小仙的背后也有着王安石和咱们太守,真到了中枢,三位相公未必也没有对手,谁又真知道这位刚登大宝的新君是个什么人呢?还有那新太守……” 说话间,一应小菜,以及清蒸鲥鱼终于都上了桌了,为首的宋押司让店家躲远一点,不叫他们莫要过来。 待人都走了之后,第一个动筷子夹了鱼腹上的一口肉吃了,这才叹息一声道:“诸位也莫要什么事都太听陈别驾的,说到底此案能不能水落石出,在朝堂上掀起什么样的风浪,那是他们那些做官的该考虑的事,咱们不同,咱只是胥吏而已, 说句大实话,新官家是什么人,新太守是什么人,未必影响得到咱们,胥吏之道,有胥吏之道的活法,咱们这些人,安身立命,真的是靠着上面的上官提携么?” “押司的意思是……” “王小仙,未必不可以为友啊。” 正说着,却见这半夜三更的,一众衙役突然闯了进来,又是拔刀又是吓唬,将店内其他客人全给撵走,甚至连老板也给赶了出去,更甚至是有着好几名衙役明晃晃地拔出了腰刀,将路上已经为数不多的行人吓得不敢靠近,更是隐隐的有着堵住门,不让这些人跑了的意思。 这架势,让本来就都有些心里忐忑的一众文书胥吏们不禁都微微有些惊慌,只是隐隐众吏之首的宋押司却是不慌不忙,一边吃着鱼,扭过头看着一脸不善的进来的武班头,却是居然还嘿嘿笑了起来。 “武班头,你这是什么意思,造反啊。” “不敢,却是有些事想请你们帮忙,我要差票,近些年我们帮着那位富公子干了不少的恶事,打人,抓人,恐吓人,这些事我们都干过,对富家爪牙的恶行也有放纵之嫌,我不管那些富家爪牙是不是真的富家爪牙,真是富家也好,东京城里别的贵人也罢,俺们这些人都是浑人,也都是听命行事,我要差票,动过几次你必须给俺们把差票都给补上。” “陈年旧账,补得上么?” “为什么补不上?咱们江宁府现在情况特殊,太守和别驾这就算是彻底的撕破脸了,所有的政务几乎都已经停滞,所有的账目去年查过一次,但又偏偏没有查完,现在全都封存着,和此事真正相关的人,太守之后其实都已经调走了。” “账目都是集中的,翻出来,还不是随便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府君和别驾短时间内连前衙都不会去的,谁来管咱们?这差票还不是你说有就有,你说没有就没有?” 宋押司笑道:“武班头不惜用这样的方式找我们来给你们找差票,是打算背叛通判,去帮王小仙么?” 武班头想了想,却是长叹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而是道:“只是心忧民愤之下,殃及池鱼罢了。” 宋押司:“武班头想得很对,我们是吏,你们是役,立身之道从来都不是上峰,而是要能做事的,咱们,其实才是这江宁府铁打的营盘,那一茬又一茬的大官人小官人们,才是流水的兵。” “说句大实在的话,咱们这些人就算是要欺压百姓良善,也是与本地的富户豪强,僧侣世族为一体的,富公子也好,其背后的那些个两京贵人也好,其实跟咱们不是一起的,陈通判巴结宰相公子是图个前程,可咱们又是图什么呢?” “去年太守这么一查,今年王小仙这么一闹,民愤已起,新君如何做事跟咱们关系不大,但是依我之见,这新太守不管是谁来上任,首要的事情都是要平息民愤,若是他陈通判赢了,王小仙斩了,哪怕是连元府君都流了,江宁本地的民愤不也要平的么?” “那既然当官的全都没有错,账目也全都清晰,一个也处理不了,不收拾咱们这些人,如何给这汹汹民愤以交代呢? 所以武都头,你所求的,不过是差票去向王小仙去证明,你们所做下的恶事都是奉命行事,然后你再弃暗投明,带着弟兄们一块做些事情,以做日后清白罢了。” 所谓差票,其实就是衙役们办事之前领导给开的凭证,类似于现代社会的逮捕证,搜查证之类的,有了这个东西,哪怕是他们切实参与到了欺压民众的这个具体事项之中,一句奉命行事,至少可以减轻九成的罪责。 “宋押司厉害,将我心中所想猜得一点不差,咱们整个江宁府上上下下,若论久于吏道,便是太守和别驾也只怕也是远不及你这老狐狸的,你猜得一点不错,那这个差票,你到底是给我们补,还是不补呢?” 宋押司笑道:“光是补上差票,武班头就满足了么?实不相瞒,我们刚刚也在谈论此事,你以为独你们这些个衙役,害怕民愤么? 再说你可别忘了,太守虽然免职,却依然是翰林学士,国之重臣,今天为了此事以砚台击头,我们难道就不怕么?新太守上来欲平民愤,光处置你们几个役,难道这民愤就能平得下去么?” “这么说来,押司您也是想要弃暗投明,去投奔王小仙了?” “王主簿为民请命,我等自当相随。” “你这个老狐狸,一肚子鬼点子最多,你打算干什么呀?府里这十几年贱卖公田的事儿,哪件你没参与啊,这案子不管怎么查,你都是同犯,不管新官家是什么人,谁赢了你都得死啊。” “那可不一定。我打算保他王小仙的命,行么?我打算保他王小仙活着,帮他天下扬名,让他,来给咱们江宁百姓,撑起一片青天,还咱们江宁百姓一条生路,我若是能为咱们江宁,为咱们整个江南保住他王小仙,我还用死么?” “你有这么大的本事?元太守那么大的重臣彻查此案都栽了,他和王安石联手都不一定保得住王小仙,就你?” “不是我,是咱们。” “那不一样么?” “不一样,从来都不一样,江宁府真正的权力,从来都是在咱们的手里,是咱们给了太守,给了别驾,甚至是给了朝廷错觉,让他们误以为权力是在他们的手里罢了 有些事,京城来的大臣做不了,就连包青天来了江宁府也做不了,但只要咱们齐心,天,也未尝不能给它翻下来。那你说咱们以前,听命行事,犯下的那点罪责,那还不是……” “那就是毛毛雨啊,押司,不,哥哥,我的好哥哥,计从何来?” “还差最后一步。” “哪一步。” “要看他王小仙怎么走,看他是不是真的胆大包天,为民请命,如果是,此计就可以走了,听闻明日他要去溧阳县清查田亩,明日,你我乔装,且跟去看看,明日,我应该就能够看得清楚,明白了。” 第41章 反水 春日暖阳,水光潋滟,溧阳县大片大片的圩田上沟渠纵横如织,风里混着新泥和青草的气息。 激动的人群正在溧阳的田间汇集,有些人手里还拿着锄头耙子等农具,小半个县的百姓在今天都被点燃了情绪,工也不做了,地也不种了,大吼大叫着,在跟随着王小仙在田里到处挖掘证据。 密集的人群的最中心处,正是王小仙和身边带的一众江宁县的弓手,以及,对面正在跟他对峙的溧阳县县令朱紘,和一众来自溧阳县的衙役弓手。 两县弓手直接放对,这在整个大宋都是极少有过的大事情了。 理所当然的,朱紘这个本地的县令在这场对峙中已处于绝对的下风了,周围越聚拢越多的百姓,全都是一副要将他活吃了的样子,而那些挡在他身前的衙役,则一个个的全都是眼神飘忽,一副信心不足的样子。 让人毫不怀疑,一旦真要是动起手来的话,这些个本县衙役第一时间可能掉头就跑。 “王主簿,你,你,你别太过分了,你一个江宁县的主簿,来我们溧阳县来查案,也不跟本官打一声招呼,一应的文书,手续,什么都没有,弓手衙役还都带着武器,你眼里可还有半点的大宋王法?谁让你挖的,谁允许你挖的了?” 虽是心虚无比,几句话喊起来也是明显一副底气不足的模样,可他到底是一堂堂县令之尊,切实地挡在了王小仙的前面了,身边也确实是跟着县衙的弓手和衙役的。 别管这些人是不是在哆哆嗦嗦的,至少目前为止,围拢过来的乡民们对他这个如假包换的本县令君是只敢怒目而视,而无人敢于上前真的拿他怎么样的。 甚至在证据没有切实地挖出来之前,连一个敢站出来骂他的人也没有。 升斗小民,即使是被官府再怎么压迫得厉害,只要不是被逼到了没有活路的份上,对那一身官袍,腰间铜印,总是忌惮的。 王小仙一伙自然也不怕和他讲道理,甚至他现在破罐子破摔,本来也已经做好了硬来的准备,今日除非是有人发了巡检司兵,甚至是江宁府厢军来阻他,今天的这个事他也办定了。 不过能讲的道理还是要讲的么,却见吕景越众而出,居高临下,遥遥朝朱紘抱拳道:“本官乃江南东路监察御史,查江宁府清丈田亩事,可有资格清查你们溧阳县的土地?” 这资格当然是有的,人家吕景的差遣就是干这个的,但朱紘还是在尽全力做着最后的挣扎:“吕御史当然有这个资格,然而虽说是百官避御史,可吕御史做事也得按照正当程序来做,你要查溧阳的田土,自当来找本官配合,哪有去江宁县找王小仙的道理?” “既然你找了这王小仙,他也是带着弓手跨县而来,难道跨县办事不应该有府衙的签押么?” “元府君令牌在此。” 朱紘:“王主簿是在跟我开玩笑么?弓手过境,只有一令牌?调令公碟何在?