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局遭遇仙人跳 1994年6月,东洲市狮山县云社镇,南亭村的一家农户小院里,熹微的晨光从玻璃窗透进来。 刚醒过来的萧良,他还清晰记得在陷入昏迷之前,胸口一阵阵难抑的绞痛,将他的意识直接拖入黑寂之中,睁眼却看到有如少女一般年轻的何红正跨坐在他身上。 怎么回事? 何红保养再好,皮肤也不可能没有一丝细纹,怎么会如此的年轻、光泽嫩滑? 时光逆转? 做梦? 何红美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在激颤的抖动,粉脸似涂了流丹般艳丽绯红,肌肤闪光雪嫩的双臂撑住萧良的胸口。 萧良目光下移,鹅黄色的长裙从何红雪似的削肩滑落,手堪盈握的坚挺暴露在空气中,雪白的大腿从凌乱的裙衫中暴露出来…… 这一幕还是那样的熟悉,还是那样的刻骨难忘;只是萧良难以置信,这一幕会再一次发生在眼前。 萧良心里没有半点旖旎销魂之感,下一刻见鬼般将何红猛的从自己身上推开。 都说除了求而不得,没有什么能比人生最不堪、痛苦的过往,会更频繁的出现在梦中。 然而萧良半生曾无数次梦到九四年被何红陷害诬告强奸未遂的这一幕,但远没有比眼前来得真切。 宿醉未消的头痛,像有木楔子打进后脑勺里。 青蒙蒙的晨光从玻璃窗流泄进来,村子里的公鸡在打鸣;房间里隐约有昨夜呕吐物的酸腥臭气,与何红卧室特有的馨香混杂在一起。 被猛然推开的何红,“砰”的一声撞到木质床靠背上,她短暂错愕后慌乱抓过被子裹到身上,一截修长浑圆的大腿露在外面。 九四年的何红应该有二十八岁了,肌肤却像少女一般娇嫩、白得耀眼。 萧良滚也似的爬下床,慌手慌脚将床头柜上乱作一团的衣裤抱起来,推门逃入院中,踉跄着边走,边七手八脚将衣裤穿起来,脑子“嗡嗡”作响,听不清何红在屋里叫嚷什么。 在即将拉开院门的瞬间,萧良又猛然想到,如果这一切不是做梦,是不是指使何红诬告陷害他的主谋肖裕军就候在院子外,就等着他推门出去? 不过,就算肖裕军正守株待兔等候在院门外,又如何证明眼下不是在做梦? 萧良脑子里就像是塞满浆糊,又像是被雷霆劈中,僵硬的站在院子里一时不知所措。 然而就在他想从院墙翻逃出去时,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猛的推开,身材魁梧的肖裕军直闯进来,伸手就要来揪他的衣领子: “好你个混账东西,何红看你吃醉酒,好心好意留你住她家里照顾,你竟然欺负她!” 看到前世害他在看守所关押大半年,大半辈子都没能彻底洗清强奸嫌疑的罪魁祸首,萧良骨头里的血在这一刻“腾”的被点燃起来,怒从心头起,抬脚就朝肖裕军的小肚子狠狠的踹过去。 萧良宿醉未消,身体有些发虚,第一脚竟然叫肖裕军躲了过去,但他毫不犹豫,又抬脚朝肖裕军的大腿胯子猛踹过去。 萧良九四年被肖裕军指使何红陷害诬告强奸,即便之后因证据不足被判无罪,但他重新回到云社的工作岗位后,前途黯淡无光,肖裕军还不断指使人跑过来朝他泼脏水、滋事挑衅。 那段时间里萧良内心充塞着愤懑,性格变得暴躁易怒,动不动就跟人打架斗殴,也非常刻苦的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散打——年轻气盛的他内心渴望用暴力解决一切问题。 虽说萧良之前上大学时坚持锻炼,身体底子不错,但现在毕竟还没有长期练习散打所形成的强健体魄,宿醉又叫他的身子一阵阵发虚,一脚没能将肖裕军踹翻在地,衣领子还被肖裕军一把拽住。 好在萧良前世长期刻苦练习散打的格斗意识却深深烙印在脑海深处,经验也绝对丰富。 他一脚没能将肖裕军踹倒,顺势就朝肖裕军的左耳根子狠狠来了一拳,打得肖裕军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肖裕军早年在云社镇、在狮山县就是一霸,带着一群人争强斗狠,一米八几的个子魁梧健硕,练过散打、拳击,即便猝不及防被萧良狠狠打了一拳,还不忘死死拽住萧良的衣领子。 萧良衣领子被拽住,身体没法保持平衡,顺势就往前撞,在滚倒之前,直接骑在肖裕军的身上,拿膝盖顶住肖裕军的小腹,一拳接一拳的狠狠朝他的心窝、侧腋等处招呼;肖裕军只来得及拿双手护住头脸。 昨夜确实是被灌得一塌糊涂,萧良都没有怎么动,体力就消耗得多厉害。 伤害不了极力挣扎的肖裕军,怒火冲头的萧良就叉开双手,朝肖裕军的脖子狠狠掐过去,恨不能将他的脖子掐断掉才解恨: “操NN,你这狗货想往死里整老子,你有种就今天拿把刀把我捅死在这里。要不然,你就算将老子送进看守所,看老子出来操不操|死你全家!操你这狗CZ,操NM!” 萧良恨不能将这些年积郁心中的怨恨在这瞬间都倾泄出来,但双手很快就被肖裕军挣脱开来。 他就只能千方百计将肖裕军这狗东西压住、缠住,甚至张嘴死死咬住肖裕军的肩膀不放,恨不能咬下一块肉生咽下去,两人厮打在一起。 这个年代村民都习惯早起,何红家又在村口,动静很快吸引好几个村民跑过来。 肖裕军除了早年就是远近闻名的争强斗狠、横行无忌外,此时还是南亭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办南亭湖果汁厂厂长,说他在南亭村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村民们听到动静走进院子,看到萧良与肖裕军扭打在一起,自然是第一时间将喘着粗气的萧良死死摁住。 在这一点上,萧良无疑是要吃亏的。 被打懵的肖裕军坐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有些发愣的盯着萧良这个书呆子看了半晌。他还以为像萧良这样的软杮子,三五个都不够他一只手欺负的,却没想到反应竟然如此暴烈,竟然还全程将身强体壮的他压着打。 肖裕军浑身作痛,都怀疑胸骨、肋骨都被这孙子打裂开来了—— 不过肖裕军又岂是肯吃亏的主,跳起来指着被村民摁住的萧良,就气急败坏的大骂: “……这混账东西,昨天夜里吃醉酒,何红好心好意让他住家里方便照顾,他醒过来就要日何红。好巧不巧我路过何红家听到呼叫,没叫这王八蛋逃走。小兔崽子还他妈反过来打人,还TM敢咬人!给我往死打,打死我负责。” 肖裕军一边叫骂着,一边上前狠狠踹了两脚。 他才脱下夹克衫,看见肩膀出血都将衬衫洇透了。 浑身隐隐作痛不说,他拉开衬衣领子,看到肩膀伤口不算太深,也是暗暗庆幸六月上旬的清晨,天还有些凉,他在衬衣外面多穿了一件夹克,要不然非得连衬衣给咬下一大块肉不可。 肖裕军见几个村民不敢动手,怒不可遏的又冲着萧良的脑袋连踹两脚,完全不忌惮当场将人打死。 萧良无法还手,只能紧紧蜷住身体,双手抱住头脸,身上连挨了肖裕军好几脚。 却是何红怕闹出人命,从屋里跑出来将肖裕军强拉开。 很快更多的村民跑过来看热闹。 听肖裕军骂骂咧咧说何红被欺负,又见何红衣衫不整的站在院子里,很多村民都信以为真;不少人要么是果汁厂的职工,要么有心讨好肖裕军,纷纷上前你一拳我一脚殴打萧良。 张斐丽跟丈夫闹别扭后,这阵子都住在父母家。 她听到动静跑过来,见是镇上干事萧良被一群村民摁住打,担心出事,慌乱将打人的村民拉开:“你们不能这么打人,把人打死了,你们谁负得起责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张斐丽,你别管这事,你别让这狗东西的小白脸给迷惑了。何红昨天见狗东西喝醉了,好心将他接到家里照顾他,他早上醒过来却对何红意图不轨!”肖裕军见厂办的张斐丽冒冒失失跑出来做好人,鼻子都快气歪了,强忍住怒气,叫她让开。 “肖厂长,会不会是误会,萧干事平时都把何科长当姐姐的,怎么可能欺负她?” 张斐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肖裕军指使的阴谋,也不知道肖裕军刚才还被萧良反客为主抓住痛打了一顿,她有些畏惧肖裕军,却还是不忘替萧良辩解,朝愣站在一旁的何红问道, “何科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话啊!” “张斐丽,你让不让开?你以为我不敢开除你?” 肖裕军来脾气了,也不管张斐丽是镇上周副书记的儿媳妇,上前将她一把拉开,骂道, “这狗东西就是一砣狗屎,你不要抓住狗屎往自己身上糊!” “肖厂长,萧良可能是一时犯糊涂,但大家也不能这么打啊。再说萧良是镇上的干部,真要打坏了,谁能逃得了责任?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先送派出所处理?” 张斐丽虽然难以相信萧良会对何红做出那样的事情,但心里还是畏惧在厂里、在南亭村作威作福惯了的肖裕军,这时候也只能先劝大家冷静,不要真将人打坏了。 张斐丽不仅是镇党委副书记周健齐的儿媳妇,同时张斐丽的父亲还是云社镇初中的校长,说话在普通村民心目中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 经张斐丽一打岔,大家也都冷静下来。 “是啊,还是送到派出所吧——这狗东西敢欺负何科长,这大牢有他坐的。我们真要将他打伤了,还有要负法律责任,不值得。” 萧良叫人七手八脚揪起来,稍稍冷静下来,虽然挨了这一顿凶狠拳脚,他却没有受多严重的伤害。 当然,鼻青脸肿避免不了,而神经即时传导的真切痛感,更是令他难以想象这一刻是在梦中。 真是重生回到九四年,重生回到自己人生二十二岁前最不堪的那一刻? 「第一章跟大家见面了,兄弟先把月票投起来!」 第二章 不可避免的车祸 接下来,萧良就像他二十二岁时最不堪的那一段人生继续重演。 被大群人扭送到镇派出所,先是被值班的民警钱海云铐在审讯室里没有吃什么苦头,但很快镇派出所所长陈申就闻讯赶了过来,与民警杜江对他进行审讯就不太客气了;等肖裕军从镇卫生院包扎好伤口赶到派出所后,更是肆无忌惮在审讯室里对他又是一阵脚打拳踢。 陈申与参与审讯的民警杜江,平时就跟肖裕军称兄道弟,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将愤愤不平的肖裕军拉开。 与前世一样,何红控诉说担心他喝醉酒出事,才接他到家方便照顾,五点多钟听到他醒过来,拿水进卧室就遭到他非礼,裙子都被撕破,是肖裕军路过听到喊叫,及时出手将他抓住。 没有镇领导露面,他的直接领导、经管站站长杜学兵跑过来,作证说他昨天夜里喝酒时,就对何红意图不轨,有动手动脚。 对他的审讯,上午就已经做完。 下午萧良就被单独关押在派出所的拘留室里,思维一直很混乱。 突然重生到二十二岁人生最悲催的那一刻,谁TM能避免得了思维混乱? 一直到夜里九点钟,喝了不少酒的杜江走进来,将他带出拘留室;在此之前,萧良他双手被背铐住,在拘留室整整被关了一下午。 在镇派出所的大院里,萧良看到县公安局刑侦队副大队长袁文海、县公安局刑警周军以及陈申站在一辆警车旁。 这些人前世都是老熟人,这一次他们说话、呼吸,同样都带着很浓的酒气。 很显然,前世曾发生过的轨迹,到这一刻并没有发生改变。 县公安局下午就接到镇派出所陈申的报告,决定对强奸未遂案进行立案侦查;作为刑侦大队副大队长的袁文海这段时间正好闲着,就亲自开车带上队里的周军赶到云社提押他。 不过,袁文海赶到云社后,抵挡不住陈申的盛情相邀,他与周军夜里在镇上先接受陈申以及杜江两人一顿热情招待。 九四年很多基层人员都还没有养成酒后不驾车的自觉,袁文海自恃酒量很大,酒足饭饱后就想早点返回县里。 萧良抬头看了看澄澈夜空之上那被浅云遮住一角的盈凸月,光辉清冷,心里禁不住想: 倘若眼前一切不是做梦,倘若他真是重生回到九四年,前世接下来他在被押往县公安局途上遭遇的车祸,还会再次重演吗? ………… ………… 警车出了云社镇区,行驶在宿云山北麓宛如灰色大蛇延伸的石子路上。 双手被铐住的萧良坐在车后排杜江与周军之间,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袁文海醉态难掩的眼皮子正在不停的打着架。 袁文海的双手轻轻拍着都有包浆感的方向盘,他那沉醉其中的神态,叫萧良误以为他是在轻拍着某人丰腴饱满的雪白臀部;又或者满身酒气的袁文海在这一刻,也以为自己在拍着某个女人的臂部? 酒精带来的麻痹感,令袁文海脚下的油门越发的轻快,萧良能清晰感觉到车在加速。 老式的吉普车快速碾过石子路,全车大大小小的零件在这一刻,似乎陷入某种难以自抑的高潮中,在微微颤栗着。 杜江、周军坐在他两边,都已带着酒气沉沉睡去。 陈申坐在副驾驶上,喝了不少酒,却很清醒,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萧良往车窗外看去,石子路边都是黑黢黢的灌木丛、杂草,远处的山脊,在月下也仅有模糊不清的轮廓,不知道陈申心里在想什么。 车厢里光线昏暗,萧良还是能从后视镜里,隐约看到自己乱蓬蓬的头发与肿胀的脸。 他二十二岁时,应该有一张消瘦、轮廓分明、惹小姑娘喜欢的脸。 虽说挨了两顿拳打脚踢没有受什么伤,鼻青脸肿还是不可避免的。 看到袁文海在后视镜里的眼神越发飘乎,萧良的心脏也禁不住收紧起来,但他紧紧抿住嘴,他就要亲眼看一看,车祸会不会再次发生。 也许这才是他重生回到九四年最直接的证明。 下一刻,后视镜里的袁文海猛然惊醒,然而没等他来得及踩住刹车,警车已经冲出路肩,猛的撞到一块山石上。 萧良还是像前世那般,或者说准备更为充分,及时拿肩膀抵到前排座椅的后背上,迎接撞击。 萧良左右还有杜江、周军作为肉垫,除了脑袋被车顶撞了两下,翻车带给他的伤害,甚至比前世都要轻微得多。 破碎的车窗外,熠熠月辉无声的洒在坡沟里;远处黑黢黢的山脊,像是素描勾勒出来的。 车厢倒扣着,座椅顶住脑袋太不舒服,萧良七手八脚从车里钻出来,躺在草地上,剧烈的喘着气,像条被浪头打上岸的草鱼。 警车轮胎朝天的横倒在满是乱石的沟底。 “萧良,你快将袁队长、陈所长他们从车里拖出来——车屁股着火了,快救人!” 听到叫喊声,萧良坐起身看到杜江就躺在离他不远的沟底,催促他将袁文海他们从车里救出来。 警车侧翻时,杜江从弹开的车门甩飞出去,萧良见他右腿夸张的反折过来,跟前世一模一样。 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重生回到九四年,他更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今天多次挨肖裕军拳打脚踢,并没有受什么伤;发生车祸时也是更清醒的避免掉最强烈的撞击跟侧翻时的伤害。 萧良没有理会杜江,也没有管不远处警车屁股窜起几簇火苗烧了起来,他又躺到长满杂草的土坡上,怔怔看着铅蓝夜空上悬挂的圆月发愣。 “陈所长带我们审讯你,是职责所在;袁队长跟周军将你带去县局提审,也是县局安排的——你他妈不能见死不救!萧良,萧良!”杜江见萧良没有动静,急得骂娘,又不断喊袁文海、陈申、周军他们的名字。 周军自始至终没有反应,满脸是血的袁文海很快也醒了过来,先是憋足劲想将车门往外推,但他这一侧的车门卡住了。 车前身变形严重,袁文海既没有办法从车前窗钻出来,也没有办法钻到车后排再出来。 袁文海拍打车窗,想要引起萧良的注意。 萧良还记得车祸发生后,他醒过来想都没想,就第一时间将袁文海、陈申以及重伤昏迷的周军从车厢里救了出来。 那时的他,刚到云社镇政府工作才两年,即便被肖裕军、何红以及他的直接领导杜学兵联手起来陷害诬告,也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情来。 袁文海见萧良久久不给反应,便不再拍打车窗。 车厢里沉寂下来,过了一会儿,陈申虚弱的声音从倒扣的车厢里传出来: “萧良!该死的,快帮我们把车门撬开!我知道你是冤枉的!” 陈申的话叫萧良一惊。 萧良站起来,不顾手腕被手铐勒得火辣辣的痛,朝着底盘后半部已经窜起火头的警车走去,他脚下叫块石头硌了一下,差点摔出去。 他伸手去摸了一下靠近火头的后车厢盖,给狠狠烫了一下。 他倒不担心车子会爆炸。 这辆警用吉普车年头再老,哪怕破裂的油箱直接点着,也没有那么容易爆炸。 哪怕在燃烧一段时间后,油箱内部产生的压力会将火头喷射出来,场面会相当吓人,但也只会很快将底盘、轮胎以及车里的内饰都点燃起来,将整个车子都包裹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中。 爆炸,那是不存在的,又不是演电影。 萧良看着窜上车底盘的火头,估计还能烧上一段时间,他走到警车的另一侧,蹲下来看到满脸是血的陈申,被安全带死死勒住,整个人倒挂在变形严重的副驾驶上痛苦的呻吟着。 看不出陈申还有哪里受了伤,就见他的左肩插入一块巴掌大的车窗玻璃,血液外涌,顺着脖子、脸,滴落在倒扣的车顶篷上。 “萧良,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你快将我们拉出来,你的事情到县局能说清楚!”陈申忍着剧痛,吸着凉气努力的侧过头跟萧良说话,声音虚弱之极。 看着陈申月色下乞求的可怜脸色,萧良神情一阵恍惚。 「感谢迷离、王大森、夏侯、阿北、判判、罗海军、骑驴、YUNT0、拓天等兄弟们的热情捧场,有你们真棒。新书上传又恰逢今天双倍月票,兄弟们多多投票。老规矩:新书期间,每天保底两章,一千张月票加更一章。」 第三章 新的抉择 虽然萧良前世最终都没能拿肖裕军这些人怎么样,但之所以会被肖裕军这些人陷害诬告,他心里还是一清二楚。 他大学毕业时,原东洲市委书记陈富山案发,他父亲受牵连免职,他也错失直接留在县委机关工作的机会,被分配到乡镇。 到云社镇,他先在党政办工作,之后又调到经管站,负责对南亭村委及村办果汁厂进行财务审计,发现了时任南亭村支书兼南亭果汁厂厂长肖裕军侵占、贪污公款。 年轻气盛的他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叫“一起发财”,面对威逼利诱又“油盐不进”,最终遭到陷害诬告,就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了。 他就记得车祸发生后,袁文海为他的事积极奔走,顶住压力多次前往云社调查案件真相。 陈申却完全当今夜的事没有发生过。 即使他在家里及袁文海等人的不懈努力下,最终被判无罪重新回到云社镇工作,肖裕军、杜学兵这些人继续往他头上泼脏水,陈申也从头到尾都没有站出来替他说过一句公道话。 陈申就是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事实上,无论是前世,还是今天,陈申都有意纵容肖裕军在审讯室里对他动手殴打,包括将他双手背铐关在拘留室。 而无论是前世,还是今天,也都是袁文海在上警车前特意帮他将双手背铐改成正铐,方便他在警车里能坐得舒服一点。陈申、杜江对此有意见,袁文海也只说他又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不需要上背铐。 要不然的话,翻车时他很难说不会受伤。 不过,萧良前世并没有找到陈申直接参与陷害他的证据。 现在陈申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良蹲到破碎的车窗旁,盯住陈申满是血污的脸,一字一句的问道:“陈所长确定我是被冤枉的?” 萧良的眼神,却叫陈申心头发怵。 他这一刻又含糊其词起来,说道:“你到云社镇就是个老实孩子,就算喝醉酒一时犯糊涂,性质也不会多严重;再说了,何红平时就是咋咋呼呼的敏感性子,夸大其词也有可能——你放心,到县局能将问题说清楚的……” 萧良目光越过陈申,朝另一侧的袁文海看了一眼。 袁文海开车的时候没有系安全带,冲出路肩撞击山石时,他紧紧拽住方向盘,没有从破碎的前车窗甩出去;他的右臂无力垂挂下来,脸上满是汗珠子。 萧良心里窜起一股邪火,恶从胆边生,伸手探进车里,狠狠抓住陈申的左肩就用力往外扯,力气大得将整辆车都带动摇晃起来: “陈所长你忍着痛,我这就先拉你出来!” 陈申身上还有伤,哪里禁得住萧良这么折腾,“嗷嗷”叫唤了两声,就痛晕了过去。 袁文海急得直骂娘,忍住痛将手铐钥匙扔出来: “你TM傻啊,安全带不解下来,你怎么拉陈所长出去?你他妈快把手铐解开,把车门拉开来!” 萧良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才回过神来,从草地上捡起袁文海扔过来的钥匙,将手铐打开,抓住门把车却久久没有动弹。 眼前的一切,足以说明陈申直接参与了对他的陷害,他有什么理由去救陈申? 袁文海哪里知道萧良内心在激烈交战,感觉到炽烈热气从车后排窜过来,焦急的大叫: “车门反锁住了,你把那个往下拔!杜江,杜江,你快过来,萧良他啥都不懂!” 袁文海卡在狭小的空间里无法动弹,急着叫杜江爬过来帮忙,让萧良先将后排不见动静的周军救出去。 萧良将昏迷中的周军从车后排拉出来,有意拖到二三十米外的草坡上,转头跑回去,又一把将正往陈申那一侧车门爬过去的杜江扛起来,说道: “车子都快炸了,杜民警你这样子,可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云社镇子不小,但派出所除了所长兼指导员陈申外,只有杜江、钱海云两名正式编制民警。萧良在镇上跟其他人都习惯叫他们“杜民警”“钱民警”。 将杜江扛到周军身边,看到火头已经蔓延到车里,萧良才气喘吁吁跑回去,抬脚朝袁文海那一侧的车门狠狠踹了好几下,拉开松动的车门,将袁文海从车里拖出来。 “你他妈孬种,油箱没那么容易炸,没那么容易炸!你快先将陈所长救出来!”袁文海要萧良将他放下来,一起先救陈申。 萧良哪里管袁文海叫喊,扛住他就先往周军、杜江那里跑。中途还故意踩到草窝子里摔了一跤,他努力垫在袁文海的身下,防止袁文海伤势加重。 等将袁文海扛到杜江、周军身边,萧良转身看到大火已经往车头盖了过去。 他当然不甘心去救陈申,坐草地喘气叫道: “来不及了,你们看陈所长身上都烧着了,救不了了,救不了了!我他妈不能将自己的命搭进去!” 袁文海刚才急得骂娘,但他没有怀疑萧良是故意拖延;这时候连他自己都在犹豫,更没有道理强迫萧良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人。 杜江欲哭无泪。 这一刻陈申却从大火中惊醒过来,胳膊扭曲夸张的伸出来,人在车里嘶哑大叫:“袁队长、杜江,救我,我没死!我没死!” 看到袁文海跌跌撞撞爬起来,不管不顾朝快被大火吞没的警车跑过去,萧良这一刻宁愿是在做梦,他可以心安理得的袖手旁观。 “操!” 萧良抽自己一巴掌,人像弹簧一样跳起来,追过袁文海,跑到快被大火淹没的警车旁,不顾灼热的门把手,打开反锁,猛然拉开车门,将自己挣扎着解开安全带的陈申,一把从车里拖出来。 “我TM就是个SB!” 萧良狠狠将身上警服被点着的陈申扔到一旁。 他这些年经历那么多坎坷,早非年轻时优柔寡断的性子。 他知道即便救下陈申,会令他心头极度不爽,但他不可能坐看袁文海为了救陈申将他自己搭进去。 他不能忘了袁文海前世为他做的那一切。 袁文海不仅为他无罪释放奔波了大半年,由于肖裕军的影响力早就渗透到县里,他也不可避免遭到肖裕军的打击报复。 不过,袁文海毫无怨言,与他保持了二十多年的友谊。 “你发什么愣?快帮我一起将陈所长身上的火头扑灭!” 袁文海跑过来,催促萧良灭陈申身上的火。 见陈申再次错迷过去,萧良抬脚就朝插着碎玻璃的左肩又狠狠踩了一脚,然后朝陈申身上着火的部位拼命踢踹。 “哪有你踏马这样灭火的?”袁文海急得骂娘,将萧良推开,与爬过来的杜江手忙脚乱将陈申身上的火头扑灭。 “陈所长、周军快不行了,得赶紧上去拦车送县里抢救!” 不知道是剧痛过后神经麻痹,还是肾上腺在发挥作用,袁文海与杜江胳膊、腿都骨折了,现在却没有那么痛苦,更担心陈申、周军的状况。 “我先上去看看!” 坡沟并不深,萧良振作精神,手脚并用爬上三四十米外的路肩。 横亘于宿云山北麓的石子路,此时就像条灰色大蛇蜿蜒伸长,静谧无声,深夜没有什么车经过。 除了脑袋被撞出两个包,非常神奇的,身上再没有别的不适,甚至白天挨了两顿拳打脚踢,也基本上没有留下什么伤。 萧良坐在路牙上,禁不住想,如果他确实是重生回到九四年,他接下来怎么办? 老老实实照着既定的人生轨迹,还像前世那般,拦车送袁文海、杜江、周军、陈申他们到县里? 前世他最终被法院判无罪释放,但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了结。 肖裕军作为南亭村党支部书记、南亭湖果汁厂厂长,他的影响力早就渗透到县里。 萧良他被押送到县公安局立案进行审查,证据并不充分,但在肖裕军这些人的操作下,通过种种手段,足足在看守所被关押了六个多月,才移交检察院。 等他被判无罪重新回到云社镇,肖裕军早已经买通镇上的官员,完成了对南亭湖果汁厂的改制。 萧良不仅没能进一步收集到肖裕军侵占集体资产的有力罪证,甚至从来都没有获得真正意义上的“清白”,一直被肖裕军肆无忌惮的指使人拿这事诋毁、泼脏水,彻底断绝在仕途上发展的可能。 他父亲两年前受前市委书记陈富山案的牵连,从炙手可热的市委办副主任免职成为党史研究室的普通公职人员,在市里也变成人人都能踩一脚的“臭狗屎”,甚至还被一些有心人盯上,当时也无力对他的人生提供什么帮助。 他直到九七年考取江省秣陵大学的研究生,才勉强从这个烂泥坑里跳出来。 老天怜悯,他重生回到九四年,给他报仇雪耻收拾肖裕军的机会,怎么能轻易跟袁文海他们去县里,接受肖裕军的暗中摆布? 第四章 山里的老人 袁文海给自己做了简单包扎,过了一会儿也艰难的爬上路肩,焦急的往两边张望了好几眼,跟坐在路肩上的萧良说道: “还没有车经过?都这个点了,可能不会有车路过了,可能要去附近村里找人!” “袁队长,我不能跟你们回县里,” 萧良知道袁文海爬上来,更多是担心他会逃跑,他看到袁文海伸手往腰间伸去,冷静的说道, “袁队长你别装模作样了,我刚才救你出来,看到你那把枪落车里了。再说了,我刚拼死将袁队长救出来,袁队长不会真想对我开枪吧?袁队长你可不像一点都不徇私枉法的人啊,要不然今天晚上也不会喝醉酒,半路打瞌睡将车开翻进沟里去了!” “你的情况不严重,到县里能说得清楚,但你现在走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你不仅没办法说清楚问题,畏罪潜逃还要罪加一等!”袁文海严厉说道。 “我很清楚我是被诬陷的,也很清楚哪怕老老实实跟你去县里,最后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有些人还会继续拿这事朝我身上泼脏水——云社镇有些人比袁队长你想的要脏!” 萧良他长相看似文弱,但他一米八出头的身高,毕业前还是院系的体育健将,真不怕断了右臂的老刑侦袁文海这时候能拿他怎么样。 再一个他前世多年刻苦练习散打形成的格斗意识几乎成为他此时的本能,就算老刑侦袁文海右臂没有骨折,萧良也很有信心跟他心平气和的跟他讲道理。 没有重生之前,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要是能重生来过,他会做怎样的选择。 眼下这一切,是老天在怜悯他,是老天觉得肖裕军这些人作恶多端欠收拾,他怎么可能浪费这样的机会? “你现在逃了,你能做什么,当一辈子的通缉犯?”袁文海没有放弃劝说萧良,苦口婆心的说道。 “我要是真犯了那事,这时候逃了,正常来说是不是应该畏罪潜逃、远走高飞?不过,陷害我的那些人,却一定会害怕我潜回云社——他们怕我回云社寻找他们陷害我的证据,” 萧良平静的看着袁文海,问道, “袁队长接下来要是知道有人会坚持在云社镇布控抓捕我,是不是就能明白我彻头彻尾就是被陷害的?” “我信不信你,有什么用?你知道我们工作是有纪律的,”袁文海说道,“你是从我手里逃出去的,我现在抓不住你,过后也会想办法第一时间抓住你!” “袁队长,不要这么一本正经,” 前世二三十年里,袁文海是他在东洲为数不多一直保持联络的人,萧良对袁文海的了解,比袁文海他自己想象的多得多。 袁文海有自己的底线,做事仗义,但也不是眼睛里揉不进沙子。 萧良朝袁文海冷静的笑了笑,他也佩服自己还能笑得起来, “意外发生这么严重的车祸,你们都受这么严重的伤,陈申、周军能不能活,还不得知,最后让我逃了,你用得了承担什么责任?逃就逃了呗,县里还能责怪你什么?反而是现在将我抓回去,我嘴巴不严,说出袁队长喝醉酒开车时打瞌睡,才发生这么严重的车祸,袁队长你才头大呢!” “你别想拿这事吓唬我,我袁文海还不会受你的要挟!”袁文海厉色盯住萧良,要上前拽住他。 萧良往后退了两步,说道: “我怎么会要挟袁队长,我现在是求袁队长你同情我啊。哪怕不是现在,至少在确认我是被陷害之后,袁队长总应该对我有点同情心吧?而事实上,这么严重的车祸都已经发生了,只要我不说,陈申、杜江、周军他们都不可能主动说他们今天灌过袁队长的酒。等过几天我再被抓回来,到时候哪怕我还想检举袁队长你,也应该没什么说服力了吧,对不对?这一夜已经够难熬了,咱们都省点力气吧!” ………… ………… 江省东部沿海地区以平原地形为主,位于东洲市东北方向、狮山县东南角的宿云山,是远近少有的“崇山峻岭”。 宿云山严格意义上只能算丘陵,东西走向约有十二三公里、南北宽约四五公里,共有九座大大小小的山头,分别属于狮山县下面的云社、宿城、溪口三镇。 萧良不仅大学毕业到云社工作这两年,之前学生时代就喜欢往山里跑——即便相隔二三十年,很多记忆变得模糊,但他钻进山林里,相信短时间里还真不怕有谁能将他揪出来。 萧良从一片苹果林里钻出来,不远处的山坳里,有一座拿防水布搭成的窝棚。 借着月色,萧良探头见窝棚里除了一张拿木板拼搭的简易床,铺了张破旧草席外,别无他物。 月下在山林里摸高爬低走了一个小时,之前还被折腾了一整天,得肖裕军这狗东西拳脚伺候两三顿,又发生车祸,萧良不仅没有受什么伤,现在都没有感到特别疲倦。 他感觉到年轻的肌体里,还有颇为充沛的精力可供挥霍。 线条分明的肌肉充满力量感,皮肤健康紧致,都是年轻的感觉。 这也令他更愿意相信眼下是真重生回到九四年,回到自己才二十二岁的年轻身体里。 这么年轻健康的身体,能重新活上一回,哪怕别的事不做,多学学季羡林老先生也是极好的。 老天与我再少年,定是春风想怜花。 萧良坐在窝棚前的土坎上,自嘲的思量着,他手里拿着刚从林子里摘下来的青苹果,比婴儿拳头大不了多少,啃上一口,酸得掉眉毛—— 萧良歇脚的窝棚,就在车祸现场的上方,相距也就三四百米。 火势这时候已熄灭,不过月色很好,萧良居高临下,能看到有一辆深夜运货的货车停在路边。 附近也有七八个村民被车祸惊动跑过来,正七手八脚帮忙将受伤的周军、杜江、陈申从坡沟里抬上来;手电筒光柱在山间晃动。 从这里到县城也就十六七公里,也就是说,就算袁文海现在不忍痛赶到附近的村子借电话通知县里,县局最迟一个小时后也将通知镇上他逃走的消息。 他不能什么都没有准备,现在就仓促赶回云社。 当然,他只是涉嫌强奸未遂,又不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县公安局不可能花多大的气力抓捕他。 萧良猜测除了联络镇上组织人手进宿云山搜捕他外,县公安局最大可能就是派人赶到东洲市他家里守株待兔。 想到这里,萧良强忍住酸涩,将几颗半生不熟的青苹果囫囵吃下去补充体力,又小心起见将果核装进衣兜里带走。 ………… ………… 一路爬坡跨沟走野道,天蒙蒙亮才爬上梅花岭。 萧良站在梅花岭的南山崖,脚下的宽谷约有四五里纵深,长满松柏,在淡青色的晨霭里,就像一张铺展开的深碧色巨毯。 萧良往东南方向眺望过去,两三里外有处像小山包似的地形凸起。 那里是将军坡。 将军坡六十多年前这里发生过一起激烈的战斗,有好些红军烈士牺牲安葬于此,当地人又将那里称为红军坟。 萧良前世之所以在看守所被关押了半年,除了肖裕军这些人在背后收买、运作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在他被陷害的当天,有一个身份极为特殊的老人独自进山祭拜先烈,在红军坟附近遇到几名小混混带着猎枪进山偷猎,劝阻时被小混混推到沟里摔伤腿。 老人摔伤腿无法出山,等到家属通过省里联系到市里,再派人进山寻找,已经是四五天之后了,老人差点饿死在山里。 萧良前世还是无罪释放之后才听袁文海提及这事,说省里当时震怒异常,勒令东洲严厉整顿社会治安,那段时间东洲发生的所有刑事案,基本都从严从重处理,他的案子也被肖裕军以及盯着他家的一些有心人钻了空子。 他对这事当然记忆深刻。 萧良在青蒙蒙的晨曦里,摸着山梁上的崎岖小道往南麓的红军坟走去。 宿城镇政府很早就在将军坡修建了烈士纪念陵园,却很简陋。 锈迹斑驳的铁栅栏在山坡上围出一座仅三四亩大小的陵园,坟墓用水泥矮墙围护,一座水泥碑立于墓前,不到两米高的样子,写有“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字碑文。 看纪念碑前摆放一瓶分金亭以及十数支香烟拿砖块压住,香烟没有被雨水浸渍的痕迹,萧良确认这两天确有人过来祭拜过。 他细致观察陵园附近的山林不像有人近期走动的样子,便循着红军南面的崎岖土路往前走,一百多米外便看到有摩托车碾压过的痕迹。 土路都不到两米宽,临坡跨沟,有些崎岖,两侧草木茂密。 这附近虽然谈不上荒无人烟,但位于宿云山的深处,三五天没有路人经过,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萧良又往前走出四五十米,才看到路边的灌木有翻滚碾压过的痕迹。 “有人吗?” 有人在沟底听到动静,有些虚弱的喊道。 此时还没有到六点钟,天色已经明亮起来了,萧良分开灌木丛,往陡峭的溪沟里看去,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削瘦老人正踮脚站起来。 这附近的溪沟看似只有两米多深,但非常陡,沟底又积满嶙峋的乱石,附近有很多抓爬过的痕迹,看得出老者尝试了很久,都没能从沟里爬上来。 第五章 有家不能回 萧良找来一根长树杈子,将老人拉了上来: “老伯伯,你怎么跑这沟里来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就清明节前后镇上会组织学生进山扫墓。要不是我夜里没事爬山经过这里,老伯伯你自己没有办法爬出来,可能七八天都不会有人经过啊。” “唉,人倒霉喝水都塞牙——老头我多管闲事,被人推到沟里的。”老者自嘲说道。 萧良简单看了一眼老者的伤腿,脚踝高高肿起,看不出是简单崴伤还是骨折。 萧良抬头见老者在打量自己,知道自己经过这一夜折腾,衣衫破了好几处不说,鼻青脸肿,身上还有多处擦伤,淡定的说道: “我从北边登山,想着到梅花岭看日出。梅花岭前有松树谷,坐山头看日出最壮阔,却不想半夜爬山也滚到山沟里了,差点摔个半死。我也是倒霉喝水塞牙缝,老伯伯你却是幸运,要不是我摔了这一跤,只能从南边找路下山,不知道要过多久才有人经过这里呢!” 萧良打量老人七十岁左右的样子,哪怕被困沟底折腾了一夜没能爬出来,精神却不萎靡。 他心里有些奇怪,红军坟安葬的那些烈士都是六十多年前牺牲于此的,老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论年纪也不像那个时代就参加革命的老红军,为什么一个人进山祭拜先烈,是那些安葬于红军坟的先烈后代? 从红军坟附近出山有还有六七里地,萧良在晨光里背老人下山,不过他很快就注意到他的谎言并不能骗过老人。 他的谎言可以糊弄普通人,身上的淤伤以及衬衣破裂都可以解释,但老人很显然早就认出他手腕上被手铐勒出的淤伤;他一路上有一茬没一茬的搭话,也没能套出老人的真实身份。 不过,前世整个东洲市会单为老人的事大动干戈,掀起一波“严打”,想来即便退休多年,在江省的影响力也非常一般就是了。 只是,萧良无意此时就直接跟老人说他的事。 他此时说出被陷害这事,然后投案自首,以老者的身份出面干预,估计最好的结果就是证据不足、撤消立案,但想将肖裕军送进去,难度很大。 这个年代人言可畏,他不将肖裕军这些人送进去,仅仅是撤消立案,他是很难真正意义上还以“清白”。 而至少在表面上,是何红报警告他意图强奸,肖裕军在何红家院子里逮住要逃跑的他,然后纠集附近的村民将他扭送到派出所接受调查。 他手里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能证明自己是被设计陷害的。 他前天被杜学兵强拉去喝酒,之前留在宿舍里能证明南亭果汁厂存在严重问题、能从侧面证明他被陷害的审计材料,此时应该都已经落到肖裕军手里了吧? 还有一个,萧良前世经历那么多事情,又怎么可能不知进退? 他对老者是有援手之恩,遇到困难,寻求老人的帮助是应该的,但倘若想获得太多,又或者说整件事惊动太大,叫对方都觉得棘手难办,那就遭人厌了。 老人已经退休了,老人或许还有子女或老部下正在关键的位子上,但他们会仅仅因为他对老人有援手之恩,就痛下决心将整件案子彻彻底底的查清楚,将云社乃至狮山县水面下的沉渣烂泥都翻出来照一照太阳? 不可能的。 事情真要这么简单,基层又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贪腐? 事情真要这么简单,他父亲即便被免职,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一点老关系可以活动。 “小伙子啊,很多人年轻时难免会一时糊涂做错什么事,但只要知错能改,就没有什么大不了,” 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土路变宽了,还铺了砂石,也有一些民居坐落在视野可及的土坡间。 大概看得出萧良想走,老者坐在路边的树橔上歇力,轻揉着高高肿起的脚踝,语重心长的说道, “小伙子,你人心不坏,要是遇到什么迈不过去,可以打电话到省第十四干休所,就说救过一个多管闲事被人推到沟里摔断腿的没用老头……” “附近很快就会有村民经过,我就不送老伯伯去医院了!” 萧良远眺远处已经有村民走出家门劳作,便也不再犹豫,与结下后见之缘的老人挥手告别。 ………… ………… 萧良没有直接进宿城镇区找个地方藏起来,而是先潜到附近的一户村民院子里,从外面的晾衣绳上,偷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裤换上。 然后尽可能将自己搞得整洁一些,洗干净脸,让身上的淤伤看上去没有那么明显,萧良才走到大路边拦了一辆运输蔬菜的货车赶回东洲市里。 宿城镇距离市区不远,进入市区也才八点多钟,萧良怀疑他家里这时候已经有警察上门了,但他还是搭车到他家附近约三四百米外的巷子口下来。 他跟他哥都是在狮山县读的中学,之后在省城读大学,毕业他直接到狮山县工作;这导致左右街坊跟他都不太熟。 萧良走到巷口的小卖部前,确认坐在小卖部角落里看电视的中年妇女不认识自己,指了指柜台上的公用电话,接着将话筒拿了起来。 九四年国内还没有数字手机,这时候的手提电话俗称“大哥大”,还是极其奢阔之物,随便拿固定电话联系家里,太容易留下痕迹。 萧良不想让家里为他的事担惊受怕,也只能绕远路先回到市里,不能在他计划藏身的宿城镇打电话。 “喂,喂,是哪位?” 萧良拨通电话,听到话筒那头传来他妈的声音既陌生又亲切,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这是他时隔三十年,再次听到妈妈还颇为年轻的声音啊。 “萧良?是萧良吗?” 萧良沉默着不吭声,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他妈焦急的询问声。 “妈,”这个字眼再次脱口而出,萧良都感到有些生涩,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是不是狮山县公安局已经派人赶到家里了?我没有什么事。我现在想明白了,我是被陷害的,但一味逃跑不是办法,我会去公安局投案,相信公安会调查清楚还我清白……” 萧良不会叫他家里现在就陷入难以遏制的恐慌当中,在电话里谎称会去公安局投案自首,先安稳住他妈跟家里人的情绪。 “你明白就好,公安局一定不会冤枉你的,逃跑就不能将事情说清楚,你千万不要做错事……”他妈在电话里声音还是慌乱,哪里会想到他家刚从两年前的动荡中安稳下来,又猝然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你别慌,先让萧良把情况说清楚……”他爸没办法跟情急慌乱的他妈抢电话,劝他妈的声音却要冷静得多。 萧良沉吟了一会儿,又说道: “妈,你按一下免提,我想跟狮山县公安局的同志说几句话……” 电话那头按了免提键之后,很快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迫不及待的传出来: “萧良,你在哪里,我们现在派警车去找你——你放心,你只要不跑,我们会按投案自首处理!” 萧良问道:“你是哪位,我怎么知道能信任你?” “我是县公安局刑侦队的隋婧,袁队是我的师父,袁队昨天夜里一到医院就安排我赶到市里——袁队这么安排不是为抓捕你,是怕你做傻事,” 年轻女人在电话那头说道, “你的事情不算多严重,但你一直潜逃在外,不回来将事情说清楚,对你反而不利,你清不清楚……” 听到隋婧这个熟悉的名字,萧良愣了一下,继而平静的说道: “我的事情,我自己当然清楚。再说了,车祸发生后,我冒着生命危险将袁队长、周军他们救出来,怎么也算是立了大功,对不对?” 看到坐在小卖部角落里的妇女有些怀疑的看过来,萧良很淡定的从钱包里掏出十块钱,指向货架要一罐健力宝,然后将找零放在玻璃柜台上,打开健力宝喝了两口。 等妇女坐回到角落里,重新将注意力放到对面的黑白电视屏幕上,萧良才继续说道, “——对了,袁队长他们的情况不严重吧?我没有留下来帮他们找村民拦车,很自责,希望没有因为我耽搁他们的救治吧?” 果不其然,听到萧良这时候还不忘关切袁文海他们的情况,隋婧的声音随即柔和了下来: “袁队右胳膊骨折了,情况还好,杜江、周军的情况要严重些。不过,我刚刚跟医院通过电话,他们都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就是陈所长的情况有些严重,还在急救室抢救,还没有苏醒过来。不管怎么说,你是立了功,袁队还说等你的事情解决后要请你吃饭,好好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呢。” “袁队长有没有跟你说我有可能是被人陷害的?”萧良继续问道。 “你是不是被陷害诬告,需要证据说话……”隋婧含糊其词的说道。 “啊,有人急着要用电话,我等一会儿再给你打回去,隋警官你稍微等一下!”萧良“啪”的按掉电话,示意中年妇女过来结账。 萧良没有急着打电话回去,走到巷子深处找了一家早餐店,要了半斤牛肉煎饺、一碗胡辣汤,囫囵灌入肚子。 折腾了一天一夜的精气神都快见底了,让一碗胡辣汤、半斤牛肉煎饺涨了回来。 萧良又谨慎往他家附近走去,走进一座公用电话亭里,从里面能看到他家单元楼前的岔口。 他刚才在小卖部打开钱包时,看到最里面的夹层藏有一张电话磁卡,那时才想起九四年磁卡电话正开始流行于东洲市的大街小巷。 第六章 热血女警 萧良站在电话亭里,没看到他家居民楼下有警车停着。 这很正常。 九四年狮山县公安局就没有几辆警车,还有一辆烧毁于昨夜的车祸。 县公安局或许会紧急派车送隋婧赶到市里,但不可能留一辆警车给隋婧随时使用。 九四年狮山县财政穷得叮当响,还没有阔绰到普通刑警出外勤都配车的地步。 