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牢狱之灾 大奉京兆府,监牢。 许七安幽幽醒来,嗅到了空气中潮湿的腐臭味,令人轻微的不适,胃酸翻涌。 这扑面而来的臭味是怎么回事,家里的二哈又跑床上拉屎来了....根据熏人程度,怕不是在我头顶拉的.... 许七安家里养了一条狗,品种哈士奇,俗称二哈。 北漂了十年,孤孤单单的,这人啊,寂寞久了,难免会想养条狗里慰藉和消遣....不是肉体上。 睁开眼,看了下周遭,许七安懵了一下。 石块垒砌的墙壁,三个碗口大的方块窗,他躺在冰凉的破烂草席上,阳光透过方块窗照射在他胸口,光束中尘糜浮动。 我在哪? 许七安在怀疑人生般的迷茫中沉思片刻,然后他真的怀疑人生了。 我穿越了.... 狂潮般的记忆汹涌而来,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强势插入大脑,并快速流动。 许七安,字宁宴,大奉王朝京兆府下辖长乐县衙的一名捕快。月俸二两银子一石米。 父亲是老卒,死于十九年前的‘山海战役’,随后,母亲也因病去世......想到这里,许七安稍稍有些欣慰。 众所周知,父母双亡的人都不简单。 “没想到重活了,还是逃不掉当警察的宿命?”许七安有些牙疼。 他前世是警校毕业,成功进入体制,捧起了金饭碗。 可是,许七安虽然走了父母替他选择的道路,他的心却不在人民公仆这个职业上。 他喜欢无拘无束,喜欢自由,喜欢纸醉金迷,喜欢季羡林在日记本里的一句话:—— 于是悍然辞职,下海经商。 “可我为什么会在监狱里?” 他努力消化着记忆,很快就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 许七安自幼被二叔养大,因为常年习武,每年要吃掉一百多两银子,因此被婶婶不喜。 18岁修炼到炼精巅峰后,便停滞不前,迫于婶婶的压力,他搬离许宅独自居住。 通过叔叔的关系,在衙门里混了个捕快的差事,原本日子过的不错,谁想到..... 三天前,那位在御刀卫当差的七品绿袍二叔,护送一批税银到户部,途中出了意外,税银丢失。 整整十五万两白银。 朝野震动,圣上勃然大怒,亲自下令,许平志于五日后斩首,三族亲属连坐,男丁发配边疆,女眷送入教坊司。 作为许平志的亲侄儿,他被解除了捕快职务,打入京兆府大牢。 两天! 再有两天时间,他就要被流放到凄苦荒凉的边陲之地,在劳碌中度过下半辈子。 “开局就是地狱模式啊....”许七安脊背发凉,心跟着凉了半截。 这个世界处在封建王朝统治的状态,没有人权的,边陲是什么地方? 荒凉,气候恶劣,大部分被发配边境的犯人,都活不过十年。而更多的人,还没到边陲就因为各种意外、疾病,死于途中。 想到这里,许七安头皮一炸,寒意森森。 “系统?” 沉默了片刻,寂静的监牢里响起许七安的试探声。 系统不搭理他。 “系统....系统爸爸,你出来啊。”许七安声音透着急切。 寂静无声。 没有系统,竟然没有系统! 这意味着他几乎没办法改变现状,两天后,他就要戴上镣铐和枷锁,被送往边陲,以他的体魄,应该不会死于途中。 但这并不是好处,在充当工具人的生涯里被压榨劳动力,最后死去..... 太可怕,太可怕了! 许七安对穿越古代这件事的美好幻想,如泡沫般破碎,有的只有焦虑和恐惧。 “我必须想办法自救,我不能就这样狗带。” 许七安在狭小的监牢里踱步打转,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像是掉落陷阱的野兽,苦思对策。 我是炼精巅峰,身体素质强的吓人.....但在这个世界属于不屈白银,越狱是不可能的..... 靠宗族和朋友? 许家并非大族,族人分散各地,而整整十五万两的税银被劫,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求情? 根据大奉律法,将功补过,便可免除死罪! 除非找回银子.... 许七安的眼睛猛的亮起,像极了濒临溺毙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是正儿八经的警校毕业,理论知识丰富,逻辑清晰,推理能力极强,又阅读过无数的案例。 或许可以试着从破案这方面入手,追回银子,戴罪立功。 但随后,他眼里的光芒黯淡。 想要破案,首先要看卷宗,明白案件的详细经过。之后才是调查、破案。 如今他深陷大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两天后就送去边陲了! 无解! 许七安一屁股坐在地上,双目失神。 他昨儿在酒吧喝的伶仃大醉,醒来就在监狱里,想来可能是酒精中毒死掉了才穿越吧。 老天爷赏赐了穿越的机会,不是让他重活,是觉得他死的太轻松了? 在古代,发配是仅次于死刑的重刑。 上辈子虽然被社会毒打,好歹活在一个太平盛世,你说重生多好啊,二话不说,偷了父母的积蓄就去买房子。 然后配合老妈,把爱炒股的老爹的手打断,让他当不成韭菜。 这时,幽暗走廊的尽头传来锁链划动的声音,应该是门打开了。 继而传来脚步声。 一名狱卒领着一位神容憔悴的俊俏书生,在许七安的牢门前停下。 狱卒看了书生一眼:“半柱香时间。” 书生朝狱卒拱手作揖,目送狱卒离开后,他转过身来正面对着许七安。 书生穿着月白色的袍子,乌黑的长发束在玉簪上,模样甚是俊俏,剑眉星目,嘴唇很薄。 许七安脑海里浮现此人的相关记忆。 许家二郎,许新年。 二叔的亲儿子,许七安的堂弟,今年秋闱中举。 许新年平静的直视着他:“押送你去边陲的士卒收了我三百两,这是我们家仅剩的银子了,你安心的去,途中不会有意外的。” “那你呢?”许七安鬼使神差的说出这句话,他记得原主和这位堂弟的关系并不好。 因为婶婶讨厌他的关系,许家除了二叔,其他人并不怎么待见许七安。