此事是太守一人可决的么?兵曹参军押印何在,法曹参军押印何在? 过境协办文牒何在,为何事先不招本官签署?”过界执凭、联衔捕索印信,俱都何在?!区区一枚令信就要办事,我大宋法度何在!!” 不得不说,北宋对地方官权力的种种限制真的做到了一种近似于登峰造极的地步,这些东西倒也不是元绛不想给他,实在是各种掣肘太多,也太麻烦了,光是一张最重要的调令公碟,就还需要法曹和军曹同时签押,过境协办文牒更是还需要作为通判的陈斌签押。 陈斌怎么可能给他签押。 而这朱紘作为老油条准备也确实是充分,如此这般大义炳然的一说,倒是让吕景的气势弱了几分。 王小仙却是依旧胆大包天,这些正经的调度手续他一概没有,可是那又如何呢?早就耍了光棍了。 见吕景有些被问住了,心知他是君子做派,是地道的文官,便出了头来,大声呵斥道“我大宋就是因为程序冗长、文书繁复、效率低下、贻误时机,所以才导致地方上行政效率低下,冗官冗员,层层掣肘,以至于诸事难成,便是没有这些繁文,难道便还做不得事了么?速速给我让开,不然我要动粗了。” “你敢!!本官乃是县令!” “有何不敢!” 眼看着剑拔弩张,就要动手,却是突然听得人群中有人大喝一声:“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赳赳大汉推开人群,已经从后面挤了过来,此人身材高大,身穿玄色官服,倒也无人敢阻他,而王小仙和朱紘见到来人却是神色各异。 王小仙是微微皱眉,朱紘则是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连忙上前说话:“武班头,武班头您来的正好啊,王小仙擅权越境,着实可恶,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这话说的就有点太跌份了,堂堂一个知县,让一个班头给自己做主,这话的本身就有极严重的问题,被弹劾都不奇怪。 当然,这也说明此时的朱紘看似硬挺,实则内里早就已经慌乱不已,以至于口不择言了。 王小仙见状则是面色不善,这人他认识,江宁府的衙役班头么,昨天陈斌搞事的时候就是此人一棍子打掉了赵二虎手里的扑刀,可见身手不凡,颇有武艺,而且还是个知礼的,拿着绳子让自己往里套,说是给他体面。 【既然此人来了,难道说这陈斌,以及这些府衙衙役们还要插手管事么?】 王小仙也不怕,他现在和昨天可不相同,带着百十来个兵呢,昂然道:“原来是你,怎么,是陈斌,还是府衙中的其他哪位,有何见教呢?” 武都头见状,却是突然气势一软,宛如狗腿子一般上前:“王小官人,您今日走的急,忘了拿文牒了。” 说着,这武都头直接从背后的包里拿出一摞文牒,挨个扔给已经懵逼了的朱紘:“调令公碟在此,兵曹参军和法曹参军押印俱在,过境协办文牒、过界执凭、联衔捕索印信,俱在,哦,还有,这是我的差票,你还要什么程序?” 第42章 铁证 “哈?” “哈?” “哈?” 武班头的突然反水,当场就让朱紘、吕景、王小仙三个人同时呆愣当场。 朱紘更是展露出一抹崩溃了一样的神情,连忙从地上将那几张公碟全部捡起,确认每一张居然都是符合程序,押印应有尽有,甚至是就连通判陈斌的押印也有,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这,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虽然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见此情况,王小仙也是连忙上前,却是冲着朱紘身后的衙役和弓手喝令:“还不速速带你家县令回去?” 这些个弓手衙役早就不想再在这耗着了,闻听此言当即却是一拥而上,搀着,扶着,看着朱紘回到了县衙,却是再也管不了王小仙一伙人在溧阳县的胡作非为了。 吕景:“挖!就在这一带,乡亲们也都帮帮忙,给我把界碑给我找出来!” 王小仙则是好奇地看着那个身材高壮的武班头,却是也不禁很是有些诧异,道:“武班头这是要弃暗投明么?” 武班头连连点头:“官人说得是,弃暗投明,正是要弃暗投明啊,官人,咱确实是帮着那些人干过一些欺压百姓的事,然而身在公门,咱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一应差票俱在,可证在下苦楚,还望官人宽恕则个啊。” 王小仙:“你既有差票留存,说破大天了你做事也是奉命行事,又何谈宽恕?只是你今日拿来的这许多公碟,料来也不是你一个班头能拿得出来的,府衙之中,还有旁人要弃暗投明么?” 武班头闻言愈发得意,道:“正在串联,除我之外,其实文书胥吏之中,宋押司为首,大半都已经决定对官人暗中相助,不出意外的话,以宋押司的本事,至少在新府君上任之前,江宁府衙内部,大半的人手应该都可以为官人所用。” 王小仙愈发的觉得不可思议,要知道他收买江宁县衙都还要靠炒茶发钱呢,这怎么换上更高级的江宁府,底下的这些胥吏衙役,莫名其妙就以他马首是瞻了呢? “你们……这到底是何意啊?秋后算账,不怕找到你们的身上么?” “怕,但是更怕民愤罢了。” “哦~那这府内,难道还都是一条心么?那三个压印是怎么回事?” “府衙内,真正和此案卷得过于深的,去年八月就被元太守全给扣了,甚至还严刑逼供来着,事后有些直接流了,有些丢官罢职,还有些没事儿的也被上面给调走了,凡是留下来的,与此事就算有所牵扯,也不会太深。” “好叫官人知道,就在昨日,宋押司带着汪书记一宿没睡,连夜,却是将咱们整个江宁府,自通判以下,包括几个推官在内,一共三千五百亩肥瘠相参的职田,全部,都划给这富家的在几个县的共十数个大庄子了。” 王小仙闻言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你们自己把自己的职田硬塞给人家富绍庭了?” 他妈的这都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呀,高,真他娘的高。 简单说,公田大体上有三种,荒田,无主田,以及最少,但也最稳妥的职田。 所谓的职田,顾名思义就是属于他们这些官吏的福利田,收的地租做奖金的,当然也可以在职田上种点什么自己吃,不需要上税,也不受茶引,丝引,酒引等乱七八糟的管辖。 通常来说,所谓的兼并公田,是不包括职田的,就算有吞并职田的情况,往往也都是上一任的主官,因为种种原因在离职之后把田吞自己家去,再给下一任主官想办法弄一块新田当职田。 贪污腐败这种事,从来都是在老百姓身上动刀子,哪有在职官吏身上动刀子的道理呢?这得多他嚣张,富绍庭又不是不长脑子,他,或者说打着他名号的那些人吞了都得有几百几千顷的良田了,就差这三千五百亩了。 然而也正是因此,正所谓虱子多了不咬么,王小仙摆明了冲着鱼死网破去的,骂富弼的顺口溜都已经开始到处乱传了,不管这案子最终闹得结果如何,眼下把这鱼鳞册这么一改,富家就是有嘴也很难说得清楚,至少民间的舆论绝对会真的信。 这不就大家都从加害者,变成受害者了么? 逃避民愤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当然是成为民愤的一部分了啊。 王小仙:“若只是如此,我不信你们几个胥吏衙役,就能团结起来甩开上面如此助我,你们还有什么图谋,有何打算,不妨先跟我说说清楚。” 武都头:“太具体的,我也不知,我就是个班头,听令做事的,咱们衙门之内,真能做俺们这些人的主的,现在是宋押司,他让我给您带句话。” “讲来。” “他说,您今日在此找寻界碑,必然是能找得到的,也相当于是找出了此地铁证,却是要问您一句,您之后打算怎么办?上书朝廷,等待朝廷查处么?” 王小仙摇头:“上边官官相护,靠朝廷来做事又有什么用呢?当然是先斩后奏,直接收田,乃至分田,卖田,以此田来尽可能做些对咱们江宁府有用之事了。” “既如此,等您回江宁城的时候,宋押司在白醉楼专门订下了房间,特备上好的银漕酒和糟腌江瑶柱,恭候大驾,他说,他有办法可以帮助到您。” 王小仙琢磨了一会儿,倒是也点头称是,道:“我一定去,今日之事,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们了。” 押司连官都不是,在知府衙门内甚至也不是什么大吏,然而这个职位却一定是上上下下,人头最是熟络,最是精于吏道的老油条了。 