虽说萧良曾无数次设想过,自己有机会回到九四年会怎么做,但老天真眷顾他了,才发现很多细节还需要根据遇到的实际情况,一点点去梳理。 他猜测除了隋婧外,附近的街道派出所应该也有一两名警察陪同守在他家里——这似乎才是正常的办案程序? 推敲过这些细节,萧良才拿起话筒,将磁卡插入电话机里。 “喂,喂,是萧良?你刚才去了哪里,怎么到现在才打电话回来?”隋婧迫不及待的接通电话,有些气急败坏的问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身上没有带多少钱,找了一家小卖部打公用电话没钱付账,小卖部揪住不让我走,怎么可能再让我打电话?” 萧良胡扯说道, “我求了好久,甚至都叫小卖部直接送我去派出所去——最后还是开店的嫌太麻烦,把我赶走了。我好不容易找人讨了两块钱打这通电话,隋警官,你没有等急吧?真对不起啊!” “没事,没事,就是担心你遇到什么事,你爸妈现在都很担心你。”隋婧语气缓下来,自以为将萧良的父母搬出来,能稳住他的情绪,说道。 “对了,袁队长有没有跟你说我有可能是被人陷害的?”萧良又绕回到之前的问题上。 袁文海自己受伤不轻,他与杜江、周军、陈申被送到县里救治,萧良估计他第一时间不可能跟隋婧交代太多。 不过,萧良刚才故意中断通话,就是让隋婧有时间再打电话找袁文海联系一下。 萧良现在当然不敢直接跑到县人民医院去找袁文海,希望通过隋婧先确认一件事,就是袁文海回到县里,有没有主动交代车祸是他醉酒犯困所致。 这点非常关键。 只要袁文海没有主动交代车祸的原因,就注定袁文海会更倾向他能在外面用自己的手段洗清嫌疑,而不是尽快将他抓捕归案。 另外,陈申还在急救室抢救,也是一个好消息。 当然,最令萧良意外的,没想到会是隋婧连夜赶到他家守株待免。 萧良前世虽然没有接触过隋婧,但他二三十年间与袁文海友谊深厚,又怎么可能没有听他提起过这个徒弟? 隋婧并没有留在狮山县公安局多久,大概九五年初就调去省厅了。 而袁文海后来被人排挤,被赶出警队,也没脸联系隋婧,并不清楚隋婧以后的发展。 不过,此时的隋婧刚从警校毕业还没满一年,她没有留在大城市,却满腔热血加入县局刑侦队,还没有经受社会的毒打,还是个正义感爆棚、热血冲动的中二少女。 袁文海一度很为他这个“胸大无脑”的徒弟头痛。 如果袁文海不得不在医院接受救治,无法脱身,又或者袁文海此时不愿意陷入不受控制的麻烦之中,萧良则希望先将隋婧骗到云社,介入他案子的调查。 相信袁文海也会希望如此。 隋婧很快给出萧良所期待的反应。 她当然相信萧良逃亡前冒死救下袁文海、周军、陈申他们,这是袁文海一到县里就明确说的了。 这也决定了她内心深处对萧良不可能有太深的戒心,说道: “我刚刚找袁队长汇报过你的情况。你是不是被陷害,现在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过,你放心,你真要是被陷害的,我跟袁队一定会帮你查清楚真相,绝不会让你蒙受不白之冤。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到公安局接受调查,要不然事情可没有那容易说清楚……” “县局我不熟悉,除了隋警官你跟袁队长外,我没办法相信别的人——你知道陷害我的人能量不小,”萧良犹犹豫豫的问道,“隋警官,我能不能找你投案?要不,隋警官你来云社接我?” “你在云社?好,好,我这就去云社找你!你记住我的寻呼号,要是遇到什么事你及时联系我!”隋婧毫不怀疑的说道,随后又将她跟袁文海的传呼机都报给萧良记下。 萧良放下话筒,努力让自己的思绪放空,隔着电话亭沾满灰尘的玻璃窗,久久盯着街对面红桃Q补血口服液的巨幅宣传画看。 巨幅宣传画上,唇红齿白、身着露肩红裙的性感广告女郎,将一盒红桃Q口服液托于左肩向路过的市民展示。 这令萧良才想起九四年是国内各类保健品风起云涌、渐至疯狂的时代。 九四年东洲市的街头,柏油路面开裂得厉害。 街道两边都是八十年代初期所建的居民楼,主要是党政机关及企事业单位筹资建设,作为公房分配给干部职工居住,或干部职工集资建造,相比较建于五六十年代建造的老式筒子楼,在当下已经可以说是普通市民向往的高档住宅了。 墙面用传统的抹石子(又称水刷石)工艺处理过,即便此时已经有些剥落,却还要比单纯的水泥、石灰粉刷墙面看上去高端大气。 偶尔也能看到一两台箱式的空调外机悬挂在墙面上。 九四年的东洲市,开发商投资建造的商品房虽说不是没有,但远没有十数二十年后来得普及,他家里北面的银花苑就是东洲市目前最高端的商品住宅小区。 目前东洲市还没有商业贷款一说,或许有,但萧良完全没有印象。 他只记得每平方米上千元的银花苑,叫他爸妈那几年都在感慨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工作十年,都未必买得起一套房子;再往后就是感慨普通工人工作二十年、三十年…一辈子都买不起一套房子。 即便无数次设想能重回到九四年,但跟真正重生回到九四年,差距还是巨大的。 相隔三十年,他需要已经从变得生疏的记忆里,通过细致入微的观察,尽快重新熟悉起这个时代的点点滴滴。 这些都注定他能不能第一步就顺利洗清身上的嫌疑,将肖裕军这些人送进去。 要是一招不慎,被肖裕军这些人抢先抓到送进看守所去……这不是丢重生人士的脸吗? ………… ………… 大概等了小半个小时,萧良才看到他爸萧长华送两名警察从居民楼前的岔口走出来,心想这么长的时间,隋婧应该借他家的电话,再次联系过袁文海了。 萧良禁不住担心,刑侦经验丰富的袁文海会不会指出破绽,不让隋婧头脑发热直接奔云社而去? 这也是他必须先确认的事。 他现在没有帮手,很多事情都需要他亲自确认。 不过,很快从隋婧急促迈动的步伐里,萧良相信袁文海应该没有点破一些破绽。 要不然的话,九四年的刑侦手段再简陋,也有办法能很快确认他这两通电话大体从哪个地方打过去的。 这也是萧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隋婧。 映入眼帘令他第一印象深刻的,就是隋婧宽肥警裤都遮不住的修长双腿。 也许在普通人眼里,隋婧的双腿略显粗壮了一些,但一点都不缺斤短两的长度,以及快步走动时大腿不断将裤布绷紧所体现出来的力量感,令她的这双长腿洋溢出一种快夹死我的致命诱惑来。 视线随后捕捉的是隋婧那张白皙圆润、干净得就像苍穹明月的脸蛋,眉眼在阳光的照耀下,有着毫无瑕疵的精致;最后才是隋婧快步行走时,宽松警服也无法遮掩的胸前汹涌晃动。 虽说之前总听袁文海抱怨这个徒弟刚进警队“胸大无脑”,做事很叫他头痛,但萧良此时却觉得隋婧胸大无脑得相当可爱。 不过,隋婧经过电话亭时停顿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传呼机看了一眼,差点叫萧良的心脏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隋婧看到电话亭有人,拿着传呼机犹豫了一会儿,就甩步走开,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此刻要找的嫌疑人,就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她,心脏还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另一名警察二十岁刚出头的样子,快步追赶着隋婧,颇有讨好的意思,一看就是那种参加工作不久的舔狗。 萧良皱眉思量,隋婧在他的第二通电话过后近半个小时才出来,应该有借他家电话跟袁文海联系,但这时候又在电话亭前拿出传呼机,估计是有什么私人电话要打? 远远看到隋婧在路口的公交站台等了一会儿,走上一辆公交车驶过来;年轻警察在隋婧头也不回的挤进公交车后,有些沮丧往南面的街道派出所走去,萧良心里犹豫着要不要给家里再打一通电话。 这时候却见一个穿鹅黄色长裙的女孩子,推着自行车从他家居民楼前的岔口出来,萧良看到他哥萧潇从后面追出来,伸手抓住那个女孩子的胳膊。 那个女孩子用力的将他哥的手甩开,继续往前走。 “田文丽,萧良不可能做那样的事。刚才隋警官在我们家,电话你也听到了,隋警官也都很明显相信萧良是冤枉的,你怎么就不相信呢?” “我相不相信,有那么重要吗?萧良是你弟,又不是我弟,我只是拜托你不要那么单纯、幼稚,好不好?隋警官说那些话,只是想稳住你弟,好去云社将你弟弟逮捕归案,你以为隋警官是真蠢啊,这么容易就信了你弟弟的鬼话?” “不管隋警官是真信还是假信,但萧良是我弟弟,我们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性格,我怎么可能不清楚?他绝对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我相信他。” “你以为公安局没有证据会随随便便立案吗?真要是被陷害的,你弟弟为什么要逃跑?你事事想着你弟,这时候都还替你弟维护,你就不想想我们?” “我不是说过了,萧良遇到这样的事,一时心慌,看到有机会逃跑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再说了,萧良在电话里不是说过要隋警官去云社接他投案自首吗?你怎么就不明白……” 萧良站在电话亭里,看着他哥急切跟前世差点成为他嫂子的田文丽笨嘴笨舌的争辩着,看着田文丽那张漂亮的脸蛋,这一刻却不加掩饰的流露出刻薄、鄙夷的神色,心里冷冷一笑。 即便他哥受伤颇深,萧良前世对田文丽选择跟他哥分手这事,愧疚却没有多深。 田文丽是很漂亮的那种女孩子,出身也好,但两年前陈富山案发生后,他爸被免职调到党史研究室工作,田文丽就已经有些看不上他哥了。 他的事只是促使田文丽下定最后决心罢了。 萧良看着田文丽很快头也不回的骑车离开,他哥虽然有些沮丧,但也没有太往心里去,估计以为还只是一次普通的争吵,等田文丽的脾气过去,两人很快就能和好如初。 第七章 藏身小镇 等他哥走进居民楼,萧良怕他爸觉察出一些异常,反坏了他的计划,最终没有再打电话回家,走出电话亭,登上一辆公交车。 萧良习惯性的从前门登上公交车,看到前车门没有投币箱,才猛然想起来眼下还是售票员统治公交车的年代。 该死的时代细节,短短一两天再怎么回忆,总是有错漏。 “到师范学院!”萧良走到后车门,摸出一枚硬币递给售票员。 宿城、云社两镇,虽说都隶属于狮山县,但距离市区更近,也很早就开通了起始于师范学院、经市郊黄桥及狮山县宿城镇、终点站云社镇南亭村的公交车。 这时候过了上班早高峰时段,公交车里没有几名乘客。 售票员是个面皮黢黑、长相敦实的中年妇女,岿然不动的坐在面朝后车门的售票员专座上,打量了萧良一眼,手指在肥厚的嘴唇上拈了一下,从票夹板上撕下一张车票递过来。 九路公交车行驶五六公里,最高峰也仅有三四百米高的宿云山,这时候看上去都有些雄奇姿态,就已经进入宿城镇了。 宿城镇位于宿云山南侧,风景优美,还紧挨着东洲城区,发展要比云社好一些。 主镇区有一条十字街,沿街有一些人家建成二层小楼,但更多还是低矮破旧的民房。 位于十字街口的供销社、农村信用社,还是六七十年代所建的那种会堂式建筑风格;新建的电影院算是宿城镇此时唯一谈得上气派的建筑。 萧良在街口找了家私人旅馆住下;九四年入住乡镇私人旅馆,不存在登记身份证这一说。 街头也没有后世所熟悉的便利店、超市,除了供销社门市部外,只有传统的小卖部间夹在沿街商铺之间;这年头乡镇连康师傅方便面都不常见。 供销社门市部里的商品要齐全一些,但坐在玻璃柜台后的营业员看到萧良走进去,眼睛发亮的瞟了两眼,很快就又专注于手里正织着的毛衣,或沉溺于镇上某段滚床单的传闻。 萧良简单买了些吃食、水以及纸笔,就回到旅馆房间,下午就留在房间里,耐心回忆当年被诬告陷害的种种细节,一一写在记录本上。 他耐着性子不去联络袁文海。 此时的自己在袁文海眼里,只是一个知道他醉酒驾车导致车祸发生、并从他手里逃脱的嫌疑犯,两人还没有前世二三十年的交情。 他也不能急着去联系隋婧。 隋婧匆匆赶到云社后却一无所获,谁知道此时的她会是什么心情? 是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深感气愤,还是误以为他不幸落入肖裕军这些人手里了? 萧良也没有指望隋婧三五天就能查清楚案情的真相,他更多是希望隋婧看到案情疑点后着手去调查,将云社的浑水搅动起来,将肖裕军等人的阵脚打乱,将肖裕军这些人的注意力彻底牵制在云社。 临近黄昏时,萧良才再次走出房间,到楼下跟微微发福、四十岁上下的店主聊了一会天,大体了解一些宿城镇目前的一些情况,填补记忆里缺失或模糊的部分。 然后又到隔壁的理发店,理了一个近两年港台才刚刚流行起来的中分发型,又分散到镇上的几家小店,买了渔夫遮阳帽、深灰色夹克衫、牛仔裤、T恤衫、剃须刀、帆布包以及一些看上去无害却很实用的小工具回到旅馆。 他毕业后到云社工作,家里不需要他帮衬,工资都留自己手里花,也没有存银行的习惯——也幸亏皮夹里还有四百多块钱,在这个年代算是一笔“巨资”了,这时候不用为小钱发愁。 六月上旬天气已有几分炎热,大街小巷人们开始穿上衬衫或T恤。 萧良身形较为瘦长,还没有前世苦练散打后的健硕,想要避免熟人一眼就认出他来,还是需要牛仔裤、夹克衫将自己包裹得稍些厚实一些。 好在他胡子比较重,以往在镇上注意形象,每天都会刮干净,现在有两天没有刮,还些微有些肿胀的下巴、脸颊长出密密的胡茬子,稍为打理一下,避免太刻意邋遢了,能认出他的人还真不多。 他脸部的淤青肿胀,这时候基本上都消除。 等天黑之后,萧良换上牛仔裤、夹克衫,将渔夫帽拿在手里,就像是一个时髦的小镇青年,晃悠悠走出旅馆,走进宿城镇派出所对面的小吃店里,点了一碗牛肉面,安静的看着斜对面的院子。 当年他被无罪释放后,即便没能搜集到有力的罪证拿肖裕军这些人怎么样,但也调查到一些事情。 比如说何红她妈就是住在小吃店的斜对面,破落的院子与宿城镇派出所相邻;他也清楚因为某些缘故,何红这段时间每天接女儿放学后都会送到她妈家来过夜。 何红她自己要么留在她妈家过夜,要么第二天让她母亲送女儿上学——就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例外。 萧良拿筷子慢腾腾搅着面条,不时往对面墙壁挂着的石英钟看一眼,六点半钟刚过,一辆小巧的轻骑铃木从十字街那边拐过来。 何红在院门前停下摩托车,右腿稍稍退后蹬地,用劲将摩托车推过略有些高度的门槛,绷紧的长裙将她迷人的臀背曲线完美的呈现出来,萧良眼皮子禁不住抽搐了两下。 即便何红是诬告陷害他的最直接罪魁祸首,萧良还是得承认她是一个迷人的女人,身量纤盈修长,又有一种成熟少妇特有的丰腴感。 通俗的说,就是瘦而不柴。 ………… ………… 萧良刚到云社镇工作时,何红也从南亭村借用到党政办工作过一段时间,两人当时的办公桌就紧挨在一起。 萧良出生于七三年。 七六年拨乱反正后,他爸妈都是单位的骨干,平时顾不上管他,机关幼儿园、托儿所都还没有来得及恢复。 他哥萧潇当时刚读小学,每天被迫带着他这个拖油瓶去课堂;结果萧良跟着学拼音、算数,接受能力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强一大截,也不比他哥差。 到新的学期,他爸妈索性在小学给他报了名——萧良比他哥要小三岁,读书却只低一级。 上学比同龄人早两年,注定了他开窍比同级的同学都要晚,但不意味着他对正值蜜|桃成熟期的何红就没有动心。 又或者说当时正值人生最好年龄、美艳迷人的何红,挑开了他晚开的情窦。 只是他参加工作时,心思还是太单纯了,至少内心深处觉得对有夫之妇怀有非分之想,是非常不道德的。 何红那时候参加自学考试,会经常请教他学习上的问题,萧良都有小心翼翼的跟她保持距离;后来何红回到村里,萧良察觉到她与肖裕军关系可能不大正常,就更加刻意疏远。 在他负责对南亭村委、南亭村办果汁厂进行财务审计期间,何红对他有过几次勾引:坐车会恰好跟他坐在一起,大胆的拿大腿或丰腴的臀部贴住他,又或者同席吃饭,脚尖不经意的会蹭到他。 萧良当年哪里遇到过这种阵仗? 他要么面红耳赤躲开,要么就假装不识风情。 直到这次他被杜学兵、肖裕军灌醉酒,清晨醒过来猛然发现何红粉面酡红,一袭长裙裹在柔若无骨的纤盈腰间,跨坐在他的身上。 无论是前世,还是重生睁开眼的那一刻,萧良都清晰记得他与何红是有过接触的。 而无论是前世,还是重生回到九四年,何红到派出所做笔录,都没有提这个极其关键而致命的细节,只是说他醉酒醒过来就意图不轨,撕坏她的衣裳,还没有来得及做其他的。 他前世移交检察院,何红没有出面质证,所做的笔录也有一些错漏的地方,这些都是他当年被判无罪的重要因素。 不过,萧良前世认定何红隐瞒这些细节,不是为了其他,只是顾虑她日后在云社的名声。 在九四年的乡镇,一个女人,特别是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坐实被人强奸,与遭遇歹人强奸未遂,境况是完全不一样的。 重生回到九四年,萧良这一刻目光落到何红身旁那个纤细高挑的身影上,情绪就有所复杂起来。 萧良前世有目的接近林羲时,林羲已经是省财经大学的大一学生了,没想到此时才十二岁、还没有上初一的林羲,身材都快跟她妈一般高挑了。 这时候何红的母亲,有些瘸脚的从院子里走出来,打开院墙外侧的廊灯,乍然明亮的灯光倾泄下来,一扫庭院的昏暗。 萧良看到林羲那张白净如雪的脸蛋,除了明显的稚嫩感外,几乎与七八年后没有区别;身体也彻底的长开了。 不过,小姑娘这时候有些含胸驼背,憎恶自己发育远超同龄人的某个部位总是吸引奇怪的目光。 萧良到云社工作之后,就知道何红与她的丈夫林学同关系冷淡,林学同常年在外打工,对何红在云社有什么传闻也不顾不管,九五年却突然有一天跑到云社拿刀袭击砍伤肖裕军。 当年就有一种说法,说林学同并不是气愤何红红杏出墙做了肖裕军的情人,而是肖裕军对林学同与何红的女儿林羲做了什么事。 萧良捻着下巴钻出来的胡茬子,暗想这段时间何红宁可不辞辛苦,每天都要将女儿放学后送到她妈这里来,心想肖裕军对林羲心怀不轨可能要比传闻更早啊。 萧良隔壁小卖部买了一盒烟、一盒火柴,拐入小卖部南侧的一条巷子里,将火柴盒倒空,只留三根火柴。 宿城镇区虽然九四年已经安装了路灯,但普通的白炽灯高高悬挂在水泥路灯柱上,被行道树的枝叶遮挡住,光线很昏暗。 萧良蹲在巷子的暗影里,默默看着斜对面的院子。 何红在她妈家吃过晚饭,八点钟又将轻骑铃木从院子里推出来,这时候是何红她有些瘸腿的母亲帮着将轻骑抬过门槛。 何红父亲早年就病逝了,她妈这么晚都放心何红自己骑摩托车离开宿城镇,很显然对这两天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院子里亮着灯,隔着铁栅栏院门,林羲在院子里练习跳绳。 都说小鹿乱撞是形容内心的忐忑不安,但小姑娘跳起绳来确确实实像是小鹿乱撞。 第八章 恶人未必恶报 何红走后,腿脚有些残疾的她妈关上院门,搬了一张小板凳,就坐在院子里帮着小姑娘跳绳计数。 “婶,陪小羲跳绳呢?”萧良穿过马路,走过去隔着院门跟何红她妈熟络的打招呼,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问道,“何红姐她不在家里?” “……” 何红她妈为人本分、不善言辞,她打量了萧良好几眼,都没有认出是谁。 不过,她被萧良熟络的口吻给唬住了,也不好意思张嘴问眼前这小青年到底是谁,只是含糊说道, “何红她有事刚回云社了。” “都这么晚了,何红姐还回云社啊,听说南亭湖果汁厂这两年的效益很不错,看来是真的哦……” 萧良掏出那盒刚买的红梅拆开来,站在院门口点上一支烟,见林羲盯过来的眼神里,有着她这个年龄罕见的警惕以及对陌生人的排斥。 萧良跟小姑娘笑着说道:“你妈说你练习跳绳都快一年了,一分钟都没法跳四十个——恐怕期末体育考试,又要不及格了啊!” “……”林羲瘪着嘴,有些泄气的沉默着。 何红她自己跳绳,身姿轻盈,非常的优美,但她教女儿跳绳,也就是一味提醒她加快频率。 萧良之前听何红说起过这事,他隔着院门看了片刻,就已经知道症结出在哪里。 说白了就是何红不会教。 林羲发育太早,跳绳时都习惯含胸驼背,频率越快,脚下就越发笨拙,三五下甚至摇绳起步就会绊到脚,动不动就被打断,哪里可能跳出好的成绩? 萧良一边跟何红她妈唠叨着宿城镇的家常,一边指点林羲尽可能先放慢节奏,先保证连续过脚不中断,还接过跳绳示范了多次。 找对办法,林羲稍加练习就进步飞速,不到半个小时,跳绳成绩就已经提高很多,堪称进步神速。 萧良又拿出一支烟叼嘴里,看似无意将火柴盒就剩的两根火柴摆出来给何红她妈看了一眼,两根火柴连擦了好几下都没有点燃。 小姑娘一直以来跳绳都很笨拙,但在萧良的指点下,短短十数二十分钟就有明显的进步,何红她妈对这个小伙子印象很好,嘴里嘀咕了一句“小伙子还是要少抽烟”,还是进屋帮着去拿火柴。 萧良将烟拿在手里,看着小姑娘明澈像星子的眼睛,说道:“镇政府正秘密调查你妈妈工作的果汁厂厂长肖裕军,我是负责人,小羲你应该知道肖裕军不是好人吧,他是不是欺负过你?” 小姑娘眼神受惊的闪烁了一下,一会儿又非常犹豫不决的摇了摇头。 如此短暂的单独接触,萧良当然没有指望能直接问出什么来。 看到何红她妈拿着火柴出来,萧良朝小姑娘做了一个保密的手势,从何红她妈手里接过火柴将烟点上,暗暗琢磨小姑娘不自然的神态下蕴含着怎样的信息。 ………… ………… 回到旅馆,萧良一夜没有睡踏实。 七八年后林羲那张纯洁无瑕的脸蛋反复在他的梦里出现,又不时变化成醉酒醒来时何红坐在他身上那美靥酡红的模样。 被这样的梦折腾得睡意全无,萧良静静看着窗户暗紫色的夜穹。 他被陷害诬告,肖裕军是指使主谋,何红则是最直接的始作俑者。 虽说九四年前后云社镇乃至狮山县就有不少官员被肖裕军收买,为其侵占转移集体资产以及创办新厂、承揽工程提供便利,但直接参与对他诬告陷害的,目前萧良也只能确认镇派出所所长的陈申与前天夜里强留他灌酒的经管站站长杜学兵两人。 不过,这个社会从来都不存在恶人有恶报这一说。 肖裕军早年在云社争强斗狠,陈申等人就与之称兄道弟,在狮山县也闯出一些名号;之后又得到镇上一些主要领导的撑腰担任南亭村党委书记,九四年之前基本上就将当时规模尚可的南亭湖果汁厂掏空了。 虽说萧良无罪释放回到云社镇,肖裕军已经操控改制将果汁厂据为己有,但走惯邪路的他,并没有想着好好发展果汁厂,而是进一步压榨果汁厂的价值,最后给南亭村、云社镇留下一屁股负债。 然而这些都无碍肖裕军个人财富的积累,无碍他在县里、市里不断腐蚀、拉拢更高层次的官员,无碍他在接下来的县市国企改制大潮中大肆兼并、侵吞国有资产,甚至黑白通吃垄断狮山的建材市场,大肆包揽市政工程大发其财,肆无忌惮进入矿产开采、房地产开发等领域聚敛不义之财。 在这个过程中,肖裕军自然对狮山县、东洲市的经济发展造成很严重的破坏。 搞矿产开采肆无忌惮破坏生态环境,开发建造一大批质量稀烂的豆腐渣工程,给地方财政造成难以估算的损失与浪费,令成千上万住户无处伸冤。 不过,他个人资产却更飞快的膨胀起来,两千年之前就号称资产过亿,到一二一三年时更是跻身进入后世赫赫有名的胡润富豪榜。 那些与之狼狈为奸的官员,也随着肖裕军的水涨船高,在仕途上的发展极为顺利。 陈申此时才是镇派出所所长,一七年则从东洲市公安局副局长的任上退休。 镇经管站站长杜学兵一路做到狮山县副县长,零七年因贪污受贿入狱,但就坐了三年牢狱就办了监外就医,摇身变成肖氏集团的高级副总裁,享受肖氏集团的高薪供养。 肖裕军虽说九五年底被何红的丈夫林学同袭击砍伤,但他特殊的癖好并没有就此收敛,甚至十数年后还被告发侵犯未成年人。 然而那时的肖裕军越发财大势强,肖氏集团资产过百亿,在东洲编织出更密集的保护网,更是无人能够奈何。 萧良前世虽然不甘心被诬告陷害,一心想搜集这些人的罪证,还以公道,却势单力薄,始终拿肖裕军以及他身边那么多狼狈为奸、相互勾结的人没有半点办法。 不过,九五年林学同袭击肖裕军一案发生后,何红却没有再跟肖裕军在一起,甚至还在携林羲离开东洲之前找到他,为当年陷害诬告一事求他原谅。 然而那时的萧良,又怎么可能会原谅何红? 萧良记得当时是个雨夜,暴怒的他先是拿烟灰缸砸破何红的脸,一度情绪失控,撕开何红的衣裳,想将那几年压抑于内心深处的情欲以及仇恨,在何红那美得惊人的娇躯彻底的发泄一回,以解这几年所承受不白之冤。 萧良最终还是理智战胜失控的情绪,将反过来将他紧紧抱住、忍不住浑身颤栗的何红推出房间,推倒在倾盆而泄的雨幕里。 何红之后除了给他留下一封信,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云社。 萧良直到零一年在省财经大学校园无意遇到林羲,才知道何红离开东洲后,就带着她妈以及女儿林羲搬到省城,经营一家餐馆;而林学同则在九六年就病逝于狱中。 萧良前世有目的的接近林羲,但最终无法突破内心的底线而离开林羲。 不过,他之后都有暗中关注过何红的动向。 何红并没有被额头砸伤后留下来的疤痕影响到美貌,皮肤白晳,脸蛋娇小精致,即便到四五十岁犹保持着少女般的轻盈体态,追求她的五十路成功人士不知凡几,但何红一直保持单身。 倘若萧良对何红的怨恨因为牵涉到林羲变得有些复杂,对肖裕军的仇恨则可以拿刻骨铭心来形容。 重生回到九四年前,除了洗清身上的嫌疑外,倘若说还有什么是萧良迫切想做的,无疑就是将肖裕军这个陷害他的罪魁祸首送进监狱——这也是他彻底还以清白的关键。 萧良心里很清楚,他要做到这一切,就得先拿到肖裕军等人侵吞南亭湖果汁厂等集体资产的罪证。 这些罪证不仅能削弱肖裕军、何红对他的犯罪指控,更重要的是能令肖裕军直接卷入侵吞集体资产案的调查之中,甚至进一步坐实其罪名。 当然,萧良心里也很清楚,不是拿到相关的举报材料及罪证,就万事大吉的。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在九十年代,绝非编出来搏君一笑的段子。 萧良他真要是傻乎乎将搜集到手的罪证,交到狮山县或者东洲市有关部门,最大可能的就是这些举报材料通过层层批转,最终还是回到云社镇这边,由云社镇负责进行核查。 这还是正规流程。 不正规的就是材料在层层批送过程中意外遗失、损毁,或者某个中间环节,就因为有人被收买,直接扔到浩如烟海的废纸堆,从此不再有人理会。 将肖裕军等人侵吞南亭果汁厂的举报材料,交到能直接发挥作用的人手里,才是他最快摆脱当前困境的办法。 他爸受前市委书记陈富山案牵连,在市里人人避之不及,此时也没有能力在这件事情直接帮助到他太多。 直接联系省第十四干休所? 当然,老人到医院接受救治后,会不会主动联系地方了解他作为嫌疑人从车祸现场逃脱的事情,萧良现在还不得而知。 又或者此时就将肖裕军侵害林羲以及其他未成年人的案子揭露出来? 不过,昨夜通过与林羲的短暂接触,萧良又细细回想了前世何红、林学同以及林羲身上发生的事,他猜测肖裕军即便已经对林羲有所图谋,甚至有过动手动脚,但应该还没有造成严重的侵犯。 要不然,何红这时候就应该从肖裕军身边离开,而不是仅对肖裕军有所防备,仅仅是每天辛苦将女儿放学送到她妈这边过夜。 第九章 乡村小卖部前的戏剧 各种思绪在脑海里翻腾,萧良睡意全无,不知不觉窗外天光大亮,决定先拿到初步能证明肖裕军涉嫌侵吞集体资产的罪证再说。 萧良掐着时间赶到何红父母家斜对面的小吃店,买了一屉小笼包坐店里细嚼慢咽,待看到何红她妈与林羲提着笨重的书包走出院子,他从另一条岔道快步走到十字街口的公交站台。 “婶,送小羲去上学呢?” 看着9路公交车缓缓驶靠过来,萧良热情的从何红她妈手里接过小姑娘沉重的书包,从后车门挤进公交车里,不容何红她妈拒绝,掏钱给售票员: “两张云社镇上,一张西圩墩村!” 虽然肖裕军与狼狈为奸者正在云社布网等他钻进去,但肖裕军手下狗腿子再多,也不可能盯住云社镇的每一个角落。 两张前往云社镇上的车票是给何红她妈、林羲买的,前一站西圩墩村的车票是萧良给他自己买的。 清晨下乡的乘客很少,萧良与何红她妈、林羲到车尾坐下又唠起家常。 萧良长着一副极具迷惑性的温良面容,又善与人交流——有昨夜打下的基础,等公交车驶到西圩墩村,何红她妈都变得健谈起来,恨不得将心窝子都掏给萧良,其中自然也包括她女婿林学同此时在县里打工的地点。 不过,说起林学同这个女婿,何红她妈也是一言难尽的样子。 “下一站西圩墩村,要下车的人提前准备!” 售票员像是毫无感情的机器,提醒到站信息。 萧良从车窗看出去,就见远处白漆蓝字的站牌,孤零零的立在乡镇公路旁的一排私建平房前。 这排私建平房有七八间,后面连着院子——门额上用红白油漆刷着“顾雄批发部”、“平侯理发店”、“二麻子猪头肉”“晓红织布小样”等招牌。 有六七个村民拿蛇皮袋摊放在乡镇公路边,摆放在从地里新摘的蔬菜、刚捕捞的鱼虾等,向经过的路人兜售。 批发部的门脸最大,房前还铺浇了水泥地,靠墙壁还摆放十几摞啤酒等货物。 虽然还没有到八点钟,但已经有人在批发部前支起一张小桌子下棋,几名路人无所事事的站旁边观看。 这一排平房就是九四年云社镇西圩墩村的商业、文化以及信息交流中心。 没有看到有什么值得警觉的迹象,萧良站起来与何红她妈告别,习惯的抓了下小姑娘又粗又黑的马尾辫。 见小姑娘的身子猛然僵了一下,萧良笑了笑,等公交车停稳,快速走了下去——虽然前世林羲从来没有说明过原因,但总是讨厌萧良摸她的辫子。 现在看来,肖裕军对林羲的意图不轨,可能就是从这些小动作开始的,或者说还停留在这些小动作上。 ………… ………… 萧良走到批发部前,瞥了一眼顾培军他爸顾雄仰坐在柜台后的躺椅上,手里拿着收音机正听单田芳的评书。 萧良没有急着走进去,很有耐心的站在外面的场地上耐着性子看下棋,听看棋的路人与马路边的卖菜人絮絮叨叨闲扯,聊的正是这两天云社发生的“大案子”。 闲言碎语难免会有夸张、演绎的地方,但最离谱的地方,无过是说他押送途中为逃跑,抢夺方向盘才发生严重车祸,极其穷凶极恶。 现在镇上除了出动联防队协助派出所到处抓捕他,还要求各村都派出人手严防死守,加强对可疑人员的排查,但很显然各个村里都没有当一回事。 约摸九点钟,有一辆公交车从云社镇区方向驶来,在斜对面的站牌前停下来。 看到在公交车进站前,就有模糊人影隔着布满灰尘的车窗朝批发部这边张望,萧良这才不动声色的走进比传统商店规模要大一些的乡村小批发部。 顾培军的父亲顾雄是镇物资站的退休老站长,看上去很年轻,不像过六十岁的人,萧良以前就跟他见过两面。 不过,顾雄坐在柜台后的躺椅上,没有太大反应的打量萧良两眼,心思还是放在单田芳的评书上。 萧良确认他没有认出自己来,从柜台装零碎商品的纸盒里拿起一只打火机“啪啪”按打了两下,扔了一枚硬币过去。 公交车缓缓开走了,萧良看到身穿制服的隋婧赫然就站在马路斜对面车牌前,正警惕的盯住身后尾随她下车的两个小青年。 萧良转头看了顾雄一眼,见坐直身子的顾雄这一刻紧紧蹙起眉头,一副麻烦找上门来的模样。 萧良颇感意外,没想到隋婧昨天上午才被他骗到云社,竟然这么快调查到这里来了,看样子还不是第一次找顾雄、顾培军父子了解情况? 这么快就摸对脉络,镇上是有谁给隋婧指路吗? 萧良心里有所猜测,但也不可能去找隋婧打听。 这会儿隋婧在马路对面跟那两个尾随她的小青年起了争执,厉声呵斥:“你们跟了我一路,你们要做什么?” “怎么,当警察就不了起啊,这路是你家铺的,别人还不能走了?” 一名梳中分发型、穿花衬衫的小青年,挑衅的看了一眼隋婧宽大警服都遮掩不住的汹涌胸部,又赤裸裸的盯住她的脸,反问道, “我们刚好坐车从这里下来,不行啊?” 另一名寸头青年更是夸张的伸手过来推隋婧的肩膀:“当警察了不起,也不能像条狗挡住我们群众走路啊!” 隋婧伸手抓住寸头青年的手腕,猛的往下一掰,就见寸头青年“呀呀”叫唤着,身子就像虾子似的斜侧过去。 隋婧又利索无比的抬脚朝他的膝盖外侧猛然一踹,就听得那寸头青年惨叫一声就滚倒在地上,连个汗毛都没能碰到隋婧。 花衬衫青年一边伸手去拽隋婧的衣领子,一边撒泼大叫:“警察打人了,警察打人了!” 隋婧加入警队还没有经历这样的场面,这也决定了她出手更无顾忌。 她毫不犹豫的伸手对花衬衫青年来了一个探爪锁喉,紧接着又一拳狠狠打在花衬衫青年的腋下,令花衬衫青年吃痛跪地。 看到隋婧随后一脚狠狠踩住花衬衫的脖子,令其无法动弹——虽然隋婧的招数在萧良眼里,仅仅是对付普通地痦流氓绰绰有余的花架子,但还是忍不住感慨,这娘们不简单啊。 马路这边棋也不下了、菜也不卖了,一群人跑到马路对面看热闹,将隋婧跟两个撒泼的青年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萧良见顾雄只是坐直身子往马路对面张望,递了一支烟给他。 “怎么回事,外面在闹腾什么?”顾培军听到动静,从后面的院子走出来,好奇的问他爸。 “县局的隋警官估计是跑过来找你了解情况的,却不知道肖麻子从哪里找来两个小混混,刚下公交车就逮住隋警官挑衅!” 顾雄拽住儿子顾培军说道, “你别出去,那两个小混混就是肖麻子找过来恶心人的!隋警官过后要是还来找你,你也不要露面!这事你不能沾手。” “顾支书这事想不沾手,恐怕也不行了。”萧良将半指长的烟灰弹落,看着顾雄、顾培军父子笑道。 “萧干事?”顾培军这才认出柜台前的青年,正是这两天有些人翻遍云社都想挖出来的萧良,张嘴嗫嚅半天,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萧良朝顾培军笑了笑,眼眸深邃的看向同样震惊的顾雄,说道:“顾站长,我其实早就知道果汁厂的那份举报材料,是顾支书偷偷扔到我宿舍里的,我要是被肖麻子逮住,很难保证不将这事说出来啊……” 顾培军是南亭村党支部副书记,也就比萧良大四五岁,大前年从部队退伍后,就进了南亭果汁厂跑业务。 顾培军的个人能力很强,不到一年时间业绩就超过绝大多数同事,做到果汁厂销售科副科长,也因此发现果汁厂为肖裕军所把持,在财务、采购等方面存在很严重的问题。 顾培军一度与肖裕军产生很深的矛盾冲突,很快就被排挤出果汁厂,回到南亭村委、党支部工作。 顾培军无法坐看肖裕军等人肆无忌惮侵吞南亭村的集体资产,但为了保护自己,还是隐忍大半年之后才向镇上匿名举报。 在萧良负责南亭村委及果汁厂的财务审计工作之后,顾培军以为镇上开始重视南亭湖果汁厂的问题,又进一步将更为详细的举报材料偷偷扔到萧良的宿舍之中。 萧良也确实是根据顾培军暗中所给的材料,才在审计时进一步发现南亭村委及果汁厂账目存在更多、更严重的问题。 虽说萧良前世也是在等被判无罪重新回到云社后,才知道一些事的细节,但 萧良在被陷害诬告之后,顾培军并没有像镇上其他人那样避之不及,一味想着明哲保身。 顾培军不仅很快站出来实名举报肖裕军、何红等人在果汁厂财务弄虚作假,侵吞南亭村集体资产,也是云社为数不多公开质疑肖裕军指使何红陷害萧良的人。 可惜的是,顾培军当年并没能扳倒肖裕军,最终也遭到打击报复,被迫离开东洲。 要说云社还有谁会相信他是无辜的,萧良第一想到的就是顾培军;也相信他此时找上门,顾培军不会袖手旁观。 不过,顾培军的父亲顾雄在基层厮混了大半辈子,一生唯恐谨慎不够,生怕他儿子卷入眼前这桩惹不起的是非之中。 萧良眼眸深邃的盯住顾雄,要他明白他儿子顾培军已经没有办法从这件事里面脱身了。 “秀兰,秀兰!别跟人说培军在这里!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别让人到后面来。” 顾雄盯住萧良看了片晌,见萧良眼神有着这个年纪罕见的坚定、从容,一点都不像狼狈逃窜的通缉犯,甚至还一下子抓住他的软肋——他到院子里将老伴喊到前面来看店,也不让老伴瞎问,就拉着萧良、顾培军钻进后面的院子里,将批发部门脸通往后院的门反锁上。 第十章 父子老奸难巨滑 顾雄、顾培军都是南亭村人。 虽然顾培军在南亭村里还兼着党支部副书记,但九四年村干部的工资很微薄;村干部兼营副业,当时在政策上也是鼓励的。 顾培军就以他爸顾雄的名义盘下西圩墩村口的这间门面房,兼作零售及乡村商品批发;批发部平时也是已经退休的顾雄跟老伴在这里看店,顾培军负责进货兼守夜。 “你真把那份材料给萧干事了?” 顾雄急得直跺脚,顾不上问萧良为什么敢回云社,第一时间质问儿子顾培军是不是真将举报材料给了萧良。 顾培军暗中搜集果汁厂的举报材料,顾雄是知道的,但他坚决反对顾培军举报肖裕军,匿名都不行。 顾雄不觉得那份举报材料交到谁手里,真就能扳倒跟镇上主要领导勾结极深、关系通到县里,做事还荤素不忌的肖裕军。 他没有想到儿子顾培军还是瞒着他偷偷干了,气得手直哆嗦。 萧良掏出烟盒,递烟给顾雄、顾培军。 顾雄警惕的盯着萧良,顾培军想要接烟,他恼恨的伸手打了一下:“学什么不好,学抽烟?!” 萧良自己点了支烟叼嘴里,看着顾雄说道: “顾站长,我不是硬要拉顾培军下水。顾培军偷偷扔到我宿舍里的材料是一份复印件,很不幸被我留在宿舍里了。如果所料不差,这份复印件这时候应该已经落到肖裕军手里了。一方面我需要从顾培军这里再拿一份举报材料,证明我的清白;另一方面,我要是不幸被肖裕军逮住,就算我坚持说手里就只有这一份复印材料,还被他们拿走了,顾站长觉得肖裕军他们相信吗?再说了,隋警官对云社人生地不熟的,都这么快想到要找顾培军了解情况,顾站长,你猜猜,肖裕军从我宿舍拿到那份复印件后,会过多久才会怀疑你们的头上来?” 顾培军重义气,敢作敢为,但顾雄在云社厮混了大半辈子,刚退休两年,想要叫他豁出去跟肖裕军这样的狠角色斗,也确实为难他了。 但萧良这时候不能叫顾雄觉得有退路可选。 要说萧良前世经历那么多的坷坎有什么关键性的收获,也就这揣摩、拿捏人心的本事了。 顾雄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干瘪的烟盒,拿出一支烟叼嘴里,手都有些颤抖,在口袋里掏了半天,都没有摸着打火机。 肖裕军早年就是出名的争强斗狠,这么一号人物,由不得顾雄不怕。 萧良见顾雄半天没有摸出火来,拿打火机凑过去帮他将烟点着,从容笑道:“在我被送进去之前,肖裕军一时半会还腾不出手来对付你们,顾站长不需要太担心!” 顾雄苦笑一下,心想肖裕军都在云社布下天罗地网了,萧良还一头钻进来,这是能安慰人的话吗? 萧良又坚持给顾培军递了一支烟,帮他点上,从容的问道: “现在镇上是什么情况?隋警官之前有过来找过你们?” 顾培军看了他爸顾雄一眼,他有自己的主张,内心的正义感也要强烈多了,敢于跟肖裕军这样的人抗争,说道: “隋警官昨天上午赶到镇上,看过相关笔录之后,下午就开始找人核实你的案子;也有找我,但我昨天下午刚好去县里进货了,她应该是打听到批发部才一早赶过来的……” 萧良问道:“我刚才听外面下棋的人说,镇上到处都在传是我在押送途中想逃跑抢夺方向盘才导致车祸,这是怎么回事?” “前天夜里发生车祸,镇上大概相隔不久就接到县公安局的电话通知,据说三个书记连夜召开了会议,最终决定由范春江出面主持搜捕工作——车祸的一些情况,是范春江在通知各村负责人到镇上开会布置搜捕工作时说的,” 顾培军叫他爸拦着,没能直接掺和到这事里去,消息却是灵通的,说道, “我没有去镇上,但听说隋警官昨天上午赶到镇上,就纠正了这个说法。不过,也没有人关心这些细枝末节,之前的说法就第一时间传了出去……” “范镇长还挺器重我的啊!”萧良自嘲的说道。 萧良从顾培军这里听到这些消息,他一点都没有感到意外,只是进一步证实了前世的一些调查与猜测。 从宣传委员到副镇长,再到党委副书记、镇长,范春江在云社已经扎根八年,做人做事的手腕极强,可以说是云社的坐山虎。 范春江早年在县里工作时,就跟肖裕军认识——肖裕军之前就在县里混得风生水起,九零年之所以回到云社担任南亭村党支部书记执掌南亭果汁厂,也是出自范春江的直接支持。 肖裕军这几年还借用南亭果汁厂的名义,肆意挥霍、占用镇信用社的资金,跟范春江更脱不开关系。 前世随着肖裕军的个人财富膨胀,与之“相得益彰”的范春江在仕途上也是风生水起,一路从云社镇党委书记、狮山县副县长、县常委秘书长、县长,一五年从东洲市委副书记任上退下。 范春江在退休之后就举家移民海外,逃过之后反腐风暴的清扫。 真是各个都有美好光明的前途啊! 可惜他们这次的命运要改变一下了! 当然镇上主要干部都跟肖裕军关系密切。 比如说果汁厂厂办副科长张斐丽的公公、云社镇党委副书记周健齐,也是云社镇仅次于党委书记汪兴民、副书记兼镇长范春江之后的第三把手,跟肖裕军的关系也很密切。 不过从顾培军这里,萧良可以先将怀疑对象直接锁定到范春江的身上,可以断定范春江至少在这一刻知道他是被陷害诬告的,甚至不惜亲自下场帮肖裕军擦屁股。 见萧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顾培军却替他着急,问道:“现在除了各村都在加强排查,镇上还将联防队的人手都安排下去布控,你怎么还跑回云社来了?” 萧良重点还是进攻顾雄的心防,摸着下巴,跟顾雄说道: “范春江是云社的坐山虎,明知道谎言很快就会被戳破,却还不惜颠倒黑白栽赃说车祸是我抢夺方向盘所致,只能说明两个问题。一是他们害怕我回到镇上,拿到那份他们误以为被藏匿起来的材料举报他们;二是范春江他们对布置搜捕这事,掌控力没有想象中那么强,说不定镇上现在就有人反对范春江如此大张旗鼓,才叫他们不得不夸大其词。顾站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顾培军思量着萧良的话,顾雄很是意外的打量起萧良来。 萧良刚到云社工作,顾雄就退休了,就打过两次照面,刚才在前面的批发部都没有认出来,他对之前的萧良当然没有什么了解。 不过,顾雄在基层厮混了大半辈子,见过的角色不少,却难以想象眼前这个小青年被人陷害诬告强奸未遂,好不容易逃出来,又明明知道云社这边对他布下天罗地网,他不仅敢一头撞进来,还能如此冷静的站在这里分析问题。 萧良从容镇定的神色,也感染到顾雄。 说实话,顾雄刚才一阵后怕,就是担心萧良不甘心被陷害诬告,冲动做出些什么,然后将他儿子顾培军拖下水。 他刚才沉默着不说话,就是想着怎么稳住眼前这个青年。 萧良又问道:“刚才顾站长说那两个小混混是肖麻子找来纠缠隋警官的,这是不是说明隋警官到云社后,并没有按照肖麻子的节奏走,说不定还发现不少疑点,才叫肖裕军不得不出此下策?还有,隋警官能这么快找你们了解情况,是不是有可能有人在背后指点迷津?” “我是听说隋警官一到云社就着手调查你案子的疑点,有点令肖麻子乱了阵脚;至于有没有人给隋警官指点迷津,只要没有公开站出来,就没有太大的意义,”顾雄看着萧良说道,“果汁厂的材料,培军可以再给你一份,你直接拿去交给隋警官,你的事情应该没有那么难说清楚。” 见顾雄还是一心想着将顾培军撇出去,萧良只是笑了笑。 直接将材料交给隋婧,只是萧良备选的下策;他甚至都没有那么迫切想去联系省第十四干休所,也不想急着将他爸、他哥拖进这件事情里来。 他现在也不会满足于拿到顾培军手里的那份材料就行,还要将顾雄、顾培军父子都“拖”下水。 一方面他想要将云社的水进一步搅浑,想要及时掌控云社的动静,没有顾雄、顾培军父子的帮助不行。 另一方面,他这次除了想将肖裕军这些人送进去,之后他接下来还想接手南亭湖果汁厂。 顾培军作为南亭村党支部副书记能不能跟他捆绑在一起,区别极大。 重生回到九四年,仅仅是将肖裕军这些人送进监狱、洗清嫌疑,就够了? 就算坐实肖裕军这些人陷害诬告、侵占集体资产的罪名,最终能判他们几年? 也许都不用两三年,肖裕军这些人他们就能通过减刑、保外就医等手段从监狱出来。 凭心而论,除了肖裕军争强斗狠、腐蚀官员外,还是很有些经营头脑的。 肖裕军很早就走出云社到县里闯荡,开过服装档、建材经营部,跟人合伙开砂石场,积累了一些家底。 南亭村上任党支部书记八九年中遇车祸去世,肖裕军攀上范春江等人的关系,才回到南亭村担任党支部书记,把持村属南亭湖果汁厂,侵占、转移集体资产,还以南亭湖果汁厂的名义,大肆从云社镇信用社挪用贷款。 