至少堂弟堂妹不会表现的与他太过亲近。 除此之外,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堂弟还是个擅长口吐芬芳的嘴强王者。 许新年不耐烦道:“我已被革除功名,但有书院师长护着,不需要发配。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去了边陲,收敛脾气,能活一年是一年。” 许新年在京都赫赫有名的白鹿书院求学,颇受重视,又是新晋举人。因此,二叔出事后,他没有被下狱,但不允许离开京都,多天来一直各方奔走。 许七安沉默了,他不觉得许新年会比自己更好,恐怕不只是革除功名,还得入贱籍,子子孙孙不得科举,不得翻身。 且,两天后,许家女眷会被送入教坊司,受到凌辱。 许新年是读书人,他如何还有脸在京城活下去?或许被发配边疆才是更好的选择。 许七安心里一动,往前扑了几步,双手扣住铁栅栏:“你想自尽?!” 不受控制的,心里涌起了悲伤.....我明明都不认识他。 许新年面无表情的拂袖道:“与汝何干。” 顿了顿,他目光微微下移几寸,不与堂哥对视,神色转为柔和:“活下去。” 说罢,他决然的踏步离开! “等等!”许七安手伸出栅栏,抓住他的衣袖。 许新年顿住,沉默的看着他。 “你能弄到卷宗吗?税银丢失案的卷宗。” 第二章 妖物作祟 许新年皱了皱眉:“你要这个干嘛。” 我要破案....许七安沉声道:“我想知道案发经过,死也死的明白。不然我不甘心。” 直接说破案,许新年大概会觉得他脑袋瓦特了,所以许七安换了个说法。 毕竟原本的许七安就是又执拗又倔强的性格。 许新年沉吟一下,道:“我看过卷宗了,可以说给你听.....” 这几天为许家奔走,案子太大,没人敢出手帮助,求告无门的无奈之下,许新年转换思路,试图从追回税银这方面破局。 靠着许家原本的人脉和书院的关系,以及银子的打点,许新年买通了京兆府的吏员,为他抄录卷宗。 但是他毫无刑案判断、侦查等经验,无奈放弃。 许七安抬手打断,“你去写下来,口述没有意义。” 案件的所有细节都在文字里,需要斟酌、咀嚼,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听的话,大脑就无法冷静的思考和分析。 许七安的逻辑推理能力,在前世一直都是一骑绝尘的,是同年级里的翘楚。 换成以前,许新年是不会搭理他的,念着兄弟俩此次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他答应了兄长最后的请求,低声道:“稍等片刻。” 疾步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许七安背靠着栅栏坐下,心里忐忑复杂。 他并没有把握翻盘,想破案是欲求,不甘心也是真的。 能想到的自救方法只有这一条,总得试一试,垂死挣扎一下。 现代刑侦手段中,犯罪现场调查、监控、尸检是三大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 税银失踪案无人死亡,古代也没监控,而他深陷牢狱,以上三个要素都没条件去接触。 好在卷宗一定程度上能还原犯罪现场。 一边消化着原主的记忆,一边强迫自己摒除所有负面情绪,只有冷静的大脑,才能拥有清晰的思路,完成严谨的推理。 “是死是活,就看接下来了....”他喃喃道。 一炷香的时间渐渐过去,许新年匆匆返回,将几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交给他。 “时间到了,我得走了。”许新年犹豫一下,道:“你自己保重。” 许七安没搭话,目光已经被宣纸上的字迹吸引。 时间仓促,纸上的字迹是草书,若非许七安读过几年私塾,特么根本认不出这些鬼画符。 “读书还是有用的,原主要是个不识字的.....完结撒花。”许七安自嘲道。 税银失踪案的经过是这样的: 【三天前的卯时二刻(早晨六点半),许平志押运一批税银进京,辰时一刻,行至广南街,刚过桥,忽然掀起了一阵怪风,马匹受惊,冲入街边的河里。 俄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来,河水炸起六丈高,浊浪滔天。 负责押送税银的士卒跃入河中寻找白银,只找回来一千二百十五两白银,其余的白银不翼而飞.....】 除了案发经过,还有京兆府搜罗的路人供词、参与押送士卒的供词。 在一连串的供词中,许七安注意到,一句用红色朱砂笔勾勒起来的话:妖物作祟! “妖物作祟?!”许七安瞳孔一缩,心沉入了谷底。 ...... 京兆府,后堂。 经过连续三天的奔波忙碌后,三位税银失踪案的主要负责人齐聚一堂。 京兆府尹陈汉光,手里捧着白瓷青花茶盏,茶盖轻轻磕着杯沿,脸色凝重。 这位穿绯袍,绣云雁的正四品官员,轻叹道:“还有两天,圣上命我等在许平志斩首前追回税银,两位大人,得抓紧时间了。” 陈府尹口中的两位,分别是穿黑色制服,披玄色披风的中年男人,鼻梁高挺,眼眶微陷,瞳孔是浅浅的褐色。 有一半南蛮血统。 另一位穿黄裙的鹅蛋脸少女,眉目如画,肤如凝脂,顾盼生辉。 她手里握着一根甘蔗,腰间挂着鹿皮小包以及一块八卦风水盘,裙摆下是一双绣云纹的小巧靴子。 一荡一荡。 这两位,是辅助办案的,中年男人叫李玉春,出身被大奉官员忌惮万分的组织:打更人。 ‘打更人’这个组织,从事侦察、逮捕、审问等活动。也有参与收集军情,策反敌将等工作。 它不属于六部,也不属于军事系统。 是皇室的情报组织,也是悬在百官头顶的铡刀。 大奉的所有官员都听过一句话:白天不做亏心事,晚上不怕打更人。 而那位黄裙少女是司天监的人,身份不低,司天监监正的弟子。 胸口绣着银锣的中年人,瞟了眼脚边铺满的黄裙少女吐的甘蔗渣,皱了皱眉,手掌一旋,气流滚动,将那些甘蔗渣聚在一处。 