王小仙从来也没有小瞧胥吏的想法,有些时候读书考进士出身的官员,有时候真玩起心眼来,未必就是这些老吏的对手,这个宋押司这么大的口气,说不定真的就有点能耐也说不定。 “挖到了!挖到了!界碑,挖到界碑了!” 突兀的大喊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一时间所有人都朝着挖出界碑的方向走去,却见人群围观之处,一个铁皮的石碑清晰可见,正面上书“营屯官地界”五个大字。 “很好,如此一来,这一片富家之田,本是公田,便可谓是清晰无误,铁证如山了。” 第43章 建康军 整个溧阳县,一口气挖出来了八块界碑。 铁证如山。 既然溧阳一县出现了铁证,而在上元县,江宁县,句榕县,又早就都有文书证据、苦主、污点证人,自然也就可以都当做铁证来看待了。 最重要的是,因此事做在了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也就很容易传播了,毕竟虽然因为吕景的关系,他们手里已经有了足够的人证和账簿文书类证据,但他们也总不好到处拿着账本给人看吧,看了也看不懂不是? 界碑就比较直观了。 不出意外的话不出三天整个江宁府,乃至于小半个江南的市井百姓就都知道了。 王小仙甚至还专门找了一些说书唱戏之人将此事编排成段子到处去讲。 朝廷认不认这证据无所谓,王小仙已经铁了心要私设公堂了。 他也是胆大包天,虽不敢直接弄死朱紘这个朝廷命官,一县之令,害怕因此而连累了王安石、元绛、吕景这三个人,但是铁证之下,却是索性直接命人将其羁押了下来,直接押着人去了建康军,也就是驻扎在溧阳县的江宁水师分支。 此人最主要的罪行就是羁押了三百营田上的佃户,抓了人家的孩子逼迫人家将营田卖给富绍庭。 换言之他卖的就是建康军的田,还是贱卖的。 按理来说,北宋是严格实行文武分治的,王小仙作为一个文官,和军方也没什么关系,然而当他带着人押进水师营寨之时,却居然是畅通无阻,非但没有人阻拦,反而所有的兵士全都默契地给他们让开了一条道路。 “多谢王官人替我等将士做主!” 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这么一句,很快的,却居然整个军营的军人都这么喊起来了,还有个穿着带补丁的小孩子主动跑过来,给王小仙拿了一根麦芽糖。 北宋的军营么,兵卒和家属都是生活在一块的,到了眼下的北宋中期,已经有了点乞丐营的苗头了。 “多谢王官人替我等将士做主!”大半个军营都在这么呐喊着,将士们纷纷拥挤过来,将王小仙一行人给围得死死的,见朱紘一副霜打了茄子的模样,有些激动的,忍不住便对其咒骂不止了。 王小仙则是冲着四处抱拳:“诸位兄弟,诸位,还请听我说。” “贱卖营屯之事,人神共愤,然而朝廷昏聩昏庸,如之奈何?今日我来,其一,是害怕这狗官跑掉,将其送过来由你们进行看管,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这营田是如何贱卖掉的,他从中赚了多少,又有多少钱是应该给你们的?以及这军中,又有谁和他是沆瀣一气的?” “本官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指不定什么时候朝廷的旨意下来,就要弄死我了,趁着我还有时间,确实需要抓紧去做一些更有意义之事,实在是无法再在这小人身上浪费,此事,便交由诸位来查,来审了。” 朱紘在一旁听了,吓得尿都出来了:“反了,反了,反了,我是朝廷命官,我是知县,国朝自有法度,自有法度啊,王小仙你目无王法,目无纲纪,你这么做一定会不得好死的!” 王小仙都懒得看他,更懒得跟他解释,直接找来了一块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至于这第二件事么,也是想问问你们,田,我算是给找回来了,然而变卖营田,乃是先帝时所制定的国策,如今新君登基,却是也到底是没有明确有什么改弦更张之举。” “所以今日我来,也是要问问各位,你们是希望要田呢?还是希望,由本官帮你们处置了这些田,换一些钱,想办法将这些钱落回在你们手上呢?” 刚说完,却是有一人终于忍不住了,站出来大声喝骂:“王小仙!此乃军中!朝廷自有法度,岂能容你一介文官……” 这个站出来的人自然便是建康军的都监,曲都监了,也即是这一支水军的领导。 之所以站出来,自然是因为王小仙这事情做得实在是过于过分,完全不讲一丝一毫的大宋法度的地步了,毕竟大宋对军队的防范何等严格?王小仙难道是想把这些田再卖一遍,卖了钱直接犒赏军队么? 这怎么算呢? 不考虑这些田根本没有任何手续,说卖就卖合不合适,文官直接出钱犒赏军队,不用去查刑律也知道这是在作死了啊。 你王小仙作死也就罢了,我这个都监怕不是肯定要受连累的啊。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正儿八经的都监,人在自己家的军营里,当着自己手下千余名水师士兵的面,话都没让他说完啊。 武都头和赵二虎却是居然二话不说上去就给他摁住了,顺便也找了一块破布堵住了他的嘴。 在自己家的军营里啊!他一个都监,被衙役跟擒了,千余名大宋水师就这么干看着,愣是一个动弹的都没有。 “王官人,我们要钱。” “对,王官人,我们要钱。” 这些当兵的也不傻,哪里不知道王小仙现在纯纯是在瞎搞,等消息传到京城,京城再把消息给传回来,说不定王小仙就是杀头的罪过,王小仙分的地,万一上边不承认怎么办?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上边承认了,变卖军田是国策,十之八九这田还是得卖的,那这卖田的钱,还能落到他们手上去么? 但若是王小仙卖田,他们还真的信,王小仙做事一定公道。 唯一可虑的是,这王小仙现在几乎是完全没有任何手续的,就算再怎么铁证如山,这些田,也已经是富家的了,朝廷是什么意思,会不会重新收回去,还不知道呢,最起码王小仙是绝对没有资格处置的。 这种情况下,怕不是王小仙连个像样的手续都拿不出来,这种田,怎么卖呢?谁敢买呢?真的能卖钱么?鬼知道上边什么时候会下来处置王小仙的命令,亦或者是新太守什么时候上任。 这么短的时间之内,王小仙如何处置得了这么多的田呢? 见状,王小仙笑着朝他们抱拳拱手:“诸位,还请各位信我,只要你们信我,我一定能把这些田给处理掉,但要是想卖出好价钱,却是必须,需要诸位的帮忙啊,不知诸位,愿不愿意帮我一块卖田呢?” “你要我们帮忙?” “怎么帮?莫不是要让俺们进城,绑了大户强买强卖吧。” 王小仙:“自然不是,在下,只是想借军中的船,和水手一用而已。” 第44章 瑶柱和鲥鱼 卖军田要军队帮忙,却不借刀只借田? 实在是想不明白他想要干啥,王小仙也没说,暂时当了个谜语人。 但既然是不动刀兵,天塌下来又有高个子顶着,这些个厢兵自然也没什么不敢的,纷纷答应了下来,甚至还派了一名老兵出来跟在王小仙的身边充做了联络人。 却说王小仙回了江宁县之后,立刻便安排了起来,他的时间有限,也希望自己的处置下来之前尽可能多的做事,自然,这做事的方式就显得有些简单粗暴了。 先是让人印刷了大字报,将目前所有搜集到的证据贴满了江宁府下辖的五个县,明确的表示,江宁府所亏空的四十万贯大多都是因为贱卖公田所致,尤其是富家,差得极多,甚至四十万贯是根本挡不住的。 当然了,还是那话,富绍庭的大旗大概率只是反动派们扯了做的虎皮,王小仙其实是不太相信这么多田全是他富绍庭一个人的,他们富家此番应该是既当了虎皮又做了挡箭牌的。 可谁让他最突出呢,王小仙的时间有限,甚至连权柄也是有限,富绍庭的背后还有哪些权贵,他想查也无从查起,这已经是中央层面的事了,便索性默认所有的邪恶势力全是富家干的,一千多顷贱卖的公田,把屎盆子全都扣在了他们家的头上。 表面上看,富家在江宁县共有二十个庄子,光是佃农就有三千多人,管事一百多个。 他也不管这些庄子哪些真的是富家的哪些是代持的,统统将管事以上,全部抓了起来下狱,却也不审。 哪有时间审那,他现在只想要抓紧时间办事,这些人等新知府上来,亦或者是等他什么时候死了之后,继任者再审也就是了。 至于那主犯富绍庭,人家现在人在洛阳呢,王小仙拿人家自然也是没有什么办法,这就真的只能指望朝廷来给百姓做主了。 