不过,肖裕军肆意侵占、挪用钱财,也没有都用于挥霍,而是在云社之外进一步经营了好几处产业,发展都还不错。 也就是说,就算他们这次能成功将肖裕军送进去,就算叫他将这几年从南亭村侵占、挪用的资产都吐出来,也没有办法将肖裕军真正的彻底扳倒。 等肖裕军服刑两三年后从监狱出来,他手里不仅还掌握着这个年代令普通人瞠目结舌的巨额财富,在云社乃至在狮山县同时还有一批被他腐蚀过的官员占据着一些关键职位。 到时候肖裕军不仅可以轻易的东山再起,甚至还有能力找到他们打击报复。 这是萧良他甘愿看到的? 萧良想要真正的报仇雪恨,让肖裕军这些人真正的付出代价,当然不可能仅仅是将肖裕军他们送进监狱就够了;更不要说他家想要从两年前的前市委书记陈富山案阴影中摆脱出来了。 第十一章 桑塔纳里的旁观者 哪怕是此时仅仅想将肖裕军送入狱中,绝非简单从顾培军手里拿到举报材料就够的。 顾培军手里的举报材料,主要是顾培军过去近一年来,利用业余时间暗中调查所得。 顾培军目前是了解到肖裕军几处实控产业与南亭湖果汁厂之间存在或明或暗的利益输送与关联,但受到种种限制,多为道听途说与猜测,还缺乏更为有力的直接证据。 这也是前世在他被诬告陷害之后,顾培军公开站出来举报,并没能将肖裕军扳倒的一个重要原因。 当然,直接的证明也有,就是南亭湖果汁厂各种原材料、生产线以及果饮产品的采购销售进出库记录以及钱款出入账簿,以及萧良过去三个月对南亭湖果汁厂做的财务审计材料。 这些材料与顾培军的举报材料结合到一起,是能更有力的指控肖裕军侵占、挪用南亭村的集体资产。 可惜的是,他们现在不仅很难再接触到南亭湖果汁厂的各种原始台账记录,就连他过去三个月对南亭湖果汁厂的财务审计资料,此时也必然已经落入肖裕军手里了。 萧良既然决定将顾雄、顾培军父子“拖”进来助一臂之力,这时候就不会说什么丧气话,就算不提省第十四干休所的存在,也要给他们更多的信心,平静的说道: “前天夜里是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袁文海带人到云社,将我押往县公安局途中发生车祸;当时镇派出所的陈申、杜江也在车上。发生车祸时,杜江被甩出车外,但袁队长、陈申以及另一名押送警察都被困在着火的警车里,我是将他们救出来后,才逃离车祸现场的。我第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时,隋警官正好在我家里。我在电话里骗隋警官说我在云社,等她过来就投案自首!隋警官没有气愤我说谎耍她,反而着手调查案子的疑点,我很意外,说明隋警官是很正直的一个人。不过,我真要拿材料去找隋警官,隋警官肯定要先将我抓起来,然后将我跟材料都先带回县公安局。在那个之后,县公安局到底还会不会让隋警官继续负责我的案子,就不好说了……” “是你救了袁队长、陈所长他们?”顾培军意外的看着萧良,又恨恨的骂道,“GR的范春江,到底跟肖裕军做什么勾当,竟然这么咬你一口?” “……” 萧良摊摊手,表示范春江既然在这事上如此铁心帮肖裕军抓捕他,他们背后有多深的勾结,还需要多问吗? 这注定了顾雄、顾培军绝不能轻易在这事上退缩。 不然的话,在云社也将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顾雄之前有多畏惧肖裕军,就应该知道真相一旦揭露,肖裕军打击报复他们会有多不择手段。 萧良跟顾培军说道:“顾支书,那份举报材料你这边有没有多余的复印件?要是没有,就多复印几份——我们先等两天看看形势,要是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我就拿举报材料去找隋警官。” 萧良又看向眉头越发紧蹙的顾雄,问道:“顾站长,你觉得呢?” 顾雄仓促之间又哪里能想多深? 他就觉得萧良现在还能稳住心态,不冲动行事就好。 “我这就去县里复印材料,” 顾培军说道,九四年复印机还是稀罕物,他需要专门到县里跑一趟,又问道, “我复印好材料,怎么联系你?” “我每隔一段时间会打电话联系顾站长,” 萧良跟顾培军都还没有寻呼机,但他也没有直接将落脚地告诉顾培军。 不过,批发部里有装固定电话,萧良可以每隔一段时间联系顾雄了解情况。 萧良看着顾雄说这话,完全不介意他知道自己此时还不信任他。 萧良又拿纸笔抄下一个地址递给顾培军,说道, “林学同在狮山这个地方打工,还有几个人都是从南亭村一起出去的。你去县里,可以装作无意碰到他们,说一说云社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看看林学同会是什么反应……” 顾培军说道:“你是觉得林学同有可能知道何红跟肖裕军有点什么,会相信你是被他们陷害的?不过,林学同也不大可能站出来帮你指证什么吧?” 这年头,哪怕知道何红跟肖裕军有一腿,但想林学同公开站出来,承认自己戴了绿帽子,顾培军估摸着也难。 再说了,就算林学同不顾脸面,站出来指证何红与肖裕军有一腿,但对萧良的案子似乎也没有实质性的帮助? “谁知道呢?”萧良没有说林羲的事,含糊说道,“现在能多个选择,总归要试一试的。而且何红身上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林学同不出面,隋警官那里多半也会找林学同了解情况。” “行,反正都去了县里,也不差这点路。”顾培军也没有多想,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就答应先照萧良说的办。 ………… ………… 萧良走出批发部,马路对面已经恢复平静,村民还在津津有味的议论女警察气势非凡将两个小混混揪去镇上处理的情形。 有几人这辈子见过长相这么漂亮、下手却这么剽悍的女警察? 有辆桑塔纳停在路边,这时候阳光正烈,萧良打量了两眼,看不到车内的情形。 九四年桑塔纳对普通人家还是可望不可及的奢阔物,但在距离市区较近的乡镇,也谈不上有多稀罕;看车牌也没有特殊的地方。 这辆桑塔纳是刚好路过,被马路对面刚才的动静吸引到停下来看热闹,还没有来得及开走? 这时候又有一辆公交车从云社镇方向驶来,萧良大步穿过马路。 萧良刚走上公交车,隔着车窗就看到有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从桑塔纳副驾驶走下来往批发部走去。 青年长相颇为精明干练,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干净整洁看着普通,但在九四年的乡村却显得格格不入。 后面还有两名村民紧追慢赶要搭乘这班公交车进城,售票员从车窗探出脑袋,拿票夹板敲打车身,催促那两个村民加快步子;公交车司机耐心的等待着。 天气已经有些炎热,东洲市的公交车还没有空调,车窗都打开来通风,萧良买过票就坐在后排打开的车窗旁,看着对面的桑塔纳。 白衬衫青年很快从批发部里买了一盒烟走出来,从摇下来的后车窗递烟进去。萧良才看清楚车后排靠右手位置坐着一名身穿夹克的中年人,浓密的长眉,给人印象深刻。 见浓眉中年人从白衬衫青年手里接过香烟时还在朝他这边打量,萧良朝他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白衬衫青年坐进副驾驶,转回头见浓眉中年人盯着渐渐远去的公交车,笑着问道:“唐书记,在看什么?” “那个小伙子长得很精神啊,刚才外面那么大动静,都能耐着性子不跑出来看热闹,有点意思。”中年人想到那个小伙子坐上公交车竟然一点都不露怯,还朝他微笑示意,忍不住摇头笑道。 驾驶员后面的还坐着头发花白的削瘦老者,正凝神盯着公交车看,似乎没有听到白衬衫青年跟中年人的对话。 青年问道:“我们要不要追上去?这次下来没想到云社情况这么复杂。这个人藏在小店里不露面,说不定跟那两个小混混是一伙的。” “……没凭没据的事情,追上去做什么?”老者这时候才回过神来,阻止白衬衫青年多事。 中年人也没有叫司机追上去的意思。 就算猜到那个青年很可能跟两个小混混是一伙的,追上去能干什么,耍一下自己县委书记的威风? 其实隋婧将两个小混混揪去镇派出所,也没有办法严肃处理的,说不定到派出所放了人,还会被投诉暴力执法。 现在没有闹出事来,还是隋婧的长相发挥了作用。 换作其他警察,在没有充足证据下,当街出手收拾两个小混混试试看? 十几号村民早就围上去嚷嚷警察打人了。 中年人跟削瘦老者诚恳的道歉道:“我刚到狮山工作才三四个月,对基层情况确实也不了解,成天就被各种会议缠住无法脱身,很多工作都没能深入开展,是我的失职啊。我们现在就去镇上?” 削瘦老者也无意将他在山里遇到的事告诉地方,笑道:“别。我们去镇上,叫小婧看到我这个老头子偷偷摸摸到狮山来,自己爬个山还崴了脚,叫她笑话我是个没用的老头子?再一个,小婧从小个性就强,不喜欢别人干涉她的事,甚至反感。我现在跑过去,说她是我隋觉民的外孙女,谁都不许欺负她,她以后要是翅膀长不硬,可不都得将责任推到我头上来?我这次到狮山来,纯粹是故地重游,不是来指指点点的;现在基层各种问题,也不是我一个退休好几年的老头子指指点点就能解决好的。” “这个案子看似简单,但隋婧才刚刚介入调查,就遇到干扰,应该是有隐情,”中年人说道,“我们既然看到了,袖手不管也不合适嘛。要不,我直接打个电话到公安局问一下?” 削瘦老者很是淡定的说道:“这个案子不用急着干涉,我们就看看小婧这个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小卒子,能将这个案子拱到哪一步。你正好也借机看看乡镇基层的阻力有多大。还有啊,叫小婧头铁吃些苦头是有好处的,这也是当初没有想着将她硬摁在省里的初衷。” “唐书记,我们真就回县里?”白衬衫青年迟疑的问中年人。 “我知道隋老的意思了,我们先回去,云社这边有什么情况,我会随时关注着,只要不捅出兜不住的大篓子,就不插手,”中年人吩咐过白衬衫青年,又问老人,“隋老打算在狮山住几天?” “先等小婧手头这个案子有初步结论再说,总不能连自家外孙女都不见一面就溜啊,狮山也挺有意思了,值得多住几天,”老人笑道,“不过,你们不用管我,也千万别告诉市里,不得清静……” 第十二章 新的罪证 溪口镇位于宿云山的西北角,虽说距离云社也就四五公里,走路过去都用不了一个小时,但怕途中撞到熟人,萧良还是坐公交先回到宿城镇。 在宿城镇吃过中饭,萧良将留在旅馆里的那些实用小工具拿帆布包装上,搭乘一辆前往狮山的卡车,中途在溪口镇下了车,另找了一家条件更简陋的私人旅馆作为落脚地住下。 萧良前世到溪口镇的次数有限,记忆也有些模糊。 他站在旅馆房间的窗户前,默默眺望横穿整个镇区的乡镇公路以及南北向长街,观察着进出溪口镇区的车辆与行人…… 肖裕军在担任南亭村党支部书记及南亭湖果汁厂厂长之前,虽说也在外闯荡多年,但积攒的家底毕竟有限。 却是大肆侵吞、挪用南亭湖果汁厂的资产之后,肖裕军先安排家人、亲信在溪口镇创办一家果汁厂作为转移资产的工具,之后又重点收购溪口镇水泥厂进行经营。 这两块目前是肖裕军实际控制的最主要资产。 住进这家新的旅馆之前,萧良拨通了顾雄批发部的电话。 除了得知顾培军已经从狮山复印举报材料回到西墩圩村外,顾培军的姐姐,在镇民政所工作的顾玲,也已经确认他在镇上的宿舍门锁有被撬过的痕迹。 目前镇上有专门安排人守在宿舍附近守株待兔,却是没有想到顾玲在得知弟弟顾培军有参与对肖裕军的举报后,自告奋勇充当了眼线。 顾玲没有冒险走进宿舍看究竟,但基本能肯定萧良留在宿舍的材料,确实已经都落入肖裕军这些人手里了。 顾雄、顾培军他们苦无妙计,萧良却很清楚,除了过去三个月他对南亭湖果汁厂的财务审计材料以及南亭湖果汁厂各种原始记录台账外,并非没有其他罪证了。 萧良记得最清楚的一项,就是南亭湖果汁厂与肖裕军实际控制的溪口果汁厂,九零年底同时购入一条新的无菌热灌装生产线。 同一家厂商、同样的规格,但南亭湖果汁厂购入的热灌装生产线,价格却明显偏离正常报价近两百万,而溪口果汁厂的这条生产线报价则低于市场价近两百万。 如果能拿到溪口果汁厂采购生产线的合同以及相关票据,无疑就是肖裕军利用溪口果汁厂进行利益转移的直接罪证。 除此之外,肖裕军这几年还以南亭湖果汁厂采购鲜果等原料,却实际运入溪口果汁厂仓库等操作手法,转移、侵占南亭村的集体资产。 肖裕军在溪口镇创办果汁厂,主要就是利用来进行资产转移的,而非看好果饮市场的发展;甚至一度夸张到两家果汁厂共用同一批销售人员,明目张胆将南亭湖果汁厂出厂的果饮,以溪口果汁厂的名义发货给经销商,借此侵吞南亭湖果汁厂的销售回款。 肖裕军这些骚操作都不可避免会留下一系列的蛛丝马迹——萧良过去三个月对南亭湖果汁厂进行财务审计,就从各种原始记录里发现无数破绽。 南亭湖果汁厂的审计资料已经落入肖裕军手中,但肖裕军在看到顾培军举报材料的复印件后,有没有想到对溪口果汁厂这边的各种原始记录进行“毁尸灭迹”,又或者直接安排人手在溪口果汁厂等着他自投罗网,则是萧良接下来要先进行确认的一件事。 萧良下午没有轻举妄动,就守在窗前默默注视着进入溪口镇区的车辆与行人。 旅馆附近的街口,是通过乡镇公路往南拐入石街,前往溪口果汁厂以及溪口水泥厂的必经之路。 萧良蹲守一个下午,除了原任南亭湖果汁厂副厂长朱金奇经过外,没有再看到其他熟悉的身影。 朱金奇九零年假装被肖裕军排挤,辞职到溪口创办新厂,实际一直都是肖裕军的心腹。 入夜后,萧良又给顾培军打了一通电话,确认肖裕军几个混社会的主要手下,目前都在云社出没,就借着夜色的掩护,往溪口果汁厂摸去。 萧良对溪口果汁厂也是轻车熟路。 这时候是各大果汁厂的生产淡季,溪口果汁厂入夜后除了两名保安兼门卫看守厂区外,正常情况下不会有其他工人留在厂里。 前世萧良被无罪释放后,也曾两次潜入溪口果汁厂搜集肖裕军等人的罪证。 不过,那时的南亭湖果汁厂已经完成改制,南亭湖果汁厂的各项原始记录台账被销毁。 再加上肖裕军的触手延伸到狮山县各大权力部门,仅凭简单的罪证,已经没有可能将其扳倒。 重生回到九四年,萧良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肖裕军在溪口镇有养两只大狼狗,但都养在他更重视的水泥厂区里。 萧良走到果汁厂附近,蹲在围墙外的黑暗处观察了好一会儿,确认除了两名保安守在门卫室里听着收音机入迷外,厂区里没有其他动静,就翻过围墙,往办公楼摸去。 前世两次潜入过厂区,萧良对办公楼里的分布也是一清二楚,他直奔财务室,拿出一张硬卡片,就将弹簧门锁的锁舌顶开。 进入财务室后,萧良先摸黑拿出布遮住窗户,填塞有可能漏光的门缝,之后再打开手电筒观察里面的布置。 这个年代私营工厂还没有用保险柜存放资料的概念,各种财务资料、合同,都直接堆放在橱柜里,然后再加把普通的铜挂锁。 萧良没有专门去学各种开锁技巧,眼下也只能暴力将挂锁撬开。 不过,在找到有用的材料后,用一把类似的新锁重新将橱柜锁上,萧良相信无论是朱金奇,还是这边的财会人员,即便拿钥匙打不开新锁,第一时间也只会怀疑钥匙或者锁出了问题。 撬开柜锁后,里面堆放的资料很多很杂。 为免引起肖裕军的警觉,萧良不能将这么多的资料统统偷走;资料也太多了。 他个人也没有能力一次将这么多资料都偷走,再慢慢寻找有力的罪证,只能耐着性子潜藏在财务室里拿着手电筒翻找。 这个年代做账也确实太粗糙了,萧良翻找了大半个小时,就看到有好几份进销项合同、票据,甚至都是肖裕军或南亭湖果汁厂的销售人员直接在上面签名,然后加盖溪口果汁厂的合同章。 即便那份无菌热灌装生产线的采购合同,落款是朱金奇的签名,但萧良很肯定是肖裕军的笔迹。 这些合同、票据的堆放很是混乱,萧良相信只要不将这些合同、票据都卷走,仅仅从中抽走能作为罪证的几份,朱金奇或溪口果汁厂的财会人员短时间内都不可能觉察到异常——肖裕军这时候更不可能有心思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除了隋婧在云社搅浑水外,很显然肖裕军也把他当成头脑简单的愣头青看待,在云社等着他自投罗网。 最终萧良凭着记忆,将包括那条无菌热灌装生产线的采购合同在内,疑点最大的十二份进销项合同及票据抽出装进帆布包里,然后拿一把在宿城镇买的新挂锁将橱柜锁好,这才撤去遮挡窗户、门缝的黑布,悄悄翻墙出了厂区。 萧良回到旅馆睡下,第二天上午见溪口镇都没有什么异常,乘车回到市里,亲自将这些材料复印了两份,然后等到夜里才再次坐车赶到西墩圩村见顾雄、顾培军。 顾雄、顾培军正在为他们手里的举报材料缺乏有力的直接罪证发愁,看到萧良新拿来的材料,都有些傻眼了。 顾培军翻看新的材料,愣怔了半晌,失声问萧良: “这是你从肖裕军家里偷出来的?” 萧良笑道:“我现在哪里敢跑到肖裕军家里偷东西,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不过,这些材料他们都放在溪口果汁厂的财务室里,他们也没有想到我逃出来后,会直接到那里跑一趟——看来我还是赌对了,才有这些收获。” “不知道该说你牛逼,还是说你运气好!想想我都替你捏一把汗啊。”顾培军感慨道。 萧良之前代表镇上,专门负责审计南亭湖果汁厂的财务,陆陆续续工作了两三个月,才从杂乱不堪的那么多原始材料里发现诸多蛛丝马迹,最终促使肖裕军下手对萧良诬告陷害。 换作其他人,怎么敢贸然潜入溪口果汁厂的财务室搜集罪证呢? 运气不好,从一大堆杂乱材料里,十天半个月都未必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我之前做了三个月的审计工作,对如何找到有用的材料,也算熟门熟路了……”萧良没有多加解释,而是直接跟顾雄、顾培军分析这些证据对应哪些疑点。 南亭湖果汁厂九零年采购无菌灌装生产线的那份采购合同,他们现在无法拿到原件。 不过,南亭湖果汁厂作为南亭村办企业,当初采购这条生产线时,南亭村召开村委会议商议决定。 不仅采购金额都清清楚楚写在会议记录里,顾培军等人作为当时的村委委员都参加过会议,是明确的人证。 仅凭两家果汁厂采购同一家厂商、同样规格的生产线,却高达四百万的惊人价差,肖裕军又实际控制溪口果汁厂,基本上就能坐实肖裕军侵占南亭湖果汁厂巨额资产的罪名。 更何况这份采购合同的落款,很可能就是肖裕军直接代签的字。 “难怪当初肖麻子刚担任果汁厂厂长,就不顾所有人反对,坚决要引进这条生产线啊!胆子也太野了,一次吃掉南亭村两百万的资产啊!”顾雄翻看采购合同,咂舌叫道。 仅凭这条新的生产线采购,肖裕军一次就至少侵占南亭湖果汁厂两百万的资产,其他的进销合同及票据,反倒没有那么重要了。 这是九零年的两百万。 而当时南亭湖果汁厂在整个狮山县都要算很红火的乡镇村办企业了,一年的利润也不到这个数。 肖裕军在担任南亭村党支部书记、南亭湖果汁厂厂长之前,虽然也积攒了一些家底,但可能也就一两百万。 肖裕军这几年通过各种手段,从南亭湖果汁厂转移、挪用资产可能高达八九百万之多,并在这个基础上,创办了溪口果汁厂、收购了溪口水泥厂,以及壮大其在狮山的建材经营部、砂石场等。 也无怪乎九零年肖裕军明明在县里已经打开了局面,却还火急火燎赶回云社竞争南亭村党支书记。 他们粗粗估算,肖裕军及其手下目前可能已经实际控制了高达三四千万的资产。 在九四年,这可以说是一个极其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了。 第十三章 新的契机 “我姐今天也找了镇上一些干部聊天,何红告你强奸未遂,其实有很多人觉得何红这是小题大做,又觉得既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侵犯,镇上就应该出面平息这事,而不是任由丑闻捅出去。现在镇上为这桩案,又搞这么大动静排查抓捕你,很多人都公开表示不满了,” 顾培军说起今天他姐在镇上打听到的一些消息, “镇上这些微妙的形势对我们还是很有利的,也证明范春江并不能在云社一手遮天——现在有这些关键证据,我们可以直接去找汪书记检举肖裕军,为你洗清冤屈!” “还不能操之过急,顾站长你觉得呢?”萧良看向顾雄问道。 萧良心里却很清楚,镇上绝大部分人现在并不知道强奸未遂案真正牵涉到什么,他们就事论事表达不满,当然不用顾忌太多。 范春江就算是坐山虎,所作所为,难道还容不得别人评判几句? 不过,他们真要将这些材料直接公开,这些人的态度会不会发生变化,就难说了。 乡镇基层干部的心态,萧良实在太了解了。 当然,萧良也想过老人到医院接受救治,只要找地方询问最近有无嫌疑人逃脱,就有可能介入他的案子,但顾培军、顾玲他们这两天并没有觉察到镇上有这方面的异常。 萧良有些失落,但也没有特别意外。 老人很可能只是简单了解他的案情,觉得事情沾手麻烦不想介入;也有可能就等他主动找上门,将援手之恩给还了。 萧良还不想直接联系省第十四干休所,还想多等两天,先看隋婧能将云社这潭浑水搅出多大的浪花。 “官字两张嘴,这事是不能操之过急。”顾雄见萧良都到这一步竟然还能沉住气,心里也是暗暗叫奇,但他还是赞同萧良的主张,不能这么匆忙就将这些材料捅出去。 现在能肯定范春江跟肖裕军有直接的利益勾结外,镇上又或者县里有没有更高层次的官员被肖裕军收买,他们都还不清楚,怎么就知道将材料交出去,就一定能发挥作用? 最终决定要不要对肖裕军进行调查,以及案件最终会调查到哪一步,并非冷冰冰的法律机器,还是要看一个个活生生、有可能坚持底线,也有可能早就被收买或容易被收买的人。 顾雄活了六十二岁,见识太多的匪夷所思跟毫无底线,他认为现在还需要沉住气,继续观望两天再说…… ………… ………… 事实上萧良也没有等上多久,顾培军在他走进西圩墩村批发部的第三天下午,就匆匆骑摩托车赶到宿城镇旅馆,焦急的告诉他最新的消息: “隋警官这两天在云社还是坚持调查你案子的疑点,这叫范春江终于无法忍受,在镇上发了好几次脾气。我刚接到我姐姐的电话,她说是范春江刚将县公安局副局长赵执山请到云社来了!赵执山有可能会勒令隋警官回县里,换其他人负责你的案子。我们要是再不将材料交出去,恐怕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萧良对赵执山有些印象,前世他被关押看守所大半年,赵执山有两次亲自参与于他的审讯。 当时他很难判断赵执山与陈申、范春江到底有多深的勾结,但范春江现在为了压制隋婧,直接将赵执山请到云社来,自然是有一些交情的。 不过,顾培军担心赵执山赶到云社后会直接将隋婧调离他的案子,萧良却不这么认为。 赵执山是副局长,无论是他不满隋婧不按照规矩办案,还是真与范春江、肖裕军他们有很深的利益勾结,他真要将隋婧调出这个案子,直接将刑侦大队的负责人找过去骂一通就可以了,哪里需要他亲自跑云社来? 萧良问顾培军: “赵执山是自己下来的,有没有其他人陪同?” “听我姐说,之前到云社提押你的刑侦大队副大队长袁文海打了石膏,跟赵执山一起到云社的。你说过袁文海是隋婧在警队的师父,赵执山这时候将袁文海从医院揪出来,很显然很不满隋警官在云社不按照县局的部署,没有将主要精力用来抓捕你!”顾培军焦急的说道。 人心难测,萧良虽然在车祸现场救过袁文海,但顾培军不觉得此时的袁文海是值得信任的。更关键还是范春江竟然直接将赵执山搬出来,这更令顾培军觉得事情要糟。 “隋警官到云社,没有第一时间集中精力抓捕我,是有些不符合程序。不过,赵执山作为县公安局副局长,也不可能一点都不了解情况,就叫范春江一通电话喊到云社来,”萧良拿起来这两天刚买的防晒服,跟顾培军说道,“我跟你回云社,事情能不能顺利解决,就看这两天了!” 顾培军都有些糊涂了。 范春江那么大能耐,都将赵执山直接请到云社来压制隋婧,他担心得不行,没想到萧良反而觉得眼下就是彻底解决整个问题的契机。 萧良宽慰的拍了拍顾培军的肩膀让他不要担心什么。 除了热血冲动的隋婧以及省第十四干休所外,萧良还有袁文海这道保险给他底气。 袁文海此时还没有直接站出来,除了有隋婧在前面冲锋陷阵外,更主要是袁文海作为从警十几年的老刑侦,做事更讲究策略。 ………… ………… “嫌疑人说他在云社,你就跑到云社,你这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站在云社镇镇长范春江的办公室里,狮山县公安局副局长赵执山听隋婧犟着脸说及她三四天来在云社办的那些事,也不顾外人在场,当面就训斥她来, “你跑到云社没有看到嫌疑人的踪影,你怎么就不反思一下是不是被人耍了,反而怀疑嫌疑人被受害人控制住了?你这样的办案逻辑是谁教的?是袁文海他一点本事都不教给你?” 袁文海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不吭声,打量着范春江布置颇有古韵的镇长办公室: 他屁股下的真皮沙发,也是触感细腻,不像是东洲地方产的低档货;靠窗墙角立柜上摆放着一只通透的白玻金鱼缸里,隔着四五米,都能清楚地看到几尾手掌大小的金鱼在水草间欢快的游动着。 袁文海暗感还是基层好,享受起来也无需顾忌太多。 赵执山不想把隋婧收拾太狠,毕竟是老局长打招呼招入刑警队的,训斥还得收着点,但见袁文海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打量范春江办公室的布置,心头窜起一股邪火,训斥道: “袁文海,你吃什么干饭的,平时就是这么带徒弟的?” 袁文海先将打石膏的胳膊横到身前,抱屈说道: “赵局,你看我这胳膊。我今天跑出医院,我老婆都要跟我离婚,还不是赵局你一句话,我就屁颠屁颠的又跑回云社来了?你不能怪我不尽力啊。这事吧,我觉得不能怪小隋。小隋是年轻没有经验,但她来云社前,有跟我打电话商量过。我当时躺在人民医院的病房里,麻药劲还没有过,脑袋昏昏沉沉的,没有多想,稀里糊涂就点头答应了——赵局,你骂我,就是对了。” 隋婧却还没有学会默默吞咽委屈,也无法理解袁文海替她开脱时的世故圆滑,听赵山一通训斥,满心不服气,为自己辩解起来: “我这几天找当事人核查案情——目前看,不仅当事人的证词算不上确凿,事后说词有好几处对不上,能锁定的证据更谈不上充足。即便没有证据说是一起陷害诬告,但立案依据也是不确凿的。” “你还有理了?!” 赵执山盯着隋婧气鼓鼓的小脸,训斥道, “你头脑发热跑来云社之前,就没有想过要先确认一下嫌疑人是在哪里打电话的?嫌疑人畏罪潜逃,又鬼话连篇,你被耍得团团转,不想着先将嫌疑人揪出来不说,还反过来跑去反复骚扰受害人——你是不是觉得身上这件警服,穿上就没法脱了?” “隋婧!” 袁文海见隋婧还要跟赵执山争辩,打断她的话头,说道, “嫌疑人六月二日上午拨回家的两通电话,分别是东洲市学田街道的一家小卖部以及一座公用电话亭里,距离他家都很近——嫌疑人当时在东洲市里,没有在云社,他在这事上是说了谎!这也意味着嫌疑人在电话里的很多说辞,我们都要重新辨别……” 除了镇长范春江外,镇上负责排查抓捕工作的,还有镇派出所民警钱海云、综治办主任葛建国等人。 抓捕工作原本不关农村经济管理站的事,但经管站站长杜学兵以嫌疑人曾是经管站的工作人员为由,声称他有义务出力将嫌疑人抓捕归案,此时也站在范春江的办公室里。 除了看赵执山训斥不照规矩办事的隋婧外,他们更想知道赵执山如何部署后续的排查、搜捕工作。 陈申现在还在急救室里抢救,没有脱离生命危险,目前云社派出所只有钱海云一名编制民警撑着。 对嫌疑人的排查抓捕,虽说云社镇愿意大力抽调人手进行协助,但到底还是需要公安部门出面组织、主持。 赵执山也觉得头大,看着袁文海: “袁文海,你能不能坚持一下,继续负责这个案子?” 见赵执山点他的将,袁文海又将打石膏的胳膊横到身前,为难的说道: “赵局,你看我这情况,是不是换其他人过来?我老婆真要闹离婚的……” 第十四章 案件要换负责人 赵执山与范春江是有些交情,但他此时也意识到案情的复杂性。 他不想过多干预,最后留下不利于自己的把柄,心想最好的办法,还是将袁文海推出来,由袁文海带领隋婧继续负责这个案子,确保不再出什么幺蛾子。 看到袁文海拿伤情推脱,赵执山烦躁的说道: “你别废话了,刑侦大队就二十来号人,各个科室都有一堆事——现在也不知道周军躺在医院里几时能归队,云社这边又是这么个情况,我能从哪里再调人过来负责这案子?” 在范春江面前,袁文海推脱起来也是没有什么忌惮的,说道: “照嫌疑人这个情况,可能已经逃出东洲市了,我就算不怕这条胳膊废掉,也很难将嫌疑人抓捕归案啊。再说,一个强奸未遂,至于费那么大劲吗?照我看啊,这事报上去得了。” “人是从你手里逃走的,你不想将人抓回来?”赵执山只当袁文海耍滑头,盯住他问道。 “赵局,你以为我不想啊?”袁文海将打石膏的胳膊再次摆到身前来。 “袁队,不要泄气嘛,县局抓捕嫌疑人,我们云社肯定会全力配合——我们镇联防中队以及南亭村联防队,加起来也有三十几名队员,随时听从袁队你的指挥,” 云社镇镇长范春江这时候表态道, “萧良是我们云社的干部,还是重点培养的大学生干部,但是做出这样的事情,害我们云社丢了大脸,不将他揪出来,还受害人一个公道,我们云社绝不收兵!” “要是人都逃出东洲了,云社愿意出人出力,也不管用啊,”袁文海打太极拳说道,“我也不可能将云社的联防队员拉出去办案吧?这个也不符合规矩。” 范春江打个哈哈说道:“不管有没有可能,云社这边还是有必要继续加强排查。要是什么事都不做,我们对受害人也交代不过去嘛——当然,这个需要县局决定,镇上只是配合!” “既然都说嫌疑人不可能是被陷害诬告,那他只可能远走高飞,我们为何要在云社花那么大气力布控?”隋婧又忍不住反驳范春江道。 “隋婧,是不是陷害诬告,都得先把嫌疑人捉住,你哪来那么多一根筋?你要不想干了,就跟赵局回县里!” 袁文海加重语气把隋婧训了一通,好像刚才不是他故意暗示云社在有些事上太过积极了,又跟范春江说道, “范镇长,云社镇卫生院有病房吧?我得转院到你们镇卫生院住下,好跟我老婆有个说法,不然我老婆真会闹到赵局家里去。至于要怎么抓捕嫌疑人,真的要指望镇上多出点力了!” “好,这事袁文海你就在云社盯着。”赵执山也不想在云社多留,干脆利落的将事情交代给袁文海,就跟范春江告辞离开。 走出镇政府大楼,袁文海若有所思的看赵执山有些迫不及待的钻进警车离开,又与范春江寒暄了几句,就请镇上帮忙联系镇卫生院,他先过去办住院手续住下。 隋婧陪同袁文海到镇卫生院办好转院手续,看到袁文海悠哉游哉的在病房里躺下,她还是不甘心就此中断对案件疑点的调查: “你跟赵局今天批评我的,我接受。我这几天不是没有想到过嫌疑人有可能压根就不在云社,但所谓强奸未遂案的疑点不是更明显的摆在那里?再说了,我们就这点人手,是追捕不知道逃到哪里去的嫌疑人,还是调查案件的疑点更简单便捷?除了当事人笔录上的疑点外,嫌疑人喝醉酒之后,杜学兵没有将他带回镇政府宿舍,肖裕军也没有将嫌疑人接回他家里住下,却一点都不避讳的安排到丈夫在外打工的何红家里住下,这怎么看都不是正常的吧?当天夜里还特别巧,既非寒暑假,又非周末,何红却特地赶在喝酒前,将第二天要到镇上上学的女儿送到隔壁镇的外婆家住下,这个疑点是不是也要先排除一下?什么疑点都不让我查,这边就迫不及待将赵局搬下来,不就是做贼心虚吗?” 袁文海看了隋婧一眼,禁不住想,明明都知道被利用了,竟然还揪住案件的疑点不放,这就是单纯的热血? 不过,袁文海此时只是将打石膏的胳膊摆到身前,叫痛堵住隋婧的嘴: “哎呀,我胳膊有些痛,不知道是不是过来路上坐车碰到哪里了。你到派出所借电话打给你嫂子,就说我在云社卫生院这边住下了,省得她担心!” ………… ………… 隋婧刚走不久,和衣躺在病床上歇息的袁文海听到有人推门走进来,还以为隋婧去而复返,转头却见是萧良戴着口罩站在门口,头都大了几分,坐起来说道: “你小子胆子不小啊,云社几十号人都等着你自投罗网呢,你还真敢钻进来!” 萧良笑了笑,拉到一把椅子坐到能瞥见窗外大院的墙角里,说道:“袁队胳膊还打着石膏,竟然愿意回云社趟这浑水,我也没有想到啊!” “你可别自作多情,”袁文海截住萧良的话头,说道,“你骗隋婧到云社来,跟你们镇上闹得不可开交,你们镇上都将我们副局长搬出来了。我作为隋婧的带队师父,实在没有什么办法赖在县医院里——可不是我想趟这浑水。” 萧良确认是范春江将赵执山搬到云社来的,不是其他因素,平静的问道:“范春江如此热切要在云社抓住我,还不惜将你们副局长赵执山搬过来压制隋婧——你现在能肯定我是被陷害的了吧?” 袁文海瞅着萧良的眼睛,没想他被通缉搜捕,消息还如此灵通,撇了撇嘴,说道: “我跟你说过,猜测是没有用的,你想洗脱嫌疑,是需要证据的。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是被陷害的?” 袁文海看到云社这几天叫隋婧搅得阵脚大乱,当然怀疑范春江有很大的问题。 不过,他早就不是单凭一腔热血就莽撞行事的毛头小子了,要是萧良拿不出确凿的证据,他也怕卷入扯不清的麻烦与是非之中啊。 “我找到一些材料,能证明肖裕军担任南亭村党支部书记、果汁厂厂长期间,涉嫌侵占、转移果汁厂的巨额资产。”萧良说道。 “这个是能说明肖裕军有陷害你的动机,但问题现在是何红控告你涉嫌强奸,而非肖裕军控告你。你有没有证据,能证明何红是受肖裕军的指使或胁迫?”袁文海蹙着眉头问道。 “只要对肖裕军展开调查,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萧良说道。 袁文海蹙着眉头说道:“就算有证据,但要不要对肖裕军,对南亭湖果汁厂的问题展开调查,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你应该知道这是两个案子吧?” 萧良当然清楚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平静的问道:“现在镇上除了范春江不惜将你们副局长搬出来,也要继续在云社布下天罗地网搜捕我,但党委书记汪兴民却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你就一点都不觉得好奇?” “你想做什么?”袁文海有些疑惑的打量了萧良两眼,一时猜不到被口罩遮大半张脸的他想干什么。 他内心深处的正义感即便还没有被现实彻底消磨掉,但还绝不至于像隋婧那般,仅凭着一腔热血,就跟在县里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一通电话能将赵执山请来云社的范春江起冲突。 当然,袁文海内心深处也不想否认,除了援救之恩外,萧良本身也引起了他浓厚的兴趣。 萧良五天前回到东洲市分两次给自己家里打电话,都是隋婧接的,袁文海当时就猜测萧良实际是想通过隋婧了解一些情况。 不过,萧良的资料上明明写着他才二十二岁,刚刚参加工作才两年,被人陷害,既没有仓皇外逃,也没有迫不及待回云社钻进范春江这些人所布下的罗网,是如何冷静做到这一切的? 萧良又是如何通过简单的两通电话,就判断出隋婧热血冲动,容易被利用,甚至直接将她引入这趟浑水里,帮他对范春江这些人造成干扰? 云社派出所现在只有钱海云一个正式民警,隋婧作为县局刑警,第二天赶到云社,就任着性子要重点调查强奸未遂案的诸多疑点,不仅云社这边的搜捕排查工作受到很大干扰,范春江还得担心会不会真叫隋婧调查出什么来,才不得不迫切将赵执山请过来。 其实到这一步,范春江就已经相当被动了。 现在云社镇看上去还风平浪静,肖裕军这些人还能沉得住气,没有狗急跳墙,应该是对范春江还有很强的信心,认为范春江能控制得了局面。 不过,叫隋婧继续搅局下去,又或者又有新的人物插手进来,局势又将怎么发展? 想到这里,袁文海突然想到萧良为何提汪兴民这个人,疑惑不解的盯着他问道: “我听说汪兴民刚到云社工作才一年,与肖裕军牵涉不深,却跟范春江、周健齐等人他们闹出不小的矛盾。你是打算利用汪兴民给你翻案?不过,汪兴民现在很明显是想回避你的案子,恐怕不是你想利用就能利用的吧?” “什么叫利用不利用?” 面对袁文海的追问,萧良却是淡然一笑,说道, “我调到经管站负责审计南亭村委及村办厂的财务,本来就是汪兴民的意思。他想从南亭村查点问题出来,好敲山震虎,方便他在云社扭转管不了事的被动局面,现在不能出点事,他这个镇党委书记就躲起来当缩头乌龟!” 时隔多年,又重生回到九四年,此时萧良对基层的错综复杂关系,有着远比前世更为清醒的认识。 如果背后没有别的利害关系,肖裕军有范春江、周健齐等人撑腰,关系又早就通到县里,不可能会怕他这个连职务都没有、毛都没有长齐的普通干部,真能搅出多大的风浪来。 他们主要还是怕汪兴民。 顾培军的举报材料,最初也是先匿名交到汪兴民手里;同时也是汪兴民力排众议,将他从党政办调到经管站。 汪兴民自以为藏得很深,但并不能瞒过范春江、肖裕军这些人。 范春江、肖裕军指使何红勾引不成,就胁迫何红对他进行陷害诬告,主要目的也是对汪兴民杀鸡骇猴。 他前世被判无罪重新回到云社工作,这些人始终不依不饶对他继续泼脏水、不赶尽杀绝不罢休,关键原因也在此。 要不然,范春江、肖裕军他们需要在他这个小角色身上,费这么大的劲? 汪兴民当时也确实被吓住了,不仅没有第一时间介入他的案子,之后也是处处被范春江这些人牵着鼻子走,很快就黯然调离云社。 汪兴民之后二十多年时间里,都在各个乡镇或县局、县办等单位间轮调,临退休都没能提一个副县处级。 站在旁观者的立场,或许觉得汪兴民对南亭湖果汁厂存在问题的了解不深,汪兴民也不清楚肖裕军等人对他的陷害程度有多深,第一时间先选择明哲保身、选择观望,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作为深陷其中的受害人,萧良心里对汪兴民又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怨恨? 这次重生回到九四年,汪兴民依旧没有在案发第一时间站出来;范春江如此大肆组织人手搜捕自己时,他作为党委书记更是直接选择逃避。 但不管怎么说,萧良从车祸现场潜逃出来后,无论是引诱隋婧到云社来搅局,或是千方百计的拿到直接证据,都是为了促使汪兴民站出来,推动对肖裕军侵占南亭湖果汁厂资产案的调查。 萧良认为现在的时机成熟了。 第十五章 书记有些软弱 袁文海看得出党委书记汪兴民与范春江、肖裕军不是一伙的,但问题是,汪兴民这几天刻意逃避,放任范春江组织人手大肆搜捕,他不觉得萧良拿着材料直接去找汪兴民,一定就能发挥什么作用。 汪兴民为了避嫌,甚至都有可能直接举报、抓捕萧良。 总之,风险很大。 不过,看到萧良点破汪兴民与整件事的联系之后就沉默下来,袁文海突然想到萧良找他的真正用意,头痛的拍了拍脑门,苦笑问道: “你不会指望我拿着材料,帮你去找汪兴民谈这事吧?” “汪兴民这几天躲着不露面,很可能是将我的问题想得太严重了,真以为肖裕军、范春江抓到我什么把柄了,但袁队你这边,我暂时也没有指望。我就在想,隋警官多多少少还是可以指点一下汪兴民的迷津,”萧良轻描淡写的笑道,“现在就缺袁队指点一下隋警官的迷津了!” “……”袁文海这才真正感到头痛。 “袁队长也不要觉得这是在利用隋警官。这总比袁队长眼睁睁看着一个正直无辜的青年蒙受不白之冤而内疚后半辈子强吧?”萧良问道。 袁文海不得不头大无比的将事情又细想一遍,疑惑的说道: “你有什么材料都不直接交给隋婧,我又有什么借口拿材料给隋婧?我总不能说当初你从车祸现场逃走,是我故意放的?你小子是想把我身上这警服扒下来才甘心啊!” “不,材料会另外有人交到汪兴民的手里,” 萧良说道, “我在云社工作了两年,对汪兴民的性格比袁队长你要了解得多。现在想要汪兴民站出来,第一就是隋婧去找汪兴民,将案子里那么多疑点都告诉他,叫汪兴民知道,肖裕军、范春江这些人是想往死里整我,但他们这事做得不够扎实,不够天衣无缝;叫汪兴民知道我这个‘卒子’还有挽救的很大可能,不用这么急着弃掉。另外,范春江这次不是都将赵执山搬出来了吗?隋警官去找汪兴民,多少也能代表警队内部的一种姿态。要不然的话,叫汪兴民误会警队上下都跟范春江、肖裕军同流合污、沆瀣一气,这误会不就大了吗?” 不管赵执山此时对这案子的真实态度如何,袁文海知道,他人都在云社,却不能管住隋婧节外生枝,赵执山以后不可能对他没有看法。 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也由不得他顾忌太多,袁文海疑惑的问道:“有些误会是需要跟汪兴民说清楚,但为什么不能让隋婧拿材料去找汪兴民?” 萧良说道: “强奸未遂案的疑点以及肖裕军涉案的材料,要是都由隋婧交给汪兴民,云社镇内部却没有人敢坚决不移的站出来,汪兴民还有可能会觉得他在云社孤立无援选择退缩,又或者不敢太坚决的推动对肖裕军的调查。还是刚才那句话,我对汪兴民的了解,比袁队你要熟悉得多。因此,这两件事既要双管齐下,也要分头进行。甚至就算如此,我也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怀疑汪兴民最终做决定之前,少不得还要过来看望一下袁队。” “汪兴民跑过来看望我做什么?”袁文海疑惑的问道,“你以为我这个刑侦队副大队长有什么分量?我告诉你,县局刑侦队挂副职的有五个人,不值钱的,都是熬足了资历,却又没有位子安排……” “这个只是我的一个猜测,到时候看吧。我现在不能在这里留太久,要是被人撞见,你不出手抓我都不行啊!”萧良也不等袁文海给一个确定的答复,看着院子外没有人影,将口罩戴上告辞离开。 ………… ………… “袁队,你在看什么,怎么满腹心思的样子,你是不是也觉得萧良的案子充满了疑点?” 隋婧敲门走进病房,见袁文海站在窗前正盯着外面的院子里出神,问道。 “没什么,我就是瞎看看。”袁文海敷衍道。 “我给嫂子打过电话了,嫂子说下班就赶来云社!我看病房里还有空床位,找人给嫂子准备一床新的被褥,不专门在镇接待站开房间了?” “嗯嗯,你嫂子住这边就好。我这胳膊打上石膏,又不会瞎跑动,肯定没啥事,她就是瞎操心,” 袁文海顾不上去想象妻子赶到云社后发飙的模样,跟隋婧说道, “排查抓捕的事,你要多上点心。以后没有证据的话你要少说,别真以为你瞎胡闹,我都能替你担下来!对了,我刚到云社,对排查抓捕工作还不了解,之前云社这边是不是一直都是范镇长亲自盯着,他们镇党委书记汪兴民就没有关心过这事?” “汪兴民?”隋婧都第一次听说云社镇党委书记的名字,泄气的说道,“我到云社这些天了,都没有见着这个人!” “汪兴民是云社的一把手,三十六七岁,戴一副金边眼镜,高高瘦瘦的,很好认的。他人要是在镇上,这么大的事,不应该不露面啊?” 袁文海装糊涂的喃喃了几句,随后将这个问题抛开到一边,说道, “不过,范春江是镇长,他既然大包大揽,这事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在云社布控排查,其实是我们去配合镇上,你就不要节外生枝搞什么事情了,凡事就听范镇长的安排就对了。” “哦……”隋婧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在袁文海这边耽搁了一会儿,又往镇派出所走去。 不管镇上多积极主动,抓捕排查行动都得是她与袁文海代表县公安局与派出所出面组织。 ………… ………… 萧良从镇卫生院见过袁文海后,就坐顾培军的摩托车赶往西圩墩村。 范春江、肖裕军虽然安排不少人手盯着镇上的动静,却怎么都想不到他会坐在顾培军的摩托车招摇过市——也就顾培军心虚,将他那辆幸福摩托开得飞快。 萧良与顾培军刚走进批发部,顾雄就拉他们到后面的院子里,说道:“顾玲刚打电话过来,说隋警官刚才在镇政府大门口遇到汪兴民书记,当街就将汪兴民书记逮住说了一会儿话,这会儿跟汪兴民书记去他办公室了!” 萧良还以为就算有袁文海提点,隋婧也会犹豫一段时间才会去找汪兴民反映问题,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当街将汪兴民拦住。 