中年人微微点头,露出了一闪而逝的愉悦。 这才脸色沉重的回复陈府尹:“此案云遮雾笼,甚是古怪,也许我们的方向是错的。” “李大人此言从何说起。”陈府尹皱了皱眉,案件剖析到现在,基本锁定是妖物作祟,劫走了税银。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而今应该做的是尽快捉拿作乱的妖物,莫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陈府尹说。 近年来,国库空虚,各地时常有灾荒,十五万两税银相当于一个普通县,一年的税收。 陛下的愤怒也就可以理解了。 老子特么本来就没钱,你还给我掉链子,气死偶咧。 陈府尹兢兢业业的接过这个案子,肩上的担子压的他最近吃不好睡不香。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没有争辩,转而道:“许平志那里有什么新的收获?” 陈府尹摇摇头:“一介武夫,只会一个劲儿的囔囔着冤枉,他连税银是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黄裙少女淡淡道:“我观过他的‘气’,没有说谎。” 李玉春和陈府尹点了点头,没继续谈论此人。 身为案犯,许平志首当其冲的接受调查、拷问,人际交往和财政状况等等,都被摸了一遍。再配合司天监的望气术,眼下已经排除嫌疑。 当然,税银丢失,许平志渎职,死罪难逃。 中年男人和陈府尹脸色严肃,心情沉重。 只有压力最轻的黄裙少女,没心没肺的啃着甘蔗。 这时,脚步声传来,一位衙役匆匆进来,右手握着一根小巧的竹筒,左手拎着一只牛油纸袋,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大肉包。 衙役先将竹筒递过去。 黄裙少女没接,如含星子的明眸,瞄了眼大肉包。 衙役识趣的换了个顺序,黄裙少女喜滋滋的啃起大肉包,这才接过竹筒,抽出一张纸条,展开阅读: “我的人说,沿途二十里,没有在河内观测到妖气,岸边也没有痕迹。” “啪!” 压抑的气氛终于炸了,陈府尹怒拍桌子,气的脸色铁青:“十五万两白银,能带到哪里去?它总得上岸,总得上岸。这都三天了,连对方的踪迹都没找到。” “可恶,何方妖物敢截取我大奉税银,本官定叫它形神俱灭!” 税银追不回来,他得背锅,皇上可不会管他委不委屈,屁股坐了这个位置,就得背锅。 官场就是这样,辛辛苦苦爬上来,掉下去却很容易。 中年人李玉春吐出一口气,重新续上刚才的话题:“会不会是我们调查的方向错了,可能不是妖物所为。” 陈府尹看向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恼火:“不是妖物,那妖风怎么来?银子入河,怎么就凭空消失,怎么会炸起数丈高的水浪,将两岸震裂。” 第三章 仙侠世界一样能推理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李玉春道:“妖物劫走税银的原因是什么?” 陈府尹略一沉思:“妖类做事从不问心,为所欲为,追究原因,不过是自寻烦恼。” 黄裙少女却有不同意见:“人肉不是更好吃.....唔,你们稍等,我先吃完包子。” 她‘吭哧吭哧’的把两只大肉包吃完,自己的脸也变成了小笼包,努力咽下,喝一口茶,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可以畅所欲言人肉的事儿: “妖类做事无所顾忌,银子在它们眼里未必有活生生的人诱人。哪怕想要银子,偷窃或抢劫都比直接劫走税银要稳妥。” 在大奉京都,当街劫走税银,风险太大了。 陈府尹点头:“言之有理,不排除是受人指使。” 李玉春眯了眯眼:“那么谁会指使妖类窃取税银呢?理由是什么?为什么非得是这一批税银,非得是十五万两。” “咱们可以这么想,幕后主使需要一笔巨款,但又不能闹出太大动静....准确说,不能肆无忌惮的敛财。”陈府尹心里一动。 “于是就盯上了税银?”黄裙少女抿了抿唇色鲜艳的嘴。 “税银押运路径是随机的,由御刀卫的百户许平志临时决定,而妖物却能提前在河中埋伏....押运队伍中,极有可能有内应。”李玉春说着,看了眼陈府尹: “去云鹿书院,找儒家高人来问心?” 黄裙少女斜了他一眼:“你是看不起我们司天监的望气术么,我都说了,在场押运税银的士卒,都是毫不知情的。” 思路又卡住了,三人一阵沉默。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李玉春低头细看卷宗,陈府尹长吁短叹。黄裙少女摆弄着腰间的风水盘,想着日落前得离开京兆府,进宫找长公主蹭顿饭。 皇宫厨子的手艺,当世一流! 相比起他们,名叫采薇的黄裙少女更多的是充当客卿身份,辅助办案。 她无官无职,虽是案件负责人之一,却不需要背太大的责任。 陈府尹眼神微动,试探道:“眼下案件进展缓慢,而时间刻不容缓,实在令人心急如焚。李大人,不如,去请教魏公?” 中年男人斜了他一眼,冷哼:“你们文官有京察,我们打更人亦有。实话说吧,这便是魏公给我的考核。” 陈府尹苦笑道:“这案子破不了,我屁股底下的位置恐怕也保不住了。朝野上下都在看着我们。” 两人沉默中对视,气氛凝重。 ...... “如果是妖物作祟,那我就毫无办法了!”许七安脸色发白,感受到了老天爷深深的恶意。 这个世界是有妖怪的,妖族自古存在,与人类相互狩猎,相互吞食。 南疆十万大山里,有一个万妖国,是妖族最大的聚居地。 五百年前,西方诸国在佛门的带领下,向南疆万妖国宣战,前前后后打了一甲子的战争,最后荡平妖国。 史书上将这场战役命名为‘甲子荡妖’。 自那以后,妖族气运受损,渐渐式微。而佛门从此一飞冲天,佛道昌盛。 