而王小仙在忙活什么呢?他只做了一件事:丈量田亩。 几乎将全县所有的胥吏衙役都交给吕景量田去了。 他打算丈量一下富绍庭手里到底有多少公田,也不管这些田亩中哪些是贱买的,有没有正儿八经正价购买的,都不管了,统统丈量之后没收,暂时计做了公田,却是打算抓紧时间,将这些田赶紧处理掉。 自然的,这一系列手段因为过于着急,却是颇有了几分打土豪分田地的架势,做得自然也是毛躁不已,反正吃亏的都是富家。 一时间整个江宁的上上下下却是都在猜测:王主簿丈量了土地明显是要分或者是卖,可没有上边的首肯,他要如何分,如何卖呢? 所有人都知道王小仙一定是会在这些田上做文章的,不可能傻呵呵的等着朝廷的处理结果,否则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完全豁出了命去了,只为了抓一些富家的家奴么? 到了晚间,王小仙却是依然没得清闲,而是特意去了白醉楼,赴了送押司专门为了请他而设的酒宴。 “王小官人,请,在下已经是恭候多时了。” “抱歉抱歉,实在是公务繁忙,回来之后一直也没闲着,实在繁忙,实在繁忙啊。” “王官人,请,我特意备下了银漕酒,和这糟腌江瑶柱,这是他们白醉楼的特色,味道是咱们江宁一绝啊,您可一定得尝尝。” 说着,这宋押司轻轻拍了拍手,便有模样较好的酒女,拿着一大盆巴掌大的河鲜过来,见了王小仙后却是一愣:“客官那是王小官人么?” 王小仙点头。 “请官人挑蚌” 说着,那酒女却是偷偷从那一大盆河鲜中飞快的挑出了最大的一些出来让王小仙挑选。 这白醉楼乃是全江宁城最大的三座正店之一,消费素来都是很高的,王小仙两袖清风,平日里只靠俸禄和家人辛苦卖茶生活,自然是不可能来这种地方消费的了,一时居然也是颇有一些见世面的感觉。 至于说这道糟腌江瑶柱,更是久闻大名,不禁好奇地道:“看出是活的了,怎么还特意拿来给俺们看看?” 江宁本身就挨着长江,河鲜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好叫官人知了,这是珧王蚌,只有明州(宁波)有产,乃是乘了专门制作的活水船舱,用最快的八槽快帆船,捞上来后一路急行不停,这才能确保此物到了咱们江宁扔是活的。” “这珧王蚌可精贵着呢,离水两个时辰即死,三个时辰肉质变硬,六个时辰便彻底失其鲜,全江宁也只有咱们白醉楼,有能耐弄到这般鲜活的珧王蚌呢,佐以咱们店内的秘制酒糟,鲜上加鲜,美味至极。” 王小仙:“从明州快穿急运,这得多少钱?” “一百文。” “一百文一盘么?不贵啊,这么便宜?” “官人您说笑了,是一百文,一颗。” 王小仙:“…………” 一百文一颗。 每个河蚌带着壳看,大概也就是三四厘米的样子,估摸着取出肉来,一颗也就一二厘米,指甲盖大小。 这他妈给我糟上一盘,得多少颗? 他想整两颗尝尝,估摸着人家楼里也不卖。 不禁有些惊讶地看向宋押司:“今天这一顿,你请?” “这是当然。” “一百文一颗的瑶柱,我这个九品的主簿莫说吃了,想,我都不敢想,宋押司作为一介押司……吃这个?您这财力,丰厚的有些吓人了啊。” 那宋押司见状心里咯噔一声,心知自己是弄巧成拙了,却是连连道:“官人说笑了,这东西我也只是听说,从没吃过,若不是为了招待您,我又哪舍得吃这般珍馐,不过话说回来,也正是因为要宴请招待于您,才让人备下来这般珍馐啊。” 王小仙一点面子都没给:“别介,在下没长那么金贵的舌头,莫说吃了,这东西我闻都不敢闻一下,您要是请我吃这个,那举恕我不敢奉陪了,我现在就走。” 宋押司见状,自然是连连道歉赔罪,表示让王小仙自己点菜。 “来一条清蒸鲥鱼吧。” 酒女:“好,好的,那您是要……咱们家半尾的鲥鱼是两贯,整尾的,三尺以上鲥鱼是八贯钱,带籽母鱼是……十五贯。” 酒女好心提醒。 意思是这一条清蒸鲥鱼比一盘糟腌江瑶柱便宜不了多少。 王小仙懵了一下:“你们白醉楼是抢劫的么?鲥鱼,后院菱湖就有,用手都能抓得到,你卖十五贯一条?” 王小仙突然发现他在大宋活了二十多年了,却对这大宋的物价有点缺乏基本了解。 “好叫官人知道,咱们白醉楼用的鲥鱼,不是咱们江宁本地的,而是镇江的。” “啊?” “好叫官人知道,这鲥鱼自清明至端午之前最是时令当肥,号称是长江三鲜之首,主要集中在润州,江宁,太平州三处地段,却是以润州的鲥鱼最为鲜肥,又称之为‘金鳞玉脂’,咱们江宁的鲥鱼,不免要差上许多,被称之为‘瘦同木鲞’,至于太平州的鲥鱼,却是只能用来制腌货了。” 王小仙:“所以……虽然后院菱湖就有,而你们家的鲥鱼,却是从润州运过来的。” “是,而且需得用皇家漕船,内置三层冰窖,五百里快船急行……” 不等这酒女介绍完,王小仙抬腿就走。 “这他妈就不是我这种人该来吃饭的地方,宋押司,您厉害,我一个月月俸一共也就八贯,跟您可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呐。” 说罢,摔门而去,却是直往对面的普普通通的小食店去了。 【瑶柱也就罢了,从镇江往南京运鲥鱼?镇江的鲥鱼难道不是从南京游过去的?】 第45章 夺田容易卖田难 “小二,有清蒸鲥鱼么?多少钱一尾?” “有,有,一百五十文一尾,母的,保证带籽。” “来一条。” 王小仙毫不犹豫地就坐了下去,还要了一壶酒。 身后,紧跟着他,宋押司也是跟着坐了过来,抱拳苦笑道:“今日弄巧成拙,还望王官人宽恕则个,还请无论如何,给在下一个机会,我能助官人分田。” 王小仙:“若是不嫌这食店的吃食粗鄙,不妨坐下来一起,还是我请你吧,一百五十文一条的鲥鱼,我吃着心里才踏实。” “是,是,其实我也是吃这种,一百五十文一条,咱们江宁府本地的鲥鱼,才觉得心里踏实,实不相瞒,这白醉楼我也真的是头一次来,今日一共准备了五十贯钱以做宴请之资,其实也是我的多年积蓄。” “在下承认,在下平日里做事,确实是常有贪腐之事,但这白醉楼,却也万万不是我这种小吏来的,还请王主簿一定给我一个机会,我是真的能帮你。” 王小仙闻言点了点头,也没有撵他,事实上这个宋押司所谓的能帮他分地,他大概是知道这人要跟他聊什么的。 “你,或者说你背后的人打算多少钱一顷来买这些我从富家查出来的公田。” 宋押司一愣,却是随即也笑了起来,道:“王官人料事如神,确实,我就是这个意思,这田您交给我来卖,我能帮您卖到一百贯一顷,由咱们本地的富户豪右,乃至寺庙等形势户来购买,您想要做什么,我可以帮您进行联络,王小官人刚来江宁上任不久,对江宁府可能还不太熟悉,我熟啊,我太熟了啊,您可以将此事交给我啊。” “王官人,在下跟您说一句不谦虚的话,整个江宁府,要说有一个人能联合五个县的所有富户,豪右,形势户,乃至官户,联手买田,也联手对抗朝廷,保您性命,那这个人就只能是我,元府君和陈通判都做不到。” “元府君和王公很难保得住您,但是,若再加上咱们江宁五县所有的本地富户豪右,上有大义,下有民愤,这些个人联起手来一起出手,这个事,就完全可以做啊。” 王小仙笑着道:“江宁府这地方,便是普通的二等,三等田,一顷地没有五百贯也根本拿不下来,更何况这批公田里还有好多的上等田,一百贯跟我买,你们也太贪心了。” 并不出乎王小仙的预料,宋押司所谓的办法,说白了还是打在了本地的富户、豪右、形势户上的。 王小仙坐实了富家兼并公田,并且是铁证如山,他又是个胆大包天的,不可能查出来就这么算了等着下一任知府上来处置,毕竟朝廷在这件案子上的装死谁都看得明白,那么王小仙不管要干什么,一定是要做生米煮成熟饭的事的。 也就是要将田处理掉,卖了换钱,如此才能让朝廷反应过来之后吃一个哑巴亏。 当然,这卖田的钱用来干什么,那就不知道了,但若当真是两袖清风,要将这钱花在江宁老百姓的身上的话,那么这个钱,岂不也相当于是富户们花的了么?这岂不是一件对所有人都好的事情么? 至少宋押司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他所谓的救王小仙的办法就是希望本地豪强出钱把这些钱给买下来,他是本地老吏,最是了解本地情况,和本地的几乎所有富户都熟,而且此事真的要做的话他可以联合整个府衙胥吏,将买卖的手续做得基本不会有太大的纰漏,那上边的朝廷,亦或者哪怕是富弼真的臭不要脸了亲自来江南追田来了,这个田恐怕也是不那么好追的。 江宁本地又不是没有本土的势力。 这天下旁的地方哪不是本土势力在兼并公田呢?