萧良想了一会儿,跟顾培军说道:“你跟顾玲姐打个电话,要她注意汪兴民见过隋婧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也要留意范春江、杜学兵他们对这事会有什么反应……” 两个小时后,顾玲直接骑自行车赶来批发部。 西圩墩村距离镇上也就一公里多点,有什么事直接赶过来说话方便;在办公室过于频繁的打电话,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时候夕阳从玻璃窗斜照进来,光柱里尘粒飞扬。 “隋警官在汪兴民书记办公室没有待多久就离开了,汪兴民书记之后就一直留在办公室里。这期间杜学兵、范春江两人先后到汪兴民书记的办公室里找他,应该是看到隋警官逮住汪兴民书记说事,跑过去试探汪兴民的反应。杜学兵离开时,汪兴民书记在办公室里没有动静,但范春江离开时,汪兴民书记特意送他出办公室,还站在走廊里说了一会话——培军还要不要将材料交到汪兴民书记手里?” 知道弟弟顾培军与萧良一起检举揭发南亭果汁厂的问题,此时却害得萧良被诬陷,顾玲作为顾培军的姐姐,知道这事后就义无反顾的站出来帮忙。 之前说好由顾培军出面将材料交到汪兴民的手里,现在看汪兴民的反应,顾玲有些失望,担心她弟弟顾培军出面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将他们都彻底暴露出来,都遭到肖裕军、范春江这些人的打击报复。 顾雄虽然也担忧事情最终无法收拾,但事情都到这一步,也没有后退的余地。 他也比女儿顾玲更冷静,蹙着眉头说道: “明天是周末,要是汪书记夜里不回县里,就说明还有戏——” 顾雄退休之后,汪兴民才调来云社当书记,跟汪兴民接触很少。 不过,他知道汪兴民调到云社一年多时间里,平时就住镇上的宿舍里,到周末就会回狮山县城跟家人团聚。 汪兴民这几天对镇上大肆组织搜捕都不管不问,明天就是周末,要是汪兴民夜里照常回县城跟家人团聚,就说明他们在这事上不能指望汪兴民。 不过,要是汪兴民今夜不离开云社,他就觉得事情还有转机。 “顾站长说的对,汪兴民夜里会不会回县里,非常关键。不过,我也相信汪书记在知道我的案子有那么多的疑点后,不至于连进一步了解事情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萧良肯定顾雄的判断,对顾培军说道, “你夜里避开人,拿材料去宿舍找汪书记。汪书记看到材料后,就算还是不想插手,也最多当你交给他的材料不存在,不会节外生枝多说什么的。” 前世汪兴民对南亭湖果汁厂问题的了解,局限于顾培军最初匿名举报的那份材料,缺乏直接有力的证据。 而肖裕军、范春江等人对他的陷害非常迅速、高效,当天就移交到县公安局,即便证据不足,也动用种种关系、手段将萧良他拖在看守所里,几乎没有给镇上插手的机会。 那种情况下,汪兴民最终选择明哲保身,或许还情有可原。 不过,他这次重生回到九四年,不仅范春江、肖裕军这些人陷害诬告他的威力并没有显露出来,甚至还被不照常理出牌的隋婧搅得很是被动,萧良就不信汪兴民连进一步了解案情的勇气都没有。 汪兴民真要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没鸟货,当初又何苦想着在南亭果汁厂的问题上搞事情? 第十六章 被堵在病房里 “姐,我今天代你去敬老院值班!”顾培军说道。 镇敬老院与镇卫生院相邻,镇上给外地调来任职干部安排的宿舍,与敬老院、镇卫生院就隔着一条巷弄。 顾玲编制在镇民政所,平时主要负责镇敬老院的工作。 萧良之前能悄无声息潜入镇卫生院见袁文海,主要也是在顾玲掩护下,从敬老院翻铁栅栏围墙过去的。 镇敬老院入住的都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孤寡老人,平时夜里都需要人值班;顾玲要有什么事不能值夜班,找人代班也是常事。 顾培军现在就拿着材料去敬老院等着,就能及时知道汪兴民今天夜里会不会留在镇上。 萧良与顾雄守在批发部,顾培军赶去镇敬老院,八点钟打了一通电话过来,告诉他们汪兴民夜里并没有坐车离开云社,在镇食堂吃过晚饭之后,就回宿舍休息了。 另外,袁文海的妻子临夜包了一辆车赶到云社,在敬老院一墙之隔的卫生院病房区,吵着要袁文海跟她回县里,像孙子一样训斥袁文海。也不知道袁文海是如何安慰他妻子的,袁文海的妻子最后还是将高价包来的车打发走,暂时在卫生院住下来。 顾雄在电话里吩咐了顾培军几句,却没想到半个小时后等到满脸沮丧的顾培军回到批发部来。 “汪书记恐怕不会插手这件事了,他拿到材料,都没有让我开口说话,随手翻看几页,就说要休息,几乎是将我推出宿舍门——” 汪兴民的态度,令顾培军很沮丧。 “不用这么急,”萧良平静的说道,“要给汪兴民时间权衡,他好歹将这些材料接下来了。” 萧良的从容淡定,还是叫半辈子经历不少风浪的顾雄暗暗叫奇,安抚儿子道: “汪书记没让你在他宿舍多逗留,说明他其实早就猜到很多前因后果了,他现在更多是谨慎,是怕你在他宿舍里被人撞见,引起范春江、肖裕军他们的注意。这不能算是坏事。汪书记到底是怎么一个态度,到底会不会站出来,至少要等到明天才能确认。” “顾站长说得对,我们不能连今天都等不及。”萧良笑道。 “……是我太焦急了?”顾培军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叫汪书记从宿舍推出来,我心真是凉了半截。” 顾培军还要去镇敬老院代他姐值班,萧良夜里就在批发部睡下。 这么关键的时刻,他也没有久久无法入眠,凌晨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在睡梦中被顾培军推醒。 “发生什么事?”萧良打了激灵惊醒过来,见窗外天色才蒙蒙亮,麻利的从硬板床上爬起来。 顾培军兴奋的说道:“汪兴民天刚亮就赶到卫生院,在院子里碰到袁队长他爱人,说他起了大早到街上吃早点,想到袁队长住在卫生院,就顺带买早点过来看望!汪兴民他不是没有反应,实际是隋婧与我分量还不够,他是要看袁队长对整个案子的态度……” 即便前世经历那么多的坷坎波折,甚至早就猜到汪兴民会去见袁文海,萧良这一刻也难以抑制内心激动的心情。 萧良重生回到九四年,当年又身涉其中,对整件事或者整个局面的了解程度,当然是顾雄、顾培军父子乃至袁文海都远不及的。 萧良不仅想彻底洗脱身上的不白之冤,还要将肖裕军这个直接的罪魁祸首送进去,直接联系省第十四干休所,其实是很难做到的——老人不欠他这么大的人情,最多就是过问一下强奸未遂案的侦办工作。 再说了,老人到现在都还没有主动联系地方介入他的案子,人到中年都没有彻底泯灭内心傲气的萧良,不到最后一步也不愿意主动去联系省第十四干休所。 不过,只要作为云社镇党委书记汪兴民敢站出来,直接推动对肖裕军、对南亭果汁厂进行调查,所有看似棘手的难题都将迎刃而解。 肖裕军被卷入贪腐、侵吞集体资产案的调查,自身都将难保,首先萧良自身就彻底安全了,不用担心再被一关就是半年。 ………… ………… 汪兴民找袁文海说了什么话,外人无从知晓;汪兴民天色才蒙蒙亮就借送早点的名义来见袁文海,也是尽可能不想在做出最终决定前,让别人知道这事。 只是汪兴民没有想到顾培军夜里找他送过材料之后,夜里就留在隔壁的敬老院值班,随时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萧良与顾培军赶到敬老院,确认汪兴民已经离开。 他顾不上袁文海的妻子在场,趁着卫生院的工作人员还没有上班,就翻院墙过去。 “嫂子在啊……”萧良敲门走进病房,看到此时在县人民医院妇产科当护士长的成霞正麻利的给袁文海挂点滴,站在门口招呼一声。 成霞疑惑的扫了萧良一眼,见袁文海示意她先出去,不满的嘟囔了一声,才不情不愿的走出病房。 “你倒是沉得住气,竟然还留在云社不走?”袁文海还以为萧良会连夜逃出云社,静等事态的发展,却没想到他人还在云社。 “一动不如一静。”萧良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汪兴民一定会来找我?”袁文海饶有兴致的盯住萧良,问道。 “这有什么难猜的?现在汪兴民最担心的,不就是不知道赵执山跟范春江牵涉有多深嘛!”萧良笑道,“赵执山要是都参与了对我的陷害,汪兴民多半就要缩回去了。” “你又怎么知道赵执山与范春江、肖裕军他们牵涉并不深的?”袁文海好奇的问道,“昨天赵执山可是被范春江一通电话就请到云社来了哦?” “我对警队的规矩还是略有了解的,”萧良说道,“赵执山真要跟范春江勾结很深,大可以不管隋婧有多大意见,一通电话将她调回局里,给范春江扫除障碍。他不但没有将隋婧调走,还坚持让你留在这里,不就是代表赵执山很滑头不想留把柄,想把锅推到你头上吗?” 袁文海没想到萧良刚刚工作两年,还主要在乡镇厮混,表现出来却像个老官油子,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在局里,赵执山与陈申关系还是比较密切的。你的案子其实达不到立案的标准,就算立案,县局应该也是要派出所负责补充侦查,不会这么快接手。之前是陈申坚持,赵执山应该没有多想,就直接给刑侦队下了指示。现在陈申还躺在急救室里呢,你的案子又暴露出这么多疑点,只要牵涉不深,谁还想着多沾手啊?不过,隋婧到云社,没有第一时间优先抓捕嫌疑人,又确实不符合规矩,因此赵执山接到范春江告状,也不能不管不问就是了。汪兴民他关心这事,我也就如实跟他说了。” 见袁文海在跟汪兴民见面时,干脆利落的将里面的关节点透,萧良自然感激,问道:“陈申还没有醒过来?” “恢复意识了,但情况还是很严重——局里已经在考虑云社新所长的人选,”袁文海说道,“你现在可以直接去找隋婧投案了……” 人走茶凉,陈申现在的情况已经基本不可能再重回工作岗位,那他在系统内也就不再有多大的价值。 袁文海猜测赵执山拉他赶到云社,看似训斥隋婧不要胡闹,实际是为他之前插手过立案收尾。 当然了,袁文海他有这个推测很正常。 他却没有想到萧良年纪轻轻,之前就很笃定的猜到这一点,看问题如此透彻、老道,简直可怕,都奇怪他之前怎么就轻易中了肖裕军这些人的圈套,那么轻易就让肖裕军与杜学兵居心叵测的给灌醉了? 袁文海他现在也了解到整个案子的全貌,心里对陈申在车祸中重伤,也少了许多愧疚。 “我还想先找一个人,才能去找隋警官自首,”萧良说道,“多米诺骨牌还缺最后一块,垮塌才壮观。不过,袁队你放心,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也就一两天的事情,我肯定会主动找隋警官投案,不会连累你继续被嫂子当孙子骂。” “去你丫的,给你嫂子长多大脸,她敢骂我?”袁文海不服软的说道。 萧良刚要起身离开,房门“吱哑”一声从外面推进来。 看到袁文海妻子成霞领进来的人,萧良愣在那里。 隋婧带人过来找袁文海汇报工作,袁文海的妻子成霞当然不觉得需要提前通风报信。 隋婧翻卷宗看过两年前萧良大学刚毕业时拍的黑白照片,之前站在电话亭外,也没有看清萧良的脸,她自然认不出萧良。 却是萧良他爸、他哥跟着隋婧走进来,看到萧良在病房里,又惊又喜的喊起来:“萧良,原来你在袁队长这里,我们还以为你被陷害你的人抓住了呢!” 第十七章 投案 “萧良?” 隋婧下意识将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但随即看到她师父很随意的斜躺在病床上,也很快意识到情况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她满腹狐疑而警惕的盯住袁文海,压低声音质问道:“袁队,你一直都知道萧良藏在云社?” “隋警官,你不要怨袁队长瞒着你——袁队长被我从着火的警车里救出来,他又知道我是被陷害的,他不想办法帮我洗清嫌疑,他还是人吗?当然了,隋警官你要是举报袁队长,我只会说这次是主动过来找袁队长投案自首的。”萧良平静的看着隋婧说道。 袁文海都想抬脚踹萧良,前面的话完全可以不用说嘛。 不过,萧良既然都这么说了,同时他也能想到萧良这么说,可能是不想老老实实跟隋婧回局里,也就沉默着没有作声。 “爸、哥,你们怎么过来了?”萧良看向他爸萧长华、他哥萧潇问道。 “我们怎么可能真就坐在家里?我们赶到狮山都几天了。不过,县公安局打听不到你的消息,昨天夜里知道袁队长也到云社来了,就连夜赶到云社碰运气,早上才找到隋警官。”萧潇说道。 他们这几天也寝食难安,这会儿看到萧良跟袁文海在一起,又听萧良说袁文海这几天都有积极帮忙调查案情,也是松了一口气。 袁文海的妻子成霞当然清楚丈夫在车祸现场纵容萧良逃走,甚至还暗中帮萧良调查案件真相,都严重违反警队纪律。 不过,丈夫又确实是萧良所救,她站在一旁也没有办法说什么,反而理解丈夫为何带伤还坚持来云社办案。 隋婧脸色阴晴不定好一会儿,才缓缓看着萧良说道:“我就真当你过来找袁队投案自首的——你现在跟我去派出所做笔录!” 萧良伸手双手,让隋婧拿出手铐将他铐上。 这时候顾培军走到门外,萧良朝他摇摇头,示意他旁观就好。 哪怕大家都心知肚明调查果汁厂与调查他的案子是一回事,要有可能,最好还是先分开来处理,以免给范春江找到拖延的借口。 他可不想在看守所住太久,更不想最终还要让顾培军或者他爸拿着举报材料跑到省第十四干休部找人。 “我陪你们到派出所走一趟。”袁文海坐起身来,让妻子帮他将警服拿过来。 萧良跟随袁文海、隋婧走路来到镇派出所,借派出所的审讯室做笔录好一会儿,后知后觉的范春江、杜学兵、葛建国等人才赶过来。 重生才短短几天,就再次被铐在审讯室里的萧良,萧良这一刻却静静的欣赏范春江这些人满脸的错愕。 这时候袁文海已经借派出所的电话,跟局里汇报过萧良投案自首的事情,笑眯眯的跟范春江握手说道: “范镇长猜得还真准,嫌疑人还真就回云社投案自首了。这几天真是辛苦镇上兄弟了。我刚刚跟赵局汇报过来,先借派出所的审讯室,对嫌疑人进行初步审讯——局里要等下午才有车派过来接我们。” “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就是没能帮上什么忙。”范春江盯着一脸平静坐在审讯室里的萧良,脸色阴晴不定的说道。 “怎么会?要不是镇上给他这些大的压力,他可不会这么老实站出来自首。”袁文海打着哈哈说道。 袁文海又朝杜学兵握手说道: “杜站长在这里再好不过,之前做的笔录还要重新核实一遍。这是必须走的程序,能在云社做完,也省得杜站长再到县里跑一趟了。” 杜学兵作为镇经管站站长,是案情发生前夜的酒局召集人,看着萧良醉酒后睡到何红家里,他也做了很多不利萧良的供述。 县公安局已经立案了,袁文海是经办人,他与隋婧借派出所的审讯室,对投案自首的嫌疑人进行初步审讯,同时将当事人、证人都找过来进一步核实之前所做的笔录,都是理所当然之事。 要不然,还是要将当事人、证人传唤到县公安局重新做笔录。 ………… ………… “我是被冤枉的。那天我再次审计了南亭村委及果汁厂的账,原本要回镇上,是杜学兵临时赶过来,硬拉着在村里喝酒,肖裕军、何红陪同,我推辞不了。杜学兵、肖裕军轮番灌我酒,我酒量不行,被他们灌了一斤多白酒,之后发生什么事就全然不知,醒过来时,就发现何红躺在身边。这些在派出所之前做的笔录里都有,我醒过来就推开何红,穿好衣衫要离开何红家,没想到肖裕军早守在院子外,逮住我就拳打脚踢,就说我强奸何红……” “你既然认为自己是冤枉的,为何要从车祸现场逃走?” “可能是怕何红与肖裕军陷害我,自己又没有办法说清楚,也可能是车祸发生后,我脑子一热,就跑了。当时我脑子很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逃跑。不过,我在隔壁镇躲了三四天,渐渐想明白过来了,逃避不是办法,就跑回云社投案自首来了。” “你将你这几天逃跑、躲藏以及如何找到袁队长投案自首的经过,详细说一遍。” “我当夜翻过宿云山,到宿城镇西搭车回到东洲市里,打电话到家里,知道隋警官你在我家里等着。我不想我爸妈看到我被警察带走的样子,就谎称人在云社,当时是真想回到云社找隋警官你投案自首,不是骗隋警官你。不过,在回云社的路上,我又犹豫了,怕问题说不清楚,就临时改道去了宿城镇,在街口的云青旅馆住了下来。之后想想又不甘心,想回云社找被陷害的证据,左思右想,最后还是鼓足勇气找袁队长、隋警官投案自首……” “你要为你所说的每一句话负责任。你看看笔录,要是没有问题,你在每一页上都签上字。” 隋婧将笔录递给萧良,看着他戴着手铐艰难的翻看笔录,在确认无误后,才接过钢笔在每一页笔录上都签好字。 何红、肖裕军以及杜学兵等人也相继被传唤到派出所,核实他们之前所做的笔录,都是大同小异,没有太大的区别,甚至他们有时间进一步串供,说辞更为严谨。 即便有一些矛盾的地方,他们也推说突然遇到这样的事情,脑子有些混乱,可能讲述有些颠倒。 袁文海胳膊打个石膏,派出所这边也只有钱海云一名在编民警要负责日常工作,所有笔录都得由隋婧亲自去做,一直忙得太阳西斜,才将新的笔录做完。 这时候县公安局安排的警车赶到云社。 九四年整个县公安局就没有几辆警车,还有一辆毁于车祸,可谓损失巨大。 临上警车前,萧良留恋的看了一眼天际的晚霞,像一团火在山巅之上熊熊燃烧。 “汪兴民书记刚打电话过来,说是镇上紧急开过党政联席会议,决定就南亭果汁厂所涉及的问题直接向县公安局报警,请经侦队介入调查。不过,问题要查清楚可能需要一段时间,肖裕军是不是因为这个指使何红对你进行陷害,局里也需要根据现有的一些证据进行综合研判,” 袁文海也坐警车回县里,见萧良迟迟不上警车,拿镇上还没有对外公开的消息安慰他, “你们搞到那些证据,又不愿说清楚来源,只说是路上捡到的,核查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萧良笑了笑,朝在派出所干等一天的他爸、他哥挥了挥手。 袁文海跟他妻子成霞都要回县里,警车坐不下太多人,他爸、他哥要另外找车跟着去县里——萧良想他爸、他哥回去等消息就行,但知道他们也不可能放得下心来。 「连更十七章,好累,任务暂时完成,再次感谢热情捧场的兄弟们。」 第十八章 做了一件好事 赶了二十公里的路,进狮山县城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暗紫色的天空就像一张盖子倒扣在城市的上空。 九四年的狮山县城,除了解放路那一片还算灯光璀璨外,警车所经过的学堂桥一带,街道两边都是简陋破旧的老居民楼,隐匿繁茂枝叶的灯路也昏昧不明。 警车经过街角一幅硕大的红桃Q补血口服液广告牌,萧良顶了顶袁文海的肩膀,指向前方一栋老办公楼,说道:“前面是红桃Q公司在狮山办事处,袁队长,辛苦你一下,到办事处问一问有没有林学同这个人。” 隋婧不确定的看了袁文海一眼。 搭警车回县里的袁文海妻子成霞,也疑惑的从副驾驶上转过头来,不知道林学同这人是谁,萧良为何非要在拘押前往县公安局的途中见这人。 袁文海看了一眼手表,吩咐司机在老办公楼前停下车,说道:“人在,也最多给你一刻钟;人不在,我们就直接走人,别再啰里啰唆给我搞事情!” 萧良咧嘴一笑,暗感朝中有人好办事,也唯有袁文海在,负责开警车接他们的司机,才完全想不到这事有什么不妥。 隋婧走下警车,很快就领了一名三十五六岁、满脸胡茬子的消瘦男子走过来。 萧良戴着手铐走下警车,背靠着车门,借着昏黄的路灯光,打量起脸庞消瘦的林学同,满脸是胡茬子,脸色蜡黄,显得很颓废、憔悴。 林学同的目光也在他脸上打量,猜测他的身份。 此时林学同还不认识他,事实上萧良前世直到林学同在狱中病逝,都没有跟他打过照面。 “你应该听说过云社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吧?” 萧良见林学同眼神有些闪躲,心想他猜到自己是谁了,走到一旁的梧桐树下,艰难的从兜里掏出烟来,递给林学同一支点上。 隋婧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站在警车旁,没有给萧良解开手铐,但她也没有恪尽职守的凑到跟前听萧良找林学同说什么。 萧良吸了一口烟,对林学同说道: “我是萧良,你应该相信我是被陷害的。我临时请袁队长在这里停车见一下你,不是想你帮我证明什么,我只想提醒你一句,肖裕军与何红有什么不重要,他们都是成年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自己可能都不觉得要永远绑住何红。不过呢,我这次之所以被陷害,主要是镇上派我调查肖裕军,我也调查到肖裕军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你要小心肖裕军有可能对你女儿动歪心思。当然,事情可能还没有发生,做一些预防总是好的,毕竟等有些事情真发生了,对孩子的影响就太大了。” 隋婧站在警车旁,袁文海坐在车里抽烟,他们听不到萧良对林学同说什么话,但看林学同的脸皮子在路灯下微微抽搐着,情不自禁猜测萧良到底在对林学同说什么。 萧良坐回警车,他照规矩坐在隋婧与袁学海之间,扭过头,从后车窗看着林学同像雕像般站在昏暗的路灯下一动不动,禁不住嘴角翘起一缕浅笑。 “你在笑什么?”隋婧严肃的盯着萧良问道。 “我又做了一件好事啊——虽然相比较前几天将袁队长从着火的警车里救出来,我今天做的这件好事是有些微不足道,但到底做了好事,让我感到很满足。”萧良笑着说道。 袁文海直想翻白眼,扭头看向车窗外,都不想看萧良一眼。 隋婧有些担忧的问袁文海:“袁队,林学同知道一些事,会不会搞出什么事情来?” 她有些后悔都到这一步还被萧良牵着鼻子走,生怕林学同受萧良怂恿做出什么事情来——按说,这次他们又违反了纪律。 “没什么,” 袁文海不以为然的说道,又有些好奇的问萧良, “你既然知道林学同这个人可能早就知道他老婆跟肖裕军有些什么,你为什么不先过来找他?” 萧良对袁文海的疑问,只是笑了笑,未置可否,相信他能明白里面的道理。 这个世界并不总是讲道理的。 前世林学同在知道女儿遭肖裕军侵犯,都拿刀赶到云社砍伤肖裕军,但除了害他自己病死狱中,最终又能拿肖裕军怎么了? 前世就算证据不足,他还不是在看守所被关押了半年? 顾培军事后难道没有公开举报肖裕军吗? 有些事是没有办法找谁讲道理的。 当然了,他重生回到九四年,短短几天已叫云社的局势发生微妙而根本的改变,这时候怂恿林学同再站出来狠狠踩上一脚,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即便萧良心里不怎么瞧得起汪兴民,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围绕汪兴民这些人转的。 确认汪兴民的态度是否发生改变,要远比找林学同重要得多,林学同只是他的一枚备手棋。 现在将这枚备手棋打出去,主要也是防止肖裕军有挣扎的可能,尽最大可能一次就将肖裕军送进去。 萧良靠上车椅后背,开始闭目养神,也默默感受着捷达车身狭小的妙处…… 第十九章 惹人嫌厌的钉子 除了陈申还在县人民医院急救室抢救,公安内部暂时还没有谁与肖裕军、范春江有过深的牵涉,当然都不想牵涉到这件案子里去。 所谓的强奸未遂案,除了何红、肖裕军等人前后有很多矛盾地方的笔录证词外,仅有何红几件撕破的衣服作为证据;没有伤痕检验,事后更没有检验出嫌疑人萧良的生物指征。 现在云社镇政府又报案称肖裕军涉嫌侵吞南亭村办企业南亭湖果汁厂的资产,数额巨大可能是东洲市近年所罕见。 经侦大队不得不立案,连夜派人前往云社镇调阅果汁厂留存于云社镇经管站的财务资源以及举报材料。 袁文海、隋婧将萧良带回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内部讨论了半天没有结果,但找分管刑侦的赵执山请示却被一顿怒斥,骂刑侦队什么破事都要找他请示。 挨了一顿骂,刑侦队就明白了: 直接撤案是不可能的,县公安局还得要脸面;赵执山不签字,也不能将人直接送到看守所执行刑事拘留;萧良之前曾从车祸现场逃跑过,又不符合取保候审的规定。 那就先将人关押在留置室拖上两天,看看云社那边有没有新的进展。 袁文海被妻子成霞揪回去了,隋婧前往留置室想着告诉萧良队里的决定,没想到走进留置室,就见萧良被背铐双手单独关押在一间格子间里。 “这怎么回事,谁让你们在拘留室里给他上械具的?还单独关押、背铐双手,我们有登记他是危险性极大的暴力嫌疑犯吗?” 萧良被诬告陷害,眼下不仅仅基本坐实就是肖裕军指使所致,也不仅仅基本坐实云社镇有领导干部牵涉进来,隋婧还觉察云社镇派出所所长陈申接手办案时存在很大的问题。 此时看到这一幕,她下意识以为留置看护大队有人被买通了,顿时间就火冒三丈,秀眉怒蹙,不客气盯住看守人员质问。 两名看守人员虽然都不是正式编制警察,但叫年纪轻轻的隋婧毫不客气的厉声质问,面子上也是挂不住。 年纪稍微小一点的看守心里不痛快的说道: “也不看看你们都送进来什么人!进留置室就打架斗殴,不将他单独关起来,还不得将我们这里给拆了啊?” 隋婧这才注意到萧良脸颊有些新的淤伤,夹克衫腋下还被撕开一长条口子,更是不客气地质问起来:“你们不会说我们刚把人送进来,就主动找留置室里的老油子闹事挑衅吧?” 九四年大力提倡搞活经济,人心浮动,农村青壮劳动力大规模涌入往城镇寻找发财的机会,社会治安状况也相对混乱, 县局留置室常常人满为患,绝大多数都是寻衅滋事、打架斗殴关进来,但又够不上行政拘留的老油子,基本上关押二十四小时后就会放走。 现在一间留置室,基本上都要临时关押五六个人,多的时候可能要十几号人在一个小格子间里挤一挤。 隋婧就不信萧良被他们带回来关进留置室,才一两个小时,会主动找关押在同一留置室的那些地痞老流氓们的麻烦。 两名值守人员语塞。 回到县公安局,是隋婧亲手将萧良送到留置室里,以她的脾气,也只是如实做了登记,不可能额外吩咐留置室这边要优待萧良。 留置室这边又不清楚整个案件一言难尽的曲折,只知道送过来的是强奸嫌疑犯,还曾从车祸现场逃跑,自然就照着老规矩,将萧良跟几个难搞的角色关到同一个房间,有意让他吃点苦头。 如他们所愿,萧良关进去后不到一刻钟,留置室里就炸了窝。 等值班人员慢腾腾的走过来,才发现萧良虽然也挂了彩,但同拘室的三个老混混鼻青脸肿不说,还被收拾得像鹌鹑一样,老老实实缩在拘室的角落里。 人虽然都没有受多严重的伤,但留置室这边肯定不能滋长萧良的气焰,就给萧良上了械具,单独关押起来。 然而除了隋婧质问的语气令人不痛快外,这时候两名看守看到萧良竟然坐起来,一脸嘲讽的盯着他们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对隋婧强硬说道: “嫌疑人要不要上械具,我们自有判断。你要有意见,你找赵执山跟我们齐大队长说话——我们跟你搭不上边。” 隋婧质问道:“这么说,现在是只有赵副局长有资格跟你们说话对不对?” 隋婧也不跟他们纠缠,直接拿起留置室过道墙壁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赵局,留置大队现在莫名其妙给萧良上了械具,还单独关押起来,我想问他们一个解释,留置大队说只有赵局你有资格跟他们说话!现在只能麻烦赵局你再辛苦过问一下这件事!” 两名看守人员都傻在那里。 大半夜为这点小事,一个加入警队都没有满一年的小刑警,就不管不顾越过刑侦队的队领导,直接将事情捅到副局长赵执山那里,这个女人到底是有脑子还是没脑子? “这电话是找你们齐大队长过来接,还是你们直接给赵副局长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隋婧盯着两名看守,将话筒递过去。 稍稍年长一些的看守,接过话筒,听到赵执山在电话里明显压着火的声音,手都禁不住颤抖起来。 既不敢说他们有意收拾嫌疑人所致,更怕隋婧纠缠不清,不敢将责任推到萧良的头上,年长看守声音发颤的在电话里汇报道: “拘室里有几个老浆糊看到隋刑警送进来的嫌疑人年轻好欺负,有意挑衅动手在先,但没有想到隋刑警送来的嫌疑人特别能打。我们听到动静赶到留置室,几个老浆糊都已经被收拾了一顿,好在都没有受多严重的伤,我们就将他们分开关押了……” “这点破事,你们不长嘴巴,为什么不能直接跟隋婧解释?你们嫌我日子过得太TM清闲,是不是?明天让齐海滚到我办公室来做检讨,都TM什么玩意儿,什么破事!”赵执山最后忍不住在电话里咆哮起来,之后又“啪”的挂断电话。 “谢谢隋警官,不然今天夜里真难熬了。”萧良站起来跟隋婧说了一声谢,转过身隔着栅门让看守将手铐打开。 “你也少惹事!”隋婧说道,将局里的临时决定告诉他,转身就离开了留置室。 隋婧走后,萧良看了那两名跟鹌鹑一样的看守一眼,就安静的坐到拘室的角落里,蜷起膝盖打起盹来。 临时关押到留置室里的,基本上还是以轻微违法人员为主,就算别人有意收拾他,萧良只需要容忍一下,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然而萧良不想在留置室虚耗时间,想着尽早出去,就得让有些人知道他是捋不平的刺头,在三个老油子先动手后,就狠狠将他们收拾了一顿。 在公安局,有些刺头是注定要被收拾的,也有手段收拾。 不过,有些刺头,比如像隋婧这种,一旦完全无视党政机关内部的等级规则,赵执山即便半夜接到这样的电话,心里恼火得很,却只能加倍发泄到有责任的看守人员的身上,或者逮袁文海训一顿。 萧良跟接下来不知道有可能捅多大篓子的肖裕军案有关,他表现得越难搞,急于摆脱牵扯的赵执山,也注定将越迫不及待想将他这个麻烦给甩掉,而不是留在县局供起来。 第二十章 突然的消息 萧良夜里在拘室长凳上美美睡了一觉,大清早他人还在睡梦中,就被气急败坏走进来的袁文海拍打拘室铁栅门吵醒。 袁文海催促他起来:“你小子还真能给我惹麻烦啊!” “怎么了,袁大队长,这大清早的,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萧良打个哈欠从长凳上坐起来,说道,“袁队长,你现在就一条好胳膊,省点力气!” 袁文海示意值班民警将拘留室打开,催促萧良从里面出来,急得直骂娘,说道: “林学同昨天夜里先到宿城镇何红她妈家,之后赶回南亭村,拿刀将肖裕军劫持到他家里,这时候将肖裕军跟何红两个人绑在他家院子里,还往肖裕军、何红以及自己身上都浇了汽油声称要同归于尽——你TM惹的这叫什么破事?” 萧良心神恍惚了一下,没想到前世何红离开东洲前给他留的那封信说的竟然全是实情? 萧良说道:“看来肖裕军确实有对林学同他女儿做过什么,现在林学同是做他一个父亲应该做的事情……” “什么,肖裕军对林学同、何红女儿有做过什么?你昨天找林学同是说这事?”袁文海头大如麻。 “我也没有想到林学同反应会这么暴烈啊,我还以为他会选择报警呢!” 萧良不尽不实的说道, “再说,这事跟我们没啥关系,有什么事都是肖裕军罪有应得,我们看戏就行了。” “嗨,隋婧那个傻叉娘儿们没有半点脑子,听到这事,就直接跑到局里交代了。赵执山一早打电话就要操我老娘,” 袁文海急得直跳脚说道, “林学同要是真将肖裕军、何红点着了,你小子可是脱身了,我这身警服非得给赵执山扒拉下来不可!你少啰嗦,快跟我回云社!” 萧良说道: “袁队你也是不想冤枉一个好人,才在押我回县局途中顺带核查一下案件的线索,谁还不能说你的不是?是不是这个道理?” “道理个毛线,”袁文海苦笑道,“肖裕军、何红今天真要被纵火烧死了,TM除了我,还有谁来背这锅?这世界啥时候跟你讲道理了?” 萧良伸出双手,让袁文海铐上。 “拉倒吧,”袁文海挥了挥手,说道,“林学同一早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搞得鬼都知道你是被陷害的——你孙子就别装可怜了,等会儿在赵执山面前别笑出声来,我就谢你大爷了!” 见袁文海认定这一切他早有预谋搞鬼,萧良也只能摊摊手。 当然他内心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意外。 就算前世何红离开东洲前留给他的信里,说林学同的情况是实情,但问题是他之前判断林羲并不像已经受到严重侵犯的样子啊? 还是说他判断错了? 倘若真要是如此,萧良也不觉得林学同一把火将肖裕军,将助纣为虐的何红点着有什么过分的。 萧良跟袁文海走出拘留室小楼,看到一辆警车停在小楼前,隋婧与赵执山坐在警车里,正朝这边看过来。 他前世被赵执山亲自提审过两次,记得他这张阴鸷、干瘦的脸。 “赵副局长,袁队没有将我铐上,不违反纪律吧?”萧良举起双手,问赵执山。 “云社刚打电话过来,说在林学同的威胁下,何红已经交代了受肖裕军指使陷害你的事实,局里现在已经决定解除对你的立案,”赵执山阴沉着脸说道,“现在我们要紧急赶往云社,防止恶性案件发生,手续要等回头再办!” 赵执山坐在副驾驶上,司机已经将警车发动起来,萧良还是习惯性的先挨着隋婧而坐,将右手边靠窗的位子留给袁文海。 车厢狭小有狭小的好处,萧良再正襟危坐,也难免与隋婧挨着。 警车驶出县局大院,萧良看到他爸萧长华、他哥萧潇正从林荫道朝公安局大门这边走过来,摇下车窗跟他们打招呼: “爸、哥,公安局已经查清楚事实真相,解除了对我的立案。现在云社发生点事情,我现在要跟赵局长与袁队长赶回云社,你们先回市里吧!” “没事,没事,你们先去云社,我们找辆出租车跟上来!” 什么事都没有搞清楚,萧长华又哪里能安心回市里?只是让萧良先陪赵执山、袁文海去云社,他们打车跟过去。 ………… ………… 从县城到云社二十多公里的乡镇石子路,只用不到半个小时就赶到云社,到镇上与守在那里的汪兴民会合后,就往镇区东面的南亭村赶过去。 南亭村就在镇东头,乡镇公路从云社镇老街往东延伸出去,约七八百米就是林学同他家院子,坐落在乡镇公路北面。 院门已经被卸了下来,范春江、杜学兵、葛建国以及党委副书记周健齐以及党政办主任梁朝斌等人都守在院门前,外围更是被两三百名看热闹的群众围得水泄不通。 除了顾培军外,还有十几个村镇联防队员在内侧维持秩序。 云社硕果仅存的编制民警钱海云,正焦头烂额的带着几名辅警站在范春江身边商议对策,却也没敢冲进院子里去。 比较意外的是果汁厂厂办副科长张斐丽也站在院门口,似乎正努力说服她公公、党委副书记周健齐什么,但周健齐黑瘦的脸紧绷着,一副不容商量的样子。 张斐丽她父母家与林学同家就隔着一户人家,是几代人都毗邻而居的近邻,而何红嫁给林学同后,与张斐丽都进了果汁厂,平时都在同一栋办公楼工作,关系亲密。 萧良远远看到张斐丽出现在院门口,不难想象她是想进去劝说林学同放弃极端念头,但周健齐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的儿媳妇冒这个险? 萧良想到他这次重生回九四年,从何红房里逃出来,被村民围殴,也是张斐丽站出来劝阻,要不然他不知道要多吃多少苦头。 萧良默不作声跟着赵执山、汪兴民、袁文海走过去,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两眼,见肖裕军、何红两人被打得满身是血,此时被林学同拿电线捆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桑树上。 林学同手里拽着打火机,满脸胡茬子,眼睛布满血丝,杀气腾腾的蹲在地上,盯着从院门口往里窥视的人。 院子里到处都是刺鼻的汽油味,地上湿了一片——林学同不仅给肖裕军、何红身上浇透汽油,也给自己身上浇了汽油,地上也到处都是。 咬人的狗不叫唤,林学同这样子,真没有人敢走进去劝。 萧良搓着手窥了范春江、杜学兵一眼,问道:“范镇长,现在能证明我是被诬陷冤枉的吧,怎么杜站长还好生生站在这里看好戏?” “萧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何红诬陷你,我也是被蒙在鼓里,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有诬陷你?我可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你对何红强奸啊,我只是老老实实说了你夜里喝醉酒、住到何红她家这事。这难道不是事实?我他妈有一句画蛇添足的话,我他妈不得好死!”杜学兵气势不弱的指天跺地赌咒道。 “你妈真以为自己能得好死!” 杜学兵作为经管站站长,是他的直接领导,给肖裕军他们通风报信也就算了,还是他利用自己年少无知、对他毫无戒心,强灌自己的酒才导致后面的一切,萧良对他怎么可能不恨?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冤枉的,萧良哪里还会有半点顾忌,抡起手就给杜学兵一个耳刮子,抽得他一个踉跄,脑壳嗡嗡作响,半天没能反应过来。 第二十一章 发飚要及时 萧良突然对杜学兵动手,吓了所有人一跳,好在大家都在附近,有几人眼疾手快,赶忙上前将萧良拉住。 “萧良!”这两天的事已经够刺激了,汪兴民指着萧良厉声叫道,“叫你过来是帮忙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你发疯的!” “杜学兵这个GNY的,强拉我喝酒,把我灌酒扔到何红那个婊|子家里,他说他没有参与对我的陷害,谁信!” 此时不发飙,难道等到过年? 有这样的机会,不将獠牙露一露,难道等以后再发疯? 面对汪兴民的厉声呵斥,萧良毫不退让的叫道。 趁着抓住他的人不注意,萧良又往前猛然一冲,朝眼露畏惧的杜学兵小肚子狠狠又踹了一脚。 看着杜学兵狠狠挨了一脚,退后好几步,整个人像是虾子似的弓跪在地,脸皮都痛苦的皱缩起来,隋婧也不得不上前拦在萧良身前。 萧良朝羞恼成怒的汪学民继续发泄般的叫屈: “汪书记,我TM被杜学兵这些孙子陷害得这么惨,要不是汪书记你站出来调查肖裕军,我这辈子就毁了,就要彻底栽在这些孙子手里!汪书记,你叫我怎么忍这口气?” “好好好,” 汪兴民也有些被萧良狰狞的怒容吓住,头痛的叫道,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心里有火是应该的。不过,杜学兵有没有问题,公安局会查清楚,镇上也不会置之不理:有问题,谁都不会包庇他。不过,现在火烧眉毛的不是你跟杜学兵的恩怨,也不是查杜学兵有没有问题。你作为云社镇的干部,现在你要服从大局,不要冲动行事!” “好,我信汪书记您,” 萧良举起双手,表示自己不会再冲动行事,说道, “我先不跟杜学兵这狗|娘养的计较,不过我建议先将杜学兵赶出去。现在不能排除他与肖裕军、何红合谋陷害我的嫌疑,他留下这里,我会怀疑他会故意刺激林学同做出对肖裕军、何红不利的举动。” “萧良说的有一定道理,杜学兵是需要先回避一下。”赵执山阴沉着脸站出来,跟汪兴民说道。 江兴民一脸嫌弃的挥手叫杜学兵站远些,不要在他们眼前惹人嫌。 看着杜学兵像条狗似的悻悻走远,萧良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一副努力让自己平静的样子,跟汪兴民诚恳的检讨道: “我跟汪书记您做检讨,我昨天被袁队押回县公安局,想到林学同应该有可能知道肖裕军与何红的关系,如果能证明这点,就能从侧面削弱他们对我的诬陷。我就请求袁队长、隋警官在回县城途中,顺带核查了这条线索,却没想到这会刺激到林学同。我现在进院子里劝说林学同,林学同应该会听我说几句话。” 赵执山与汪兴民一早通过好几次电话,汪兴民当然知道萧良昨天在袁文海、隋婧看押下私下见林学同的事情。 这时候急吼吼将萧良从县公安局喊过来,连解除立案手续都没有办,就是指望萧良能安抚住林学同激动的情绪。 不过,看到萧良赶到现场,冲杜学兵发飙的样子,汪兴民心里就很有些犹豫了,禁不住怕萧良走进院子,会不会故意刺激林学同往肖裕军、何红身上纵火。 镇政府干部被诬陷,镇上没有积极帮助澄清,还大张旗鼓组织人手搜捕,南亭果汁厂爆出贪腐案,要是两个案子的当事人今天再在数百群众的注视下被纵火烧死,即便范春江要承担绝大部分的责任,但他这个书记,会不会被县里彻底认定无法掌控局面? 真要是这样,他这辈子仕途不要指望还能有什么上升的空间。 “汪书记您放心,虽然我痛恨诬陷我的人,但我更希望将他们绳之以法,不会再做冲动的事情,我也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萧良非常真诚的跟汪兴民说道。 “让小萧进去试试吧。”范春江一脸阴沉的说道。 萧良看了颇为笃定的范春江一眼,心想这老狐狸还真是镇定,也打的一副好算盘:要是自己真刺激林学同纵火点着肖裕军、何红,正好替他灭口,倘若自己能说服林学同平静下来,肖裕军或许更不可能将他供出来吧…… 这老狗! 萧良当然也是暗暗瞥了周健齐一眼,现在还不清楚他跟肖裕军有多深的牵扯。 汪兴民低声与周健齐、赵执山商议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让萧良进去试一试。 萧良没有急着进院子,而是将钱海云喊过来,问道:“林学同还像铁板一块,一点都没有松懈,肖裕军、何红他们现在都交代了哪些事情?” 钱海云作为云社本地的老民警,为人处世基本能做到公正持中,在云社风闻不错;他不说不理会肖裕军了,平时跟陈申关系都不密切。 当然,这类人也跟仕途无缘,在云社派出所任劳任怨干了半辈子,最后以副所长退休。 这次钱海云作为派出所硕果仅存的在编民警,配合镇上组织人手对他进行搜捕,也是照章办事,他同样没有去干涉、阻止隋婧到云社后调查案情的疑点。 就这点而言,就已经非常难得了。 钱海云多多少少比其他人知道更多的事情,在萧良面前也是表现得不冷不淡,说道: “肖裕军被绑起来,却没有说什么,主要还是何红求饶,劝林学同不要干傻事。何红除了交代受肖裕军指使陷害诬告你,还说了肖裕军对她女儿林羲有过动手动脚。后来范镇长、周副书记闻讯赶到,为避免刺激到林学同,组织人手将围观的群众拦在外面,就一直僵持到你们过来……” 萧良点点头,心想他前两天接触林羲,判断并没有出错,看来是林学同昨天夜里回到宿城镇,并没有问清楚具体的情况? 作为一个父亲,特别是一个已经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症的父亲,突然有一天知道女儿被欺负了,没有详细追问具体的侵犯细节,就一怒之下拿刀砍人,这点其实是很正常的。 第二十二章 制止纵火 萧良头痛的站院门口思量了一会儿,才举起双手,向林学同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有拿,然后在林学同布满血丝的眼睛注视下,小心翼翼的走进院子里。 前世积累太多的怨恨无法宣泄,看到双手被电线双绑在树桩上的肖裕军,萧良抬脚朝他心窝子狠狠的踢了一脚。 “萧良!” 汪学民、赵执山、袁文海、范春江就在站在院门口,看到萧良这一脚绝不容情、势大力沉,差点直接将肖裕军踢闭过气去,踢得肖裕军大口喘气,厉声提醒他顾全大局。 萧良对院门外的汪赵等人耸耸肩,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林学同跟前,一屁股坐到泥地上,自顾自的跟他唠起来: “我查南亭村跟果汁厂的账,肖裕军担心他们贪污的事败露,指使何红陷害诬告我。说实话,我内心深处特别是希望学同哥你能一把火将他们点着了——这样我心里才解恨,但理智告诉我,不值得……” “……我走进来,镇上汪书记、范镇长他们都盯着,是指望我劝你不要冲动做傻事,我真要劝你动手,我这辈子在云社都不要想抬起头来做人,这辈子都不要想升官发财。你说,我为了解恨,断了自己前程,值得吗?” “……当然了,被诬陷逃亡这几天,我绝对不好受。说了不怕你笑话,我躲在旅馆里,害怕得都哭了好几场。