用许七安后世知识来理解,在这场食物链顶端的争夺战中人类获得了胜利。 如果税银是妖物作为,那么,他只有追回银子才能保住自己,保全许家。 作为一个炼精巅峰的不屈白银,许七安觉得自己没办法翻盘了。 入秋的季节,天气湿冷,许七安沁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怕了! 融合了原主记忆,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越狱,更知道这个皇权高高在上的社会,人权太薄弱了。 生杀予夺,全在他人一念之间。 以前也幻想过穿回古代抄诗装逼,觉得很爽,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穿越了还要遭社会毒打。 “不,这只是猜测,这只是京兆府衙门的猜测,我不能被他们的猜测影响,我自己来,自己来分析.....还能抢救,还能抢救....”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迅速冷静下来,逻辑重新变的严谨、清晰。 “妖物为什么要窃取税银,人肉不香吗.....就算缺银子也没必要盯着税银.....听书上说妖族的妖女个个千娇百媚,身段玲珑.....不知道有没有猫娘狗娘....” “啪!”许七安给了自己一巴掌,“重新推理!” 推理最重要的是做减法,把线索一条条的罗列出来,进行梳理。 否则就是毛线团,只会越想越乱。 税银案两个最明显的线索: 一:妖风! 二:税银坠河后爆炸! 除了武夫之外,各大修炼体系都拥有刮妖风的能力,因此,‘线索一’仅能作为有‘修行者’参与的佐证,不能给出更详细的目标。 武夫出身的二叔嫌疑就减轻了,虽说不排除他与人合谋。 线索二的爆炸是一个不合理的疑点,高段位的修行者战斗,引发爆炸很正常。但这起税银失踪案中,不存在武力拼斗,因此,爆炸的出现不合理。 “除非是不得不爆炸!”许七安喃喃道。 “各大修炼体系里,有什么职业是需要靠爆炸来达成目的?” 许七安想了片刻,没得出头绪,随后惊觉自己和京兆府犯了同样的错误。 京兆府的思路一开始就出了问题,根据案件中最明显的线索,判断凶手是妖物,然后就在这条路上狂奔,一去不复返。 这并没有错,问题出在,这个判断过于草率。 许七安虽然融合了记忆,但仍然以现代人的思维为主导,以前世的经验为主,他更喜欢在卷宗上抽丝剥茧,去咀嚼那些不易察觉的细节,然后再下定论。 “这个路我暂时想不通,那就换个思路,从其他地方突破。我先排除是妖物作乱,假设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人为事件。” “那么,他必然会在案件中留下破绽。” “洛卡尔物质交换定律告诉我们,但凡实施犯罪,就必定会在现场留下直接或间接的痕迹.... 形形色色的痕迹可以分为两大类,具体记不太清楚,应该是手脚印、指纹、车马痕迹、工具器械痕迹等。” “破绽不在最显眼的两个线索里,而在这些形形色色的痕迹上.....” 根据卷宗描述,许七安在脑海里复盘着二叔押运税银的过程。 肾上腺素疯狂分泌,脑细胞高度活跃。如果信息素可以拟态的话,它们就像池中的锦鲤,疯狂争食,水面沸腾。 一遍遍的复盘,一遍遍的推敲, 卷宗上的各种信息和线索汇聚,他的大脑就像高速运行的cpu。 随着各种信息的拼凑,案件越来越清晰。 不知不觉,许七安感觉自己进入了某种状态,他的灵魂轻飘飘的飞了起来,突破了肉体凡胎,突破了建筑物,来到京都上空。 时光仿佛倒流,东边微熹,太阳即将升起,许平志率领一群披坚执锐的甲士,护送税银前往户部。 此时,是卯时二刻......行至广南街,忽然一阵妖风刮来,马匹受惊,冲入河中。 轰! 河面爆炸,浊浪排空。 这一声爆炸,仿佛也响在许七安的心里,他条件反射般的蹬腿,清醒过来。 眼神里透着疲惫,却是满脸振奋和狂喜。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哈哈哈,我解开谜题了!!” 许七安狂笑着,用力捶打栅栏:“来人啊来人啊,快来人啊。” 负责值守的狱卒被惊动了,拎着一条火棍,喝骂道:“吵吵嚷嚷,嫌命长是吧。” 用力敲打栅栏吓唬许七安。 许七安后退一步,松开握住栅栏的手,免得被敲断指头,他沉声道:“我要见府尹。” “一个阶下囚,见府尹....也不撒撒泡尿照照自己。”狱卒气笑了,把火棍伸入栅栏,去捅许七安。 许七安又后退躲过。 “你还敢躲?”狱卒摸起腰上的钥匙,狞笑道:“老子今儿打折了你的腿。” “我有税银被劫案的重要线索,我要见府尹,耽误了案情,你负责。”许七安盯着他。 狱卒脸色一僵。 ...... 内堂,吃完肉包的少女继续啃甘蔗,时而从鹿皮小包里摸出几颗蜜饯,配着吃。 一边愁云惨淡,一边没心没肺。 “陛下责令我们五天内破案,这是因为时间拖的太久,税银很可能再也追不回来。”陈府尹在堂内来回踱步,他坐不住了: “但时间如此紧迫,我等束手无策啊。”破案是需要时间的。 府尹大人‘啪’一击掌,沉声道:“我亲自去求魏公,把卷宗给我。” 李玉春犹豫一下:“我与你一同去。” 黄裙少女瞥了他一眼,嫣然道:“这还行,有咱们大奉的这位大国手出马,你俩就不用被陛下问责。” “但是,在魏公心里减分,可比被陛下问责要严重多了。”她笑起来,露出两颗莹白的小虎牙。 中年男人脸一沉。 一名穿皂衣的衙门低头,疾步进来,躬身道:“府尹大人,狱卒禀报,许平志侄儿许七安,刚刚说有关于税银被劫案的重要线索,想面见大人。” 三人目光同时一凝。 许七安....没记错的话,这只是个与案情无关的边缘人物,经过最初的审问、拷打之后,便被认定是与案情无关的闲杂人等。 陈府尹沉吟一下,道:“把人提过来。” 俄顷,穿着囚服,身上有道道干涸血痕的许七安被衙役带上来,行走间,手铐脚镣哗啦啦作响。 