也就是江宁这边特殊,反而将公田全都给富绍庭和背后的两京贵人给抢了。 那么如果此事能成,在宋押司看来好处自然也是不言而喻的: 其一,本地的富户们都能用相对比较便宜的价格吞并一些良田,虽然也是占了大便宜吧,但至少比富绍庭那帮人做事要厚道得多。 其二,本地的这些富户要想保住这些田,自然也会竭力的去保护王小仙,借着王小仙所卷起的矛盾,从而事实上的和朝廷进行对抗,逼迫朝廷承认王小仙的分地结果。 要知道单纯的民愤往往只是民愤,但若是本地富户可以联合起来利用这些民愤,那么民愤变成民变,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在这宋押司看来,王小仙要想存身,甚至哪怕他不想存身,只是要将事情做好,也是万万离不开本地势力的团结襄助的。 至于这其三么,自然是对他来说这么干也是有好处的,他本来就已经将职田偷偷地塞到富绍庭名下了,成为了此案的受害者,若是能够促成此事,自然也就相当于是转换了阵营。 就算将来换了新知府或是上边有什么命令收拾王小仙,却是也收拾不到他的头上,如果王小仙真的能够保住性命,那自不必说,他自然也会收那些富户们的保护费,就算王小仙死无葬身之地,为了平息民愤,他作为全江宁富户们的联络人,新知府自然也不可能去动他,反而只会对他好好安抚。 往小了说,他可以借此立于不败之地,陈斌和元绛斗出狗脑子来也跟他没关系,还能发一笔小财。 往大了说,他对江宁府的权柄一定会把握的更深一些,说不定等新府君上任,搞不好这个案子就要被他给架空呢。 这岂不是一箭三雕的事情吗? 却是真没有想过,王小仙居然会不同意。 不禁皱眉道:“王官人清廉刚直,爱民如子,这些,咱家都是清楚的,您嫌弃一百贯一顷的良田价格太低,我理解,但是王官人,您也得考量一下眼下的现实情况啊。” “这一次量田,怕是能量出来一千顷吧?您是打算都卖掉么?” 王小仙:“不止一千倾,子明兄那边还在测量,但至少,应该是超过一千二百倾的。” 宋押司:“就当是只有一千倾了,那么您意欲卖五百贯一倾的话,这就是五十万贯,您觉得咱们全江宁城所有的富户加在一块,拿得出一百万贯钱的么?” “这根本就不是咱们本地富户是不是要占便宜的问题,而压根就是有没有的问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若是能将这些田缓缓售之,价高者得,或许还能多卖上一些,可是王官人您有时间么? 新知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走马上任,朝廷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下来治你罪过的文书,到时候这田若是卖不出去,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便是朝廷下令这田全都没问题,一亩不少的全都还给富家,也不奇怪,到时候将你抓了或是杀了,若是江宁无官人,谁还能为这百万生民出头呢?” “我当然知道,官人您是真想将这些田卖给那些贫苦佃户,可他们拿得出钱来么?就算是拿得出,您是打算一亩,两亩的,这么零零碎碎的卖这一千多顷的土地不成?” “当然,您也可以以一个打折的价格,甚至是免费将田分给那些佃户们,可若是如此,这田,他们守得住么?您哪有什么资格免费分田呢?朝廷连点钱款都收不到,直接将您治罪,然后不承认您的分田也就是了,若是本地富户没有从中得到好处,敢问官人,没有你,那些佃户斗得过朝廷么?斗得过富家那些人卷土重来么?” “真要为咱们江宁百姓做点实事,不如将这些田卖给本地大户,至少还能收得到钱,这田买得虽然便宜,可这田的手续清楚么?朝廷要追,不得要这些本地富户抱团起来抗争么?” “这就是眼下最合适的解决办法了,赶紧把田卖了,趁着元府君还是府君,把钱入账,做实了这一笔糊涂账,朝廷也不好说什么,咱们江宁本地的这些富户自然也会联合起来保您,再加上元府君和王公,如此,才有和朝廷对抗的资本啊,说不定,您也能保得住命,能卖十几万贯来填补亏空,难道这不已经很好了么?” “这样,我尽量试一试,让他们出到每顷一百五十贯钱如何?” 第46章 你图啥? 宋押司是经年老吏了,老吏么,最大的能耐自然便是人头熟,不夸张的说,整个江宁府五个县,不管是官户、富户、形势户,就没有他敲不开的门。 看似权力不大,但他说联合江宁府所有富户豪强联合买田并且对抗朝廷的这个事儿,整个江宁府就他一个人能干,恐怕还真不是在胡吹。 而且这还真是一个很有可能,能保下王小仙性命的办法。 北宋是最怕暴民生乱的朝代了,底层民愤加上本地富户的组织,那是真的能将江南这一小片天给掀了的,再加上他们也不是不给钱,又占住了大义,朝廷对这些地头蛇妥协的可能性确实是很大。 如果王小仙真的想活的话可能就答应了,这些胥吏的能量真的也不好小瞧的。 摇了摇头,王小仙道:“一百五十贯,这个钱也还是太少了,这些田都是朝廷的,也是咱们江宁府的百万百姓的,我想用这些田呢,做点实事儿,当然,我也清楚,你说得很对,时间有限,想要靠卖来处理这些公田,全江宁,所有的富户加一块也不见得能拿得出五十万贯的现钱出来,真卖这个数,他们也许就不买了。” “所以我想了一个法子,叫做以工代钱,宋押司您是老吏了,此事要做,若是有您的帮忙,足以让我事半功倍,而且您的经验远比我要多,您可以帮我参详参详。” 宋押司:“以工代钱?什么工,又能代多少钱?” 王小仙:“其实最早,我是想通过我们江宁县的羡余,做点水利工程,造福一方百姓而已,也是机缘巧合,被元府君看上,然后稀里糊涂的,才做下了这么大的事,不过我初心还是不打算改的,您知道菱湖么?宋押司您对菱湖怎么看。” “菱湖?菱湖就是菱湖,还能怎么看。” 王小仙闻言,却是反而向这宋押司介绍道:“菱湖,也叫后湖,是咱们江宁当地的民间说法,每年可产菱角四万多担,因此得名,不过官方名称是蒋陵湖,也叫练湖,道教称其为真武湖。” “此湖隶属于上元县,位于江宁城城墙以北不足二里,周长二十二里,但即使是最深处,也仅有一丈多深而已,唐朝时,此湖曾为神策军练兵之所在,南唐时也曾有水师在这里训练,不过本朝之后,却是始终没怎么修,以至于此湖几乎全都被淤泥所淤堵。” “唐代时,此湖水深两丈八,勾连九条河道,如今,最深不过一丈二,只剩下了三条河道与之相连,正是因此,如今菱湖周边极易洪涝,十年里至少有两年要发水,说白了,湖里泥浆太厚,自然就蓄不住水了。” “况且水浅必生蚊虫,蚊虫多则必生疟疾,我记得庆历五年时咱们江宁大疫,菱湖沿岸户殒十之三四,没错吧。” 宋押司皱眉:“这和……咱们谈的这个公田,又有什么关系。” “我打算以工代钱,请咱们江宁附近的豪右,形势户,乃至于无田佃农,一同来出力修缮菱湖,取其湖底之泥,堆于湖西荒滩,先用磊土做一个底宽五米,顶宽两米,高三米左右的一个堤坝,然后咱们再将泥堆上去,让民富用这湖底的泥来跟我换钱,每一缸的湖泥,按一贯钱来算,给票不给钱,再用这些票来兑换我新搞出来的这一千亩的公田,押司以为可行否?” “而这些淤泥堆在堤坝之上,不但可以疏浚菱湖,减少水涝灾害,用不了多久,这些湖泥本身也能使荒滩变成良田,如果计划顺利的话,一千顷的公田可以分,给真正有需要,也有能力的人,此事自然少不了咱们本地的形势户、豪右、乃至富户来出面牵头,自然也能得田,还治了水患,甚至在完工之后还能重新堆出至少六千亩的新田,作为公田。” “此法,我已经和元府君,还有王公都商议过了,明日,我们便打算乘小船去菱湖上再考察一番此湖水文,宋押司要不,一起?您觉得我的这个想法如何?可行么?” 那宋押司见鬼一样的望着王小仙,嘴巴张得大大的,好半天都没有合上。 “你,你,这,这得多大的工程量?此事早有人算过,非得发民夫十万,一年以上的时间方可完工,你,你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用不了那么多,发民两万,四十天足以完工,我已经有了完整的工程计划了。诶?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有人算过?” 宋押司:“治平元年包公在任咱们江宁知府时,曾找来一个叫郏亶的官员,绘《菱湖高程图》,以期治湖,他还通过计算,得到一个‘留湖四成、垦田六成’的预期结果,我想,他的思路应该是跟你差不多的。” “哦?