坐牢其实没什么可怕的,我大学毕业,辅修过法律,知道就算被冤枉判刑,很可能也只是缓期,但我怕洗不清嫌疑,怕永远被打上强奸犯的标签,这辈子都没有办法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做人。要是这样,我这辈子就毁了啊,你说我怎么可能不恨肖裕军、何红?” 半裸被电线绑在树桩上的何红,看到林学同被萧良说得有些意动,再次声音嘶哑的劝林学同不要做傻事: “学同,你不要做傻事。我是对不起你,但肖裕军没有弄羲羲。他心里是想,但被我发现了。现在羲羲放学,我每天都送到她姥姥家,就是不让肖裕军有机会——” “你他妈闭嘴,” 萧良捡起一块土疙瘩,就朝何红脸上狠狠砸过去,破口骂道, “你他妈知道什么叫法律?肖裕军这婊子养的,就算没有真正对羲羲怎么样,只要动手动脚了,法律上就叫强制猥亵。强制猥亵未成年人,更是罪加一等,要判刑的。你自己做的丑事还不够,还想替这婊子养的开脱?” 萧良吸了两口气,转头问站院门口的袁文海:“袁队长,有没有烟?”转念又想到这当儿抽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摆手作罢,“算了,我别他妈把自己给点着了!” 萧良捡起一块土疙瘩,搓碎了扔地上,继续跟林学同说道: “……我知道你心里恨,不怕把自己搭进去。我前两天也是这么想的,就想着他们两个把我这辈子毁了,我应该拿把刀将他们也捅了,然后再给自己一刀了结拉倒。不瞒学同哥你,我在宿城也偷偷买了绳子、刀。当然,我后来还是怂了,选择找袁队长投案自首,除了相信公安机关会还我清白,主要也是不值得……” “……我现在也要劝你一句,这么做真不值得。不是说你将自己搭进去不值得——人要是遇到这种事,哪里还管得了自己是不是?我是说这样的结局对羲羲不值得。你现在把肖裕军、何红捅了、点了,当着我们这么多人,死刑肯定跑不了的。你们三个今天都一了百了,但羲羲怎么办呢?她妈妈被她爸爸当着全村几百人点了,她爸爸然后又被判死刑,你让她这辈子还要怎么过下去?是不是就彻彻底底的毁了?” “……你现在收手,我不敢担保你没事,说不得会在监狱坐上一两年牢,但 羲羲就不一样了。她知道有一个爱她、不惜为她豁出去一切的父亲,大家就不会拿异样的目光去看她——至少不敢。我觉得这才是你最应该做的。至于肖裕军这狗|娘养的,强制猥亵未成年人、侵吞集体资产,加主谋诬陷他人,少不了要吃好几年牢饭。而且啊,咱们国内监狱里是有歧视链的,他们这些猥亵未成年人的,是最不受待见的。反而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只要不被判死刑,在监狱里最滋润,因为没人敢惹他们。我觉得吧,将肖裕军这狗娘养的送进去,才是最解恨的。你要是不信我的话,可以让袁队长来讲讲监狱里的趣事……” “社会主义监狱没那些龌龊事,你别他么胡说八道。”袁文海见萧良又要拖他下水,连忙撇清道。 看到林学同垮了似的一屁股坐地上,萧良手心捏着汗,走过去将打火机从他手里抽出来。 钱海云与一名辅警见机走进来,将不再反抗的林学同挟住,也顾不上给他戴手铐,直接先将他拖了出去,过后安排其他辅警走进来,将捆绑肖裕军、何红的电线解开。 袁文海走过来,看萧良还坐在地上,轻轻踢了他一脚,问道:“你还赖地上做什么?” “我他妈腿发软,”重生回到九四年,短短几天就经历这么多事,萧良心情激荡之余,也难免身体发虚,带点任性的叫道,“我今天刚洗清嫌疑,林学同刚才要是激动了,我就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心虚个毛线,外面找来灭火器了,最多毁容!”袁文海见事情妥善解决了,心情大好,开玩笑说道。 “下次别想我帮你们什么忙,” 萧良赌咒说道,见袁文海胳膊打个石膏不方便,朝隋婧请求, “隋警官,你拉我一把。” “你是想占我们小隋的便宜。”袁文海没有同情心的说道。 隋婧白了袁文海一眼,走过来将萧良搀扶起来。 赵执山与范春江走进院子里来,看到院子里的情形,心情都颇为复杂。 汪兴民却是颇为自得的看向萧良,安慰他道:“小萧这两天受委屈了……” 案情疑点是隋婧当街拦路捅破的,果汁厂的举报材料是顾培军连夜送到他宿舍的,然后他又在袁文海那里了解到赵执山与范春江的交情一般,汪兴民此时还不清楚作为强奸未遂案的嫌疑人,萧良在幕后做了哪些事,或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 不过,他们一群人围在院子外束手无策,萧良在紧急关头不顾个人安危站出来,这么快就瓦解林学同内心的防线,化解了这场令所有人都汗流浃背的危机,却是汪兴民目睹。 至于萧良刚到场就对杜学兵大打出手,只要没有造成不可控的恶劣后果,谁会在意? 又或者说这一刻,谁还会认为杜学兵没有参与对萧良的陷害? 说实话,萧良真要摞挑子,他们又能说他什么? 谁还没有一点脾气了? 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第二十三章 解决了 “汪书记……” 前世汪兴民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保护他,重生回九四年也是在他的百般努力下,几乎确定绝对有利的形势,汪兴民才敢站出来推动对南亭果汁厂的调查,萧良内心深处不可能对他完全释怀。 不过,萧良也必须要承认,无论是此时趁热打铁将肖裕军送进监狱,还是下一步排除范春江等人的干扰,接手南亭湖果汁厂,汪兴民都是不容或缺的角色。 萧良忍住内心的别扭劲,招呼了汪兴民一声。 萧良没有说更多表态的话,汪兴民却很是理解。 他以为谁经历这样的事,都难免心绪激荡,还宽慰的拍了拍萧良的肩膀,说道:“剩下的事情,我们来处理。” 这时候钱海云走过来,向赵执山请示问道:“肖裕军、何红他们两个人要怎么处理?” 镇派出所接受县公安局的直接领导。 陈申、杜江都还在医院里,钱海云作为镇派出所唯一的编制民警,在新的所长上任之前,凡事自然是他直接跟赵执山汇报。 “经侦的人呢?” 赵执山知道经侦大队连夜派人赶到云社核查顾培军举报的材料。 虽然他不分管经侦的工作,但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这时候没有看到经侦的人在现场,心里窝着火。 “周队长带队核查了一夜材料,在招待所睡下了,我们没有惊动他。”钱海云可不敢当众给县局经侦的人上眼药水,还是帮他们掩饰道。 赵执山吸了一口气,岔开话题看向汪兴民、范春江、周健齐三人,说道: “就目前而言,肖裕军、何红这两个人涉及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云社这边侦查力量有限,看来只能是县局直接立案侦查了,汪书记、范镇长,你们觉得怎么样?” 如果仅仅涉及经济犯罪,要不要对肖裕军采取强制措施,赵执山不会直接拿主意——除了他不分管经侦工作外,主要还是这两年他也听说肖裕军在县里混得很开,他得考虑到县里或者市里说不定会有人出面干预。 现在这事闹得这么大,院子外好几百群众都在围观,肖裕军除了涉嫌侵吞巨额集体资产外,还涉嫌强制猥亵未成年人、涉嫌诬陷他人—— 赵执山倘若还不即刻决定对肖裕军、何红立案侦查,他就得想想自己会为此挨多少口水? 他犯得着莫名其妙的去背这口黑锅? “麻烦赵局你们了,云社给局里添这么大麻烦!”汪兴民恨不得赵执山将范春江、杜学兵这些人都一并铐走,哪里还想肖裕军、何红留下来? “应该的。”范春江也无可奈何的苦涩说道。 他看得出何红的意志已经垮了,没有串供的可能,肖裕军能不能“守口如瓶”,还得他亲自跑去县里运作,但现在他没办法插手进去;完全是不归他管的事。 周健齐也是迟疑的点了点头。 “汪书记,肖裕军一早叫林学同从他家被窝里拽出来,但凡有什么涉案证据,应该都没有来得及转移、销毁……”萧良站在汪兴民身边嘀咕了一句,但声音确保赵执山、范春江、周健齐他们都能听得清楚。 虽说照法律规定,倘若想对肖裕军住所及办公场所进行专门搜查,需持有区县公安局开具的搜查证,但现在是九四年。 赵执山作为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在决定对肖裕军、何红执行立案侦查的同时,担心嫌疑人的同伙有可能隐匿、毁弃犯罪证据,直接决定对其住所进行紧急搜查,又有谁能说他的不对? 再说了,范春江他这时候能站出来,当着几百围观村民的面,掰扯法律条文吗? 又或者赵执山现在就先安排人守在肖裕军家及办公室门口,然后再通知县局开具搜查证进行搜查,又有什么不可以。 现在关键还是看赵执山愿不愿意第一时间将这些漏洞都堵死。 萧良这时候看到他爸、他哥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他跟汪兴民说了一声,就先走了过去,也表示他作为云社的一名普通干事,无意干涉他们这些“大人物”的决定。 汪兴民看着萧良走出院子,看向赵执山问道:“小萧说的这个因素,县公安局是不是需要考虑?” 打蛇不死反受其噬的道理,汪兴民当然清楚。 既然走出第一步,他当然不想给肖裕军挣扎的机会,也更希望这次能拔出萝卜带出泥。 要是能从肖裕军家里直接搜查出对范春江、周健齐这些人的不利证据,他哪里还需要考虑其他有的没的? 赵执山蹙着眉头,沉吟片晌,避开范春江、周健齐等人的眼神,看向在场唯一能商量的人袁文海:“袁文海,你觉得呢?” “确实是需要考虑涉案证据有被转移、销毁的可能。”袁文海说道。 “这样吧,你先跟周阮碰个头,要是有必要,可以提出口头申请。”赵执山说道。 赵执山也不知道范春江牵涉有多深,但他跟范春江只有喝过几顿酒的交情,哪里肯替他们再担什么干系? 他就将事情的决定交给袁文海与负责对南亭果汁厂贪腐案进行审查的经侦人员,一切看上去就像是公事公办。 “隋婧,你去找一下周阮队长!”袁文海吩咐隋婧,立刻去镇上将昨夜就到云社的经侦人员请过来。 然而没等隋婧动身,昨天夜里就到云社核查南亭果汁厂举报材料的经侦副大队长周阮,听说赵执山来到云社,就紧急带着两名经侦人员赶来现场,却不想危机已经解除,等待他们的是赵执山不悦的眼神。 ………… ………… 萧长华与大儿子萧潇在县里等出租车耽搁了几分钟,但他们又不清楚萧良因何事赶回云社,赶到云社镇政府就下了车。 他们在镇政府大院找人打听到是南亭村这边出了事,步行赶过来,林学同、肖裕军、何红三人都已经上了铐了。 看到萧良全须全尾的从院子里走出来,萧长华松了一口气,问道:“这边事情都解决了,怎么会拉你过来?” 虽说这次重生回到九四年,大家都没有承受太多的煎熬,但看到他爸、他哥满脸憔悴,将这几日的奔波、忧虑全写在脸上,萧良也是长长吐一口气。 这时候钱海云也从院子里走出来,打过招呼就先带辅警将林学同、肖裕军、何红三人押去派出所,萧良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跟他爸、他哥说道: “肖裕军为了掩盖侵占南亭村集体资产的罪证,指使何红诬陷我。我这几天了解到肖裕军与何红有可能存在不正当关系,昨天夜里袁队长押送我去县局路上,途中有去找何红的丈夫林学同,希望他能站出来替我作证。没想到肖裕军曾对林学同与何红的女儿有过意图不轨,林学同昨天从县里赶回来,知道这事后,一怒之下就将肖裕军捆到他家院子里,准备同归于尽。何红也已经交代诬告陷害我的事实,我的事都解决了……” 第二十四章 原委 萧长华、萧潇昨天在云社了解到一些情况,还以为整件事已经够曲折,没想到今天还闹出这一出,怔怔看着肖裕军、林学同、何红三人被押往派出所的背影,一时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时候隋婧走出来,告诉萧良:“经侦的周队跟袁队都觉得有必要立即控制肖裕军及何红的住处,赵局已经决定再从局里调些人赶来云社参与调查。你负责过南亭村委及果汁厂的审计工作,还是诬陷案的直接当事人,接下来还需要你继续配合案件调查。你那里是不是就有肖裕军涉嫌侵吞南亭集体资产的材料?” “我宿舍是有一份对南亭湖果汁厂的财务审计材料……” 早就确认宿舍被人撬过,但为了保留证据,萧良与顾培军中途都没有进去过。 他现在也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先跟隋婧回镇上。 回到镇上,看到萧良的宿舍门锁有明显的挖撬痕迹,隋婧先找袁文海汇报,耐心等刑侦队的增援力量赶到,在对挖撬过的门锁初步取证后,再推门走进一片狼藉的宿舍。 萧良留在宿舍里的审计材料自然也早就不翼而飞。 还没等到隋婧带刑技科的人员在萧良宿舍里提取完生物指征,袁文海那里就传来消息,说已经从肖裕军家里搜查到萧良的工作笔记以及其他从萧良宿舍窃取的大量有关南亭村委及南亭湖果汁厂的审计资料…… 如此一来,已经不是萧良对何红强奸未遂证据不足撤消立案了,只要等将宿舍里采集到的指纹等生物指征提取出来进行比对,则是肖裕军指使何红捏造事实对萧良诬告陷害证据确凿了。 ………… ………… 位于解放路北端,在与县委招待所狮山宾馆及狮山高级中学相邻的县委大院里,一栋铺贴白色瓷砖的四层方形小楼看上去朴实无华,掩映在松柏之间,幽静肃穆,却是拥有近九十万人口的狮山县的心脏所在。 黄昏时分,秘书周晓天走到县委书记唐继华的办公室前,抬手轻轻叩了两声,听到里面的回应才推门走进办公室。 看到唐继华手里没有别的工作,周晓天走上前汇报道: “唐书记,小小的云社还真是水浑啊。九一年到九三年连续获选县优秀乡镇企业家代表的肖裕军,在咱们县里也算个红人,现在已有初步证据证实他在担任南亭村党支部书记及南亭果汁厂厂长期间挪用、贪污村集体钱款数额巨大,涉案可能达数百万之巨。肖裕军为掩盖犯罪事实,指使村妇女主任、果汁厂会计何红拉拢、勾引云社镇经管站负责村财务审计的干事萧良不成,将他灌醉酒后拉回家诬告陷害强奸。目前不仅何红已经做了相关的交代,刑侦队还在萧良宿舍提取到肖裕军等人私自闯入的指纹、服装纤维等证据,在肖裕军家里还搜查到他从萧良宿舍盗窃的工作笔记、审计资料等证据,公安局初步判断诬告陷害案成立。不过,这事还没有就此打住,肖裕军对何红年仅十二岁的女儿还曾有过猥亵行为,这也直接导致何红的丈夫林学同在得知此事后,今天一早劫持肖裕军要同归于尽。公安局那里也是捏了一把汗,好在没有发生性质更加恶劣的刑事案件,不然的话,惊动就大了。我们最初还以为就是一起简单的强奸未遂案嫌疑人逃亡事件,真是没有想到短短几年牵连出这么多的事情来……” “这个何红为何会受肖裕军的指使?她作为母亲,怎么就能眼睁睁看着肖裕军对自己的女儿意图不轨?”唐继华深深的皱紧眉头,疑惑的问道。 周晓天说道:“据何红交代,她女儿去年底跟同学玩闹,失手打瞎同学的一只眼睛,是肖裕军出面从果汁厂账上挪用了三万多块公款赔偿给对方,她不得已受肖裕军的胁迫,参与诬陷受害人。何红也早就察觉到肖裕军对她女儿有过动手动脚,这段时间每天将女儿送到她妈家,不叫肖裕军有机会接触到——据何红交代,这次参与对萧良的诬告陷害,也是肖裕军答应以后会远离她的女儿……” 听周晓天这么说,人性的丑恶并没有像他所想象的那样不堪,唐继华的眉头稍稍松了一些。 看唐继华站起来走到窗前,浓眉微微皱着,长时间远眺树梢上方流丹似的晚霞,周晓天又有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说道: “萧良逃跑期间,云社镇上异常积极组织人手搜捕,隋婧到镇上调查案件疑点,也受到很大的干扰。这些都说明肖裕军在云社一手遮天,镇上有人提供了很强的支撑。这个案子很值得狠狠挖下去啊……” 自唐继华调到狮山县,周晓天就在他身边工作。 三四个月来,他知道唐继华不仅个人想在狮山有一番作为,背后推动唐继华调到狮山工作的那些人,也是指望唐继华能给狮山乃至整个东洲的经济建设发展停滞局面带来一些改变。 周晓天进县委机关工作也是有四五年了,他当然希望唐继华能尽快在狮山打开局面,完成某些人交代的任务,然后调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他能跟着水涨船高。 他这几天也对云社党政干部做了些调查,也很是了解云社的党政干部与县里某些人物的牵扯,心想云社这个案子深挖下去,绝对是唐书记在狮山一拳打得百拳开的极佳契机。 “要不要现在就打电话给隋老汇报一下案件的进展;隋老或许这时候不在招待所,我直接去招待所找一下隋老?”周晓天问道。 他以为整个案子在县里推动可能还有些难度,但完全可以请隋老在某个层面推动一下。 “现在有没有直接的线索,指向云镇的某个干部?”唐继华转过身来问道。 “目前还没有直接的线索,但很多事情都是铁板钉钉,现在主要还是要给县公安局办案多施加些压力。”周晓天自诩对狮山的官场有几分了解,建议道。 “我知道了,”唐继华挥了挥手,说道,“隋老那边的电话,我会打,你忙别的事情吧……” 见唐继华并无想象中的欣喜与积极,周晓天有些疑惑,又担忧刚才建议会不会太迫切了,带着失落及忐忑的心情离开唐继华的办公室。 第二十五章 期待的结果 “局里这是什么意思,案子都办到这一步了,现在却要将你一脚踢开……” 隋婧下午留在云社,主要是在萧良的配合下,继续搜集诬告陷害案的材料、证据,她黄昏时搭车赶回局里,才得知局里下午已经召开过党组办会会议,决定针对侵吞南亭村集体资产、诬告陷害以及强制猥亵未成年案合并成立专案组,由经侦队副大队长周阮牵头负责。 袁文海不仅没能进入专案组,还在局组会议上被点名批评。 隋婧在他们刑侦第三中队的办公室里,当着其他队员的面,就替袁文海打抱不平起来。 “案子能有这么大的进展,跟我也没有多大关系,案子主要还是你办的,局里也没有说不让你进专案组,” 袁文海却很看得开,坐在办公桌后,将打着石膏的胳膊再次横到身前,说道, “再说,局里也是照顾我这个伤员,让我多养几天伤,你这丫头不会真想我这条胳膊废在这案子里?” 虽说狮山县作为人口高近九十万的大县,包括乡镇及县直机关在内,乡科级干部高达五百多人,但袁文海加入警队已经有十三四年、他父亲也在狮山工作了半辈子,心里很清楚这五六百乡科级干部,与二十多名县处级官员在狮山组成的那张关系网有多密集、牢固。 赵执山虽然跟范春江没有直接的瓜葛,但他作为县公安局分管刑侦等工作的副局长,不可避免都是这张网的一份子;汪兴民作为云社镇党委书记,在这张关系网里,分量要比赵执山更重一些。 他们上午时都还主张借用镇派出所的地方,对肖裕军、何红以及林学同进行突击审讯,以便在云社能尽快掌握更多的线索跟证据。 不过,中午局里一通电话打过来,说这么重要的案件,不宜放在云社搞突击审讯,需要将嫌疑人带回局里,组织更多的精兵干将参与侦查、审讯。 赵执山二话不说,就决定中止对肖裕军、何红、林学同三人的审讯,直接将他们押送回县里。 隋婧当时留在云社,袁文海虽然随车回到县里,但就再没能接触到最为核心的嫌疑人肖裕军,他也就知道范春江背后的人出面干预了。 袁文海现在头痛的是受害最深的萧良不会甘心,在知道这些事后心里会怎么想…… ………… ………… 对肖裕军的突击审讯没能进行下去,意志被击垮的何红虽然在押送去县里之前,就主动交代了很多,但何红所知极为有限。 甚至何红都不清楚当天夜里强留萧良在南亭村喝酒,帮着将萧良灌醉后再离开的杜学兵,在背后到底跟肖裕军有过怎样的密谋。 没有直接的证据,仅凭何红的口供,甚至也无法直接指证杜学兵参与了对萧良的诬告陷害;镇上暂时也只是勒令杜学兵停职接受调查,由党政办主任梁朝斌兼管经管站的工作。 虽说汪兴民说了给他两天假好好歇一歇,但萧良没有急着回去,在初步配合隋婧做好诬告陷害案的取证、笔录工作后,他下午四点钟就先回到宿舍。 他爸、他哥也没有急着回市里,而是留下来,帮着收拾一片狼藉的宿舍。 顾培军今天除了配合经侦对南亭湖果汁厂的调查取证外,还临时接手代理南亭村党支部书记以及代表南亭村党支部监管果汁厂的工作,一团乱麻,萧良暂时也没能跟顾培军见上面。 在收拾好宿舍后,萧良就打算先跟他爸、他哥回市里,党政办干事葛爱霞找过来,说袁文海打电话到党政办找他。 萧良再次走进镇政府大院,这时候正值下班时间,大多数人看到萧良,神情多多少少都有些别扭。 知道萧良受这么大委屈,作为共事两年的同事,不安慰几句则太不近人情,但又很显然不愿意在大院里表现得太亲近。 萧良是重生回到九四年,他对镇政府大院里大多数工作人员的印象都有长达二三十年前的遥远间隔,模糊到要想好一会儿,才能想起人名来。 因为也很清楚前世这些人的冷漠,甚至还有一些人跟着落井下石,萧良内心深处也很清楚这些人此时到底有着怎样的心态。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镇政府大院里的人应该都已经清楚大部分案情了。 范春江、葛建国、杜学兵以及陈申这些人,平时就跟肖裕军称兄道弟,穿同一条裤子,他从车祸现场逃走,范春江花那么大的气力组织人手排查搜捕他,现在肖裕军又身陷囹圄,谁会相信范春江是清白的? 不过,谁又能肯定范春江这次一定会有事? 再一个,镇上跟肖裕军关系密切、唯其马首是瞻的干部也不是一个两个,这些人有谁会希望肖裕军的案子一查到底? 乡镇基层在国内政治版图上,哪怕只能算得上一根根微不足道的毛细血管,但只要浸淫其中的人,很多规则都是心知肚明的。 现在事态还远谈不上明朗,谁会急着给他这么一个即便受尽委屈却又无关紧要的角色送温暖? 范春江他人这时候都还坐在办公室里吧? ………… ………… 镇政府主要的办公场所,是大院里一栋三层回字型办公楼,除了汪学民、范春江以及几个副镇长、党委委员的办公室外,主要服务领导的党政办也在三楼。 梁朝斌作为党政办主任独占一个办公室,两名副主任跟几名干事、借用人员共用另两间大办公室。 袁文海的电话,是直接打到梁朝斌办公室里的。 萧良跟党政办干事葛爱霞来到梁朝斌的办公室,看到办公室里没人,葛爱霞说道:“梁主任这时候估计在跟汪书记汇报工作;梁主任说了,你直接给袁队长回电话就行,电话号码抄桌上呢……” 为了避嫌,萧良特意将办公室门敞开来,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给袁文海回过去。 这么快县里就有人出面干预,袁文海回到县里甚至都无法参与对肖裕军的审讯,萧良并没有感到有多少意外或者愤怒。 不,他一点都不愤怒,甚至这才是他所期待的结果。 如果县里这次痛下决心,对案件一查到底,还将范春江等人一撸到底,将他身上冤屈洗尽,也就不会再有什么“委屈”。 到时候县里再另调一名镇长到云社跟生性谨慎的汪兴民搭班子,他们凭什么同意他一个刚到基层工作两年、各方面都还看不出成熟、又没有其他背景支撑的人,去接手南亭湖果汁厂? 然而想要真正的报仇雪耻,令肖裕军三五年后从监狱出来也无法东山再起,令其这辈子都在烂泥潭里挣扎,甚至指望他家能尽快摆脱前市委书记陈富山案的阴影,接手南亭湖果汁厂才是萧良接下来诸多计划的第一步。 现在他需要背住这份“委屈”,要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委屈”大了,他才有资格提条件。 他才有资格叫范春江看到他都得将“坐山虎”的威风收起来,才能叫汪兴民看到他在云社有更大的价值…… 第二十六章 顶住压力 萧良正思量着,听到过道里有脚步声响起,猜想应该是梁朝斌回来了,他放下电话,握拳狠狠在墙壁上打了一下。 “萧良,你这是做什么?” 党政办主任梁朝斌刚三十出头,戴着一副普通的黑色塑料框眼镜,很是削瘦。 梁朝斌他今天可以说是心情几经激荡。 作为党政办主任,梁朝斌是汪兴民到任后唯一大力提拔起来的中层干部。 倘若汪兴民在云社得势,他就是镇上最有望提拔党委委员或副镇长的人选。 要不然的话,他就得望眼欲穿的熬年头。 说实话,梁朝斌一开始内心深处也渴望这次能一棍子将范春江收拾了,中午得知县公安局临时通知中断对三名嫌疑人的突击审讯,他内心也难免失落。 不过,刚刚被汪兴民找过去谈话,他又明白是自己急躁了。 就算范春江等人被一撸到底,镇上空出两三个甚至三四个位子来,不仅他此时没有补上的资格;县里调其他人过来补空缺,汪兴民都不见得就能掌握镇上主动权。 说到底现在的形势很明确,范春江肯定早就知道萧良是被诬告陷害的,甚至不排除是范春江授意肖裕军干的,但在云社跟肖裕军有牵扯的主要干部里,绝对不会仅有范春江一人。 如果仅仅是范春江一人,汪兴民还会考虑狠一下决心,但是副书记周健齐这些人都害怕肖裕军的案子一查到底,拔出萝卜带出泥,他还能有这个决心吗? 甚至今天中午县公安局打来电话,紧急叫停对肖裕军的突击审讯,都不一定就是范春江背后的人,就未必没有可能不是周健齐背后的人,甚至都有可能是肖裕军直接在县里腐蚀的官员在出力。 思来想去,还不如此时退后一步,让背后那些人欠着他们——这种情况下,梁朝斌反而更有机会得到提拔;他们也相信范春江他们这次费尽心机切割脱身,后面也会收敛很多。 梁朝斌刚从汪兴民那里吃了定心丸回来,看到萧良在他办公室里以拳击墙,他当然怕萧良刚从袁文海那里听到什么坏消息,便按捺不住年轻气盛又要闹脾气。 现在萧良是整个案子最大的苦主。 今天这个案子估计很快就会在整个东洲市传开,萧良不愿意息事宁人,梁朝斌可不觉得汪书记就一定能控制住局面。 “刚从袁队长那里听到一些消息,不是太令人愉快,” 萧良握住隐隐作痛的手背,咬着牙,以一副故作风轻云淡的口吻说道, “汪书记说给我两天假,但对南亭村委及果汁厂的情况,镇上应该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我明天还是正常到镇上来上班,配合县公安局的调查!” 萧良没有这时候去找汪兴民,他跟梁朝斌说过这番话就直接离开了镇政府大院。 他得给优柔寡断的汪兴民留下充足的时间,去咀嚼他这个初生牛犊不畏虎的苦主,有没有可能给他们捅出多大的篓子;他得让汪兴民自己先慢慢琢磨要如何才能安抚好他这个苦主。 ………… ………… 此时最替萧良愤愤不平的是隋婧。 她找专案组组长周阮汇报过下午留在云社所做的工作后,后续就被安排留在局里负责整理案件材料,不仅不能参与对嫌疑人的审讯,更没能再出外勤搜集证据,隋婧强忍住内心的愤懑,才没有当场跟周阮吵起来。 受了一肚子气,隋婧当然没有心情留在局里熬夜整理材料。 隋婧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也没有看到袁文海的身影,便丢下手里的事,往局机关大院后面的宿舍楼走去。 蓦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宿舍楼下,正负手打量着同住宿舍楼的年轻干警,隋婧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高兴的跳跑过去,挽住老人的胳膊: “外公,你怎么来狮山了?” “原来是隋婧爷爷啊!”好几个年轻干警刚才还奇怪跑宿舍楼前溜达的老头是干什么的,这时候都热切的跑过来打招呼。 “你不知道我来狮山了?你是奇怪我为什么还没有走吧?”老人跟几个年轻干警打过招呼,不客气的戳破隋婧的谎言。 “我前几天联系过小姨,听说你又有好几天没老实在省里待着,但谁能肯定你又偷偷跑狮山来?” 隋婧摇着老人的胳膊,娇嗔说道, “再说了,你要是被哪个小老太拐跑了,我还能坏你的好事啊?” 往宿舍走时,隋婧注意到老人不仅拄了一根拐杖,走路还有些瘸,吓了一跳,关切的问道:“爷爷,你脚怎么了?” “前几天进山里给你太爷爷扫墓,走山路崴了一下。不过,没什么事,就是走路还有些瘸,过两天就好了。”老人说道。 “你是怕瘸着回去,被小姨她们数落,这几天才留在狮山的?那你怎么不来找我呢,你是不喜欢我这个外孙女了?”隋婧埋怨道。 “你好不容易逮到在外面办案的机会,我一个没事瞎溜达的老头,还能干扰你干正事?”老人说道。 隋婧拿钥匙打开宿舍门,拉开屋里的电灯,疑惑的转回头问道:“啊,你怎么知道这案子的?你有找唐叔叔,唐叔叔也有关注云社的这个案子?” 不等老人说话,隋婧满肚子怨愤就迫不及待的宣泄出来: “跑前跑后奔波了六七天,案子今天上午好不容易有了突破,还可以往更深里挖掘,却不想中午就有人迫不及待的将手伸了进来干扰。我也不是要跟谁抢功劳,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是我负责的,也是在我手里才有突破,现在却借口我从警还没有满一年,经验不足,不让我插手嫌疑人的审讯不说,还要将我们摁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官官相护,都已经明目张胆到这一步了吗?” 老人在招待所接到唐继华的电话,了解到整个案件在县里已经有强力干扰了,县里很多人不希望看到案子再继续发酵下去。 不过,他通过电话了解是一回事,亲眼看到隋婧满心愤懑的诉苦,感受又是不同。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窗前,看着暮色渐浓,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看着隋婧,神色凝重的说道:“你要是觉得不满,我可以给唐继华打电话,让他顶住压力挖一挖这案子有多深……” 第二十七章 事了有余味 听老人说要给唐继华打电话,隋婧瘪着嘴说道: “我才不要你打这个电话,你们不要以为有机会可以名正言顺的将我叫回省里。再说了,唐叔叔是县委书记,他都关注这个案子了,难道还看不到这个案子有问题啊,哪里需要爷爷你打这个电话啊?唐叔叔他不会视而不见吧?” “唐继华是猜测这个案子可能有更大的问题,这个案子也不是就没有可能彻底查清楚,但不能放在狮山查,” 老人靠着窗台而立,皱紧眉头问道, “现在假设你是唐继华,你在狮山要如何才能推动整个案子继续挖下去,又如何保证一定能挖出来些什么东西?给县公安局打一个电话够不够,有没有用?又或者亲自跑到县公安局来看卷宗,亲自盯着审讯嫌疑人?你不要忘了,狮山除了县公安局以及云社镇外,全县还另外有三十七个县直机关、十九个乡镇的大大小小事务,需要唐继华这个县委书记去盯着……” “好了好了,你又找到机会教育我了。我又不想像我爸、小姨父他们,满脑子想着往上爬,想这么多做什么?”隋婧满脸烦恼不想听老人教育,但她多少心有不甘,说道,“狮山那么大的地盘,也不可能事事都铁板一块,还真能什么事都要唐叔叔亲力亲为?” “那就你要问问为什么这个案子上午才刚有一点往深里突破的样子,中午就突然有人插手进来,看上去插手还颇为成功?”老人问道。 “爷爷你是想说县里或许平时不可能是铁板一块,但唐叔叔三个月前突然空降到狮山,叫县里变得空前团结?”隋婧猜测道,又马上摇起脑袋来,说道,“你个糟老头子,就是借机会教育我,我不跟你说话了!” “……”老人哈哈笑起来,说道,“我这次偷偷跑狮山来,叫你小姨埋怨了好几次,明天不得不回去。你好好陪我吃顿饭,我好好听你说说案子的事——一开始从车祸逃跑的那个嫌疑人,好像挺有意思的……” “你说他啊,也是惹人烦的坏东西。”隋婧瘪嘴说道。 毕竟唐继华通过秘书周晓天了解情况,还不能将他县委书记的名义打出来,大部分具体而细微的关键信息,肯定都是缺失的。此时看见隋婧一脸神情复杂的样子,老人好奇的问道:“哦?怎么坏了?” 虽说没脸辩解,但也确切是因为知道萧良在车祸发生后,及时将袁文海、陈申、周军三人从着火的警车里救出后才逃离现场,隋婧才失之警惕。 她接到电话后没有多想就直奔云社,没有见到萧良本人,但看到云社已经搞出那么大的阵仗,强奸未遂案又确实破绽百出,也就下意识误以为萧良落入肖裕军这些人的控制之中,所谓的搜捕只是故布疑阵。 甚至在赵执山拉袁文海点破萧良两通电话就是在他家附近打的,隋婧都觉得萧良这么做是情有可原的。 直到在袁文海入住镇卫生院的病房里撞到萧良,她才彻底醒悟过来,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萧良那个家伙牵着鼻子在走。 再一个,萧良做笔录说他昨天夜里见林学同,是希望林学同站出来指证何红与肖裕军有不正常关系,但林学同那么快赶回云社劫持肖裕军要同归于尽,隋婧又怎么可能相信萧良的说辞? 现在有关萧良的案情可以说是完全查清了,但隋婧对萧良的印象却是古怪而复杂。 简单的说,就是不能算什么好东西。 “哦,是吗?真是挺有意思的一个人啊!” 老人原本还想着把将军坡受伤被救助的事说给隋婧听,让隋婧有机会见到萧良说声感谢,有机会请萧良到省里坐坐,没想到已经相当曲折的案件背后还有这些不为外人知的细枝末节。 老人当下就改变了主意,索性不提将军坡的事,也省得家里人知道他曾被几个地痞混混推入沟中摔伤,更理直气壮的限制他独自出门。 ………… ………… 县公安局宿舍楼与县委招待所狮山宾馆相距不远,隋婧拉着爷爷走出宿舍楼,正准备找一家餐馆吃饭,一辆桑塔纳从两人身边经过后停了下来。 唐继华从车后排推门走了出来:“我就猜到案子暂告一段落,隋婧总归能抽出时间陪隋老吃顿饭了,可就叫我逮着了。” “哪有?爷爷到狮山好几天了都没有跟我说,今天给我玩惊喜,谁稀罕啊?”隋婧不依不饶的说道。 唐继华朝从前排下车的秘书周晓天挥挥手,说道:“不早了,小周你早点回去吧,我陪隋老走走。” 三人就在县公安局宿舍楼后面的巷子里找了一家小酒馆坐下。 隋婧知道唐继华早年在省里给她爷爷就当过短暂两年的秘书,都不能算她爷爷带出来的人,也是克制着不提案子的事情。 却是隋觉民饮着酒,将隋婧这几天的遭遇,特别是县公安局档案里无法体现的一些细枝末节说出来: “看来狮山还是有一些有意思的人啊。” 唐继华关注云社这起案子,一开始是强奸未遂嫌疑人逃亡正好是隋觉民的孙女隋婧负责追捕,又赶好隋觉民人在狮山,他不能不关心;再一个就是整个案子的后续发展有些出人意料。 更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整个案子刚有一点要揭开基层真实面貌的迹象之时,就如此迅速的戛然而止。 这说明狮山的水面底下,藏着比铁板一块更令人担忧的严重问题。 唐继华之前对案子的直接当事人却并没有怎么关心。 当事人被陷害诬告,押送县公安局途中遭遇车祸找到机会逃跑,躲藏了几天承受不住压力跑出来投案自首,表面上看也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地方。 不过有隋觉民补充这些细节,唐继华才发现当事人不简单,有些迟疑的问隋觉民: “隋老,你说那天我们在那个西圩墩批发部前面看到的那个小青年,是不是就是萧良?” “什么,唐叔叔,你跟爷爷见过那个家伙?”隋婧讶异问道。 “隋老前几天就到狮山了,不想影响你工作,但又不放心你,我们特意坐车到云社走了一趟,刚好看到你在西圩墩村的公交站台前大发神威,干净利落的收拾两个地痞混混,” 唐继华笑着说道, “你将那两个小混混揪着回镇里后,从公交站台对面的一家小批发部里走出一个小青年来,人很精神,有点像那个叫郭什么来着的香港影星——我们当时就说这青年没有理会外面的热闹,肯定有什么问题,但也没有想到会是整个案子的当事人。” “肯定是萧良,公交站台对面的那家批发部,是南亭村党支书副书记顾培军他家开的,”隋婧拍着脑门,突然醒悟过来了,说道,“啊,顾培军找云社镇党委书记汪兴民检举肖裕军侵吞村集体资产,也是跟那个家伙提前商议好的!我竟然完全被这家伙蒙在鼓里,气死我啦!” “看来云社的故事还是可能留有一些余味的啊。”隋觉民颇为感慨的跟唐继华说道。 第二十八章 归家 萧良跟他爸、他哥乘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到市里,已经是万家灯火。 走到他家单元楼前,迎面走过来两个邻居先看到他爸萧长华跟他哥萧潇,然后又诧异的打量他好一会儿,才猛然回过神似的招呼起来: “这是萧良回来了啊?嗨,我们就说萧良打小那么老实,怎么会做那样的事嘛!回来就应该是没什么事了吧?” “没什么事,没什么事,哪有什么事?” 萧良也是一愣,都不清楚有怎样的传言在左邻右舍间流传,他爸也是在短暂困惑后,尴尬的跟邻居打过招呼,就催促他兄弟二人赶紧进楼梯间。 前世为他的事需要花钱疏通关系,同时也忍受不了左邻右舍的异样目光,他家就将这里的住房卖掉住到别处去了,但他在这栋单元楼里度过人生的青少年时光,走进楼梯间里还是感受到镌刻在记忆深处的熟悉与亲切。 这附近四栋单元楼,是他爸没有调进市委之前,船机厂八十年代中期筹资建造的;他爸当时就是船机厂的骨干,分到手住房有六十多平米,两室一厅,还有独立的卫生间、厨房。 虽然他爸调入市委后没有更换住房,两年前又受前市委书记陈富山案的牵连被免职,但他家除了这栋楼里的住房外,还有一套他妈从单位分配到的小户型。 整体说来,他家的住房条件在九十年代要算相当不错的。 不过,萧良毕业后分配到云社镇,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平时习惯住镇上的单身宿舍,周末才会回家跟家人团聚,再加上他整个中学时期都在狮山县就读,萧良对这些左邻右舍的印象都比较模糊、疏离。 “是萧良回来了?” 萧良他们刚走进楼梯间,他妈葛明兰听到楼下的说话声,就第一时间打开房门走下来,情绪太过激烈,下楼梯跑得太急,“哎呀”一声,在三楼下二楼的拐角处差点摔倒。 萧良快步走上去,搀住头发尚且乌黑、眼角还没有多少皱纹的他妈,看到他妈红肿的眼睛里噙着泪,一时间眼眶也湿润起来。 “你人在家里,怎么还到处瞎说啊,你看这些人一个个都拿什么眼神看萧良?” 关上门,萧长华忍不住责怪起妻子来, “你找这些人诉苦,还真指望他们能帮上什么忙,又或者他们有几个会真心巴望着咱家好?这两三年看我们家笑话的,还少吗?” “我哪有跟他们说什么了?”葛明兰在丈夫面前委屈说道,“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传开了……” 陈富山案就叫他家充分感受到世态是何等炎凉,平时也都尽可能少跟左邻右舍接触。 即便警察登门,萧良相信他爸妈都会尽可能隐瞒他的事,但也很难想象短短六七天的时间,消息会从云社传到市里,传到他家左邻右舍的耳朵里去。 当然了,萧良完全不难想象是谁嘴巴大;看他爸这时候脸色一沉,很显然也想到田文丽她家将他的事情到处宣扬,才能名正言顺的跟他哥分手,不用担心会被熟悉的人指指点点,背上道德的包袱。 “事情都解决了,什么都可以往开里说,咱家还能管住别人的嘴巴啊?”萧良不想让他哥醒悟过来难过,岔开话题,指着餐桌上摆放满满的菜肴,问他妈,“这菜都放凉了吧?有没有酒,让我跟爸、哥好好喝一顿。” “你那顿酒喝了遭多大罪,你还敢喝酒?从今往后,这个家里只要我还说得上话,谁都不许喝酒!” 葛明兰她人没有去狮山,整天魂不守舍就住在电话机旁,有什么事情都是及时电话联系,了解事情的进展。虽说整件事的起因,还是老二被人陷害,但在她看来,喝醉酒也是不容忽视的因素。 她当即宣布家里从此往后谁都不许喝酒。 萧良看到餐桌旁的玻璃橱里,之前存放的一些白酒都不见了踪影,应该都叫她妈心有余悸的给处理掉了。 前世经历那样的劫难,萧良也差不多有一些年滴酒不沾,直到这段记忆没有那么刻骨铭心了,才稍稍放开酒戒,想到这里也是唏嘘,没有闲坐下来,帮他妈将餐桌上的菜肴端回厨房加热。 却是萧潇却满怀期待的坐到客厅一角的布沙发上,将茶几上的电话机抱在怀里,转身跟葛明兰说道:“妈,我喊文丽过来吃饭,她之前还误会萧良,现在她应该没啥话可说了。” 萧良看了他爸一眼,见他爸转过头往房间里走去没有作声,却是他妈没有多想,满口答应道:“好呀,你赶紧喊文丽过来。之前我不知道你们几点钟能回来,就没有打电话给文丽家……” 萧良看到他哥已经将话筒提了起来,没有吭声,继续在厨房里热菜。 虽说前世田文丽就算借他的事跟他哥提出分手,虽然他哥与田文丽分手之后,很长时间都没能走出来,但即便如此,他哥从来对他都没有过半句怨言,一直鼓励他走过那段不堪的人生。 萧良将他妈下午精心准备的六个菜都热过一遍,再端回餐桌,看到他哥还拿着话筒在试图解释什么,他爸、他妈都神色凝重的坐在餐桌旁。 萧潇不想叫萧良听到他在电话里跟田文丽争执辩解什么,这时候将话筒放下来,他跑回到房间里去打电话。 他妈葛明兰要将客厅里的话筒放回到座机上,萧良笑了笑,伸手拦住他妈。 他们就坐餐桌旁偷听他哥在电话里跟田文丽解释,听得出田文丽的态度很坚决,完全没有因为他的事出现这么大的转机就回心转意,也没有否认他的事就是他家里“无意”间说漏嘴的。 萧良知道前世田文丽在跟他哥分手后,很快就另攀高枝了,但现在看来,田文丽可能已经脚踏两只船,至少那个高枝看到他家失势后,早已经对田文丽展开“热烈”追求了。 要不然的话,田丽丽跟他哥都在市经贸委工作,很难想象能这么快就痛下决心快刀斩乱麻。 萧良担心将话筒放回到座机上会有轻微动静叫他哥、田文丽听到,只是将话筒轻轻放到茶几上,做了手势,让他爸、他妈跟他到门外楼道里说话: “我从车祸现场逃出的第二天,给家里打了两通电话,打第二通电话时,我其实就在巷口的电话亭里。田文丽当时跟在隋警官她们之后从家里走出来,为我的事,就跟哥在电话亭旁边吵过一次,田文丽压根就不信我是被冤枉的。我当时是看得一清二楚,田文丽早就想着跟哥分手了,只是缺少这么一个合适的机会而已。这才几天,单元楼里就在传我的事,妈不会多嘴,也不可能这么快从云社传出来,田文丽在电话里说只是她家无意说漏嘴的,谁信?爸,你是不是刚才就猜到这点了……” 第二十九章 变心的女人 萧良知道他爸能看破一些事,他就索性将一些事挑开来,省得他妈什么事还没有搞明白,就瞎做主张。 “哎,”萧长华轻轻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在他眼里,小儿子年纪还小,刚刚又经历这样的事,有些事也不知道要怎么跟小儿子交流。 萧良笑了笑,知道想要扭转家人对他的印象,又或者说想要家人接受此时的他,需要一个过程。 这也是他从车祸现场逃出来,始终没有跟家里人直接见面的缘故。 “你笑什么?”葛明兰奇怪的看着萧良,觉得小儿子这次回来,细微上的一些神态有异于往常,担心是不是这次受到什么大的刺激。 “哦,我没有什么,”萧良说道,“我就是想,要是哥他能挽回田文丽,我肯定没啥意见,这毕竟是他们两人的事,但一定要我说实话,田文丽真配不上咱家!” “哪有你说的这么轻巧?”葛明兰发愁的说道。 在她看来,小儿子上学要比同班同学小两岁,大学毕业还不满二十岁,又到乡镇工作,都还不怎么懂男女感情就遇到这么大事情,大儿子又是感情细腻的人,真担心大儿子承担受不住——小儿子冤枉得洗的喜悦与兴奋,也一下子冲淡了许多。 “先别想那么多,吃晚饭吧。”萧长华说道。 一家人没滋没味的吃过晚饭,看他哥坐在餐桌前郁郁寡欢,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萧良站起来说道:“哥,我陪你到田文丽家走一趟吧。” 萧良当然不希望田文丽对他哥回心转意,但总要做些看似幼稚莽撞、毫无意义的事情,才能帮他哥稍稍遏制内心的挫败与失落。 见他哥坐着没反应,萧良直接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他妈要说什么,却叫他爸伸手拦住。 巷子里路灯昏暗,透过茂密的枝叶,明月皎洁、星空澄澈,就像是一块无边无际暗沉紫灰色的琉璃覆盖在城市的上空,点缀着点点星光。 很难想象十数二十年后,会有好些年空气污染到都不见城市夜空有半点星光。 九四年东洲市城区还没有得到大规模的扩张,主城区可能也就三十平方公里,他家距离田文丽家住的姚港路不到两公里。 萧良陪着他哥步行前往田文丽家,一路上聊起年少时的往事。 萧良小学、中学都是跟他哥一个学校,甚至还在他哥小学班上蹭读过一年;周末以及寒暑假,他都像个拖油瓶似的,跟着他哥以及他哥的同学一起厮混、玩耍。 田文丽最初是在市里读的高中,但高考成绩不理想,转到狮山县中他哥班上复读了一年,然后各自考上不同的大学,大学期间联络密切起来,毕业后就很快确立恋爱关系。 