ps:作为一个十八岁的,第一本书的新人,心情忐忑。 今天没了,就三章。 第四章 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 方甫踏入内堂,就感觉三道锐利的目光投向自己。 穿绯袍的应该是府尹,绣云雁,嗯,是四品大员......胸口绣银锣的这位大叔,嘶,打更人组织的.....我去,这姑娘好颜值,太漂亮了吧.....嫁人了吗? 再扫了眼胸脯,许七安冷静了许多。 迅速低头,表现出很谦卑的姿态。 陈府尹高坐大椅,面无表情,审问犯人的腔调颇具威严: “许七安,三日前下狱的时候,你可没说自己有重要线索。你可知隐瞒不报的后果。” 官场老油条,哪怕心里急的要死,开口绝不问线索,而是心理施压。 能来到这里,说明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许七安还算冷静:“大人,就在方才,许家二郎来找我了,我问他要了卷宗。” 首先要诚实。 在场三人都知道许新年,并不是他有多出名,而是身为许平志的长子,三位主办自然会有调查。 “这和你说的线索,有何关联?”陈府尹问道。 “草民便是从卷宗里推理出了案件的真相....” “等等,”陈府尹打断他,身子微微前倾:“从卷宗里?”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我已经破案了。”许七安点点头,表示就是如此。 陈府尹压住喊人把这小子送回大牢的念头,脸色严肃:“你说说看,不过本官提醒你,信口雌黄的话,两百个板子可以打的你骨肉分离。” “税银被劫案,其实不是妖物所为,而是人为。” 一句话,惊了三个人。 陈府尹猛一拍桌,怒喝道:“胡说八道,来人,拖下去,杖责两百。” 妖物劫走税银,几乎是盖棺定论的事情,是三位主办的共识。 如果之前期待许七安能给出有价值的线索,现在则是彻底失望。 无非是毛头小子狗急跳墙的狂悖之言。 中年男人眼睛微微一亮,挥退了冲进来的衙役,“陈大人稍安勿躁。” 他目光一转,盯着许七安,灼灼的,带着审视和期待:“你说说看。” 这位陈府尹脾气有些暴躁....许七安知道该自己表现的时候了,“根据城门守卫的口供,我二叔是在卯时二刻进的城,辰时一刻,押送税银的队伍抵达广南街,这时,怪风忽起,马匹受惊冲入河中。” 他尽量让语气便的不卑不亢,显得自己更镇定,从而增加说服力。 陈府尹点点头:“这便是我们断定此乃妖物潜藏与河中,伺机抢走税银的理由。” “不!”许七安大声反驳:“妖风只是障眼法,河中爆炸也是障眼法,其实是为了让你们忽略一个破绽,一个致命的破绽。” 陈府尹急迫追问:“什么破绽。” 中年男人摆出了倾听姿态。 黄裙少女咬着蜜饯没嚼,那双灵气四溢的眸子,饶有兴趣的盯着许七安。 卷宗他们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对案发经过了如指掌,却不曾察觉出有什么破绽。 “我二叔押送税银十五万两,敢问几位大人,十五万两白银,重几斤?” 中年男人一脸僵硬,黄裙少女则歪了歪脑袋,半天没正回来。 陈府尹不悦道:“有话就说,别卖关子。” 许七安原本是想给出提示,让几位大人自己勘破这个巨大的破绽,但似乎弄巧成拙了。 速算能力有点low啊,你们这群古代人.....许七安当即道:“是九千三百七十五斤。” 按照这个世界的质量换算公式,一斤十六两,十五万两白银是九千三百七十五斤。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他隐约间把握到了什么。 黄裙少女蹙眉:“这能说明什么?” 她嗓音如银铃般清脆。 说明你不太聪明的亚子! 许七安道:“从城门口到广南街,路程多少?” 中年男人回道:“三十里。” “途中经过几个闹市?” “.....四个。” “驽马脚程如何?” “驽马.....”中年男人忽然双眼圆瞪,猛的站起身。 他用力瞪大双眼,露出了一种‘竟然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的恍然表情。 三天的追踪、搜捕妖物踪迹一无所获,这位经验丰富的打更人已经意识到可能走错方向。 但头脑里没有一个清晰的思路,所以之前被否定后,便没放在心上。 陈府尹头皮有点麻,因为他仍旧没有听出有什么问题,显得他这个府尹特别没有智慧。 陈府尹看了眼黄裙少女,心里平衡了不少。 黄裙少女郁闷道:“哪里有问题?” 中年男人有些振奋:“时间,时间上不对。” “广南街距离南城门足有三十里,以驽马的脚力,沿途要经过四个闹市,卯时二刻进城,不可能在辰时一刻抵达广南街。” 他这是受了先入为主的影响,认为这是妖物作祟劫走税银,经过许七安的抽丝剥茧,立刻咀嚼出了问题。 “可是税银确实是在辰时运送到广南街,当时目睹匹马冲入河中的百姓有不少,不可能是假的。”黄裙少女脆生生道。 陈府尹满意的点头,附和:“这是何解?” 这....中年男人愣住了,下意识的看向许七安。 “因为押送的根本不是银子。”许七安掷地有声。 “荒谬!”陈府尹反驳道:“且不说你二叔和押运的士卒有没有眼睛,卷宗中有录入当时在场百姓的供述,马匹冲入河水,白花花的银子滚入水中。” 他抖了抖手里的卷宗:“这也有假?” “眼见不一定为实.....草民愿意亲自为大人解惑,”他目光落在桌案上:“借纸笔一用。” 陈府尹挥了挥手,示意自便。 许七安拖着镣铐来到桌边,倒水研磨,铺开宣纸,歪歪捏捏的写了起来。 “大人,请按照草民的要求,准备纸上之物。”写完,他把宣纸递给陈府尹。 陈府尹接过宣纸扫了一眼,一头雾水。 “我看看。”黄裙少女过来凑热闹,伸出雪白柔荑接过宣纸。 然后一头雾水。 “......”中年男人李玉春扫了一眼纸张,做出面无表情的样子,不漏痕迹的把宣纸折起的一角压平,然后递给陈府尹。 