竟然是英雄所见略同?后来呢?为何没做?” 宋押司摇头:“包公在江宁,一共只待了半年,包公走后,这人就被上边给调走了。” “为何调走?” “他的上官是太常少卿范纯礼,呵呵,范文正公的儿子,你说是为了什么?” “额……为了什么?我真不太明白。” “其一,自然是不希望这菱湖修好之后抢了他们家‘范公堤’的风头。” “其二,自从范工堤之后,凡是我朝水利官员考评,必出于‘范学’,所行工事,更是必依‘范学’,范文正公集上有训,治河当以宽河道为先,郏亶却提出了《吴门水利书》中,‘治湖先治田’的说法,呵呵,这不是在打范文正公,在打范学的脸么,真让他治成了,范学的面子往哪搁?” 王小仙闻言目瞪口呆,一脸的不敢置信:“范,范,范仲淹他们家,居然会干这种事?” 却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来四年前居然就已经有人做了如此完整的治湖之策了,而打断这一计划的,却居然是这么荒谬的理由。 虽然治平元年的时候范仲淹已经死了,但他还是不禁有了一种,滤镜碎了一地的感觉。 当然,这些也都是往事了,王小仙摇了摇头道:“我的治湖手段,肯定和他不同,不过你居然对此事记得这么清楚,想来此事当初你也是意难平吧,那张菱湖高程图是不是在你那呢?你可以给我做个参考。” “你真能在一个半月之内就将这么大的工程做好,而且只用三万人?” “嗯,造了两个小玩意,明日湖上泛舟,我可以证明给你看,若是我确实只用三万人便可以做成此事,宋押司以为我的想法本身是否可行,又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呢?” 宋押司神情严肃地道:“此举,其实是一定程度上会损害附近豪右的利益的,我记得庆历八年杭州清淤时,豪族沈氏买通漕吏,在泄洪道路上埋下七具腐尸,谎称其惊动了自家祖坟,煽动宗族械斗,县令本人查案时被人落水逆亡,官人以为,杭州的豪强敢杀县令,咱们江宁的豪强,又敢不敢杀您呢?” 王小仙:“那想来应该也是敢的了。” “这件事,王小官人可知道?” 王小仙点头:“本来不知道,但现在您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了。” “王小官人已经往死里得罪了富相,得罪了朝廷,要图自保,非得以咱们本地富户为援不可,万一此举惹了周边豪强不喜,岂不是十死无生?” “嗯……十死无生,便是十死无生吧。”心里却是愈发的高兴,愈发的觉得自己死定了。 却见那宋押司又道:“就算是只有四十五天,您还有四十五天么?况且就算只需要征发民夫三万,就算本地富户全部配合,至少也得十几天的时间。” 王小仙笑笑道:“我把先期工作都做了,只要这个工程切实开始做了,便是马上就没有我了,难道这么大的工程,还能停不成么?这是给新任知府白送政绩的事情,我相信不管是谁,我可以被弄死,工程总还是会继续做下去的。” “如此,官人的一番谋划,岂不全是在为那位新任知府在做嫁衣?到时候事成了,岂不全成了他的功劳?将来史书之上,这……这……况且若是这般,朝廷治罪时,这工程尚没有完结,甚至很有可能是刚刚开始,看不到效果,又必然得罪咱们江宁县本地的富户豪强,十死无生,无人可以为你求情。” 王小仙一摆手:“我就是为咱们江南百姓做点实在事情而已,功劳是谁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一个待死之人,功劳,名声,都身外之物,无所谓了。” 宋押司一愣:“您,您做此事不图财,不图仕,不畏死,难道,您连名也不图么?那您,您,您图的,到底是什么啊?” “为人民服务的事儿,我非得图点什么么?嗯……那就图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吧。” 一时间,宋押司也是被王小仙给震得哑口无言,良久,却是突然站了起来,噗得朝王小仙跪下重重一拜。 “你这是干什么?” “非是以押司之身份在拜官人,而是以江宁乡民之身份,叩谢官人,请官人受咱江宁府宋玉一拜。” “若果能疏浚菱湖,可得千亩良田,消弭水涝灾害,加大我江宁漕运效率,此诚百年之基业也,在下也是江宁府本地人士,若此事当真可为,末吏愿肝脑涂地,以助官人成事。” 第47章 疏浚之法 所谓的菱湖,其实就是后世的南京玄武湖。 王小仙上辈子去南京旅游的时候曾经特意去玄武湖公园里玩过一天,只觉得这个免费的公园,才是全南京最好玩的地方,不夸张的说真的不比国内许多收费的园林差。 也正是因此,打王小仙一上任,就对这菱湖已经有了关注了,却发现这个时代的菱湖,简直就是一个超巨大的臭水沟子,非但一点也不美,反而是江宁一害,动不动就发洪水。 而且明确这个湖的面积是一年比一年缩小,变浅的。 以至于王小仙早就在留意此事了,查阅相关资料之后,本来就有所想法。 当然,之所以宋代比汉唐差这么多,这自然就是北宋政治体制,亦或者说是市民经济的一大弊端了:徭役太难。 汉唐之时,难道长江的淤泥就不会填湖么?只不过人家有定期的徭役进行清理罢了。 汉唐是庄园经济,贵族社会,每个地区都有事实上的大贵族,徭役也事实上交给这些庄园主、贵族主来做的,而在庄园经济的社会下,一个大的庄园主至少可以掌控周边几千个乡民的生活乃至生死。 朝廷有徭役,十几个大庄园主互相商量一下,凑个几万人去服徭役干活儿,一点问题都没有。 然而北宋是真正的市民社会,商品经济,所谓的富户,其实也就是比普通市民更有钱一些而已,早就没有了掌握别人生死的能力,市民自由流动,导致国家也几乎丧失了基层组织能力。 小规模徭役倒是还能发,但若是要发几万人规模以上的徭役,那就极其困难了,只能花钱,朝廷又没有钱,所以只能是强迫当地富户出钱,雇用当地乡民来做工。 你把这些富户逼到破产,人家也搞不了几次大型的水利工程呀,况且富户也不傻,总有各种办法逃避役使的。 久而久之,大宋对徭役的组织能力自然就不行了,可以说是历朝历代最低,比如洛阳到开封那一段的运河,这种在汉唐来说可能都算不了什么大事儿的工程,大宋来来回回折腾了一百来年,依然可以说是一坨。 洛阳的运河疏浚都如此的无力,那就更别说江宁的菱湖了。 全大宋,所有的水利工程,乃至于稍微大一点的工程维护,全都一个鸟样。 而此时,王小仙的所作所为,自然便是许之以利,以勾引当地富户牵头了。 “诸位且看,这便是我所做的一个简易装置,这是被桐油泡过的竹筒,里面要先注满水,我们将其直接插在湖里,而竹子的这一头,我们用一个气囊杠杆加压,使竹筒内产生负压,就这样,这样,这样压两下。” 说着,却见那竹筒里面噗~得一声,就喷出来了无数黑褐色的污泥。 “你们看,这就把泥给抽出来了,是不是很简单?此物,便是我说发民三万,四十天便可清理湖底淤泥的底气所在。” “这边,在岸上,我还设计了一个滑轮组,我想了一下,绕湖一圈,做木制滑轮,工程量并不算特别大,这样我们只要把湖泥抽到了岸上,将其装到桶里,然后踩动滑轮,就可以快速的将这些淤泥都运到西岸上去。” “诸位官人,还有诸位乡贤,你们以为我这个想法如何?”说着,王小仙还在岸边,在一个昨天他让人简易安装的小滑轮组上,简单的演示了一下用滑轮组运输泥浆的使用方法。 湖边,王安石,元绛,宋押司,乃至于被宋押司特意叫来,江宁五县的各个豪强富户,本地势力代表,无一不是对此而目瞪口呆。 王安石:“介白,这,这法子是你想出来的?你还懂木匠活儿?” “嗯,算吧。” 其实就是虹吸原理和机械滑轮么,全是初中的物理知识,王小仙上辈子虽然只是一个相声演员,但他初中还是毕业了的。 众人惊讶不已,纷纷讨论了起来,然而很快的,却是又都眉头紧锁起来了。 事实上这两样技术在北宋也不算超标,虹吸原理在北宋社会其实已经有了应用,历史上,就在元祐七年,距离现在也没多少年了,便有一苏州匠人发明了竹筒吸泥法,和王小仙搞的这个也差不多,也是为了疏浚苏州周边河道湖泊的。 不过历史上被当时人认为此乃“妖术乱地脉”,给拦下来了。 至于滑轮组…… 却见元绛过来在王小仙的耳边小声道:“这不就是神仙葫么,东京那边早有此物,但这其中所必须用到的球墨铸铁,你是如何会的?你可知,此物乃是官营独占之技,民间违造者刺配,流刑,你打算让谁来做此物?” 王小仙愈发懵逼,又是一愣。 也就是说,大宋其实早就有非常成熟的滑轮组技术,但却只许官用、军用,不许民用? 