当时他爸还是炙手可热的市委办副主任。 虽说萧良前世对跟女人谈情感这事保持警惕,但还是很能理解他哥为何很长时间都没能从这段关系里走出来。 走到田文丽他家单元楼下,萧潇鼓足勇气就要进楼梯间,萧良却注意到单元楼前停着一辆摩托车,拉了他哥一下。 九四年人均收入很低,但也有不少已经富裕起来的人群,摩托车在东洲市城乡,已经算不是稀罕物了。 顾培军平时就开一辆幸福摩托通行。 不过,在萧良的印象里,铃木摩托九四年似乎还没有开始在国内合资生产;更何况单元楼前停着的是一辆重型铃木摩托。 一体式火红色整流罩包裹住大部分车身,身型线条流畅,分离式低车把方便骑手趴姿驾驭摩托,也是俗称的趴赛车型。 稍微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辆重型铃木,跟当下常见的国产摩托绝非一个档次。 看到这辆摩托车,将这栋居民楼的住户想了一遍,萧良暗感他果然没有猜错。 他爸就算这两年失势了,被踢到党史研究室,市里想踩他家两脚的大人物不少,但至少还享受着副处级待遇。 田文丽的父亲田建中在市委机关打混二三十年,也仅仅是一名享受正科级待遇的普通干部,在没有确定攀到新的高枝之前,会轻易对他家撕破脸? 萧良开始还想着陪他哥走一趟,不管是吃闭门羹,还是听田文丽他家说些奚落绝情的话,他都无所谓,只是希望藉此能稍稍缓解他哥内心正承受的挫败感。 不过,那个“高枝”现在很可能就在田文丽家里,实在没有必要撞上,然而没等萧良找借口拉他哥离开,却见身穿淡黄色长裙的田文丽,蹦蹦跳跳从楼梯间里走下来。 下最后两级楼梯,田文丽还小跳了一下,一副欢欣雀跃的样子,完全没有一点受今天跟他哥分手的影响。 萧良看到他哥的眼皮子都哆嗦了一下。 在田文丽身后,田建中跟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并排走下楼梯。 田文丽走下楼梯,就轻轻一蹦,转过身去,笑盈盈的看着他爸跟那个年轻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萧良跟他哥站在楼梯间对面的玉兰树下。 田建中一脸热切的抓住那个年轻人的手腕,唠起分别前的家常: “你调去狮山跟着周县长干,以后的发展空间就打开了。不过,市里跟狮山又不远,啥时候想着我这个老头子,随时到我家里来做客就行了,真不用这么客气还带什么礼物——文丽啊,你跟袁桐同学好几年,平时也没什么机会见面,你们是不是还要出去兜兜风?袁桐新买的这辆摩托车,真的很漂亮……” “爸你还没到一把年纪,就别啰里啰嗦了。我跟袁桐出去兜风了,十二点之前一定回来,你跟妈要给我留门啊!”田文丽娇声说道。 注意到袁桐疑惑的眼神,田文丽这才转身看到萧良、萧潇兄弟二人站在对面的玉兰树下,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田建中这一刻也是措手不及。 袁桐却是淡定的附耳跟田文丽说了几句话,不加掩饰的亲热,然后大步走过来,非常大度的朝萧潇伸出手: “萧潇是吧,我是袁桐,跟田文丽同学六年。田文丽那年高考不顺利,才转去狮山县中跟你同班了一年,我以前听田文丽提起过你,这是我们第一次见。我前两天听田文丽说起过你弟弟的事——我才调到狮山工作不久,给周康元县长当秘书,还以为能帮上点忙,没想到你弟弟的事情都已经解决了。” 萧良看到他哥像被雷劈一般没有丁点反应,他伸出手,与洋洋得意、以胜利者姿态站出来的袁桐,蜻蜓点水的握了一下手,笑道:“我就是萧良,我哥也经常听田文丽提起你,还以为田文丽今天跟我哥分手,要过一段时间才会领你上门呢!” 萧良笑兮兮的看着袁桐故作大方的脸一点点阴沉下来,又朝田文丽跟田建中招招手,说道:“我跟我哥没事在附近溜达呢,没想遇到你家这么快又招新女婿了,都没有带什么东西上门祝贺……” 第三十章 仇家浮出水面 这时候才九点钟。 六月中上旬的天气已经有几分炎热了。 这年代市区还没有几家阔绰装空调的,左邻右舍有很多人都在楼前楼后溜达纳凉,听到这边的动静都跑过来看热闹。 萧潇跟田文丽确定恋爱关系有两三年了,谈婚论嫁也没有少往田文丽家跑,跟这边左邻右舍都见面打过招呼。 很多人都认定萧潇是田家的女婿,此时都是一脸古怪的盯着田建中、田文丽父女俩打量,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 萧良以前也经常跟他哥到田文丽家走动,好几个邻居看着眼熟,不管田建中、田文丽以及袁桐三人脸色多难看,就笑着跟人招呼起来: “陈伯伯,还认识我吗?我萧良啊,萧潇的弟弟,以前没有少跟我哥往田伯伯家走动。前几天我遇到一件倒霉事,田伯伯应该跟你说过了啊?唉,人倒霉起来喝凉水塞牙缝啊,我在狮山下面一个乡镇工作,负责一家村办企业的审计工作,没想到刚查出大案子,就被人反咬一口,诬陷我强奸妇女。这孙子也不看看他想诬陷谁,没想到没能把我送进去,他自己今天就先被公安局逮捕了。你们等着看新闻啊,这绝对是今年能轰动整个东洲市的大案子!我跟我哥这时候过来溜达、去去诲气,估摸着田伯伯他家都还不清楚情况,可能他跟大家说的情况有些区别,我这时候就得现身说法喽。” 萧良又热切的走过去,抓住田建中的胳膊,咧起嘴,问道:“田伯伯,你现在知道误会我了吧?你之前跟陈伯伯他们是怎么说我这事的啊?” “我就说萧良这孩子绝不像做那种事的人,田建中你自己还不信,一个劲的说自己看走了眼。你看看,萧良好好站在这里,你打自己脸了吧?” 那个邻居也是妙人,估计平日里跟田家也不少纠纷,这时候热切的抓住田建中的胳膊,说道, “叫你不用急着换女婿吧,你不听我的,现在好啦,新旧女婿撞一起了,你就一个女儿,怎么分啊?要不要我找把刀借给你啊?” 田文丽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眼泪都快出来了,转身就上楼躲回家里去了。 田建中又不能将袁桐一个人扔楼下,讪笑着说道:“你们别听萧良胡说八道,啥换女婿,袁桐以前是我局里的同事,跟文丽还是同学,前段时间刚调到狮山工作,我专程请他来家喝酒叙叙旧,你们别瞎误会!” “袁秘书不是田伯伯新女婿啊,误会了,真是误会大了。我刚才看田伯伯跟袁秘书说话那热乎劲,还以为田伯伯今晚就迫不及待要把文丽姐送到袁秘书的床上去呢!误会了,误会了,我说田伯伯这么有分寸的人,怎么可能这么急不可耐呢!”萧良皮笑肉不笑的盯着田建中说道。 要是可以,他都恨不得踹这老狗两脚,前世这老狗为了撇清跟他家的关系,对他家攀高踩低最狠。 “走吧!”萧潇是那种就算看到田文丽脚踏两只船,也想保持风度、自己默默舔舐伤口的老实人,拉扯萧良的衣服,不让他再在这里“胡搅蛮缠”。 萧良看了脸色快气炸的袁桐一眼,又微微的一笑,才勉为其难的跟田建中挥手告别:“田伯伯,今天我哥跟文丽姐算是正式分手了,啥时候田伯伯家招新女婿,给个准信啊,不要再叫我们误会了!” ………… ………… 要不是发生云社这档子事,萧良肯定拉他哥找家通宵营业的小酒馆喝个天昏地暗,但现在只能老老实实步行往回走。 萧良他们走回家还不到十点,他爸、他妈也在楼下溜达,跟单元楼里还没有休息的左邻右舍聊天。 有些影响该消除还得消除,不能说现在都将肖裕军送进去,还让人在背后嚼他家的舌根子。 看到兄弟二人走回来,萧长华、葛明兰夫妻俩就跟左邻右舍打了声招呼,就一起上了楼。 葛明兰面带忧色的问道:“见着文丽了?” “我们没去,我就陪哥出去散散心。”萧良没有当着他哥的面细说田文丽与袁桐的事。 “要不我跟你爸明天去找一找文丽家问一下情况?都准备订日子了,女孩子有点脾气也正常,得哄着点。”葛明兰迟疑的问大儿子。 “嗨,女人绝起情来,比男人狠心多了,挽不回的,妈你就别操这个心了。”萧良拦着不让他妈多事,说道。 萧潇像霜打茄子似的,无精打采先回了房间,萧良坐客厅里将报夹拿到餐桌上。 萧良他爸调到市委后,因为工作需求,家里就装了电话机,但一直都没有买电视。 这两年他爸清闲下来,也就多订了几份报刊,一家人吃过晚饭,要么坐在餐桌边聊聊天,要么就是看报纸或学习。 几只大报夹将厚厚几摞报纸都整齐的收拾在一起,萧良翻看好一会儿,才翻到袁维山五月十一日才从教育局调任市政府秘书长的报道。 袁维山就是袁桐的父亲。 倘若历史不发生改变,萧良记得袁维山应该十年后从常务副市长任上退休,也是肖裕军将触手从狮山县伸到整个东洲市的关键角色。 虽说肖裕军已经进去了,袁维山与肖裕军勾结的历史注定会改写,但袁桐之前就调到给县委副书记、县长周康元当秘书,又早就对田文丽有觊觎之心,又或者说田文丽跟袁桐早就“郎情妾意”,萧良不禁怀疑,前世他在看守所被关押半年才移交检察院,是不是有袁桐的“功劳”在里面? 当然,萧良前世就怀疑这点,只是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罢了。 萧良脸色阴沉的盯着报纸看了半晌,抬头看到他爸正疑惑的打量自己,将报纸推过去,问道:“爸,你以前跟袁维山有没有什么过节?” 他爸八七年才被前市委书记陈富山调到市委工作,这段时间萧良先是紧张复习参加高考,之后又在秣陵读了四年大学,很少关注市里的情况。 他爸九二年被踢到党史研究室,意志消沉许多,在家里绝少提工作及市里的事情。 因此萧良前世试图去调查肖裕军与袁维山、周康元等人勾结的内幕时,并不是特别的深入,他甚至到现在都没有搞清楚他爸与袁唯山、周康元等人有多深的交集、过节。 “……”萧长华困惑不解的看着小儿子,不清楚他此时翻出袁维山的报道是什么意思。 第三十一章 烂泥坑里有作为 见他爸困惑的看过来,萧良低声解释道: “虽然田文丽今天才跟哥提出分手,但之前就有一个人在谈了。这人是袁维山的儿子,这时候在狮山给周康元当秘书!” “什么?”葛明兰听到这事,难以置信的拔高声调叫道,“文丽怎么是这种女孩,看到别人家条件好,这么迫不及待就另攀高枝了?!” 叫他妈一惊一乍,萧良头疼的拍了拍脑袋。 他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很肯定他哥已经听到了,就拿起报纸推门走进卧室,看到他哥默不作声斜靠床铺上,几乎将痛苦二字刻在脸上。 萧良将报纸递给他哥: “报道里的这个袁维山,就是袁桐的父亲。你不要觉得有什么想不通的,人家早就想攀高枝了。目前来说,袁家也确实是高枝,我的事,给了田文丽家果断‘止损’的机会。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有一天要有底气的站出来告诉他们,田文丽配不上我们家。” 虽说真相很是残酷,但比起不明不白的分手,然后长期沉湎于自我否定的猜疑中难以自拔,早一点明白缘由要更好一些。 萧良将那份报纸留给他哥慢慢思量,他从书桌上翻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将钢笔吸足墨水,又关上房门走回客厅。 “这段时间在市里遇到田建中,他就有些躲着我,看到袁维山却很热情,”萧长华这时候跟妻子解释之前看到的一些迹象,“当然了,我开始以为田建中是势利了一些,文丽应该会有自己的坚持,没想到又撞上小二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觉得咱家不行了,要另攀高枝,要是遇到条件更好的,是不是还得换?再个,她家倒是想攀高踩低,但袁家也是有头有脸的,能看得起她家揍性?”葛明兰愤愤难平的压低声音问道。 “所以人家才要迫不及待宣扬我的事啊!”萧良微微一笑,说道。 “你还笑得起来?”葛明兰瞪了萧良一眼。 萧良没有把笑容藏起来。 现在把家里所有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搅开来,算是真正触底了,怎么都要比他哥跟田文丽继续搅合在一起强。 要不然,他以后不仅不能找田建中算前世的账,还得捏着鼻子喊一声叔,多委屈自己啊。 萧良笑着跟他妈说道:“认清一些人的嘴脸,总比继续被这些人糊弄住,要好多了;你看爸他现在活得多通透!” “你爸活得通透?” 葛明兰不屑小儿子的话,但看了丈夫一眼,也不想去揭丈夫的伤疤,岔开话题跟萧长华商量道, “你被免职,小二没能留在狮山县里,还被分配到乡镇,我当时还以为乡镇会简单一些,对小二未必是坏事,却没想到乡镇人心会是这样的险恶。我觉得还是得想办法,将小二的工作调回到市里。哪怕以后两个儿子都没有什么发展,一家人平平安安过日子最重要。我们现在也不要跟谁比,日子都不会过得比普通人家差,我知足了。” 萧长华没有作声,现在不仅仅是小儿子的工作调动问题,他还得考虑大儿子要是继续留在市经贸委工作,与田文丽低头不见抬头见,内心会有怎样的不堪。 而党政机关最是攀高踩低,他两年前被踢到党史研究室,大儿子在市经贸委就已经从人见人夸的青年才俊沦为不受搭理的边缘角色了。 倘若市经贸委的同事,知道田文丽跟袁维山的儿子好上,萧潇又是这场情变的失败者,完全不难想象这些人会是怎样的态度。 见葛明兰还没有想到这点,葛长华他又想不出解决办法,也只能先默不作声。 萧良这时候则不想轻飘飘的让他爸妈不用担心他的事,只是顺着他妈的口吻说工作调动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事,得慢慢想办法、找关系,今天时间不早了,催他爸妈早点去休息。 反正他爸现在的处境,暂时也没有办法找到关系能很快将他调回到市里来;至于他哥的事情,萧良另有想法,但也得先跟他哥聊过再说。 ………… ………… 他爸妈回房间休息,萧良坐在客厅整理思路。 县公安局中午突然叫停对肖裕军的突击审讯,萧良就意识到整件事可能暂时没有办法再往下深挖了;袁文海的电话只是证实了这一点。 萧良心里没有气愤,甚至都没有什么不满,他现在更需要背住这份委屈,才有资格跟镇上提条件。 南亭湖果汁厂虽然被肖裕军折腾了几年,拖欠上千万外债,但生产的底子还没有彻底垮掉。 即便实际时隔二三十年,萧良对果汁厂的了解,也是常人所难以想象的,他也很清楚这里面蕴藏着怎样的第一桶金。 重生回到九四年,萧良不是没有想过先从这个烂泥坑跳出来。 以他前世二三十年的人生经历,现在就辞去公职离开东州,换一个地方从头开始,也不愁没有一番作为。 不过,他也必须承认,起步阶段有没有一个相对好的基础,能不能借用到更多的资源,都将直接决定他未来发展的高度。 再一个,他远走他乡容易,他爸都四十八岁了,倘若不能尽快从陈富山案的阴影里摆脱出来,在党史研究室还有多少时光可以给他郁郁不得志的虚耗? 他哥跟田文丽都闹到这一步了,接下来倘若继续留在市经贸委工作,跟田文丽抬头不见低头见,内心又得承受怎样的煎熬? 虽然袁桐、田文丽的事,以及陈富山案所牵涉到的是是非非,叫萧良意识到他将来在东洲所要面临的局面将更加的错综复杂,但这却进一步坚定了他留在东洲发展的决心。 逃避绝不是办法。 萧良很清楚的知道,范春江、袁桐与三五年就可能出狱、还将坐拥两三千万巨额资产的肖裕军,以及他们背后的那些人,也不会止步不前。 他们甚至有可能会跟陈富山案涉及的一些人紧密勾结在一起,在东洲发展成更顽强、顽固的势力! 他现在逃离东洲,有朝一日要怎么从这些人头上讨回公道? 就因为自己在别的地方发展,十几二十年后也有一番作为,就能作为过江龙重回东洲市,干翻这群坐地虎、地头蛇? 不可能的。 最好的选择就是他扎根在东洲,成为比这些人更强势的坐地虎,才能将他们死死踩在脚底下,一辈子都翻不出身来。 当然了,面临的局面越发错综复杂,意味着他未来发展需要更缜密的规划与部署。 第三十二章 兄弟谈心 “你怎么还不睡?” 萧潇过了十二点才稍稍振作精神走出卧室,看到萧良还坐在餐桌旁,在台灯前写着什么,无精打采的问道。 萧良合上笔记本,要他哥坐下来,从玻璃橱里翻出他爸的一盒红梅,拿玻璃杯蓄了一些水当烟灰缸。 “我这次出事,看上去是人倒霉喝冷水塞了牙缝,正好撞到这事了,但本质我只是无足轻重、可以任意拿捏的一个小角色。倘若爸他没有被免职,这种倒霉事会发生我身上吗?倘若爸他还是市委办副主任,田家会攀高踩低、田文丽会弃你而去吗?倘若爸他没有被免职,我们家这两年会挨那么多的白眼,就连亲戚朋友,连萧家那些人都跟我们形同陌路吗?” 萧良对他哥循循善诱道, “当然,我说这些也不是抱怨命运什么的,现在也不知道爸他有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但我们兄弟俩为什么不能先站出来?” 萧潇正经历他人生最惨烈的一次挫败,没有细想萧良说话为何突然这么成熟起来,而是陷入更深的沉默与迷茫中:“……” 萧潇在市府机关工作快三年了,眼界要比普通人高多了,但也觉得父亲曾经担任的职务,可能是绝大多数公职人员这辈子都未必能到达的巅峰。 倘若都不指望他们的父亲东山再起,他们兄弟二人再站,又能站到哪里去? 见他哥眼神明亮了许多,萧良示意他们回房间谈,避免他爸妈在卧室听到他们在客厅里盘算,跑出来数落他不脚踏实地想瞎折腾。 他妈刚从单位分到的那套小户型,就在附近不远的小区里,但这时候正在装修,准备给他哥与田文丽当婚房用。 平时萧良回市里,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跟他哥睡一个房间。 房间进门右手是一张简易衣橱,往里是两张单人床靠两侧的墙壁摆放,床头顶住南面的窗户以及一张长木板做的简易书桌,桌面以及桌下塞满了他跟他哥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书籍。 萧良将充当烟灰缸的玻璃杯放书桌上,说道: “肖裕军的案子肯定还牵涉到不少人,但现在县里有人出面干预,应该不会再往深里挖了。这事我不觉得有什么,经历这次事后,我也决定不再做眼睛揉不进沙子的那种人。不过,我既然受了委屈,镇上却不能就这么算了。今天夜里回来之前,我已经在我们镇党委书记汪兴民那里抛了一根线,说我还会继续跟进南亭果汁厂贪腐案的调查。其实县里都有人干预了,南亭湖果汁厂再查下去,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关键还是南亭湖果汁厂后续怎么处理。这两三个月来,我断断续续负责对南亭果汁厂的财务审计,肖裕军、何红这些人被抓进去了,镇上可以说没有谁比我更了解南亭湖果汁厂的情况了,我打算接下来接手南亭果汁厂……” “……” 这几天都为洗清嫌疑的事奔波,萧潇哪里想到萧良竟然早就在考虑这些,震惊的问道, “就算你们镇上同意你接手果汁厂,你能做什么?南亭湖果汁厂叫肖裕军折腾了这些年,底子都被掏空了吧?要不然,就算镇上愿意补偿你,也不可能让你接手果汁厂啊……” 萧潇毕业进入市经贸委工作有三年了,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懵懂青年。 他知道倘若果汁厂涉及的利益很大,指不定多少人盯着,想从里面刨肉吃呢,怎么都不可能轮到萧良去接手。 就算镇上觉得这次事很亏欠萧良,也大可以从其他方面给予补偿。 唯有被肖裕军这些人狠狠折腾过,底子被掏空的南亭湖果汁厂,甚至还有可能成为糟糕透顶的烂摊子,镇上才有可能考虑作为补偿让萧良接手。 而这个接手,目前也绝不可能是让他全面接管。 南亭湖果汁厂作为南亭村办企业,镇政府有监管权,这也是萧良之前负责对南亭果汁厂进行财务审计的原因,但南亭湖果汁厂的所有权以及经营权,还是属于南亭村集体。 镇上同意萧良接手南亭湖果汁厂,也只能下达行政命令,使萧良作为驻村、驻厂干部,专门负责对南亭村及南亭湖果汁厂的监管与联络。 萧潇想不明白萧良费劲接手南亭湖果汁厂,想干什么,又能干什么。 萧良将手边一份东洲晚报翻开来,将刊登红桃Q广告的那一页,摊给他哥看。 萧良原本想等事情有了一定的进展之后,才考虑说服他哥参与进来,但谁能想到他身上也有“瞌睡刚好有人递枕头”的好事发生。 他哥经历情变,内心受挫之余,必然激起有朝一日叫田家人刮目相看的志气来,同时他哥继续留在市经贸委工作,跟田文丽低头不见抬头见,内心也会非常的难堪。 他现在正好可以将一些事交给他哥去做。 “保健品?怎么,你想南亭湖果汁厂以后生产类似红桃Q的保健品?不过。果汁厂那条生产线,似乎不能改做保健品吧?” 萧良之前断断续续负责对南亭湖果汁厂财务审计了三个月,有什么问题也会跟他哥讨论;萧潇对南亭湖果汁厂的情况还是有一定了解。 不说保健品生产前段药材提取、净化、配制等工序了,常见的保健品口服液玻璃瓶通常都只有十几毫升容量,而南亭湖果汁厂热灌装生产线目前生产的是三百毫升果饮,再怎么改造,也难以实现对二十毫升容量的口服液进行热灌装生产。 “保健品也不一定就是口服液,也可以是小瓶的汤剂——配方与生产工艺,哥你能帮我搞定?”萧良笑着问道。 国内保健品市场八六年就已经大规模启动了,娃哈哈儿童营养口服液,就是那个时代的产品。 保健品市场火爆发展到今年,已经是第八个年头了,市场宣传渐渐疯狂,各大厂商肆无忌惮将旗下产品吹得天花乱坠,吹成包治百病的神药,但对毕业后就进市经贸委工作,又恰好对接过市制药厂等单位的萧潇来说,则没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神秘感。 不过,突然听萧良说要他负责搞定配方与生产工艺,萧潇也有些发懵。 他在市经贸委是对接过市制药厂的联系工作,也认识市制药厂的一些干部职工,甚至私交还不错,但市制药厂也不从事汤剂类保健品的生产,他可完全没有底气说可以搞定配方与工艺的事情。 萧良看了一眼手表,都凌晨两点钟了,拍了拍他哥的肩膀,说道:“交给你肯定没问题的,你先帮我联系市制药厂认识的朋友,看有没有门路。我先去洗澡了,明天一早还要回镇上。” 九四年介入保健品市场,难点不是配方跟配制工艺,当下主流保健品压根就没有什么科技含量,只要有相关专业背景,萧良不觉得搞定配方与工艺会有多大的问题。 也从来没谁说过保健品一定要做成口服液,一定不能做成小瓶汤剂形式。 真正的难点在于这时候要如何从八十年代中后期就渐成规模、九十年代以来就逐渐疯狂、混乱的保健品市场里,杀出一条血路。 难点在于如何从九五年底、九六年初国家对保健品市场混乱局面的大整顿中生存下来。 难点在于营销体系有效控制与管理,确保不被混乱不堪的营销体系吃掉所有的利润,最终一无所得。 当然,萧良也需要南亭湖果汁厂的无菌热罐装生产线,要不然他也没有办法空手变出产品来…… 第三十三章 清晨 睡了三四个小时,叫清晨的闹钟吵醒。 萧良看到他妈已经在厨房里忙碌,洗漱好就跑过去帮忙。 早餐除了粥、酱菜外,还有昨天夜里剩下的一些肉菜。 家里没有冰箱,这天不赶紧吃了,到夜里大家下班回家,饭菜都要馊掉。 萧良看他哥没有怎么睡,气色不算太差,看来保健品配方跟生产工艺这事,暂时将他的注意力转移过去了。 萧良从他爸手里抢过今天的晨报,翻看了一遍,除了九四年美国世界杯开幕外,其他新闻都没有什么印象。 看到他妈拿着一叠报纸包裹的东西坐过来,隐约还有些樟木气味,萧良疑惑的问道: “妈,怎么回事,一早这么严肃的盯着我看。” “我跟你爸合计了半夜。你工作调动一时半会可能没办法解决,但还是要尽可能跟乡镇上那些人少接触,你怎么可能斗得过他们?你以后能住家里就住家里,坐公交车要转车,不大方便,你拿这钱去买辆摩托车……” 从市区到云社镇上,只有十一二公里,但这个年代横穿宿云山的乡镇公路状况很一般,公交车行驶缓慢、沿途停靠站点也多。 萧良算上从家到九路公交车的始发站师范学院有两站地,再算上中途等车的时间,他每天乘坐公交车往返云社,单程差不多都要一个小时以上。 这在九十年代的东洲市,已经算是相当了不得的通勤时间了。 要是有辆摩托车,通勤时间只要二十分钟就够了。 “我就算回家住,坐公交车也没啥不方便的。”萧良说道。 “给你钱就拿着。现在家里只有四千块现金,要是不够,家里还有一张定期快到时间了……”葛明兰不由分说的将钱塞萧良手里。 吃过早饭萧良拿了他爸的报纸就出门,这时候正值早高峰,走到巷口看经过的城区公交车就像沙丁鱼罐头,塞得满满当当。 九十年代公交车上盗窃异常活跃,萧良想了想,还是步行前往两站路外的师范学院,从那里坐上前往云社的九路公交车。 公交车缓缓行驶到宿城镇上时,萧良隔着车窗,看到林羲站在站牌前,没有看到何红她妈的身影。 萧良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七点半钟,初夏的太阳刚升过树梢,林羲背着沉重的书包站在站牌前,眼睛有些红肿,嘴唇紧紧抿着,似乎下一刻就会哭出声来。 站牌前还有几个人同时在等公交车,与林羲拉开些距离,正窃窃私语。 云社与宿城两镇同属于狮山县,但隔着宿云山,两镇的联系没有那么密切;之前强奸未遂案好几天都没有传到宿城镇来。 不过,林学同昨天搞出的动静更大,前后有好几百个村民围观,消息一天之间在宿城镇上传遍,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萧良坐在后排不动声色看着林羲背着书包上车来,费劲的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币买了车票。 他的目光从小姑娘身上移开,落回到搁膝盖的报纸上,片刻后眼前暗了暗,抬头见小姑娘神情复杂的站在自己跟前。 九路公交车,上午进城比较拥挤,下乡却很空旷,车里有很多空位。 说实话,萧良面这时候也有些猝不及防,看小姑娘的神情很显然已经猜到他的身份,实在不知道要跟小姑娘说什么。 小姑娘咬着嘴唇,默默坐到萧良边的空位上,然后将沉重的书包卸下来,放在膝盖上。 萧良伸手将书包接过来,放在左手边靠窗的空位上,见小姑娘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他也就沉默着继续看手里的晨报。 到云社镇上,萧良将书包拿过来,帮小姑娘背上,看着她下车先往不远的镇初中走去,他才往北面的镇政府大院走去。 经管站在办公大楼的二楼,站长杜学兵也没有独立办公室,与三名干事、两名借用人员共用一间大办公室。 不过,萧良赶到办公室,除了停职接受调查的杜学兵外,其他人都没有到岗。 萧良拿着热水瓶到开水房打了水,给自己泡上一壶浓茶,然后将办公室角落的报夹摆到办公桌上。 现在还没有互联网,要重新熟悉这个时代的点滴细节,最好的方法就是翻报纸。他不确定汪兴民一定会主动找他,但他应该有些耐心,正好翻翻今年的旧报纸。 “萧干事,你这么早就来了啊,昨天汪书记不是说给你放两天假好好歇一歇吗?”一个圆圆脸蛋的女孩从门外探头,问道。 圆脸蛋女孩是党政办的另一名干事吴云,看到她,萧良先是脸色一阴,但将报纸放下来,又笑眯眯的说道: “我昨天跟梁主任说了,现在县里调查南亭果汁厂的问题,我对南亭果汁厂的情况比谁都清楚,我这个节骨眼在家里休息,不是耽搁县里办案吗?吴云,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你突然跑过来,就不怕我这个强奸犯对你怎么样啊?” 吴云两年前跟萧良同期分配到云社镇政府工作,一开始对萧良也比较亲近,中午晚上休息时间,动不动就喜欢跑到萧良的宿舍里说话。 不过,萧良那时候脑袋就算不是榆木疙瘩做的,也是暗暗关注着何红。 他见吴云年纪轻轻,却喜欢在他跟前说别人的是非,还特别喜欢阴阳怪气说何红的怪话,心里就很是不喜欢,那时都还没有意识到吴云总往他身边凑是什么意思。 吴云几次到宿舍找他,他都找借口出门,几次下来,吴云对他就变了面孔,说话也阴阳怪气。 萧良这次遭诬告陷害,吴云甚至是最早站出来落井下石的人。 不仅仅是前世被关看守所期间以及回到云社工作那段时间落井下石,萧良从车祸现场逃离这几天,吴云就已经迫不及待到处宣扬萧良曾狠狠追求过她,甚至宣扬对她有过动手动脚,幸好她火眼金睛早看出他不是个东西,远远躲开了。 吴云这时候被梁朝斌当枪,自己送上门,萧良怎么可能给她好脸色? 吴云心虚的脸色一寒,不满的说道:“好像我乐意过来似的?” “谢谢啊,”萧良走到门口,站在走廊里,大声说道,“以后拜托吴干事离我远一点,要不然吴干事以后再在镇政府里宣扬我手脚不干净,喜欢对谁动手动脚,我真是跳进黄河都说不清啊!还有啊,吴干事有空最好买面镜子,又或者脱下裤子往地上撒泡尿,照照自己这张驴脸,配不配我动手动脚?” 汪兴民不主动喊他过去谈话,梁朝斌却差遣吴云过来试探,萧良怎么可能不把动静搞大一些? 见二楼的工作人员都被吸引出来,萧良一把拽住想逃跑,都快哭出来的吴云,厉色说道: “吴云,你这几天在镇政府诬陷我的那些话,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当着大家的面,说说清楚,当初你动不动就跑到我宿舍,我躲还来不及,到底是怎么对你耍流氓的?你也不要想否认,我找出人来跟你对质,只会叫你更难看。肖裕军、何红都已经进去了,我这次可以不跟你计较,但你要好好想想,捏造事实、诬陷诽谤他人的后果,是不是你能承受的!” 第三十四章 新的安排 乡镇机关还没有膨胀到十几二十年后那么大的规模,不到一百名在编以及借用性质的工作人员,都在这栋三层回字型办公楼里。 有什么风吹草动,整栋楼都惊动了,更何况三楼早就有人在关注下面的动静。 不过,看到梁朝斌从对面三楼的走廊探头看过来,萧良见好就收,放狼狈不堪的吴云离开,表示自己也不是一个太咄咄逼人的人。 “你真在外面胡说八道了?”看着吴云抹着眼泪走进办公室来,梁朝斌阴沉着脸问道。 “我哪有?萧良张口就乱咬人!”吴云抹着眼泪,在梁朝斌面前矢口否认。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别哭哭啼啼了,”梁朝斌后悔安排吴云下楼去试探萧良的反应,有些厌烦的挥了挥手,说道,“萧良这几天脾气急躁、火气大,也是正常的,过两天就没事了,你别往心里去。以前没说就算了,你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搬动是非,从你嘴里说出的话,没有人会替你保密的!” 将抹着眼泪的吴云打发走,梁朝斌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才拿起笔记本,敲门走进书记汪兴民的办公室。 见汪兴民指了指桌上的烟盒,梁朝斌走过去取出一根烟,又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上,坐下来说道: “汪书记,我觉得这事不能怨萧良。谁身上背了这么大的委屈,而且整件事背后的真正指使人是谁,大家心里都已经心知肚明了,让他怎么甘心当这事已经过去了?换了我刚二十出头那会儿,心里也很难想通啊。” “是啊,” 汪兴民在云社能信任的人太有限,跟梁朝斌还能交心说话,头痛的揉着太阳穴,说道, “萧良不愿意放假,我们又不能强迫他在家里休息。现在比较头痛的就是,要是萧良在办公楼里遇到范镇长他们都没能控制住情绪,可能就要让人看笑话了……” 萧良脾气闹大了,闹得不可开交、沸沸扬扬,汪兴民他狼不狼狈另说,一旦被县里那些人认为他没有能力掌控局面,肯定对他以后的发展不会有利。 在镇上也有损他的威信。 不过,要是萧良没有脾气太好打发,让范春江就这么容易过关了,以致范春江背后的人以为他都没有出什么力气就摆平了整件事,汪兴民肯定也不乐意。 那样的话,他也拿不到什么好的交换条件。 他现在头痛的是如何把握住这个度。 梁朝斌昨天夜里翻来覆去都没有怎么睡好,就是琢磨整件事要如何处理,见汪兴民还瞻前顾后不能下决心,便建议道: “要不要找周副书记商议商议?周副书记毕竟分管组织人事——过段时间杜学兵要回到工作岗位,再让萧良继续留在经管站,坐同一个办公室,肯定要炸锅,现在也应该考虑萧良岗位调动的问题。” 汪兴民点点头,知道梁朝斌是什么意思。 虽然诬告陷害极可能就是范春江在幕后指使的,跟周健齐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周健齐跟肖裕军之间就清白了? 萧良得不到好的安抚,事情继续折腾下去,对周健齐就有利了? 因此安抚萧良这事,不能让周健齐缩头躲在后面。 江兴民皱着眉头问梁朝斌: “你觉得萧良这个人怎么样?” “业务能力肯定是很强的,毕竟是名校毕业的正牌大学生,我都不如的,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就分配到我们云社来了,” 梁朝斌说道, “要说萧良的性格,以前是有些耿直,书生气重,不怎么合群,但主要也是没有经历过锻炼,心绝对不坏。我相信经历这次事情之后,他绝对会念着汪书记的好。他心里也很清楚,要不是汪书记果断推动对南亭湖果汁厂的调查,他这次没有办法这么容易熬过去……” “恐怕未必哦。”汪兴民有些犹豫的说道。 肖裕军对萧良下狠手诬告陷害,以及萧良从车祸现场逃脱之后,范春江大肆组织人手排查搜捕,江兴民是有些瞻前顾后,但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 不过,萧良名校毕业却被分配到云社来,梁朝斌他们不清楚细情,汪兴民还是听说过一些事情。 萧良名校本科毕业进入乡镇工作,起步职级就要比其他人高得多,工作将满两年,他是可以利用这次难得的机会,将萧良推到一个相对重要的岗位上,但他担心的,是两年前发生的事情,余波是不是已经彻底过去了? 当然了,在云社他也没有几个能用、能信任的人手就是了。 想到这里,汪兴民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机,拨了一个号码出去:“周书记,是我,汪兴民。我在办公室里,周书记你有没有空?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对,小梁也在……” 云社镇汪兴民是书记,范春江是镇长兼副书记,党委副书记周健齐分管党务组织人事,明面上是云社的三驾马车。 比起范春江,已经五十岁的周健齐在云社资格更老;又因为与汪兴民之间更隔着一个范春江,因此在镇上也显得有些人畜无害。 不过,周健齐的爱人梁爱珍刚从溪口镇党委书记任上,调任县政府办主任,是县委副书记、县长周康元跟前的红人,在狮山县却要比周健齐风光得多,是狮山县官场谁都不能轻易忽视的一个角色。 周健齐拿着他自己的保温杯敲门走进来,笑嘻嘻的问: “汪书记,找我商量什么事啊?汪书记你现在是云社的火车头,有事你拿主意,通知我一声不就得了?” “周书记,你坐,”汪兴民站起来,递了一支烟给周健齐,也不管他是不是装疯卖傻,坐下来就将萧良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萧良的工作还是有必要调动一下,不然等杜学兵回到工作岗位,办公楼闹得不可开交,也不是一个事啊。” “小梁,你怎么说?我记得萧良刚到云社,你带过一段时间。”周健齐笑眯眯看向梁朝斌问道。 “萧良自己的意愿还是想继续配合县里对南亭糊果汁厂的调查,我就想着是不是可以暂时先将萧良派驻到南亭村去,甚至都可以直接安排萧良驻村工作重点就放在果汁厂。”梁朝斌建议道。 肖裕军的案子会不会牵扯出镇上主要干部,关键在于肖裕军的嘴紧不紧,梁朝斌不觉得查果汁厂还能查出更多的事情来。 当然了,梁朝斌这几年在云社就是不愿意跟范春江、周健齐这些人走得太近,也没有少受排挤,真要从南亭果汁厂挖出更多的东西,他也乐得其见。 还有一个不容他们忽视的问题,就是肖裕军被逮捕了,南亭湖果汁厂还是要想办法维持下去,镇上也要给予支持,不能完全丢给南亭村不管。 汪兴民跟周健齐说道:“之前是杜学兵负责联系南亭村,现在肯定是不适合了,我打算让朝斌负责联系南亭村,但要不要直接派萧良到南亭村驻村,我拿不定主意,周书记,你得帮我把把关啊!” 周健齐瞥了汪兴民、梁朝斌两眼,怀疑他们是给自己下套。 当然,整件事他昨天夜里也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很多关节都琢磨过,只要肖裕军不乱咬人,也确实没有什么太需要担心,沉吟了一会儿,笑着说道: “我觉得啊,可以先把萧良的人事关系调回到党政办,然后将他派驻到南亭村,重点放到果汁厂,让整件事缓和一下,也确实不能让大楼里鸡飞狗跳——这成什么样子嘛?” 第三十五章 驻村干部 见周健齐表态,梁朝斌问汪兴民: “我这就去找萧良谈一谈?” “我先找范镇长通一下气——要是范镇长都没意见,还得麻烦周书记拟一下文!”汪兴民站出来跟周健齐握手,他还不想当着周健齐的面给范春江打电话。 九四年以前,江省的村民自治工作还没有全面铺开。 除了村干部主要由乡镇直接任命外,乡镇还会派出驻村干部协助村组织工作,有的乡镇甚至分片设立管理区,直接领导几个村的组织工作。 不过,进入九十年代之后,随着程控电话开始在乡镇普及,驻村干部也不再严格常驻村社,很多人更愿意在条件舒适的乡镇机关坐班,平时有什么业务工作都通过电话联系。 又由于不需要驻村,联系各村工作又有很多实际的好处跟权力,联系工作就有相当一部分,由镇上主要干部直接负责。 九四年的云社镇,正处于这个什么情况都有、交叠错杂在一起的过渡阶段中。 现在杜学兵停职接受调查,不宜再负责联络南亭村委的工作,镇党委决定将萧良的人事关系调回到党政办,然后派驻南亭村,重点负责协助南亭果汁厂的经营管理,平时工作向党政办主任梁朝斌负责,都是合乎规定的。 这也能恰到好处的避开当下令他们头痛的几个问题。 至于以后要不要将萧良进一步提拔到更重要的岗位,或者直接安排一个中层职位,汪兴民还是犹豫,也不觉得现在就需要做决定。 现在这个微妙局面,都怕在办公楼里跟萧良碰上面的范春江更不会站出来反对,事情就算顺利通过了。 周健齐也不愿意去见正闹情绪、像个火药桶似的萧良,回办公室拟个文,与汪兴民、范春江会签通过后,就将事情都丢梁朝斌。 对萧良的工作调整安排,在云社算是效率极其快速高效的。 十点钟刚过,梁朝斌就将萧良喊到办公室,他先坐下来点了一支烟,然后将烟盒搁办公桌角上,示意萧良坐下来说话: “抽烟不?早上是我图省事,就让吴云找你过来说话——早知道吴云在背后嚼你舌根,我就不省这个事了。不过,这些小事你也别放心里去,没人会信她的鬼话……” “我也是昨天过来给袁队长回电话,碰巧听到吴云在背后跟人胡乱嘀咕,心里有些气不过,” 萧良太了解汪兴民优柔寡断、斤斤计较的性格了,一早就逮住吴云输出,是要叫汪兴民清楚,不要觉得随便扔根骨头就能糊弄他;也要叫镇上其他干部知道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先安抚住他,不然谁都别想好过。 不过,萧良心里也知道,他现在还是要向汪兴民、梁朝斌他们靠拢。 他就着台阶下坡,取了一支烟点上,坐下来身姿很是端正的说道, “当然了,喝水塞牙缝,遇到这种破事,有人在背后说些是非话也是难免的;我以后会注意更好控制自己的情绪。” “……” 梁朝斌点点头,对萧良此时平静的态度还是满意的,说道, “汪书记对你的事一直很关心,你能坚持工作,他很高兴。杜学兵停职接受调查,经管站那边的工作目前是我兼管,同时联系南亭村委的工作也暂时归我负责。不过,现在南亭村的情况很复杂,虽说账簿都封存到县公安局,县乡镇企业局会参与后续的财务审计,也会直接跟县公安局对接,但不排除县公安局、县乡镇企业局随时会派人下来调查其他情况。现在南亭村委、党支部也是群龙无首,顾培军也只是临时负责,有没有威望跟能力控制住场面,还需要时间观察。果汁厂七八十号职工则人心惶惶,厂子要如何维持下去,顾培军未必能照顾得过来,镇上也不能袖手不管。汪书记考虑了一下,决定先往南亭村派一名驻村干部,重点协助对南亭湖果汁厂的生产管理整顿。汪书记考虑到你对南亭村比较熟悉,你要是没有意见,我马上就通知顾培军他们来镇上宣布这事,中午大家吃顿饭、不喝酒……” “我的事情能这么快说清楚,就是靠汪书记干脆果断推动对果汁厂的调查。汪书记现在给我肩上压担子,也是信任我,我保证努力工作,不让汪书记失望,”萧良做过保证后,又拿商议的口吻,问梁朝斌,“我要不要单独找汪书记感谢一下?” “汪书记调查南亭湖果汁厂,也是公事公办,有些事你心里知道就行了,我会在汪书记面前提的,现在我们还是先忙工作上的事。” 梁朝斌心知汪兴民心里暂时还是将萧良当成不稳定因素,同意将他派驻到南亭村的目的,主要也是为了息事宁人。 现在这事既然定下来了,他也不想节外生枝。 见萧良同意,梁朝斌就拿起电话打到南亭村委联系上顾培军,约他与另外三名村两委(村党支部委员会、村民委员会)委员到镇上来。 南亭村党支部书记及村委主任肖裕军,与村两委成员之一的何红涉嫌重大犯罪,被县公安局逮捕,顾培军作为党支部副书记,就临时负责起村两委工作。 果汁厂作为南亭村办企业,后续的生产经营自然也是由村党支书及村委负责接管,目前也是顾培军代理厂长。 这些都是昨天仓促间临时决定下来的事情。 将顾培军以及另外三名村两委委员都喊到镇政府,梁朝斌又将相当勉为其难的副书记周健齐也请过来,宣布了镇上新的决定。 周健齐宣布决定之后,就拍拍屁股离开,无意参加中午的饭局。 顾培军坐在梁朝斌的办公室里,很直接的问道:“那萧干事到果汁厂,直接担任副厂长?” “原则上是要的,但这个最终还是你们村两委讨论决定,镇上不干涉。”梁朝斌说道。 萧良驻南亭村,重点工作协助果汁厂的生产整顿及调查上,除了要兼挂职务外,还要多领一份相应的工资,这才谈得上补偿。 不然的话,不是把人当驴使唤吗? 其他镇领导干部倘若联系各镇属、村办企业的工作,也基本都会兼职多拿一份工资——即便是单纯联系各村,村里逢年过节的福利又怎么可能不给一份? 不过,现在南亭村既有梁朝斌负责联系工作,又有萧良直接驻村,顾培军于公于私都要当着梁朝斌的面问清楚。 梁朝斌当场将话说清楚,顾培军也就不再多问,其他三名村两委委员也都没有意见,都能隐约猜到这是为什么。 中午大家在镇政府接待站简单吃了一顿,梁朝斌要掏腰包,顾培军与三名村委员死活将他摁住付了账,萧良下午就直接跟顾培军他们前往南亭村。 第三十六章 重回果汁厂 南亭村就在镇区的东首,村两委大院距离镇政府骑自行车也就六七分钟的事。 村两委的院子占地不大,但紧靠着一座水面约有三十来亩的南亭湖,看上去很是开阔,一栋七间头的老式平房,是村两委日常办公地;村部东首是南亭村小学,西首就是创办于八十年代初期的南亭湖果汁厂。 南亭湖果汁厂最初依赖于宿云山的果林资源生产水果罐头,当时还叫南亭村罐头厂。 八九十年代东洲市就有好几家国营罐头厂,地方上竞争就很激烈,厂子的效益很一般。 上任村党支部书记周海民接手果汁厂,转变了经营思路,引进压榨、罐装生产线,生产当时国内市场还很新鲜的果汁饮品,渐渐在东洲市及周边地市打开市场,八十年代中后期每年都有一两、两三百万的净利润,是狮山县的明星企业——之后不仅正式改名南亭湖果汁厂,还注册了南亭湖商标。 周海明九零年初不幸遭遇车祸去世时,果汁厂已经积攒了上千万的净资产,是狮山县的明星企业,也给南亭村置办出一些家底来。 肖裕军担任村党支部书记,接手果汁厂运营后,心思都用在掏空果汁厂的资产,全力经营自己的果汁厂及建材生意,后期又收购溪口水泥厂,南亭湖果汁厂的生产经营情况又怎么可能会好? 南亭村两委,除了肖裕军、何红以及顾培军外,另外还有三名委员,他们以往即便无法直接插手果汁厂的管理,平时也都能得到一些小恩小惠。 除了逢年过节厂里得都会给村里发慰问奖金外,他们还有家属在厂里工作,岗位相对清闲,收入却要比普通工人高许多。 因此平时村两委工作也都唯肖裕军马首是瞻,南亭果汁厂经营不善,也没有人想着要追究什么,总觉得亏的是集体的,他们个人都没有什么损失。 不过,现在南亭果汁厂的黑幕可以说较为彻底的捅开来了,这三名委员突然发现,相比肖裕军玩的偷梁换柱、移山填海的手段,他们这三年从果汁厂拿到手的好处只能算个屁,心里立马就不平衡了。 中午在镇上吃饭以及萧良下午到南亭村委,这三名委员没有少骂肖裕军这狗东西黑心,将南亭村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家底都败光了。 