第五章 解开谜题 一刻钟后,两名衙役把东西带了进来,摆在堂内。 三位大人扫了眼器具,然后转头看向许七安。 陈府尹沉声道:“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务必给本官满意的答复。” 他态度有所转变。 一刻钟的时间里,这位正四品的官员绞尽脑汁想了许久,不得不承认,许七安的推断很有道理,但依旧有许多疑团未曾解开,比如税银坠入河中亦是事实。 其中有什么玄机,他参悟不透。 “若是草民助大人破了此案,可否上书圣人,免去我许家的罪责。” 大奉很注重父子传承,子代父过,亦可替父戴罪立功。 “自然。”陈府尹颔首。 许七安点点头,在器具面前蹲下,身前的道具分别是蜡烛、盐、瓷杯、铁丝。 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高中化学知识:提取金属钠。 搁在古代,这东西根本不可能提取出来,两个难点:电、氯化钠的熔点。 但在这个世界,许七安就知道有一个职业可以做到这一点。 司天监术士第六品:炼金术师! 炼金术师在大奉属于家喻户晓的职业,他们的各种发明、创造,早已融入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许七安并不确定爆炸的税银一定就是金属钠,这点不重要,重要的是,打开一个思路,来解释税银爆炸的现象。 在断案过程中,大胆的假设,严谨的推理是前期的必备工作。最后才是去验证,去搜集证据。 前世曾经遭遇过一起令他记忆犹新的谋杀案,刑警们通宵达旦,根据线索打开脑洞,做了好几个案件过程的推测,以此为基础,去搜集证据。 然后又悉数推翻,重新推理。 税银也有可能不是金属钠,总之炼金术师能够做到这一点。 这就够了。 为几位大人找回正确的方向,这才是他要做的。 方向对了,就可以顺藤摸瓜的去排查,不难找出幕后黑手。 若是还在妖物作乱这个思维里挣扎,案子永远都破不了,哪怕将来案子破了,他也已经朝廷: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他用水融化粗盐,搅拌之后,将生宣覆在杯口,将盐水徐徐倒入。 过滤之后,再将瓷杯架在蜡烛上炙烤,用竹签不停搅拌。 不多时,杯里的盐水蒸干,里面析出的晶体就是氯化钠。 本质就是把盐进一步提纯。 陈府尹、中年男人、颜值超高的黄裙少女,三人站在边上围观,专心致志的看着。 许七安抬起头,朝黄裙少女咧嘴一笑:“大人是司天监的弟子吧。” 他注意到腰间那个风水盘了,这玩意,除了司天监的弟子,没人会用。 黄裙少女‘嗯’了一声,笑嘻嘻道:“家师便是司天监监正。” 精致明媚的鹅蛋脸,宛如剥壳的鸡蛋,白皙无暇。 监正的弟子....胸什么的就无所谓了.....许七安语气温柔,“麻烦姐姐为我熔化这些结晶。” 氯化钠的熔点大概是八百摄氏度。 黄裙少女瘪了瘪小嘴:“控火是炼金术师才有的能力,我只是个风水师。” “不过我师父送了我件法器。”她话锋一转,摘下腰间的风水盘,青葱玉指在拨弄几下,气机输入,“火”字亮起。 “退后!” 许七安立刻后退,下一刻,明亮到刺目的火舌喷吐,淹没瓷杯。 “停!”许七安马上喊停,接着迅速把两根铁丝插入瓷杯,问道:“通电....不,是雷法!注意控制电压....嗯,这个步骤很难,或许会失败很多次。” 她转动风水盘,青葱玉指点亮‘雷’字,虚空中闪过几道电弧,触在铁丝上。 ‘滋滋....’熔化的氯化钠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 “停!” 许七安屏住呼吸,凑到杯口去看,一坨银亮色的金属块成型,边缘是尚未转化的部分晶体和杂质。 竟然一次性就成功了,电压刚刚好....许七安惊喜。 电解法制取金属钠,电压大概在6—15伏,他做好了反复失败的心里准备。 没想到欧皇附体,一次就成了。 陈府尹和中年人迫不及待的凑过头来看,杯子里,是一坨银色的金属块,乍一看去,竟与白银颇为相似。 陈府尹瞳孔一缩,内心极为震撼。 李玉春用力握紧了拳头,愣愣的看着银色金属块,脑海里仿佛有闪电劈过,劈开了所有迷雾。 “几位大人请看,”许七安把金属钠倒出来,用宣纸包住,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比银子轻很多很多,但外观却极其相似,如果有人用这个东西冒充银子,是否可以以假乱真呢?几位大人也可以掂量掂量。” 他把金属钠交给陈府尹,此时,金属钠色泽逐渐转为暗淡,与银子几乎是一模一样了。 中年人接过,掂了掂,他双眼闪闪发亮,连声道:“果然轻了很多,倘若运送的是这东西,那便合情合理了。采薇姑娘,你试试。” 黄裙少女接过,掂量掂量,然后眼神古怪的盯着许七安:“你,你是炼金术师?” 不,我不是,我只是化学的搬运工。 读书人思路到底比较活跃,陈府尹惊喜过后,忽然摇了摇头,沉声道:“不,不对,就算银子被替换成了这样。那爆炸怎么回事,若非河里藏着妖物,假银子入水怎么会爆炸。” 许七安没有回答,伸手拿了金属钠,走到书桌边,丢进了洗笔缸里。 炽烈的火光亮起,浓烟滚滚。 “轰!” 金属钠在水里剧烈反应,洗笔缸崩裂出细密的裂缝。 “这,这....”陈府尹惊呆了。 “这假银子遇到水会爆炸,这边能解释为何银子落水后,会发生那般激烈的爆炸。”许七安解释道。 中年男人喃喃道:“从一开始,我们就被误导了,幕后主使通过爆炸和妖风,让我们以为是妖物作祟,将查案的重点放在了追踪和搜捕。” “难怪钦天监的望气术也观测不到妖物。” 许七安补充道:“税银落水后,士卒只寻回一千多两白银,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些银子都是铺在最上层掩人耳目的。” 严丝合缝,所有异常都对上了。 “许七安!”