神经病么这不是! 随即王小仙认真且严肃地说道:“能不能将一切罪责,都加诸在我的身上?我是求死之人,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若是制作此物有罪,则罪责全在于我,乃是我以官身,代江宁县务之权,逼迫匠人制作,如此,可免匠人罪责否?” 说着,王小仙又朝着后面那些本地富户豪强们,抱拳后深深一礼:“今日在下所请,是希望各自回家之后,可以尽可能多的制造这样的皮囊、竹筒、滑轮组,发动家中弟兄共同清理湖患,到时候淤泥换田,料来朝廷也说不出什么来,我可以保证,说到做到,给各位良田以酬。” “关于淤泥换田,我昨日晚间已经拟定了十分详细的兑换细则,我认泥不认人,你们多做出来的滑轮和竹筒,可以卖,也可以租给那些没田的佃户,贫农,租金多少,在下并不会过问。” “湖中深处,在下会找来建康水师来帮忙,诸位可向其租船,也给他们换点银钱,当然那我也知道阴私调动军队是取死之道,我可以和各位保证,此事与诸位无关。” “总之一句话,万般的不合规矩,罪责,风险,皆在于我,只希望以此次查抄之官田为酬,还江宁府一个不会再发洪涝,联通多条运河的,干净的,漂亮的菱湖,拜托诸位了。” 第48章 感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王官人大慈大悲,大德大勇,真乃我佛罗汉下凡也,老衲法永,见过罗汉。” “不敢,不敢,不敢当罗汉果位。”王小仙连忙推拒。 “诸位,菱湖周边田亩,多为我寺寺田,此番耕作,咱们这些人中受损最大的,便是我们寺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显然是默认了法永大师的说法。 在宋代,寺庙一定程度上是取代了汉唐豪强、庄园户的社会功能的,许多地主往往会将名下田亩托庇于寺庙,比如通过“捐献”的方式将田亩捐给寺庙,但又要寺庙出具一份永佃协议来逃避赋税。 类似于我把房子卖给你,但你要跟我签一个一百年的租房合同,用这种方法逃避房产税。 因为寺庙往往都是不缴税的,尤其是大寺,都是通着天的。 就比如这天禧寺,乃是大中祥符六年由宋真宗所建的皇家寺庙,拥有湖田二百八十倾、茶山三十五倾,江宁城内的临街商铺一百零七间,水碓坊8座,专门从事放贷业务的长生库内存钱十万贯。 法永方丈这个人就更厉害了,他是当朝曹太后的“替僧”,也就是代替曹太后在寺内修习佛法的意思,每年都要进宫去和曹太后聊天的,曹家的“功德院”也设立在了寺内,其庞大的寺产中至少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其实是曹家的托庇。 换言之,将这天禧寺当做是江宁府的一个豪强大户,而且是拥有通天关系的,最少是菱湖周边最大的一个大户并无不妥。 整个菱湖周边,大多的土地还真就都是他们天禧寺的。 “大师,今年这么大的工程,对贵寺的田亩收成,必然也会有较大的影响,这也是没有办法的,然而此番若能将菱湖疏浚,对贵寺也是有一定好处的, 建堤之后沿湖栽柳,可以再在其上修建凉亭,建造茶摊,食肆,长远来看,对贵寺也是有益的,在下愿意劝说元府君,将堤上公园的开发运营之权,及其土地优先由贵寺经营,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法永闻言双手合十,道:“官人言重了,也未免看轻了我们佛门弟子了,疏浚菱湖,堆泥为新田,此诚乃惠及江宁,乃至整个江南之大事,我朝开国以来,能与之相比的水利工程,凤毛麟角而已,鄙寺作为皇家寺庙,又怎会只因一寺之私,便阻此利国利民之事呢?” “况且正如官人所说,这菱湖疏浚得好了,说不定这湖畔也能和秦淮河畔一样,成为我江宁又一繁华休闲之所在,鄙寺既与湖水乡邻,自然也可以更好的供奉我佛。” 说着,这法永大和尚转过头来,对着其他的富户豪强们道:“贫僧的意思是,王官人乃是我佛罗汉,老衲昨夜夜梦佛祖托梦,叫我无论如何,要助罗汉一臂之力,天禧寺将会全力支持王官人治湖,便是因此而被民夫踩踏了我寺湖田,导致颗粒无收,也依然是在所不惜。” “我知道,各位之中利益受损者不在少数,尤其是沿湖豪族,孙施主,你去年光是帮人捞船修船,所得盈余便有至少四千贯,是也不是?若是这湖水疏浚了,船只穿行其间也不会再刮舱底了,这四千贯,以后你可就赚不着了。” 被点名的那人闻言不禁苦笑了一下,却道:“法永大师说的是,不过浚湖乃是上利国家,下利百姓之事,这四千贯钱不赚也罢,日后这边兴起了漕运,建起了堤坝,这钱也未必不能从别的地方赚过来。” “俺老孙知道您是什么意思,无外乎是怕我为了一己之私,仗着自己家中是此地地主给王官人使绊子捣乱,俺也承认,俺们这些人平日里确实是常有跋扈欺蛮之举,然而如此大局之下,这点基本的大义,咱总是心里懂的, 至少知道王官人一定是为了咱们江宁的百姓好的,何况我们家全族上下壮劳力也有三百余口,又是近水楼台,想来也定是能借官人神法,赚他几百亩良田的,又岂敢用什么下作手段去捣乱呢?” 法永点了点头,道:“我就是举个例子,我是想说,天禧寺定当全力支持我佛罗汉,菱湖周边的诸位,任何人胆敢阴私阻挠此事,老衲绝不与尔等干休,咱们都是菱湖边上的,谁要是觉得他势力大得过我,尽可以试试。” “哼,俺也一样,谁敢阴私阻挠此事,不用心做的,俺老孙非得跟他拼了不可。” 事实上这件事对于江宁城绝大多数的富户来说都毫无疑问是赚的事,这些人自然是会乐见其成。 只有对菱湖周边的豪强来说是有所损害的,不说别的,光是这么大的工程,招募几万民夫在湖边来来回回的走,周遭田地里的收成就都别想要了。 当然,其实也不一定就找不到人赔偿,这一次疏浚菱湖毕竟是有良田作为报酬的,况且既然要筑堤坝,也得有人负责垒土,这些都是可以折算成积分购买良田的,那凭什么他们被糟蹋了的收成就不可以折损呢?总是可以商量的么。 说到底大宋发徭役的效率低下是因为没有酬劳,都转包给了当地富户,而当地富户自然会想方设法的省钱,真要是有酬劳,其实组织性也是不差的。 更甚至于,大宋的富户本来也不是真的完全没有觉悟的。 “元府君,这算是今年的徭役吧。”突然一个中年白面男子站出来问道。 元绛:“这是自然,我也不瞒诸位,趁着我现在还是府君,此事所需要先批的各种手续,全部都应批尽批,修改鱼鳞册,以使诸位新得之田落入各位的手中,而淤泥新堆之田,尽算诸位开荒河田。” 大宋对开垦河中荒田本来就是有政策激励的,元绛自然便是这个意思,非但给此事算作了政府徭役,还要给他们请功报奖,如此一来,既然手续齐全,等他日这些田分完了,生米煮成熟饭之后,富弼和他背后那些人就算是再想把天翻过来抢回这些田产,自然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当然,如此一来元绛也毫无疑问是彻彻底底的得罪了富弼,乃至于富弼背后的所有在江宁私吞公田的两京权贵。 这老头原本本来就是用王小仙做个过河的小卒,用来试探官家态度的。 可现如今新官家的态度也没试出来,甚至都不知道这事儿有没有这么快传到新官家耳朵里去,他却是反而紧跟着义无反顾的头铁,跟着上了。 说真的,去年就已经因为此事而撤职了,今年换上了王小仙,却居然连刑讯逼供都省了,分明已经是先斩后奏了,根本也没等什么官家态度,稀里糊涂的跟在王小仙的背后就往前冲了。 六十岁的人了,这事儿办得却让他找到了一点年轻时面对侬智高叛乱时的那种热血沸腾之感。 有一种,大不了这一把老骨头不要了便是的豁达感。 而事实上被王小仙不知不觉便已感染的又何止是元绛一个人呢?本应该为母亲守孝,不应该干涉地方政治的王安石,本应该是官场老油条的宋押司,陈押司,甚至是包括这一遭利益受损,背景通天的法永,不也都是被王小仙所感染,稀里糊涂的就都挺身而出了么? 你说王小仙真给了他们什么利益交换么?其实也没有的。 那这样的一份感染,又怎么会仅止于这些人呢? 却见那人冲着王小仙抱拳拱手道:“久仰王小官人大名,今日相见,三生有幸,在下李霜,乃是南唐皇族后裔,整个江宁府,我们家应该是最富的上等户了,依着大宋律法,原本,我们家也是该出钱负责徭役之事的。” “既然元府君说了此事算徭,在下不敢吝啬,愿出家资三万贯,或是为河堤工人煮水供饭,或是为修船造船,亦或者是需要平整土地,这笔钱,愿交由王官人来分配。” 