现在果汁厂除了拖延镇信用社等单位五百多万的贷款外,还拖延果农以及其他原材料、设备供应商货款总计四百多万。 现在厂子里除了库房里积存下大量产品外,账户上都剩不到十万流动资金,不要说生产早就停顿下来了,职工都有两个月没发工资了。 果汁厂仓库里积压这么多库存,主要还是年初传出镇上将启动审计果汁厂的消息后,肖裕军心里有了忌惮,有心想要彻底打断果汁厂的生产经营,倒逼村两委及镇里下决心加快启动果汁厂的改制。 不仅原先的经销商都同时停止从果汁厂进货,几名老销售也被肖裕军安排跳槽到溪口果汁厂去。 差不多有四五个月的时间,南亭果汁厂的销售工作都处于瘫痪停止状态,也就积压大量的库存没有消化。 ………… ………… 下午先到南亭村两委大院,顾培军形式上召开了一次村两委临时工作会议,表决通过聘用萧良担任南亭湖果汁厂副厂长的决定,草拟了一份聘用合同,然后就直接将萧良的办公室安排到果汁厂的办公楼里。 整个南亭湖果汁厂的厂区占地约有六十亩,除了两栋厂房、一栋三楼办公楼为主,以及仓库等配套建筑外,还留下不小的发展空地。 铺贴白瓷砖的办公楼矗立于南亭湖的西岸,临湖还留出五六亩大小的园子,种植了一些花花草草,六月中旬鲜花已谢,草木正盛——这些都是老书记周海明给南亭村留下来的家底。 销售、财务、检验、厂办、工会等科室都集中在办公楼里。 除了肖裕军、何红直接被逮捕外,两名副厂长以及厂办主任昨天也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 萧良跟着顾培军走进厂子,好几个无所事事站在办公楼过道里闲聊的职工,看到他们就纷纷躲回办公室里。 萧良之前负责对果汁厂的财务审计,对办公楼里十几名工作人员都还是认识的。其中印象最深刻的,当然是厂办副科长张斐丽,也是镇党委副书记周健齐刚结婚没两年的儿媳妇。 果汁厂生产已经停顿有不短时间了,普通职工都无限期放假在家,办公楼这边主要也是顾培军刚刚代表村两委接管果汁厂的工作,担任厂长,人才齐一些。 顾培军刚接手村两委工作,下午村里还有事情,到厂里先将办公楼里十多名职工召集起来,宣布镇上的决定以及村两委对萧良的聘用任命,就先离开了。 萧良之前主要是负责对果汁厂的财务审计,没怎么跑车间,下午就独自走进已经停止生产一个多月、仅有两三名职工看守的车间里转了半天,了解生产线的情况。 差不多四点半钟,萧良准备先回办公室整理一下思路再下班回家,却不想他刚从车间走出来,就听到一阵机车的轰鸣声从厂门方向传出来。 萧良眉头微微皱起来。 虽说摩托车在云社镇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物了,但他在还云社还没有见过重型摩托的踪影,却不知道谁会开一辆机车跑到果汁厂来。 萧良往前走,却见一辆红色铃木摩托停在办公楼东南的厂门内侧的空地上,一个穿花衬衫的青年骑坐在摩托上——这个年代真的非常流行花衬衫。 花衬衫青年捏住刹车的同时,还在不断的轰着油门,好似生怕整个厂子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虽说那天在田文丽家楼下,萧良没有特意记那辆火红色铃木的车牌,但他相信应该是同一辆铃木。 萧良打量着跨坐在铃木摩托上的花衬衫青年,虽然他前世没有跟周健齐的儿子周斌打过照面,但周斌短而疏的眉毛、狭长的小眼睛以及鼻孔外翻的塌鼻梁,几乎是从周健齐脸上拓印下来的。 萧良冷冷地站在一旁。 周斌不再轰油门,却鼻孔朝天的乜视过来。 他有些懒得搭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愣头青,似乎对他还不服气。 这时候办公楼有两人准备下班,看到厂门内侧的这一幕,又都缩了回去。 萧良往办公楼那里打了一眼,二楼、三楼都有人朝这边打量,没有张斐丽的身影,不知道是已经离开厂子,还是嫌丢人躲在办公室里不愿露脸。 萧良又朝门岗室看过去,门卫董大成都快退休了,这时候在门岗室里正扒着窗口偷偷往这边看。 萧良双手插兜,静静站在那里…… 第三十七章 拒客入门 门卫董大成硬着头皮走出门岗室,畏畏缩缩的朝萧良走过来。 其他人可以装眼瞎,董大成天天坐在门岗值班室里,还能说他不认识过去三个月里,曾数十次进出果汁厂大门、今天刚被正式任命为副厂长的萧良? “他是谁?”萧良阴沉着脸,指着周斌,问董大成。 “周斌是张科长的爱人……”董大成小声说道。 “我没有问你他是谁的爱不爱人,我问你他是不是我们厂的职工?”萧良沉声问道。 “不是,他应该是来接张科长的……”董大成嗫嚅回答道。 “不是果汁厂的职工,作为访客进厂找人,需要履行什么手续?特别是将摩托车直接开进厂,又需要什么手续?我们厂有没有相关的规定,还是说谁都可以开着摩托车,从大门大摇大摆的直闯进来,将油门轰得冲天响?南亭湖果汁厂什么时候成大马路了?随便一条野狗都能进来撒把尿?” 萧良盯住董大成,厉声说道, “我现在给你十分钟,这个人不从厂区滚出去,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你TM谁啊?你知道我爸是谁?”周斌在云社虽说不横行霸道,但也没有被人这么针对过,听萧良指桑骂槐说他是条野狗,顿时间火冒三丈,指着萧良的鼻子怒问道。 “你要是不知道你爸是谁,你应该回家问你妈去。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在这里找不到爸爸!”萧良冷冷的盯着周斌。 他正愁不知道要怎么在果汁厂立威呢,周斌这时候将头伸过来,他怎么可能舍得不借用一下? “你TM,你TM骂谁!”周斌在云社哪里受过这羞辱,恶从胆边生,将铃木摩托支好,冲过去就想揪住萧良的衣领子,好好收拾这个不知好歹的愣头青一顿。 萧良伸手抓住周斌的手腕,盯住他的眼睛:“怎么,你还敢撒野?” 萧良的手就像铁钳一般令周斌挣扎不得,没有再抽这孙子两巴掌,主要还是不想惊动周健齐。 今天他主要就想削周斌这孙子的脸。 “周斌,你出去!谁叫你过来的?”张斐丽站在办公楼三楼朝着丈夫周斌厉声叫道,她又怕周斌混账劲上头不听劝,穿着高跟鞋急忙下楼走过来,拉住周斌要将怒气冲冲的他往外拖。 “张科长,还没有到下班,你回到工作岗位上去,” 萧良喊住张斐丽,然后又平静指着周斌说道, “给你十分钟,你十分钟不从厂区出去,我就给周健齐书记打电话,问一问周健齐书记,他要不要亲自过来走一趟,将一个不知所谓开着摩托进厂闹事的混账东西带走!” “好好,” 见眼前这个愣头青竟然完全知道自己的身份,还将他老子搬出来,周斌气急而笑。 不过除了萧良力气太大,自己动手打不过外,更关键是看这孙子的架势,真有可能将他老子周健齐叫过来,周斌也只能强按住内心的暴躁,指着萧良的脸,恶狠狠的说道, “我记住你名字了!” “哦,你要记住我的名字,还是说你早就知道我叫萧良?总不可能是周健齐书记吩咐你开着一辆破鸡掰铃木跑南亭村来耀武扬威的吧?”萧良冷冷一笑,问道。 “哼!”周斌冷冷盯了萧良一眼,坐回摩托车点火加大油门,轰的就开出果汁厂。 见萧良知道她丈夫的身份,张斐丽也不再多解释什么,一脸难堪的先回办公室去。 萧良看着周斌驾车离去的身影。 他虽然前世没有见过周斌,但知道他跟张斐丽结婚后,主要还是跟调到县政府工作的他妈梁爱珍住在县城,结识了一帮狐朋狗友。 他一方面嫌张斐丽约束自己寻欢作乐,一方面又嫌张斐丽不懂情调,夫妻两人关系很糟糕;张斐丽平时都主要住父母家。 如果周斌与张斐丽的人生轨迹不发生改变的,张斐丽会在她跟周斌的女儿出生后才会痛下决心离婚。 周斌今天从县城回到云社,开摩托车过来接张斐丽下班,是想修复跟张斐丽的夫妻关系? 又或者是周健齐嫌自己到南亭湖果汁厂后太安分? 从这辆铃木摩托,萧良更多考虑的是第三种可能。 那就是袁桐现在是县委副书记、县长周康元的秘书,而周斌他妈梁爱珍又是县政府办主任,是周康元身边的大管家,完全不难想象周斌与袁桐已经建立起不错的私交。 无论是周斌先从周健齐那里听到他今天就调果汁厂,还是袁桐先在周斌跟前说起昨天夜里被他狠狠讥讽过,周斌此时出现在这里,最大的可能就是来试试他有几斤几两,急着替袁桐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萧良之所以毫无隐忍,就是考虑到他这次对周斌隐忍,不可能带来好的结果。 他现在忍气吞声了,让周斌耀武扬威接张斐丽回去,然后晚上回去跟周健齐坐到一起吃饭,将市政府办主任袁维山公子袁桐跟他家之间那么大的疙瘩说出来,周健齐接下来在镇上对他会是怎样一个态度? 周健齐一旦态度突然发生转变,很可能会直接坏掉他接下来就要走的那步棋。 不过,周斌被他狠狠削了面子,以他二世祖的脾气,是跑到性格阴沉的周健齐面前告状诉苦,然后被周健齐教训一顿,还是怒气冲冲直接返回县里,找狐朋狗友喝酒发泄,让狐朋狗友帮着想办法找回面子? 萧良到云社工作两年了,是没有见过周斌,但也能猜到周斌平时就烦性格阴沉的周健齐动不动说教——这点周健齐在镇政府大院里也好几次开玩笑式的抱怨过。 这就是重生带来的最大优势,他对势态的掌握远非常人所能想象,才能做出最正确的决断,确保他接下来最关键的一手棋,不受干扰的落下去…… 第三十八章 不可太亲近 萧良走进办公楼。 办公楼看热闹的职工,都纷纷躲回办公室,没人再敢提前下班。 他们刚才看到萧良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一面,心里更多以为萧良新官上任三把火,逮住镇党委副书记周健齐的儿子就不管不顾杀鸡儆猴,完全是年轻气盛不懂分寸。 他们都猜测萧良后面有可能会被周健齐收拾,但不管怎么说,他们这时候是不可能没事来找萧良触霉头的。 要说难堪,也是周健齐的儿媳妇张斐丽难堪。 萧良回办公室之前,先敲隔壁办厂综合科的门,见张斐丽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脸错愕的看过来,另一个小姑娘刘薇薇抱起文件要找借口离开,萧良堵在门口没让开道,对张斐丽说道: “前几天肖裕军怂恿不知真相的村民殴打我,幸亏斐丽姐及时站出来阻止。我也知道斐丽姐是为数不多自始至终相信我的人,一直想对你说声感谢。刚才我对周斌那样子,也是看到厂子里纪律实在有些散漫了,任由周斌开摩托直闯厂区轰油门,不加管束,实在有些不像话。我绝对不是针对斐丽姐你,你千万不要多想……” 张斐丽红唇微张,清澈明眸瞪圆了盯住萧良的脸,半天都忘了该说啥。 萧良虽然之前负责审计果汁厂的财务,她作为厂办综合科的副科长,与作为财务科科长何红配合提供材料,接触过好多次,但萧良给她的印象就是清高傲气,不爱搭理人。 他啥时候有这么亲切的唤她姐? 再说,萧良现在是副厂长耶! 小姑娘刘薇薇抱着材料站在门内,眼神也是怔怔在萧良、张斐丽两人的脸上打量: 刚才在厂门口狠狠收拾了人家的老公,威风抖足,一点脸面都没有留,转头跑办公室里喊人家姐姐,说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 刘薇薇高中毕业进厂才一年,她还未满二十年,她的人生经历完全不足以叫她理解眼前是个什么状况。 脑子有些卡壳。 “对了,斐丽姐,除了生产停顿按照规定放假在家的职工外,其他应该正常上班的职工,厂办要把考勤做起来。有事请假,也要将请假条交到你手里,你一会儿跟各个科室再通知一声。”萧良又跟张斐丽说道。 萧良既然是代表镇上进厂负责整顿生产的,且不管他到底想怎样整顿生产,至少在这方面他的话语权是不会比顾培军差的。 张斐丽也是连忙答应下来,表示会立刻跟在办公楼里的职工通知一声。 萧良知道张斐丽与周斌之间的夫妻关系早就恶化了,目前张斐丽大部分时间都住自己父母家,他当然不担心今天这事会叫张斐丽心里对他留下疙瘩,说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后,就带上门离开了。 ………… ………… 过五点半,萧良准备收拾收拾离开办公室坐公交车回家,顾培军这时候赶回办公室来,将萧良截住: “一会儿到我家吃饭去。你夜里打算住哪里?还是说在村委给你准备一间宿舍,你直接搬过来住?厂子现在的情况很严峻啊,我们可要做好打大仗的准备!” 萧良在镇上的宿舍距离南亭村委就一公里多点,骑自行车都不要五六分钟,他没有想过要搬到南亭村委来住。 萧良走到办公室门口,看过道里没人经过,见隔壁张斐丽、刘薇薇的办公室里也已经人走室空,他跟顾培军低声说道: “至少在你正式担任村支书之前,我们都不能表现得太熟。你这两天要多找梁主任、汪书记他们汇报工作,夜里有时间就到市里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到我家再聊!” 萧良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就是顾培军要先在南亭村站稳脚。 到时候就算镇上对果汁厂还掌握最终决策权,但果汁厂的经营管理怎么都不可能绕过顾培军。 不管是汪兴民心虚谨慎,或是隐约听说过他家的事情,萧良短时间并不指望能赢得汪兴民毫无保留的信任。 不过,顾培军深夜进献材料,是汪兴民拿下肖裕军的关键功臣。 顾雄在南亭村做了十多年的村会计,之后调到镇上物资站工作,在南亭村、镇上都是老人,人脉关系很深;顾雄的女儿顾玲又是民政所副所长,女婿也是隔壁溪口镇的中层干部。 现在汪兴民在云社能信任的人手极为有限,顾培军是他不多的选择。 萧良现在不想跟顾培军走得太亲近,就是怕引起汪兴民对顾培军不必要的戒心与排斥,更不要说周健齐、范春江二人更是大隐患。 在顾培军正式担任南亭村党支部书记之前,在他第一步棋落下之前,萧良私下跟他见面,要尽可能安排在汪兴民、梁朝斌以及范春江、周健齐等人的视线之外。 顾培军昨天翻来覆去没有睡好,对如何振兴果汁厂有他初步的想法,正心情激动想拉萧良去他家吃饭,好好合计一番,却不想萧良搞得这么神秘。 “我跟你之前有过密切联系,你在汪书记面前也千万不要说漏嘴。”萧良不放心,又吩咐了一句。 “这个我知道,我老头子也吩咐过,没有谁会喜欢自己彻头彻尾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顾培军说道,“我还以为你都正式派驻到我们南亭来了,我找你谈工作上的事,不用太忌讳呢!” “……这事总需要有一个过渡时间。”萧良笑了笑,说道。 顾雄虽然太过谨慎,但很多细节却是要比顾培军要清楚得多,有顾雄在背后替顾培军参谋,他却是要宽心很多。 萧良当下将他家的住址告诉顾培军,然后就拿起装有果汁厂一些生产资料的手提包,离开办公室,往九路公交车的站台走去。 第三十九章 公交车 九路公交车的终点站就在南亭村委前面,夕阳正好,还悬在宿云山巅之上。 九路公交车上午进城方向乘客拥挤,下午是出城方向乘客拥挤。 萧良返程回市区,正好跟九路公交车的高峰方向相反,他坐到空荡荡的车厢里,与售票员四目相对。 公交车经停镇区,林羲背着书包上车来,她看到萧良坐在车尾,小脸微微一怔,沉默了一会,眼神从萧良的脸移开,坐到售票员前面的靠窗座位上。 公交车刚关上车门启动起来,“砰砰”有人猛然在下面拍打车门。 车门再次打开来,两个青年跑上来,冲着司机、售票员就骂:“你们TM家里死人啊,急着赶回去奔丧?” 萧良见是镇上两名小混混,花格子衬衫青年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分头青年头发梢还残留着零星的摩丝泡沫。 司机皱着眉头回头看了一眼。 花格子衬衫青年瞪眼骂道:“你狗眼今天没有带出来,没看到我们在后面招了半天手?骂你还不服气是不?” 司机忍气吞声转回头去;售票员合上票夹也没敢吭声,眼睛瞅着窗外,似乎忘了要卖票这事。 两个青年靠着车门旁的立杆骂骂咧咧数落了一会儿,也挑衅的瞅了萧良两眼,见萧良不像多管闲事的样子,便又大声嚷嚷着说城里哪家溜冰场热闹、漂亮女孩子多。 两个青年不经意间看到坐在售票员前排座位里的林羲,两人瞳孔都放大了。 吹着口哨,穿花格子衬托的小青年坐到林羲外侧的座位上。 留小分头的青年坐到林羲前面的座位上,转过身来,眼睛几乎都要贴到林羲的脸上,油里油气的问: “咦,小妹妹,你也是云社初中的学生啊,怎么以前没有见过你啊?要不要跟我们去市里耍?” 林羲拿起书包想换个座位,不料坐在她外侧的花衬衫小青年拿膝盖顶住前排椅背,将路给挡住。 林羲咬住嘴唇,努力想往外挤。 小分头青年伸手抓住林羲的肩膀,摸了一下她的脸颊,不满的说道:“怎么?小妹妹你看不起我们,哥哥就跟你说两句话,你就要躲开,是什么意思?” 林羲受惊身子缩了缩,哀求的看向售票员。 售票员视线又不自觉的移向窗外。 林羲紧紧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萧良走过去,伸手抓住小青年前排的座椅,将昨天砸墙壁还留下伤痕的手背露出来,眼睛盯住小分头青年以及那个拿膝盖顶住椅背挡路的花衬衫青年,严厉质喝斥道: “把爪子松开!前面就是派出所,你们想干什么,欺负一个小女孩子,长脸了?你们来欺负我试试看!” “你妈谁啊,装什么老卵?” 小分头青年在镇上横行霸道惯了,没想到真有人敢跳出来多管闲事,骂骂咧咧站起来就要冲出来揪萧良的衣领子。 萧良哪里会叫他有机会坐座位冲出来,窥准时机,一脚就狠狠蹬他大胯上,“砰”的一声将他踹回座位上。 花格子衬衫青年反应要慢一些,这时候才想到要站起来动手,萧良眼疾手快,手像铁钳般,一把掐住他又细又长的脖子,狠狠的顶在椅背上,拿手指顶住他的眼睛,厉色训斥: “你们最好别给我动手,我现在把你狗眼戳瞎了,也是见义勇为!你们要有脑子,惹是生非之前最好多打听打听,你们今天欺负的是谁的女儿?林学同在监狱最多就关半年,是你们这两个狗东西敢惹的吗?” 云社镇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肖裕军在云社不仅跟陈申、范春江、周健齐、杜学兵、葛建国镇上干部关系密切、称兄道弟,早年在狮山就闯出不小名堂,在云社镇那些地痞流氓里更是大哥级的人物。 昨天云社发生什么事情,普通民众可能未必个个都知道,但萧良知道这两个家伙是镇上的混混,抬出林学同的名字,就足够将他们震住。 花格子衬衫青年细长的脖子被狠狠掐住,一张苍白撸多的瘦脸顿时就憋得通红,几乎要断过气去,没有半点挣扎的余力。 萧良冷漠无情的眼神却是那样的坚决,铁钳似的手没有松开半分的意思。 小分头青年眼睛里闪过一丝畏惧,最终没敢站起来。 萧良这才松开手,训斥道: “我是谁,相信你们也应该猜到了。肖裕军这狗|逼东西,我都没有怕过,你们可以试试我会不会怕你们!也别以为在云社横行霸道,真没有人敢站出来收拾你们!” 不管花格子衬衫青年还伏着身子剧烈的咳嗽,萧良抬脚将他的膝盖往里踢了一下,拉林羲出来,说道:“林羲你出来,坐到我那里去,不要离我这么远;以后谁敢欺负你,把你爸的名字告诉他们听……” 两个小青年最终没敢吭声,林羲拿起书包走了出来。 萧良见售票员这时候才转回头,回头见司机还回头往他这边打量,气不打一处,忍不住出声训斥:“你们都是吃干饭的?没胆子站出来制止小流氓,就不敢把公交车往派出所里开吗?两个狗屁都不是的小流氓还能翻天了?” 两个小青年虽然犟着头不下车,却也不再敢跳出来挑事;售票员嘀咕了两句,也没敢多说什么,司机规规矩矩的开车上路。 萧良坐回座位上,默默看着车窗外的夕阳。 他知道九十年代社会治安只能说稍有好转,对司机与售票员的沉默也不应该苛求太多,更多是他前世背负那么大的委屈,见到太多的冷眼旁观,心里多少还有些难消的怨气。 公交车很快就开到宿城镇,萧良担心这两个小青年以后还会纠缠林羲,就陪着一起走下公交车。 看到公交车渐渐远去,林羲提着沉重的书包,才开口问道:“他们会不会找你的麻烦?” “不会的,”萧良也不想给小姑娘留下争强斗狠的印象,笑了笑说道,“我对付这种人的办法多着呢,你以为我会在车上跟他们干起来啊?真要动起手来,我第一个领着你往派出所里跑……” 林羲笑了一下,像是灿烂的春天,但随即又想到别的事情,小脸垮下来,嗫嚅问道: “我爸妈是不是会判很多年?” 萧良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学同及时收手,当然不可能会判很重;检查出他身患绝症,判缓刑甚至直接取保就医候审都有可能,但这样的真相能叫小姑娘感到一点点的安慰吗? 何红会判多重,萧良现在也不清楚,毕竟南亭湖果汁厂的案子还刚刚展开深入调查,谁也不知道何红之前的供述有没有保留,牵涉有多深。 “应该不会很重,”萧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下,又岔开话题问,“你姥姥怎么没来接你放学,是生病了吗?” “姥姥早上是有些不舒服,但不严重,”林羲点了下头,又摇头说道,“不过姥姥说过放学不会来接我——姥姥听人说我妈想要判轻点,就得想办法把那笔钱还上,姥姥说要趁现在想办法多赚点钱!” “哦,没事就好,你回去写作业吧,我要等下一班公交回去。”萧良说道。 第四十章 已被摆平的关键角色 初夏白昼变长,萧良回到市里天色还没有暗下来。 他爸妈已经下班,买了菜在厨房里摆弄,但他哥还不见身影。 他妈担心他哥刚刚经历情变会想不开,他们又怕他哥内心敏感,不敢表现得太小心翼翼、太过关切,好不容易等到萧良下班回家,就催他赶紧骑车到市经贸委看一眼,看他哥是不是因为什么事耽搁下来了。 萧良骑车刚出蒋家园前街,就看到他哥背着挎包骑车迎面过来。 “这两年保健品还挺热门的,我今天特地到市制药厂找人打听了一下。市制药厂对这一块没有涉及,找人也是泛泛聊一些市场上主流的保健品配方、工艺,我对生产工艺不熟悉,下午还专门到图书馆去了一趟。市制药厂那里没有收获,但我听陈祝说东洲工学院营养工程系有个教授在研究这方面的课题,我打算明天抽个时间回学校走一趟……” 萧潇推着车,兴致勃勃的跟萧良说起今天到市制药厂了解保健品配方的情况。 萧潇高考没能考上秣陵大学这样的名校,在东洲工学院读的本科;他这两年因为家庭关系,在市经贸委受打压厉害,一直想报考东洲工学院的在职研究生,为自己日后的发展增添些底色,有跟之前在工学院的老师保持联系。 “行啊……”萧良从来都不觉得配方与生产工艺会成什么问题,但倘若有东洲工学院背书,哪怕多付出些代价,却又是值得的。 萧良还以为顾培军可能会很晚才能赶到市里,没想到他跟他哥推着车走回家,看到顾培军已经坐他家客厅等着了。 “咦,你没有先去找汪书记汇报工作,这么早就跑我家来蹭饭啊?”萧良讶异的问道。 “找汪书记、梁主任他们汇报过工作了,还想着夜里请他们吃酒来着,但汪书记跟梁主任有事要赶去县里,我就直接赶来找你了。”顾培军说道。 萧良想想也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县里要是有什么利益允诺下来,都得抓紧时间兑现。 汪兴民性格是优柔寡断,但是人不蠢,这时候也确实不应该将时间浪费在镇上的迎来送往。 “顾培军,现在暂时代理南亭村两委工作,我今天也是被镇上派到南亭驻村,” 萧良见顾培军应该也是刚坐下,手里的烟刚抽没抽两口,烟灰缸里也没有烟蒂,给他爸、他哥介绍起来,说道, “这次是多亏顾哥及时将举报果汁厂的材料交给汪书记,才最终促使汪书记下决心调查南亭果汁厂的问题,向县公安局报案……” 前两天在镇卫生院,他爸、他哥跟顾培军打过照面,但萧良那时候早就打定主意要跟顾培军分头行事,当时刻意没有介绍顾培军,也没有让顾培军跟着去镇派出所做笔录。 他之后配合调查,也始终没有提及跟顾雄、顾培军父子接触、联系的事情。 因此,他爸、他哥对顾培军没有留下来什么印象。 “家里也没有准备什么菜,我跟哥陪顾哥出去吃饭……” 他妈现在希望他跟镇上少些瓜葛,争取过段时间就从云社调出来,更不要说夜里准许他们喝酒,萧良就拉上他哥,出去找家餐馆请顾培军吃饭,也方便谈事情。 葛明兰本来还想着出去买两样熟食,但叫萧良抢着说出口,就没有拦着,说了些感谢的话,就目送三人走出家门。 萧长华这时候也没有多想什么,心想老大、老小这个情况,有朋友陪着喝喝酒也是好的。 ………… ………… 三人在巷子外找了一家很不起眼的小餐馆坐下来。 萧良点了一大盘宿云山烧鸡、一碗烧杂烩、一碗红烧肉丸子、一碟老醋花生、一碟拍黄瓜,又要了一瓶分金亭。 “你还敢喝酒啊?”顾培军笑着问,“我还以为跑过来蹭饭,没指望能蹭到酒喝。” “在我家暂时肯定是不能喝酒,我妈会发飚,但我也不能心有余悸,这辈子都不找媳妇了,对不?”萧良心理上早就对喝酒这茬脱敏了,将瓶盖子拧开,笑着说道,“但今天我们三人就分这一瓶,回去前我再拿水漱漱口,就说你跟我哥分了这瓶酒,我滴酒未沾……” 一瓶分金亭正好分三杯,萧潇先举杯敬顾培军,情绪激动的感谢他这次仗义站出来给萧良解危脱困。 “你家里都不知道你这几天做了什么?”顾培军刚才在萧良家就坐了一会儿,此时看到萧潇情绪激动的感谢自己,疑惑的问萧良。 “自己惹到一身骚,当然得自己解决。我昨天才回家里,赶着家里又遇到一些事情,都还没有来得及说。”萧良说道。 顾培军伸手按住萧潇的酒杯,笑着说道:“萧哥你别忙着敬我酒,我真没发挥多大的作用……” 顾培军这两天也忙得脚不离地,还没有机会找萧良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不过,萧良给他林学同的地址,是他亲自跑到林学同打工的地方,将强奸未遂的事情先散播出去。 他当然能猜到林学同昨天一怒之下将肖裕军捆到他家院子想同归于尽,是谁在背后促成的。 所以顾培军真不觉得他出面找汪兴民递材料,发挥了多关键的作用,更何况最关键的实质性证据,还是萧良提供的。 相反,他在萧良的谋划下,关键时刻找汪兴民递材料,却成为他赢得汪兴民信任,在云社出人头地的难得机遇。 现在他爸也看到他有直接担任南亭村党支部书记的极大可能,正想办法找人出来活动,想将代理转正,以免夜长梦多。 要不是这个机遇,他刚从部队退伍回来仅三年时间,哪可能会有这样的机会? “……”听顾培军说起他找汪兴民递材料的真正内幕,萧潇也是愣怔了半晌。 他之前还真没有想这么多,以为事情能得到妥善解决,一切都是袁文海以及汪兴民两个人有担当,最终全靠汪兴民果断站出来推动对南亭湖果汁厂立案调查,又赶巧发生林学同劫持肖裕军的事件。 萧潇还以为汪兴民是基层有担当的官员,心里为此激动了好几天,想着云社镇有这样正直、敢作敢为的官员真是幸运。 萧潇没想到这一切看似理所当然的背后,皆是弟弟萧良逃亡这几天隐藏在背后精心谋划所致。 他昨天没有拒绝找配方与工艺的事,也是内心经历情变的痛苦,需要一件事转移注意力,但他今天着手做这件事,细想下来还是觉得很不切实际,正准备夜里找萧良好好谈一谈。 在他看来最关键的难点,还是南亭湖果汁厂作为南亭村办企业,镇上是有监管权,但不可能绕过南亭村直接干涉果汁厂的具体经营。 他没想到顾培军这么一个关键角色,早已经跟他弟站到同一阵线上了。 第四十一章 桃子会被摘 饮过半杯酒,稍解这几天的疲累,萧良让顾培军先谈谈他对果汁厂接下来的想法: “果汁厂后面要怎么搞,你这两天应该有考虑吧?” “也没有两天,我也是昨天夜里才缓过神来细想这事,但你昨天没有留在镇上。我凌晨一点跑去你宿舍,但没想到你都没有吭一声就回市里了,害我白跑了一趟!”顾培军说道。 顾培军退伍后就在果汁厂工作了一年多时间,跑业务能力极强,发现经销商以及产品出货、入库混乱等问题后被肖裕军排挤出来,但始终有关注厂子的生产经营状况,也一直暗中收集肖裕军的材料。 说到果汁厂现在的状况,他其实比萧良都要了解。 他现在暂时负责村两委工作,也理所当然成了果汁厂的代理厂长。 他的主要思路还是先集中力量解决快将仓库塞满的库存,然后争取先拉几笔代加工订单,恢复果汁厂的生产。 “果汁厂首先是要想办法解决库存、恢复生产,不过这事还是有一点的难度!”萧良说道。 顾培军叹气说道: “何止一点难度,果汁厂现在拖欠镇信用社高达五百万贷款暂且不说,目前还拖欠南亭及附近几个村子的果农以及其他原材料厂商四百多万款子,现在也压根没指望还上,接下来我们还想从果农手里收购鲜果,就更不可能。整个案子牵涉太广,很可能三五个月都不会有什么结果,就算最后审下来,侵占资产偿还也是难题。现在账上的资金连补发这两个月的工资都不够,市场又被肖裕军他们破坏得厉害,厂里都没有一名老练的销售人员,还积压了那么多的库存,想解决真不是容易的事情。我现在是想着拉几笔代加工订单恢复生产,但连生产的资金都没有,总不能指望客户会先垫钱给我们——总之,就是一个‘难’啊……” “解决库存我看却也不难,” 萧良说道, “你刚接手村两委工作,很多事情都没法脱身,我可以将销售的事情接过来。不过,果汁厂未来的发展出路在哪里,你有没有想过?单纯靠拉几笔代加工订单,能将果汁厂发展到哪一步?” “这个还没有细想,你有什么想法?”顾培军问道。 他昨天才临时接管村两委的工作,又紧急代理果汁厂的工作,他哪里来得及细想那么多的东西? 不要说未来的发展出路了,连怎么解决三四个月生产积累的库存,他都没有一个思路! 顾培军觉得萧良问他这么多问题,实在有些太为难他了,他又不是名牌大学生,他高考落榜十八岁就去参军了…… 萧良小口抿着酒,一点点跟顾培军以及他哥谈他对南亭湖果汁厂发展的一些思考: “不要说狮山县了,整个江省东部地区,基本上都是一马平川,土地性质要么是工业及城市建设发展用地,要么就是不容随便变更、重要性已经上升到国家制度层面的基本农田。现有的果林资源主要集中在宿云山一带,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万亩。现在全县单水果罐头厂、果汁厂就有五六家,这点果林资源已经严重不够分了。就算南亭湖果汁厂能将县里其他厂都打下去,看着是能满足现有的三条灌装线,但后续的发展空间在哪里?还有一个很关键的,你们现在可能考虑不到,那就是现在从中央到地方也越来越重视生态保护及旅游资源的开发。宿云山紧挨着市区,是东洲目前最重要的生态旅游资源,即便现在还没有条件进行大规模开发保护,但后续宿云山的果林种植只可能大幅度的压缩,而不可能进一步扩大。” 萧良当然知道未来国内的果汁饮品市场非常大,将逐步发展至上千亿之巨,但东洲及周边地市的鲜果资源却极为有限,都不足以支撑南亭湖果汁厂资本积累期的发展所需,更不要说后续的壮大了。 而一家小型果汁厂,在最初的资本积累期,倘若想着依赖外省的鲜果资源发展,单单是运输及管理上付出的额外成本,就会直接吞噬掉原本可以积累下来的巨额利润。 没有前期资本积累,就不要指望将来有实力跟国内崛起的果汁饮品厂商以及注定将大举进入国内市场的外资巨头竞争了。 在萧良的计划里,果汁厂是要先解决四五个月积累下来的产品库存。 不解决库存,就无法筹措后续所需要的流动资金。 同时也需要制订详细的生产恢复计划,不然就不要指望村两委及镇上会放心将厂子交给他们管理。 不过,萧良今天要说的重点不在这里,他要说服顾培军完全接受他给果汁厂接下来制定经营方针。 萧良稍稍岔开话题,问顾培军: “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推动乡镇企业的改制,很多人对此有很大的意见,你怎么看待这事?” “嗨,我哪里能想那么多,”顾培军说道,“你真要能将销售的事承担下来,咱们先把库存解决掉,利用半年甚至更长一些的时间,逐步回笼三四百万资金,将生产初步恢复起来,就算超额完成镇上交给我们的任务了。接下来要怎么做,到时候再说呗……” 顾培军估摸着怎么也得半年时间,才有可能将果汁厂的生产经营初步理顺,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现在急着考虑。 “库存的事,给我一个月就足够了,” 萧良说道, “我现在更担心的是我们做得太快、做得太好,惹得别人眼红赶上门来摘桃子,而我们又势单力薄没有能力护住桃子。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要考虑在前头……” 萧良当然有信心将库存以最快的速度清理掉,但问题在于库存清理得太快,甚至只用一两个月,他们就将果汁厂的生产经营恢复正常,别人非但不会认为这是他们的能力,是他们的功劳,甚至会觉得谁上都可以。 南亭村两委三名委员现在很老实,那是因为南亭果汁厂现在是人见人畏的烂泥坑。 如果果汁厂在短短一两个月内,就变成一颗汁液饱满鲜甜的桃子呢? 他们会不会有别的想法,还是会老老实实承认是萧良跟顾培军能力足够强,他们跟着享受一些应得的好处就够了? 他与顾培军,一个工作不足两年,一个退伍才三年多时间,他们不仅短时间内很难在南亭村村民心目中建立起足够的威信,也不可能在汪兴民心目中有多重的分量,如何去护住果汁厂这个桃子? 到时候可能都不用别人伸手摘桃子,汪兴民说不定就会安排他以为更有分量、做事更稳当的人去接南亭村的摊子。 然而萧良又不想浪费半年甚至更久的时间,让果汁厂的生产经营恢复,看上去没有那么容易。 萧良现在就得做两手准备。 第四十二章 新的计划 顾培军却没有想有人会摘桃子这事,他现在就是想如何解决库存、尽快恢复果汁厂的正常生产。 他首先也被萧良说一个月就有把握解决库存这句话给吸引住了,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 “你一两个月内就能把库存给解决掉?” 顾培军从部队退伍后到果汁厂工作了一年多时间,主要就是做市场业务,对这一块也熟悉。 在肖裕军的有意安排下,原先的经销商早就停止从果汁厂进货,甚至还有人直接牵涉到肖裕军案中;厂子原有的几名老销售都跳走了。 他们现在算是彻底失去原有的市场跟渠道。 现在果汁厂要解决库存,就是带几名没有经验的销售,重新找经销商谈渠道开拓市场,怎么可能容易? “嗯,虽然说我们想站稳脚,问题不是越快解决越好,但一两个月时间真的很宽裕了,你要相信我。”萧良很笃定的说道。 顾培军很早之前跟萧良有接触,但接触不深。 萧良给他的印象,主要就是这几天建立起来的。 萧良如此笃定打包票,或许别人会不屑一顾,顾培军还是信的,只是有些不确定的说:“那我就将市场的事,都交给你啦?” “咋的,你现在还能脱身去跑市场?”萧良笑着问道。 顾培军刚接手村两委工作,很多事都是一团乱麻,想要亲自出去跑市场,短时间内还真是分身乏术。 顾培军承认萧良是比他小三四岁,但能力、见识绝对比他要强得多。 他跟这个年代绝对大多数人一样,对名牌高校毕业的大学生还是比较迷信的,以为萧良身上所体现的能力,是一个名牌大学生理所当然应该具备的,甚至会在一定程度上低估自己。 顾培军很干脆的说道:“那厂子后续该如何发展,以及现在的乡镇企业改制,我确实还没有去想——你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呗。” 萧良也不再卖关子,将他的想法说出来: “现在国内大力推进的乡镇企业改制以及接下来会全面铺开的市县国企改制,肯定很难避免利益输送,无法避免国有及集体资产流失,职工利益也很难得到充分的保障。这是今天很多人力图阻止,也是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为人诟病的事情。具体说到果汁厂,肖裕军跟范春江、杜学兵他们勾结,其实就已经在密谋改制了,想着通过改制,果汁厂变成肖裕军他个人的企业,也顺带将这几年搞的一屁股烂账给抹平掉了。不过,不管肖裕军、范春江这些人试图从里面侵吞多少利益,也不管我本人受这事牵连惨遭陷害,但在大的层面,我是支持改制的……” “……乡镇企业八十年代初能红火起来,是有特定历史背景的。当时刚改革开发,国内市场需求旺盛,而国营厂供给不足,国家当时还不怎么鼓励私人办厂,给乡镇集体企业留出极大的发展空间。不过,八十年代之后国务院就正式颁布了《民营企业管理暂行条例》,彻底打开私人办企业的限制。这时候再去看绝大多数的乡镇企业,首先在生产技术上没有优势,没有办法对越来越多的私营企业建立足够高的门槛。其次,在生产管理人员的选择与任命,一方面是局限于村镇范围之内,选择余地有限,另一方面在薪资待遇上,又远远不能阻止有能力的人自己跳出去建厂,或到私营企业担任管理岗位,此外还有诸如生产经营决策不够灵活——这些都注定了私营企业崛起,必然会导致乡镇企业的衰落……” “……诚然,现在媒体还在宣传一些经营红火的乡镇企业,但特例代表不了普遍。现在民营企业正以每年十数万、数十万家的规模,如雨后春笋般崛起,但现在在经营效益上还能被媒体拿出来宣传的乡镇企业,又有几家,是一个数量级吗?这里面已经不是差一个数量级了,而是差三个,甚至四五个数量级。所以中央高层看得很透,坚决的要求地方推行乡镇企业改制,接下来还会进一步全面推动市县国营企业的改制。我们考虑果汁厂的未来,不能脱离这个宏观大背景……” 萧潇在市经贸委工作,跟市县国企改制试点工作的事接触很多,甚至能接触到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的一些想法,知道市里对改制工作争议很大,却还没有见市里有谁对改制工作的认识,有萧良说得这么透彻。 他情不自禁的反思,是不是这段时间太专注个人情感,太专注于与田文丽谈恋爱了,都没有关注到弟弟这两年在云社工作、学习的状况? 顾培军则沉吟道:“我们现在就要推动果汁厂改制,这个难度有点大吧?不要说村里会不会有人反对,在我们做出一定成绩之前,汪书记、梁主任也不可能支持我们吧?” “嗯,难点就在这里,” 萧良点点头,说道, “我们太快做出成绩,以我们两个嘴上没几根毛的家伙,很难守住桃子,但没有做出成绩,哪怕是承包经营,村里会反对,镇上也不可能支持我们。所以,我们分步骤进行,也要一开始就将我们做出的一些成绩,与果汁厂进行隔离,将做出来的成绩抓到我们自己手里!比如说,我们刚开始不提承包整个果汁厂,只是先将库存销售这件事承包过来,下一步再注册成立新的公司,将果汁厂的销售以及品牌运营都放在新的公司里,将生产还放在果汁厂……” “这么做,跟肖裕军他们有什么区别?”顾培军良心上没办法一下子迈过这道坎,问道。 “当然有区别,”萧良说道,“如果说肖裕军成立专门的市场销售公司,让有能力开拓市场的人,将相关工作都承接过去,果汁厂这边专门负责生产,然后将两边的利润清清晰晰的分开来结算;甚至肖裕军直接将果汁厂承包过去,每年给南亭村上缴一百万或两百万的承包费,你还会举报他侵吞集体资产吗?” “这个倒不会。”顾培军摇头说道。 “初步计划,我是想拉个销售团队,将库存以及果汁厂的后续销售都承包下来——这个我们现在就可以列入生产经营整顿恢复计划里直接跟镇里提,” 萧良将他这两天就在脑子盘旋的计划说给顾培军知道, “现在果汁厂的最大问题就是消化库存、回笼生产资金,将库存销售不低于成本价交给销售团队承包,多出来的销售收入,作为销售团队自行分配的利润,也是为了更好的激励销售人员去做这事。后续,我也不会占用南亭果汁厂的品牌资源,会另注册成立全新的品牌做一个全新的产品,但是产品会交给南亭果汁厂代工……” 第四十三章 人生在于跟对人 听到萧良吐露他真正的计划,顾培军心情激荡之余,忍不住打破砂锅问到底: “全新的产品,什么产品?” “如果我们另外注册果汁品牌,其实还是占用到果汁厂现有的资源,瓜田李下有些事情很难讲清楚,”萧良说道,“除了要避这个嫌,同时也是考虑到目前在狮山做果汁饮品发展空间有限,所以我们需要做一款全新的产品。我初步想法是做一款保健品。保健品的配方跟生产工艺,我哥在市经贸委工作,平时跟市制药厂有对接,正好能帮上忙……” “我现在可没办法打包票,我只能说试试看。”萧潇听了半天,这时候见事情谈到他身上,自知能力不足,下意识就想给自己留余地。 “没问题的。”萧良笑道。 餐馆九点过后没有其他顾客登门,一身肥膘都够熬半锅油的老板娘就差使服务员跑出来打扫卫生,搞得桌椅哐当响,萧良他们也知情识趣结账离开。 他们也没有另找东洲市里刚时兴的咖啡馆、茶馆,就买了包烟坐到街边路灯下,仔细商量找汪兴民、梁朝斌汇报工作时的说辞。 萧良知道汪兴民对他家的情况可能有所耳闻,目前还远谈不上信任,他直接去找汪兴民、梁朝斌说要承包果汁厂的库存销售,铁定没戏。 不过,他的想法,纳入果汁厂恢复生产经营的整体计划里,由顾培军出面递交汇报,不仅村两委不会强烈反对,汪兴民、梁朝斌也应该会给顾培军试错的机会。 毕竟果汁厂现在这个情况,要是处理不好,四五百万的库存直接烂在仓库里不说,也不可能再从当地果农手里收购到鲜果,更谈不上恢复生产。 到时候厂子倒掉不说,上千万的负债也需要南亭村及镇上承担起来,这绝非一个小窟窿——九四年云社镇一年的财政开支也就六七百万而已。 肖裕军的案子还在调查当中,他们只是提出将库存销售单独承包出去,财务问题也能最大限度简化,不会跟现在的案件调查搅和到一起去。 到十一点钟时,顾培军正在兴头上,萧良主动截断今夜的谈话,说道: “恢复生产经营的计划方案要尽快成文,我今天夜里争取赶个初稿出来,明天你在初稿基础上填进你擅长、熟悉的东西——争取最快时间拉上梁朝斌,一起找汪兴民汇报。汪兴民现在在云社能信任的人很有限,你以前在果汁厂做出过成绩,心里不要犯怵。你家老头子经验丰富,你回头也要找他把一下关,看有没有纰漏。” 顾雄虽说从镇物资站已经退休快两年了,但还有大女儿顾玲在民政所工作,现在小儿子顾培军又着手负责南亭村两委工作。 汪兴民在云社又没有几个能信任的人,顾雄在南亭村、在云社的影响力,反而会变得微妙而突出。 绝大部分人甚至会觉得顾培军太年轻,做事没有什么经验,背后有顾雄帮着把关更值得放心。 他们的计划要是不能提前得到顾雄的支持,怎么可能叫更优柔寡断的汪兴民放心? 萧良都怀疑,汪兴民在拿到他们的计划书后,会先找顾雄了解一下他知不知道这事。 萧良不提,顾培军真要推动果汁厂恢复生产运营,特别是第一步就将库存销售承包出去,也很难不找他爸商量。 顾雄除了长期在公社、乡镇工作,他在子女的学习、工作安排上极有主见,顾培军现在都还没有成家,自然没有办法脱离顾雄的影响。 顾培军骑摩托回到西圩墩村批发部,从侧门推摩托车进院子,看到他爸还在灯下盘账,说道:“爸,你怎么还在店里,不是说过我夜里会回来住这里吗?” “店里的事,你现在不要插手了,你没有精力做那么多的事,”顾雄摘下老花镜搁台灯前,说道,“我打算明天就喊建兵过来帮忙。” “大姨之前提过两回了,想让建兵来店里帮忙,你不是都没有松口吗?”顾培军说道。 “我之前是没有松口,是担心叫建兵过来帮忙,你小子对店里的事从此就不再上心了,” 顾雄有什么想法不会在小儿子顾培军面前掩饰,也希望他能学更多做人的道理,说道, “在乡下做批发部没有太多的窍门,建兵帮两年忙什么都学过去了,然后自己开家店,咱家啥都落不到不说,你做事也不会上心。现在不一样了,你还是要先顾着村里跟果汁厂的事,不能再在店里分心。” “建兵是你外甥,至于吗?”顾培军笑着说道。 “自家外甥肯定希望他过得好,但也肯定希望自家儿子过得更好,”顾雄说道,“你去市里找萧良谈得怎么样,他对果汁厂有没有什么想法?” “正要找爸你说这事呢。” 顾培军的心气是被萧良一番话给提起来了,但能不能做成,他心里还真没有太大的把握。 顾培军虽说比同龄人成熟,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毕竟他这些年参军,再回到南亭村工作,真正得到锻炼、开阔眼界的机会并不多;他也很清楚年纪上的劣势,在工作上很容易受到轻视,更不要说萧良比他还要年轻三四岁。 顾培军就大体将萧良今晚谈的想法,说给他父亲顾雄听。 “有这个机会就得闯一下。”顾雄虽说是极谨慎的性子,这一次却极干脆给儿子顾培军鼓劲。 照顾雄的性子,当初就不同意儿子顾培军进一步搅和到揭发肖裕军的事里去,更多是被萧良逼得没有退路可选,但萧良也没有太咄咄逼人,也是尽可能避免顾培军跟肖裕军直接起冲突。 顾雄大半辈子也可以说识人无数,但也没有见到过谁在那样被动无助的困境下,竟能如此从容不迫的谋划,一步步化险为夷。 