中年男人眼神充满了赞许:“好,你很好。” 眉头忽然一皱,在许七安歪斜的领口凝固,李玉春接着拍肩膀的动作,帮他领口拉扯整齐。 许七安受宠若惊,这位大人竟如此赏识自己。 陈府尹皱眉道:“既然银子是假的,那真银子何去了?” 黄裙少女闻言,亦露出凝重之色:“税银出库入京,层层转手,要问罪的话,大批的官员得入狱,追回银子的难度,不啻于大海捞针。而且此事已经超出我们的职权范围,得禀告陛下。” 陈府尹点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 中年男人有不同看法,声音低沉:“税银一路押送入京,层层转手,若是假的,早就该被发现了。唯一的可能,是最近才掉包的。” 陈府尹眼睛一亮,这极大的缩小的调查范围。 “来人,备轿,快备轿,本官要出行。”陈府尹急切的奔出内堂。 中年男人紧随其后。 许七安忙喊道:“府尹大人,可不要忘了对草民的承诺。” 第六章 懵逼的二叔 “喂!”名叫采薇的黄裙少女,扑闪着美眸,“为什么盐能变成银子?” 她说完,犹豫一下,抽出一根甘蔗递给许七安:“喏,这个给你吃。” 这是在收买我吗.... 两位大人已经没了踪影,许七安收回目光,想了想,回答道:“草民曾在古籍中见过将盐变成银子的炼金秘籍。” 黄裙少女瞪大眼睛:“哪本古籍在哪里?著作者是谁?” 它的名字叫《高中化学》,至于著作者....嗯,人民教育出版社?许七安道:“古籍早已毁掉,不过,在下还记得其中内容。” 黄裙少女呼吸一下急促:“快,快告诉我。” 许七安叹口气:“草民危在旦夕,实在没有心情为人师。” 黄裙少女给了他一个白眼,没好气道: “你这人倒是滑头。我们司天监不干涉朝政,怎么处置你,还得陛下说了算,与我待价而沽,毫无意义。” “你们把我收了不就行了,以监正大人在朝中的地位,要一个连坐人犯想来是没问题的。”许七安说。 他得为自己加一个保险,万一找不回税银呢。 黄裙少女明眸流转,上下审视:“你明明是个武夫,为何要当术士。” 修行要趁早,大部分修行者都是自幼打下的基础。现在武夫转术士,为时晚矣。 “抱不抱大腿的无所谓,主要是仰慕监正大人的风采。”许七安语气虔诚,表情认真。 “那你先把炼金古籍内容告诉我。”她斟酌道,少女的眼睛是澄澈明亮的,大大的杏眼,乌黑的瞳仁,黑白分明。 许七安前世只在孩子身上见过这种干净漂亮的眸子。 “内容有些艰涩深奥,只是口述,恐怕你无法理解。需得深入浅出的授业,方能根深蒂固。”许七安钓鱼。 褚采薇翻了个白眼,不服气:“放眼九州天下,论炼金术,我司天监术士当为魁首。”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许七安倒背如流。 “???” 他在说什么东西?少女懵了半天,柳眉倒竖:“你耍我。我们司天监收弟子,只收童子。” 她把许七安手里的甘蔗抢了回来。 脚步轻盈的走了,裙裾飞扬。 我也是童子啊....许七安张了张嘴,随后明白过来,司天监收弟子,是从娃娃抓起。 得,这条路没得走。 ...... 一晃两天过去,许七安在牢房里担惊受怕的度过了两天。 他害怕税银没能及时追回来,如果是在他流放之后,便是追回来也改变不了结局。 然后,万一陈府尹是个黑了心的蛆,独吞功劳,依旧是死局。 可是没办法啊,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一个阶下囚,又能如何? 许七安又一次感受到了封建社会的可怕。 “听天由命吧....”许七安哀叹一声。 ‘哐!’ 走廊尽头的铁门打开,一名狱卒握着火棍进来,掏出钥匙开门:“许七安,你可以走了!” 许七安狂喜,用力握紧拳头:“税银找回来了?” “随我去签字画押,你就可以离开了。”狱卒审视着他:“你小子命真大。” “那我二叔呢?”许七安急切追问。 “别废话,跟来就是。”狱卒脾气很暴躁,火棍一敲许七安翘臀,赶着他离开牢房。 在衙门一位吏员安排下,他签字画押,随后从狱卒那里得到了自己被打入大牢时拔掉的衣服。 一位衙役领着他离开京兆府衙门,从后门出去。 这时候,东边微熹,街道清冷。 ...... 哐! 徐平志被铁门打开的声音惊醒,他睁开眼,眼球布满血丝。 蓬头垢面的许平志,面容与许七安有些相似,反倒是亲生儿子的许新年,五官过于俊俏,与他俩迥异。 隔着一条走廊的对面牢房内,昏睡中的李茹浑身一震,随之惊醒,她面容憔悴,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 夫妻俩隔着一道走廊相望,李茹凄然道:“老爷,我便是死,也不会进教坊司。” 她今年三十五岁,保养得当,是风韵极佳的美妇,即使在牢里担惊受怕了五天,形容憔悴,依旧难掩那眉眼间的风情。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 是女人的炼狱。 伤痕累累的许平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忽地热泪纵横:“夫人,是我对不住你。我们夫妻俩共赴黄泉,下辈子我给你做牛做马补偿你。只是可怜了孩子,还有我那侄儿。” 五天已过,迎接他的是开刀问斩,迎接家中女眷的是教坊司。除了李茹外,许家还有两个闺女,一个年芳二八的长女,一个五岁的幼女。 她们蜷缩在牢房角落里,此时也被惊醒了。 五岁的幼女揉着眼睛,呢喃着“娘亲”,她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十六岁的少女坐起身,散乱的秀发衬着一张白皙的瓜子脸,小嘴薄而红润,眼睛大而有神,她的鼻子不像一般的女人那样小巧,而是挺拔。于是就显得五官特别有立体感,特别精致漂亮。 有种静雕般的美感。 她下意识的往母亲身边靠,浓密的睫毛因为害怕轻轻颤抖。 几名狱卒腰胯朴刀,大步昂扬的进来。 