另一人见状也站了出来:“上元县上等富户张氏,愿出资一万贯以供王官人支配。” “句容县上等户杨氏,八千贯。” “江宁县徐氏,两万贯。” “江宁潘氏,五千贯。” “阿弥陀佛,既然如此,我天禧寺,也出一万贯。” “只你天禧寺慈悲么?江宁县定林寺,我们也出一万贯。” “牛首山弘觉寺,没你们有钱,老衲去想想办法,十日之内,必弄两百艘船来。” “…………” 元绛也是惊讶的发现,这些平日里一要他们出役钱,就一个个推三阻四,百般逃避的富户豪强,形势户们,这会儿却是一个比一个积极,全都主动站了出来,不大一会儿的功夫,这些人确实已经口头答应,一共拿出十几万贯来给王小仙随意花用了。 第49章 如臂使指 “青龙张口,吸千年污秽,云头翻转,吐作万里佛田啊。” 堤坝上,眼看着密密麻麻的民夫以一种极高的热情纷纷挽着裤腿下河挖泥,王雱却是情不自禁地感慨连连,顺手还做了一首小诗。 “介白兄真乃天下无双之大才,我不如他远矣。”一边说着,王雱将一颗杨梅吃进了嘴里。 “那是,我哥是了不起的大才,从小我就知道,他是个盖世英雄。” 一旁,王小蝶从食盒里拿出了一大壶果茶,和几个杯子,依次倒了,道:“雱哥哥,来树荫下避一避吧,尝尝我做的这个杨梅茶,和堤上不一样,是我哥特意教我新做的。” “哦?杨梅茶么?你们家制茶之法真的都是介白兄所创么?介白兄他怎么会的这么多?” 说着,王雱也不客气,拿起茶杯便一饮而尽,却是眼珠子都亮了:“好喝,真好喝,茶香和果香居然都能做到如此浓郁,你们家这茶艺居然还藏着这么一手?” 王小蝶笑道:“不是藏了一手,而是单纯的成本较高,不好做,做了也不好卖罢了,这是冰萃的果茶,要用得到冰。” “用冰?” “用冰块将炒茶和捣碎的杨梅放到一块,放到井口等阴凉的地方,让冰慢慢融化,得到的果茶,品质就可以上升一大截,尤其是现在天气炎热,饮之更佳,不过冰块贵么,平日里,便是我们家的人,轻易也是不喝这东西的。” 说着,王小蝶还微微红起了脸。 这冰当然是硝石制的,这方法还是王小仙上辈子看穿越小说的时候看到的,忘了是哪一本了,甚至还想过靠这玩意发家致富呢。 万万没有想到,北宋中期的硝石制冰技术已经很成熟了,东京城十一所制冰所用的都是硝石制冰,江宁这边,甚至可以说是东京以外的其他地方始终没有推广开来,完全是因为硝石这玩意比较贵。 他上辈子看那穿越小说,把硝石的价格给忽略了,这玩意纯度高的要两百文左右一斤,纯度低的劣硝也得七八十文一斤,而且这玩意也不是真的完全没有损耗,制冰三次之后就得补硝, 王小仙计算过,这玩意要是大批量制作且可以确保销路畅通的话,一百斤冰大概需要三贯钱左右的成本,稍微制作规模小一点,成本就有五贯左右。 夏天卖冰,损耗能吓死个人,按一半来折算,一百斤冰的成本很可能就是十贯左右了,一斤冰也就是一百文钱。 成本。 这要是卖的话不得卖二百啊?折算成现代物价的话,一斤冰块,差不多五百来块钱。 买得起倒是买得起,可谁真舍得买啊? 即使王小仙他们家已经是小康之家了,而且自己家就会做,可以将每一斤冰块控制在一百文左右的成本上,但平日里,平日里他们全家,包括王小仙在内根本舍不得喝的,二十多年了这冰果茶他总共也就只做过两次而已。 结果这死丫头现在制了拿来招待王雱的时候倒是一点也看不出心疼来了。 “蝶妹你看,数万劳工,居然被安排的如此有序,如此徭役之事,百姓却居然都如此的踊跃,夯土,清淤,效率竟然都能如此之高,短短三四天的功夫,如今这菱湖却居然已经换上了这番模样,介白兄大才也,当真是国之大才呀。” 此时,距离那一日王小仙的激情演讲,已经过去四天的时间了,菱湖工程也早已经热火朝天的干起来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疲惫的喜悦。 王雱看得分明,眼下这些民夫的积极踊跃,绝不只是因为王小仙干活儿给田那么简单的事情。 事实上大宋搞徭役,尤其是一些重大的军事项目上搞徭役,也是会给钱的,东京城的徭役,尤其是河工,很多时候钱财也并不都是必须要从富户的身上勒,朝廷也是出过钱的,用劳作来换取积分,用积分来换取良田,实话实说也并不真的是什么开天辟地发明创举,这一招早在汉朝时就有了,大宋又怎么可能没用过呢? 然而眼前这菱湖疏浚的工程,效率之高,恐怕却已经是大宋开国百年之冠了,反正王雱是从没听说过大宋搞过这么大的工程,居然会这么有效率。 “其一,这是因为江宁的百姓,对介白兄信任的缘故,要知道历朝历代,大型水利设施,都是检验一个地方官威望的最好方式,老百姓只有信你,才会听你的安排,如若不然,便是许诺再多的好处,下边的百姓又怎会有不犹豫的道理呢?” “介白兄并非一府主官,甚至他压根就不是府官,更甚至于据我所知他在江宁县上任,也不过才一个多月而已,却居然能让整个江宁府的上上下下,都对其产生了如此莫大的信任,古往今来,除了介白兄之外,还有几个人能做得到呢?” “其次,便是手下的胥吏清廉干练,整个工程的规划,是依托江宁府全府的胥吏所做,其实,介白兄毕竟只是一介主簿,甚至还只是县里的主簿,然而除了江宁县吏之外,其余四县胥吏,及府吏上下,竟全都对介白兄唯命是从,而且通过我这几天的观察来看,基本保持了清廉。” “实是难以想象,介白兄上任不足一月,居然在整个江宁府,拥有了如此大的能量和信任,竟能使上下同欲,齐心协力,共做如此大事。” 一边说着,王雱也一边是感叹连连。 从上到下,无论官、吏、役、民、无论富户还是平民,几万人,甚至加上后勤和亲眷可能有十几万人聚在一块,居然还能够上下同欲,这在大宋,乃至整个封建社会几乎都是一个奇迹,除了佩服,王雱现在对王小仙也没有什么别的情绪了。 然而事实上如此效率,就连王小仙自己其实也都是懵的,这件事顺利的似乎已经超过了他的想象,那上元县,句容县下边的县吏,他有好多连见都没见过,彼此之间更是完全没有任何的从属关系,元绛只是一封调令,居然就成了他的手下,而且对他言听计从。 完全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要知道即使是元绛本人来使唤这些胥吏,也是绝对使不了这么顺手的。 而胥吏以下,所有的富户豪强都在带头,踊跃参加,竟然对他所作出的分工分配没有丝毫的意见,而那些平民百姓就更不用说了。 总之,借助胥吏和富户们共同织造的这一张行政大网,只要是他下达的命令,下边居然真的都会近乎于百分之百的执行,没有丝毫怨言。 更搞的是,他还收了本地富户们交的所谓役钱,居然足足有十六万贯,当然,并不全是现铜,有些是用的银锭,有些用的丝绸。 然而不管怎么说,这十六万贯的钱现在被他拿在手里,却是居然还没什么地方花了,除了做了些公园,水坝之类的设计,以及为工人们提供免费的热水泡茶,以及管饭之外,他竟也想不到这些钱还能怎么个花法了。 原本他计划四十几天才能够初见成效的大工程,现在来看,百姓的热情若是能够一直这般的保持下去,二十天,乃至半个月,未必就不能初步做好啊。 毕竟这个工程的本质还是挺简单的,抽泥运泥填泥而已,就是累,但确实是一点都不难的,更不是什么细致活儿。 只能说,王小仙还是有些低估了这些北宋的老百姓了。 老百姓可能确实是还不够了解王小仙,但王小仙冒着自己杀头的风险,在做一件对全江宁府都有好处的事情,这一点其实就连普通的百姓也都是知道的。 工程做工更是都是自愿的,至少来的这些人,总是对王小仙所做之事是有一个概念的,华夏文明毕竟还是一个集体主义文明的,他们又有什么理由不去信赖王小仙,不如严格的执行王小仙的命令呢? “官人,官人,不,不,不好了官人。” 王小仙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却见江宁府的孔书记老吕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官人,快,你快跑,陈判官他疯了,他,他,他居然签发了剿匪令,经刑名司压印,这个时候只怕是已经送到了江南东路兵马钤辖曹修的手上,曹修,曹修这人素来贪鄙狠辣,谁知道他有没有在富绍庭的那些田产中插上了一手? 若是他当真要出,不出三日,其麾下两千六百名禁军,便可直抵菱湖来抓你,官人,你快跑啊!你的事落在文官手里尤还有三分活路,若是落在这等兵匪手中,万万是十死无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