甚至可以说汪兴民、肖裕军、范春江这些人都被萧良操弄于指掌之间。 顾雄这辈子没能从基层走出来,却也知道跟对人的重要性。 凭萧良这么年轻就有如此的心机跟手段,哪怕这次果汁厂的事风险看上去很大,未必能一次就做成功,但顾雄这次也会毫不犹豫的支持儿子顾培军跟萧良紧紧站在一起。 即便果汁厂的事做砸,也无所谓。 顾雄甚至都担心萧良这样的人物,野心不够大。 只要野心够大,手腕够强,他们都还年轻,经受一两次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但要是培军或者说他家这次退缩了,等萧良以后真正做起来了,他家会错过怎样的机遇? 不错,顾雄也不否认汪兴民现在可以说是大腿,但汪兴民这根大腿,在他心目里已经不能跟萧良相提并论了。 更何况他家跟汪兴民可没有共患难的交情,他们再怎么拼命去贴近汪兴民,也不可能从汪兴民那里捞到多大的好处。 顾雄这辈子再谨慎,面对这样的选择也是不会犹豫的,说道:“我虽说退休两年了,但也没有多老,你们有什么事情不方便做,或者缺人手,我也可以搭一把手的。” “店里你就不管了?”顾培军问道。 “明天就喊建兵过来,给他多开点工资,他学事情也快,有什么事我还是能走开的。”顾雄说道。 “行,萧良说他连夜把经营恢复计划书赶出来,我明天拿过来,你帮我们把一下关。”顾培军说道。 第四十四章 生计 狮山,红浪漫娱乐城。 包厢里暗着灯,只有边角有些点缀的小彩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勾勒出在轻柔音乐里纠缠摇摆的男女身影;窗式空调机嗡嗡作响。 有人从外面推开门,“啪”的打开房间里的主灯,大叫:“都不许动,警察检查!” 纠缠过于紧密,正沉溺于暧昧悸动的男女,这一刻就像房间被扔了一颗炸弹,纷纷从对方衣裤或身体里抽出手,惊慌就要逃走。 却看门口哪里有警察的身影,只有一个青年诡笑着站在门口,手还没有从开关盒收回来。 “操,你TM想吓死我们啊!” “把我们吓萎了,袁哥你给我们买药治啊?” “袁哥,你怎么现在才到?我们都快散场了?”周斌一边招呼袁桐坐过来喝酒,一边在女伴裙子上擦了两下,一边跟女伴耳语,“你的东西还给你。” 漂亮迷人的女伴瞪大杏眸,抿着红润的嘴唇,手指掐住周斌的腰肉,作势要狠掐下去,力道却又刚刚好,不依不饶的在他耳边娇声呵斥:“才认识没两天,你就这么不尊重人,下次你再这样,我真要生气啦,再也不理你了!” 比起整天就知道拿大道理教训人、唠叨着没完的张斐丽,姿色并不差多少的女伴,真是每一下都挠到他心里最舒服的地方,挠得他神魂颠倒。 周斌坐下来一边要给袁桐倒酒,一边介绍身边的女伴: “陈蓉蓉,县机关幼儿园的老师。蓉蓉,喊袁哥。袁哥可是咱狮山县县长的大秘,日理万机,架子大了去了,我现在约他吃晚饭都难。你看都快十二点,袁哥才露面,也算是给我面子了。” “你那手是不是沾了别的东西,我可没福享受,我自己倒酒就行,”袁桐将酒瓶跟酒杯抢过去,说道,“我有斌少架子大?我现在就是领导身边的服务人员,不把领导服务好,我哪里能脱身啊?” “袁哥这是嘲笑我,” 周斌这两年在狮山县城里很吃得开,但知道袁桐他父亲是市政府秘书长、市政府办主任,是比一般县委书记、县长都不弱的存在,他还不敢随便拿袁桐的好脾气跟客气不当回事,拿起酒杯跟袁桐碰了一下,吐槽道, “那个姓萧的小杆子,还真TM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TM今天下午回了一趟云社,被这孙子恶心了一下,改天非要好好找个法儿,好好收拾这满身是刺的孙子一顿不可。” “多大点事,他再蹦跶,能蹦跶到哪里去?啥时候有机会随便踩一脚,就能叫这种角色一辈子翻不起身来,还犯得着专门想办法去对付?还犯得着影响我们哥几个喝酒的心情?”袁桐笑着跟周斌饮酒。 袁桐说这话,还真不是刺激周斌马上就采取什么行动。 虽然前天在田文丽家楼下被气得快吐血,但他打心里还是瞧不起萧家兄弟俩的…… 萧长华被免职两年,市里还有人盯着,这辈子都不要指望能有翻身的机会了,萧家兄弟就绝没有可能站到他这个层次上来。 他有必要专门针对萧家兄弟做什么事情? 被狗咬了,还能咬回去? 他也是今天上午恰好在县政府大院遇到周斌,听说云社镇政府竟然安排萧良到南亭村驻村,还重点分管南亭湖果汁厂的工作,就顺口提了一嘴萧家兄弟是不开眼的白眼狼,也没说一定要周斌立刻赶去云社搞事。 周斌他爸是云社的党委副书记,他就想着有机会敲打一下,将萧良永远压在云社翻不了身就更好了。 他现在也就这个想法,没打算搞更多的事。 眼下除了肖裕军的案子比较敏感外,袁桐还担心真要将萧长华的事捅出来,云社那边可能会担心萧长华在市里还有些老关系,反而会投鼠忌器,不愿意出力打压萧良。 “我懂了,”周斌一口气将一扎啤酒灌下肚子,说道,“先不说这孙子了,影响咱们喝酒的心情!” ………… ………… 萧良就果汁厂生产经营恢复整顿等问题,回到家里花了两小时就拟出一份十多页的初稿,然后丢给写生产改制类公文也有一手的他哥熬夜帮着修改一遍。 一早醒过来,萧良吃过早餐照常步行到师范学院再坐九路公交车去云社。 公交车在宿城镇停下来,穿着云社镇小校服的林羲先探头确认他坐在车里,再走上公交车。 看着林羲不吭声坐自己身边,萧良说道:“我要是没有其他事,坐公交车去云社上班,经过这里应该不会比这个点晚,但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很可能要出差,不在东洲。” “……”林羲沉默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爸做那些事,就是不想看到你被别人欺负,” 萧良看着林羲还略有些婴儿肥的白皙脸颊,小小年纪就有着夸张的长睫毛微微轻颤着,说道, “虽然你爸妈的事情传开了,学校里会有些不懂事的同学嘲笑、戏弄你,但你有个豁出命都要保护你的爸爸,压根就不用怕什么。你妈虽说做了错事,也软弱了一些,但也是想保护你才被人要挟、利用。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又没能在公交车上及时遇到我,可以直接找老师、找学校,学校会保护你的……” 公交车经过云社镇区,阴郁着稚嫩小脸的林羲先下了车。 萧良也不知道林羲敏感脆弱的内心会怎么想他说的这番话,是当成真心的慰藉,还是一种委婉的拒绝? 萧良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今后没有什么事情,不需要再去镇政府大院露面,就坐着公交车继续往终点站南亭村而去。 快到南亭村委时,萧良坐公交车里看到有八九人拿板车拖着水泥楼板,正沿石子路从东往西走。 何红她妈走路有些瘸拐的身影就在拉楼板的队伍里,拉车的皮带勒住肩膀,现在才早上七八点钟,汗水已将衣裳浸透。 在框架结构以及钢筋混凝土结构普及之前,八九十年代大部分房屋建造都会采用预制场生产加工成型的预制件。 从预制场拿板车拉预制楼板送到城里的工地,是这个年代为数不多能靠体力赚到“高薪”的工作。 只是这种预制楼板长逾四米,一块重达五六百斤,想要多赚钱,成年男子一次拉两块,妇女一次拉一块,其中的艰辛,绝非普通人所能想象。 更何况何红她妈还有些残疾,又是将近五十的人了,难以想象这样的辛苦多熬几天会不会把身体彻底熬垮掉。 萧良昨天听林羲说何红她妈想多赚些钱,将何红挪用的款子还上,却也没有想到她会做这种苦活。 公交车很快就与拉楼板的队伍错过,萧良转过头目光迟迟没有从这些人的身影上收回。 除了何红她妈,其他七八人的身影,在阳光下汗珠熠熠,令他更深刻的建立起对这个年代的印象。 这个年代,普通人并非单单收入微薄,实际大多数人都过着清贫而艰苦的生活。 第四十五章 硕果仅存的高学历 萧良走到果汁厂,顾培军已经坐在他的厂长办公室里,他敲门走了进去。 这里曾是肖裕军的地盘,办公室内部装修没有多豪华,但有一排明清风格的榆木书橱与大办公桌,再配上一组真皮沙发,墙角摆放几株造型拙朴的崖柏盆景,却也显得与众不同。 刘薇薇非常及时的敲门走进来,帮萧良沏上茶。 厂办主任跟原先的两名副厂长都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厂办也就是综合科,目前就剩下张斐丽、刘薇薇两个女孩子。 张斐丽就比萧良大一岁,但跟周斌结婚有两年了——南亭湖果汁厂这两年名气还是不小,除了曾经是狮山县的明星企业外,与张斐丽、何红并称南亭湖双璧有直接的关系。 很难想象一家乡镇村办企业,会有两个容貌如此出众的年轻女人。 随便单拎一个,放在东洲市的繁华街头,都会吸引无数路人驻足凝望。 年纪比萧良要小两岁的刘薇薇,相比较张斐丽、何红,就要逊色得多,听说刚刚交了男朋友,但还没有结婚。 拿萧良前世的目光看,刘薇薇肯定不会纳入漂亮女孩的行列。 刘薇薇脸上长了很多小疙瘩,穿着也朴素,上身穿着的确良短袖衬衫,下身则老老实实穿着厂子给职工发的工作裤,宽大肥厚,玲珑小巧的身材也有些不起眼,不像张斐丽显得那么挺拔高挑,也没有隋婧那种看着就极有爆发力的身材。 总之一切都很普通的样子,完全没有资格跟张斐丽、何红争奇斗艳。 萧良坐在沙发上,看刘薇薇给他沏过茶后,又将一份文件拿给顾培军签署,习惯性的将手别在身后掰动,从这个角度能看出刘薇薇身材不算高挑,可能也就一米六二、六三的样子,但比例很好,给人挺拔的感觉。 除了有着少女应有的健康匀称身材外,刘薇薇裸露出来的小麦色肌肤虽然谈不上白如初雪,却也非常的细腻。 忽略掉刘薇薇脸上较多的小疙瘩,她的五官也颇为精致生动,额颊及下颌的骨相也相当不错,不像有些漂亮女人多多少少有一些比较明显的缺点——至于一脸的小疙瘩,其实是她这个年龄体内激素分泌过旺所致,也说明她虽然交了男朋友,但作风保守。 总之,萧良以重生一回的目光看刘薇薇,还是颇有滋味的一个女孩子。 ………… ………… “怎么,盯着刘薇薇打量了好一会儿,不会是有什么歪心思?人家可是有男朋友的。” 签过文件等刘薇微掩门走出去,顾培军开玩笑的问。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我现在哪敢对女孩子动什么心思啊?”萧良可不会告诉顾培军他的身体里装着一个带有一点点猥琐审美的中年人灵魂,言不由衷的说道,“我刚刚在考虑用人的事情……” 萧良将他连夜拟出的方案稿扔到那张古色古香的榆木办公桌上,跟顾培军说: “果汁厂要怎么恢复生产经营,我把草稿赶出来了,又叫我哥连夜修改誊写了一遍,你看看还要再补充什么内容进去——这份草稿你用过后就直接烧掉,不要叫别人看到!” 要尽快做成这事,还是需要顾培军出面赢得汪兴民的信任,萧良这时候可不想在汪兴民面前争什么功劳。 “嚯,你一晚上整出这么多东西来?” 顾培军看着十多页稿纸都写得密密麻麻不留空隙,惭愧的将他办公桌压在手下的那一叠稿纸拿给萧良看,说道, “我昨天回来都没有怎么睡,今天一早就赶到厂里,前后四五个小时都没整出两三页东西出来。人比人,真是要气死人啊。” “纸面文章不作数的,” 萧良前世所负责过的生产运营管理,标准之高、体系之严密,哪里是九十年代乡镇企业能够想象的? 他笑着说道, “当然了,不要说云社了,整个东洲市纸面文章能做得比我漂亮的,应该也没有几个!所以这份东西你还得经手修改一两遍,改成你自己的东西,不能完全拿这份东西拿给汪兴民看!” 见顾培军坐下来就要细看初稿,萧良跟他说道:“你先不要忙着看初稿,我们还得先把确实能用的人先集中起来……” “刘薇薇、张斐丽你都要要走?”顾培军痛苦的叫道,“你好歹给我留一个人啊!” “整个厂子有高中学历的,总共才几个人?”萧良说道,“现在都集中起来给我用,等回笼一部分资金,生产线能重新开动起来,人再还给你!” “张斐丽也没有问题?”顾培军有些迟疑的问道。 张斐丽是镇党委副书记周健齐的儿媳妇。 虽说周健齐应该没有直接参与对萧良的陷害,但周健齐跟肖裕军关系密切,在云社又不是什么秘密。 萧良要将张斐丽都拉进初步的核心团队里去,顾培军就有些犹豫。 “我们做的事情正大光明,即便张斐丽给周健齐通风报信,我们也没有什么好心虚的,”萧良看似大咧咧的说道,“我们不把张斐丽拉进来,才显得心虚嘛!” “好吧,我听你的……”顾培军虽然比萧良要大三四岁,但觉得自己痴长三四岁,都活狗身上了。 他见萧良说得这么笃定,就不再说什么,只是叫苦萧良要把厂里仅有几个高中学历的都拉走,不给他留一个差使。 跟二三十年后本科生,甚至硕士研究生泛滥到送外卖、快递不同,九四年小中专毕业后回到地方,都会包分配进党政事业单位或国营、集体企业工作,并解决城镇居民户口。 就算从九二年开始,国内再一次掀起党政机关及国营企事业单位职工干部下海大潮,但这些具备相当学历的下海人员,要么选择经商、创办企业,要么进入外资企业以及少数已经在地方崭露头角的私营企业担任管理人员,谁会跑到乡镇、村里工作? 好在东洲市九十年代乡镇教育水平还是要比中西部地区高出一大截,南亭湖果汁厂也曾红火过,目前除了有两名副厂长以及办公室主任,都被警察带走协助调查外,南亭村以及附近几个村子还有八九名高中学历的职工在厂子里。 不过,果汁厂的高学历人员也就仅限于此了。 这也是乡镇村办企业在这个年代人才使用的尴尬之处。 不是说学历低就不出人才了。 很多私营企业主的学历都很低,凭借敢闯敢拼的精神,都闯出一番事业与天地,但乡镇村办企业想要建立一定的技术门槛,没有高学历人才的参与,却是很难。 现在果汁厂还有九名高中学历人员: 其中一个是销售科瘫痪后硕果仅存的销售员徐晓冬,毕业后招入厂还不到半年,是书生气比之前萧良都要重的新手。 徐晓冬之前在销售科负责内勤工作,也没有什么市场推广、销售经验。 三名女孩子,张斐丽、刘薇薇目前都隶属于厂办综合科,还有一人是财务科副科长吴启燕。 另外五人分别是生产科科长、两名生产科副科长,一名检验科科长、一名检验员。 这些人也可以说是果汁厂目前硕果仅存的精锐骨干。 「欠债好像都还清了吧?感谢热情捧场的兄弟们,新书上传短短几天就产生五十二位盟主,感谢。接下来将恢复正常更新。」 第四十六章 软肋 萧良现在就是要将厂里硕果仅存的九名高中学历职工,都先集中到他手里用起来。 理由都写在生产整顿方案里,昨天也跟顾培军细谈过。 果汁厂接下来首先要做的最重要工作就是解决库存。 在回笼资金之前,在解决对果农的欠款之前,新一批的鲜果没有办法收上来,也没有资金从其他渠道收购浓缩果汁(国内目前生产的浓缩果汁主要用于出口,采购价很高),就不要谈什么恢复生产的事。 现在还拖欠镇信用社五百万拆借款,汪兴民多大的面子,又或者说汪兴民对他们有多信任,还叫镇信用社再拿一两百万流动资金给果汁厂周转、折腾? 萧良当然要把所有他认为能用的人手都抽调出来,以最快的速度将市场销售团队带出一个雏形来。 现在生产整顿方案还没有正式出炉,没有得到镇里的认可,但前期一些必要的工作办法培训现在就需要争分夺秒的做起来…… 一是果汁厂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在活下来之前,谁都不要想跟他谈分工。 有能力的都得跟他上阵,为解决库存、回笼资金拼刺刀。 二来这些人是果汁厂现有职工的核心骨干。 接下来他们要推动这个销售团队承包库存销售,利益也将全面向销售团队倾斜,将这九人拉进来,形成利益共同体,果汁厂内部的阻力也就迎刃而解。 第三就是南亭村目前总计只有三十二名党员,而萧良计划抽调的九人里就有七人是村党员,加上顾培军,就占到南亭村党员总数的四分之一。 倘若南亭村哪天要有什么事,真到了必须召开党支部大会进行讨论时,将这九人拉拢住,意义也是非同小可的。 第四就是萧良也想通过前期的协作,尽快亲手带出一支真正熟悉业务的核心团队出来。 这九人之前就在果汁厂占据相对重要的岗位,与肖裕军的关系绝不可能疏远,但也不可能密切到哪里去。 真正跟肖裕军密切的,除了两名副厂长、办公室主任都被县公安局带走协助调查,能不能放出来还是未知数外,其他人都被肖裕军提前一步安排到溪口镇果汁厂里去了——这三四个月来,肖裕军意识到汪兴民有可能查他,就有意奔着做垮南亭果汁厂、倒逼改制这个目标行事的。 特别是几名老销售走后,南亭果汁厂对外销售渠道中断、市场彻底萎缩失去。 剩下的这九个人跟其他职工一样,都有两个月没有发工资了。 再一个,他们之前跟肖裕军又没有捞到什么额外的好处,都是正常的拿工资、奖金,此时又怎么可能会念肖裕军的好? 顾培军将张斐丽、刘薇薇等九人都召集到销售科的大办公室,宣布道: “我跟萧副厂长讨论了一下,果汁厂目前重中之重就是重建销售科,消化库存,动用一切手段回笼资金——这是我们南亭湖果汁厂能不能存活下来的生命线。如果做不到这点,厂子根本不可能维持过今年,甚至连一两个月都撑不下去。所以,萧副厂长将直接兼任销售科经理,全权负责消化库存工作。不管在座各位之前的岗位是什么,从今天开始,到消化库存任务结束之前,都一律借调到销售科任用。从今天开始,各位除了手头上的一些留守工作要完成外,一切都要听萧副厂长调遣……” “可以了,顾厂长你先去忙吧,接下来我给他们开会,” 萧良看着办公室众人一脸的震惊跟不可思议,接过顾培军的话头,说道, “给大家一刻钟时间准备,拿上茶杯、笔跟本子,到厂办会议室开会。一刻钟之后没有到会议室的,我就当放弃处理,可以直接将辞职报告交到顾厂长那里。这时候还没有决心背水一仗,跟果汁厂共存亡的,大概勉强留下来,也没有意思了……” 这些人确实不可能对萧良及顾培军高看到哪里去。 有时候年龄是谁都无法忽视的劣势。 不过,萧良代表镇政府驻村、驻厂,顾培军又负责村两委工作、代理厂长,有这层官面身份在,这些人除非说“今天老子不干了”,不然就得老老实实照着萧良规定的时间坐进厂办会议室里。 萧良目前也只需要做到这一步。 厂办会议室也在三楼,会议桌拿四张办公桌拼起来,覆上一张花塑料布。 四周墙壁挂了一些锦旗、奖状,代表果汁厂曾经的辉煌。 一只老式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起。 会议室是简陋了一些,但萧良坐在会议桌的一端,端着刘薇薇新沏的龙井茶,眺望窗外水面颇有辽阔之势的南亭湖,感觉也相当不错。 “张斐丽,你跟刘薇薇坐我旁边,负责一下会议记录,” 萧良拉开身边的椅子,喊住拿着笔记本要往角落里躲的张斐丽,让她跟刘薇薇都坐到他身边来,说道, “今天的会议可能有些长,你们两人先各记各的,最后再汇总。” 张斐丽虽然很不受她丈夫周斌待见,也很遗憾没有考上大学,但她父亲是云社镇初中的校长,母亲是镇小的教师,在小镇可以说书香门第出身,自有一种温婉如水的娴静气质。 而张斐丽今天又穿了一身长裙,隐约呈现出新婚少妇丰腴迷人的曲线来,与那秀美的眉目、白皙的肌肤,端是明艳动人。 除了张斐丽与周斌夫妻关系恶劣外,萧良还知道张斐丽实际是肖裕军猥亵未成年人案第二个被公开的受害者。 前世张斐丽跟周斌离婚后,也没有离开肖裕军掌控的肖氏集团,一度还被认为是肖裕军的情人。 实际上,张斐丽作为肖氏集团的中层管理人员,带着她与周斌生的女儿,一直都过着相对平静的独身生活。 零七年的时候张斐丽报警称肖裕军强|奸她未成年的女儿,却被肖裕军反咬一口,以商业受贿及侵占公司资产罪,被送入狱中。 张斐丽入狱后,她女儿虽说被周斌带走抚养,但小小年纪却自暴自弃做了狮山当时一个地痞头目的情妇,最终死于仇家设计的车祸。 张斐丽听到这一消息后,在狱中自杀。 而即便发生这样的事情,周健齐、梁爱珍以及周斌一家都还紧紧跟肖裕军攀附在一起;甚至肖裕军零七年能脱罪,也主要是周斌作为受害人的父亲,做了对肖裕军有利的口供。 周健齐这次是可能没有直接参与对他的陷害,但萧良对周健齐、周斌父子实在是提不起一丁点的好感来。 想到张斐丽的前世今生,萧良心里也是唏嘘。 他要张斐丽坐他身边,也表示他虽然被肖裕军、何红合谋诬告陷害强奸,但漂亮的女人不会从此成为他的软肋。 第四十七章 能吹是基本素养 张斐丽也有些发愣,为萧良昨天今天对她的态度惊讶,但也没有多想,还是拿记录本,与刘薇薇在萧良身边坐下来。 “话也不用我多说什么,大家都清楚接下来就是背水一战。要如何改变果汁厂的现状,要如何才能尽快解决库存,回笼生产资金,大家都敞开来说说——果汁厂不仅是南亭村的,也是在座诸位的,我不想刚到任,就将果汁厂搞成我跟顾厂长的一言堂。” 萧良非常客气,让大家畅所欲言,但九人刚刚才知道要被临时调到销售科,内心的震惊劲还没有缓过来呢,能说什么? 就算萧良点名,也只是或嘻嘻哈哈或吞吞吐吐,说几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都把球抛回到萧良头上,看年纪轻轻的萧良到底有没有一把刷子充大佬。 “既然没有人愿意说,又或者暂时确实没有更多的想法,那就先听我说,” 萧良也毫不为意,他今天就是要从专业水平上,镇住这些人。 萧良喝了一口茶,轻敲了敲桌子,示意愣神的张斐丽、刘薇薇都拿起笔来记录,就慢慢说了起来。 萧良也没有一开始就局限于市场销售这话题上,而是根据果汁厂的现状,从采购、生产管理、职业卫生安全保护、职工培训、行政人事管理、仓储管理、品质控制等各个方面都深入浅出的谈起,基本在座每个人的工作都会谈到。 除了中午叫张斐丽、刘薇薇两人出厂子找一家餐馆,萧良自掏腰包买来十份盒饭到办公室请大家加餐外,一直到五点半,萧良一个人在会议室滔滔不绝说了七个小时。 十几二十年后,经过互联网信息大潮灌溉后,能吹是一个管理者的基本素养,但在九四年还是相当的唬人。 萧良看到下班时间了,喝了一口浸泡胖大海润喉咙的凉茶,说道: “今天就到这里了。我一个人啰里啰嗦说了一天,希望能给大家一点点启发,明天能有人站出来替我分担一下,不用我一个人还说个不停,”又跟张斐丽、刘薇薇说道,“大家都没有开会做笔记的习惯,只能你们两个辛苦一下,把我今天的讲话整理出来,明天复印给大家当学习材料……” 张斐丽、刘薇薇都傻眼了,她们把两支圆珠笔都写秃噜了,就算是尽可能择选要点了,也远没有把萧良今天的讲话记全啊。 萧良却没有听两个女人辩解的意思,直接拿起帆布包就出了办公楼,赶五点半的公交车回市里。 萧良坐公交车经过云社镇区,身材要比大多数成年女性都要高挑、发育成熟,然而小脸蛋却满是稚气的林羲再次背着书包走上车来。 她看到萧良坐在车尾,一边思考,一边拿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终于相信萧良早上那番话并非婉拒她什么,蹦蹦跳跳的走到萧良身边坐下。 萧良只是对林羲笑笑,也没有说什么话,经过宿城镇林羲下车,他继续坐车回市里。 萧良到家不久,家里刚把饭菜准备好等到他哥下班回来,顾培军知道他家座机号码,这次却提前打电话过来,说他跟他爸夜里要过来谈事情。 还是摩托车方便,萧良叫他妈打发出去买了两样熟食,前后也就二十分钟,顾培军跟他爸顾雄就抱着两箱泸州老窖上门来。 “顾哥夜里要开摩托,跟我只能以茶代酒,就由我爸、我哥陪顾站长喝两杯——不能白收顾站长这么好的酒,还不让顾站长喝点本回去。”在他妈脸色阴下来之前,萧良连忙声明他与顾培军今天滴酒不沾。 不提以往萧长华在市委炙手可热了,普通人家迎来送往,两箱泸州老窖价值六七百,可以说是出手极重了。 “还以为厂子里会有几个刺头一时半会难搞定,我可以出面帮你们做一些工作,没想到你今天就直接将这些人都给震慑住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顾雄喝着酒,聊他刚刚在村里听说萧良今天在厂子里将九名核心人员召集起来开了一天的会,基本上都是萧良滔滔不绝的谈生产经营的各种细节,这时候也忍不住夸赞起来。 萧良要推动他的计划,有三层阻力,除了镇上需要汪兴民、梁朝斌等人点头同意以及村两委委员支持外,果汁厂内部职工是否支持,更为重要。 顾雄最初以为,内部职工的阻力最难突破——这是顾培军、萧良年龄所带来的劣势。 他们嘴上毛都没有几根,天然难令人信服,工作经验也应该存在严重的不足。 而职工主要来自南亭村及附近的村子,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人还是南亭村的党员,他们要是坚持反对或消极怠工,还真是拿他们没有办法——都两个月没发工资了,开除威胁不了他们,甚至还怕他们在南亭村把声势搞大了,搞得谁都下不了台。 更不要说有个别人跟镇上领导干部都是沾亲带故的: 比如说张斐丽是周健齐的儿媳妇;刘薇薇其实也是副镇长刘辉的侄女,当初以为果汁厂效益好,特意说进厂的。 顾雄作为南亭村人,曾在村里做过十多年的会计,之后才调到镇上。 他今天专程回到村里,先找村两委的三名委员以及刘薇薇、徐晓冬等人的父母叔伯或其他亲属唠家常,希望借此化解顾培军、萧良在实际工作上可能会遇到的阻力。 萧良刚到厂子才两天,也不搞什么加班或别的生产整顿,在会议室开了一天的会,到点就直接走人。 新的销售团队成员自然也就各自下班回家。 顾雄在村子里刚好遇到下班回家、家住同一个生产队的徐晓冬以及生产科科长徐立桓,才知道他们今天一整天就坐在会议里听萧良滔滔不绝说了七个多小时,直接被侃晕了。 徐晓冬刚进厂子没有什么社会经验,徐立桓却是在果汁厂工作超过十年的老人;徐立桓高中毕业参过军,还跟老厂长周海明五六年的时间,各方面的经验可以说是相当成熟。 他这辈子就没有遇到过这么能侃的,关键从头到尾还都紧扣生产运营的各个环节,对具体工作的细节、细微之处的专业理解与认知,不是远超在果汁厂工作十年徐立桓本人的水平,而是远超他的认知。 看萧良的架势,只要喉咙能承受,连续说上四五天都可能不带重样的! 萧良之前负责审计南亭村委及果汁厂的财务,主要还是跟各种账簿及记录打交道,在果汁厂众人的印象是书生气重、沉默寡言、不容易接近的高冷。 虽说萧良对南亭湖果汁厂的财务审计,是将肖裕军送进去的关键一环,他本人也逃过肖裕军、何红对他的陷害,但果汁厂众人可不觉得萧良在里面发挥多大的作用,他们又不知道幕后的详情。 他们都未必看得起顾培军,还真能高看萧良多少? 然而今天萧良给他们的深刻印象,那就是萧良以前的沉默寡言,纯粹是不屑跟他们聊生产运营上的事而已。 其他人服不服,徐立桓不懂,反正他是服了。 第四十八章 夜酒话事 顾雄原本打算拖上几天,等他先帮着摆平厂子内部的阻力,再让顾培军召集村两委会议讨论恢复生产经营的方案书,最后拿到镇上找汪兴民汇报。 顾雄没想到萧良所具备的能力,比他之前想象的更深不可测。 新的销售团队基本聚拢果汁厂现有的核心人员,萧良考虑问题比他这个自诩的老江湖都要周详得多,今天又一举将这些核心人员折服。 顾雄以为明天顾培军就可以直接召集村两委会议讨论生产经营恢复方案,只要另外三名村两委成员不反对,就直接到镇上找汪兴民汇报。 “要不要明天上午把会议室让你?”萧良看向顾培军说道,“你来负责给大家讲一下生产运营恢复方案?除了村两委成员外,职工代表签字同意也很重要……” “我能行?”顾培军有些忐忑的问道。 “肯定行的,”萧良笑道,“你问我爸妈、我哥,我在家里是不是话多的人?我常常能坐半天都不吭一声。不过,工作所有细节都了解透彻了,就坐下来随便侃呗,谁上都行啊!” “给我半小时就够了,我可撑不了半天。”顾培军说道。 “行,我明天早上还是先到会议室把这些桀骜不驯的家伙侃晕掉,临中午给你半个小时,你把村两委成员都拉过来,就算临时召开村两委与果汁厂办公联合会议!前期工作推进越快越好……”萧良说道。 顾雄都退休了两年,今天也是难得的亢奋,喝着酒将事情说完,才注意到萧良家里的一些摆饰,特别是萧长华所用的公文包以及随手放到茶几、书橱上的一些材料,好奇的问道:“萧兄弟是在市委工作?” 萧长华看上去要比妻子葛明兰镇定得多,但内心也在为顾雄、顾培军父子今天赶到后在酒桌上所说的这些话深深震惊。 这时候听顾雄问及他工作的事,萧长华轻描淡写道: “哦,我在党史研究室工作!” 顾雄心里奇怪,心想萧长华在市委工作,就算没有担任领导职务,也都四五十岁的人了,怎么都应该将职别提上去了,怎么之前完全没有听人说过? 要是范春江、肖裕军之前知道萧良有个在市委工作的父亲,还会下死力拿他当软杮子捏吗? 顾雄心里疑惑归疑惑,但也不可能直接问出口,同时也为萧良的能力出众、手腕,自以为找到合理的解释。 能在市委这个大水缸里混的,就算不是领导干部,又哪个不是人精? 萧良在这样的家境长大,又是名校毕业,也难怪肖裕军、范春江这次会踢到铁板上,心想肖裕军、范春江甚至都没能扛过萧良的反击,人家老子都还没有机会出手发挥呢。 ………… ………… 开席前说是萧长华跟大儿子萧潇陪顾雄分一瓶泸州老窖,但这一顿酒喝到夜里十点钟,葛明兰再不愿意看到家人饮酒,也只能多开一瓶。 何况两箱泸州老窖都还是顾雄、顾培军父子捧上门来的。 等顾雄、顾培军父子告辞离开,葛明兰没有急着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迫不及待担忧的问道:“你们刚负责接手果汁厂的事情,就这么折腾,行不行啊?要是再捅出什么篓子,要怎么收拾?” 顾培军昨天夜里过来,萧良就直接拉上他哥出去喝酒,都没有提第一天重返工作岗位就被派驻南亭村、任命果汁厂副厂长的事。 葛明兰现在不仅知道小儿子担任果汁厂副厂长了,还将直接推动新的生产整顿计划。 说实话,要不是顾培军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举报肖裕军,是整件案子得以反转的关键,葛明兰都担心顾雄、顾培军父子是不是将小儿子推出来当枪使。 生产整顿是这么好整顿的? 承包库存销售,要是任务没能完全,后果谁来承担? 葛明兰都是国营厂职工,随着萧长华的职务升迁,甚至也在单位担任一些边缘化的职务,眼光跟见识,比这个年代典型的家庭妇女还是要强得多。 在她的眼里,小儿子还是那个聪明却敏感、没有什么社会经验的年轻人,怎么可能不担心小儿子刚刚遭遇这么大的事,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还怎么能承受得了? 萧良看了他爸一眼,见他爸沉默着没作声,先安慰他妈说道: “果汁厂已经停产好久了,工人工资也有两个月没有发出去,目前总计欠镇上、欠果农上千万钱款。现在仓库里囤积大量的库存还卖不出去,这些库存都是有保质期的,保质期也就十二个月,目前大都过去三四个月了,再拖下去,等过了保质期,就会变得分文不值。现在不背水一战,整个厂子就彻底毁了。到时候留下一屁股烂账,给村里、镇上带来无法弥补的损失,这个责任我们更承担不起。我们这么做,至少不会叫情况变得更坏。而且汪书记他们都很清楚这个情况,不可能因为没有做出成绩,就将责任推到我们头上来的……” 萧良知道他现在都不可能说服他妈,只能将汪兴民推出来当借口。 至少在他妈的心目中,汪兴民是个敢作敢为,敢跟邪恶势力坚决斗争的好党委书记。 “老萧,你觉得这事靠谱吗?”葛明兰还是有些不放心,问丈夫萧长华。 第四十九章 去留 萧长华眉头蹙得更紧。 小儿子萧良简单几句话,当然不可能叫他就此打消疑虑,甚至越发云里雾里,看不清很多事情,只觉处处都透着古怪。 萧长华点起一支烟,问道: “昨天你们兄弟俩房间里一夜灯都没有灭,就是在写那个生产整顿方案?拿给我看看……” 萧潇即便昨夜从顾培军那里知道了一些事,但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现在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说道: “方案主要是萧良写的,我就帮着修改、誊写了一下,都没能改多少内容——对了,草稿还在我们房里!” 萧良叫顾培军改写过一遍后就将原稿烧掉,以免哪里露出破绽,叫汪兴民知道整件事是他在背后一手推动。 不过,他昨天草拟的稿子,他哥萧潇却没有扔掉。 萧长华戴上老花镜,接过草稿扫了一眼,忍不住朝萧良嘀咕起来:“你这字真丑!” 萧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在云社都偷偷练好久的字了,当然跟你,跟哥不好比!” 萧良读书时理科极其拔尖,文科却相当一般;他始终都没能像他爸、他哥那样练一手好字,这事他爸一直引以为憾。 葛明兰在单位负责工会、妇委会等边缘性的职务工作,对生产管理不是很懂,再一个萧良的字迹也实在潦草,她凑过头去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晕眼花。 萧良刚才说整件事有“敢作敢为”的汪兴民在背后兜底,多少说服了她,打着哈欠说道:“你们爷仨慢慢看吧,我要洗澡睡觉去了。” 萧长华从头到尾将方案底稿看完,沉默的打量了萧良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我跟你们镇党委书记汪兴民没有接触过,但他应该不能算是一个敢作敢为的人吧?” 萧良知道有些事唬弄他妈容易,但没有指望能唬弄住他爸,故作糊涂问道:“爸你都没有接触过汪兴民,怎么会这么想他?” “我是没有跟汪兴民接触过,但你这个案子实际涉及的人不少,他们对汪兴民这个人不可能没有琢磨。你负责调查南亭湖果汁厂的问题也有三个月了,这些人想搞事情也不会是临时起意。如果整件事更多是针对汪兴民,必然对汪兴民的性格早就有过很深的琢磨,” 萧长华点了一支烟,默默吸了两口,有些自责的说道, “这次也是怪我,这段时间就光想着自己工作上的事了,都没有太关注你们兄弟两人的状况……” 萧良心里很清楚,汪兴民真要是敢作敢为的性格,肖裕军以及隐藏在幕后的范春江等人真还不会挑他这个软柿子捏——这样做,既不能吓住汪兴民,还会打草惊蛇,还不如直接将这招用到汪兴民头上。 当然,他爸没有接触过汪兴民就能看出这点,说明他爸的敏锐度还在,并没有因为这两年被踢到党史研究室、兄弟反目成仇,就消磨殆尽了。 “我从车祸现场逃出来,没有指望汪兴民会第一时间站出来,”萧良说道,“最初的举报材料,是顾培军匿名投到镇上的;只不过他的字迹,被我认出来了。从车祸现场逃出来,我就先找到顾培军,又暗中找到肖裕军侵占果汁厂资产的直接证据,由顾培军出面交给汪兴民。肖裕军欺负林学同女儿的事,我之前也听到一些传闻,也就顺带将这事传到林学同的耳中,没想到传闻不假……” 有些事没法说,萧良还是将几个关键点,跟他爸说清楚。 “袁文海是怎么回事?”萧长华问道。 他被免职到党史研究室,与同母异父的兄长反目成仇,意志消沉,觉得两个儿子的发展都避免不了会受他的牵连,暂时也没有能力加以干涉,却不想接连发生这样的事情。 现在认真思考起来,萧长华还是发现小儿子萧良身上发生的事要诡异、复杂得多。 “袁文海确是比较正直的一个人,当夜赶到云社押我去县公安局,就反对陈申他们对我上措施。他也确实看出案件的疑点,有意放任隋警官到云社调查,”萧良说道,“也是这点,打乱掉一些人的阵脚,叫汪兴民认识到肖裕军他们并没有真正抓到我什么把柄,增添了先扳倒肖裕军的信心。” “看来你在乡镇两年,真是成长了许多,”萧长华感慨道,“这两天我还后悔当初太自信,以为让你们兄弟俩进党政机关发展会有一个好的起点,没有让你一开始就走学术这条路。现在看来,事情既然发生了,就能不应该沉湎各种悔不当初里啊……” 有些事现在还没有头绪,萧良也没有急着说开,就问他哥萧潇今天到东洲工学院找徐玉山教授的情况。 “人倒是见着了,就简单聊了几句……”萧潇说道。 萧潇上午请假专程去了一趟东洲工学院,但由于突然找上门,又没有足够分量的人引荐,见到徐玉山教授,就简单的聊了一下就被打发了。前后见面谈话都不超过五分钟,萧潇也没有机会到徐玉山教授的实验室参观,更不要说了解具体的研究成果了。 徐玉山不那么容易接触,但萧潇也没有轻易打退堂鼓,找到同系的教师以及正在徐玉山手下学习过的两名研究生,侧面了解到徐玉山主要是从事某类低聚糖与蛋白质、脂类共价结合产物,对肠胃消化促进、改善睡眠等方面的功效研究。 十数二十年后,当保健品的神秘光环不再,市场主流保健产品的配方都不是什么秘密。 萧良大体还记得低聚糖确实是保健品的一个大类,没想到东洲工学院都有人在研究这个,暗感所谓的保健品功效,在业内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在药食同源的传统文化与众多保健品厂商刻意渲染的双重影响下,才会在这个年代被国人神秘化。 采用低聚糖或褪黑素之类配制一款全新的保健品,在工艺上要如何跟果汁厂现有的生产线对接起来,这个是需要花时间仔细琢磨,可能还需要添加一些设备。 倘若不涉及中药材的淬取、提纯,整个生产工艺应该要比原先的果汁压榨、提纯、配制以及灌装要更简单。 如果他哥能将这一块的事情负责起来,他就不需要另外找人,现在就可以直接进行前期的筹备,为尽早介入这个市场争取宝贵的时间。 这跟他此时解决果汁厂现有的库存、回笼资金不冲突。 萧良也跟他爸略作解释: “东洲果林资源有限,采购浓缩果汁调配成本太高,南亭湖果汁厂就算解决眼下的危机,以后单做果饮也不会有多大的发展前景,还是要做新的产品线。哥他这段时间在单位也坐不住,我就想让哥先帮着了解一下新产品工艺上的事!实在不行,哥也可以直接从单位出来,真没有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换作其他人家,怎么都不可能同意子女从市经贸委这样的香饽饽单位出来。 萧长华在仕途经历那么多的波折,很多事都看淡了,也知道大儿子萧潇与田文丽分手,继续留在市经贸委,更少不了会遭到同僚有意无意的攀踩,内心只会更加不堪…… 第五十章 谁比谁从容 次天一早萧良刚赶到办公室,张斐丽拉着刘薇薇忐忑不安的走进来。 两人都有些憔悴,张斐丽化了淡妆,也都盖不住像卧蚕似的眼袋,止不住的直打哈欠,她们是熬夜将昨天的讲话稿整理出来。 财务副科长吴启燕是参加工作有十二三年的老财务,昨天也做了笔记,但她们三个人昨天到张斐丽父母家加班到半夜,拼拼凑凑也没整理出两万字来;可能都没有萧良昨天讲话内容的三四分之一,错漏的地方也很多。 她们事后回忆起来,萧良昨天讲话,是讲了不少实例,但废话极少,基本上都是干货,现在就整理出这点内容,就有些心虚。 “挺好的,” 萧良大体翻看了一下她们整理出来的讲话,跟她们说道, “你们复印一下,给大家发下去,是有很多错漏跟不全的地方,让大家有时间根据各自记忆先进行修改。现在不需要讲究太多,我也是初步帮你们梳理一下工作要点,后续我会专门抽时间编写工作流程,到时候少不了麻烦大家都参与进来……” 萧良到顾培军办公室碰了一下头,也给大家留点时间处理原有岗位上的工作,九点钟再到会议室将大家召集起来,一气侃到十一点不带歇。 这时候顾培军将其他村两委委员都拉过来,召开村两委与果汁厂办公联合会议,讨论生产经营恢复整顿方案。 恢复生产经营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由销售科抽调全厂精干力量成立新的销售团队承包库存销售,在限定时间内消化库存、回笼资金;扣除成本价之外的销售回款,都作为奖励,由销售团队自行分配,未完成既定的目标,奖励全部取消。 除了刘薇薇、徐晓冬资历最浅,年轻没有经验,徐立桓、吴启燕以及高考落榜后就进厂工作快有三四年的张斐丽等人,在果汁厂都算老资格了。 他们就算之前没有做过销售工作,对市场推广销售还是大体有所了解的——特别是萧良今天上午还着重讲了这一块的工作流程。 他们对承包库存销售方案大体是认同的,但又都认为短短两个月内,要将这么多的库存消化掉六成才算满足最低的奖励标准,难度太大。 “这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在九月之前,不能把去年拖欠果农的款子结掉,今年的鲜果就不要想能收上来;到时候就算另找厂商收购浓缩果汁进行配制,一方面没有足够的流动资金支撑,另一方面也不可能有什么利润空间……” 顾培军不是想给新的销售团队太大的压力,但必须要在时限上做出承诺。 也只有附加这样的条件,才能明确对恢复果汁厂生产、确保生存有利,才能叫村两委委员没有意见,才能争取镇上的支持。 要是没有这些附加条件,不就完全成了给新的销售团队输送利益吗? 他自己心里也迈不出这个坎。 “对果汁厂这是背水一战。如果我们两个月不能完成销售目标,果汁厂的生存危机就谈不上解决,我们也没有脸去拿这个奖励,”萧良很淡定的说道,“当然,在我看来两个月期限还是太宽裕了,完全体现不出我们的实力啊!” 三名村两委成员只当萧良胡吹,但在场新的销售团队成员,基本上都已经代表果汁厂现有职工的意见。 另两名副厂长,还有办公室主任都是肖裕军的嫡系,今天县公安局传回消息,对他们也正式立案侦查了,这时候还有谁会关心他们的意见?就等顾培军请示一下镇里,村两委就要履行对他们的撤职程序。 此外,顾培军负责村两委工作,代理厂长,萧良又是代表镇上驻村、驻厂,三名村两委委员此时又怎么会反对? 顾雄昨天还特意找他们打过招呼,不看僧面看佛面,在新的阻力出现之前,怎么都要让顾培军他们有机会试一试。 十四个人都分别在方案稿上签字,算是形成统一意见,然后由顾培军带着方案稿直接赶到镇上找梁朝斌,看汪兴民下午什么时间有空,好当面跟汪兴民汇报生产经营恢复整顿的筹备情况。 中午吃过快餐,先花两个小时继续谈各个环节的流程梳理,然后萧良又带着大家进仓库清点库存,就着果汁厂的仓库管理现状,深入浅出谈及现代企业库存管理的应有水平。 下午三点半钟时,梁朝斌一通电话直接打到果汁厂,让萧良到镇上走一趟。 萧良没有等公交车,借了一辆自行车就赶到镇上。 顾培军下午找汪兴民汇报工作后,正好赶到分管工业的副镇长刘辉有事找过来,汪兴民索性将范春江喊过去,一起讨论果汁厂的生产经营恢复方案,同时让梁朝斌将萧良喊到镇上,从侧面了解一下萧良以及果汁厂内部职工对这一方案的态度。 虽说乡镇对村办企业有监管权,南亭村又摊上这样的事,镇上可以更名正言顺的介入果汁厂的经营管理,但果汁厂毕竟是南亭村办企业。 因此很多事情只要汪兴民、范春江以及分管副镇长刘辉都没有明确的反对意见,就不需要召开党政联席会议专门讨论。 “你怎么看这份方案?”梁朝斌拔了一支烟连着打火机扔给萧良,坐办公桌后面问道。 “没有选择,只能背水一战,果汁生产出来都是有保质期,而且只有十二个月,再拖三四个月,压根就不会再有经销商会愿意接手这批库存了,毕竟留给他们铺到零售点销售的时间太有限了。顾厂长看得很清楚,所以才下决心将全厂的精干力量都抽出来打这一场硬仗,为了激励士气,鼓励大家拼命,也给出足够的奖励。错过这个时间窗口,南亭果汁厂就是一屁股烂账,库存报废,拖延上千万欠债,拖欠职工半年工资,到时候南亭村肯定没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 萧良点上烟,坐办公桌对面,从容而平静的说道, “当然,事情真要拖到那一步,我们也没有什么责任,都是肖裕军那狗杂碎屁股上没擦干净的屎!到时候镇信用社五百万欠款还好说,甚至拖欠外部供应商的钱款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但果汁厂七十多名职工拖欠半年工资,拖欠云社、溪口、宿城三个乡镇三四百户果农那么多钱,乐子就有点大喽!我们看戏就行……” 重生回到九四年,要说他身上有什么是最重要的改变,萧良觉得是从容。 前世经历、了解太多错综复杂的事情,现在重新走一遭,无论是他此时有没有能力解决,他心里都不存在畏惧、恐慌,甚至连一点忐忑都没有。 他从容的坐在梁朝斌的对面,不介意直接提醒梁朝斌看到果汁厂问题得不到妥善解决的后果有多严重,也不介意提醒他们重点思考一下,不背水一战,果汁厂目前五六百万的库存损失,谁能承受得起。 到时候事情闹大了,看县里某些人还如何保范春江? 他也不介意梁朝斌知道他此时存有幸灾乐祸、等待看好戏的心情。 当然,梁朝斌就算没有陷入他这番话所编织的牢笼,萧良也没有半点忐忑,此路不通再换条路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