李茹眼里闪绝望和决然。 许平志双手握紧栅栏,骨节苍白,钢牙紧咬,丢失税银,渎职,他自认该死,但连累家中妻女,死不瞑目。 尤其幼女,年仅五岁,便要送去教坊司养着,人生一片黑暗。 为人父母,如何能甘心。 “许平志,随我等出来,签字画押后就可以离开了。”狱卒打开牢门,没有给他们上镣铐,站在廊道,刀尾敲了敲栅栏,示意他们自己出来。 “许平志一生爱国忠君,满门忠烈.....诶,你说什么?”许二叔怀疑自己听错了。 几个意思啊? “可以离开?你刚才说可以离开。”许平志一时间难以置信:“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带我出去斩首吗。” “不知道。”狱卒没好气道:“这是上头的命令,想知道自己出去问。” 李茹茫然忐忑,牵着两个女儿,一家人沉默的跟在狱卒身后,朝廊道尽头走去。 “老,老爷....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岂会如此儿戏。”许平志身上带伤,走路一撅一拐,他也一头雾水,有大难不死的喜悦,也有搞不清楚状况的茫然。 李茹心里一动:“是新年,定是新年这几日在外奔走,帮我们打点关系,才让朝廷网开一面。”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激动道:“老爷莫要忘了,新年的老师,是元景18年的刑部侍郎。” 元景18年....都二十多年前了....许平志觉得不对,又想不出除此外,官场没大靠山的自己还能指望谁。 “或许吧。” “我就说咱们家新年是人中之龙,当年我让他习武,你不答应,非要让许七安那小兔崽子练武。” “娘,兔兔好可爱,我想吃兔兔。”幼女仰起小脸蛋,啃着自己的小指头,眼里写着“馋”字。 “成天就知道吃....”脾气躁的李茹下意识骂了一句,看着小脸脏兮兮的幼女,脸色随即柔和,“乖,马上就有兔兔吃了。” 许平志懒得跟她解释‘你儿子没有习武天赋’这件事。反正不管说多少遍,结发妻子都会自动忽略。 当妈的眼里,儿子永远是最优秀的。 到了签字画押之处,许平志从府衙吏员手中接过笔,手指微微颤抖,签完名字,按了手印,许平志感觉自己得到了某种升华。 就像深埋地底的种子钻出幼苗,见到了阳光。 世界忽然变的如此美好,明明一个铜板都没有多出来。 妻女则不需要署名,仅是按了手印。 许平志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拱手道:“这位大人,不知,不知为何免了我等罪过。” 李茹立刻看向吏员。 “案子破了,税银已经追回。”吏员回答。 “税银追回了?哈哈,好,好!该死的妖孽,竟敢劫我大奉税银。” 许二叔颇为振奋,笑完又觉得,依照大奉律法,税银固然追回,可他渎职也是真的。 追回税银又不是他的功劳,朝廷怎么会免他死罪? 即使从宽发落,也是流放边陲。 “许大人,这是你的官袍,收好了。”吏员将之前拔下来的七品武官绿袍奉上。 竟然还官复原职....许平志意识到不对劲了,边接过官袍,边沉声道:“这位大人,可否为本官解惑?” 官袍在手,这声本官说出口都有了几分底气。 按道理,就算免了死罪,也不该是官复原职。 “大奉律法规定,家中长辈有触发律法者,子嗣可为父戴罪立功。”吏员说道。 “真的是年儿,老爷,年儿助朝廷追回了税银。”李茹喜极而泣。 “年儿....”许平志眼眶湿润:“我的好儿子啊。” 吏员看了激动的夫妻俩一眼,“是你侄儿许七安,他助府尹大人破了税银案,人刚走。” 第七章 这个妹妹好漂亮 “宁宴?”许平志愣住了。 李茹眼泪还挂在脸上,欢喜的表情凝固。 “两日前,许七安在牢内嚷嚷着要见府尹,说有重要线索汇报,随后府尹大人就破案了。按照大奉律法,戴罪立功,你们自然无事。”吏员说。 “是,是这样吗.....”许平志结结巴巴,许七安还是小猫那么大的时候,他就抱回家抚养了,侄儿是什么样的人,他会不清楚? 许平志怀疑吏员在说谎,但他没有证据。 是那个兔崽子侄儿....李茹花容失色。 不是儿子疏通关系,救了一家子吗,怎么会是倒霉侄儿,他不是身在大牢吗。 怀着重重困惑,许平志领着妻女出了府衙后门,看见了正在梳理鸡窝发型,焦虑等在门口的许七安。 见到侄儿的刹那,埋藏在心里的疑惑反而不重要了,武夫出身的汉子心里涌起暖流,眼眶发红,大步上前,本想给侄儿一个拥抱,又觉得矫情,放不开面子,用力一拍他肩膀:“宁宴,好样子。” 差点没把许七安拍的当场去世。 “二叔,你是练气巅峰,咱们差了一个品级呢。”许七安自然而然的说出了这番话,竟一点都不生疏。 他惊讶于这份融洽,同时,掠过许二叔的肩膀,看向身后的三个女人。 嘿,婶婶你也有今天这般狼狈模样....这个念头不受控制的浮现。 幸灾乐祸的情绪没有维持多久,被妹妹的颜值吸引了。 少女穿着宽松的囚服,散乱的鬓发垂在古典精致的瓜子脸边,高挺的琼鼻,乍一看去,有几分混血美人的立体感。 偏这个年纪是最清丽清纯的岁月,杂糅出让人挪不开视线的魅力。 卧槽,我竟然有这么个清丽脱俗的妹妹。许七安震惊了。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妹妹的模样甚是模糊,大概是不怎么关注。而且因为婶婶的原因,有点恨屋及乌的意思。 对堂弟堂妹不怎么友善。 察觉到兄长火辣辣的目光,许玲月怯生生喊了一句“大哥”,有点小羞怯的低下头。 “大哥!”冷不丁的听见‘嗷’一声。 许铃音五岁,就那么小一只,颠颠的跑过来,在许七安面前一个急刹,仰着脑袋巴巴的看他。 许七安摆摆手:“没糖给你,我自己也才从牢里出来。” 值得一提,原主不喜欢堂弟堂妹,可对这个幺妹还算不错,因为幺妹的模样,终于不是遗传她娘的了。 “牢房是什么。” “就是你这几天睡觉的地方。” “那另一个哥哥呢,他带糖了吗。” “他没来。” “哦。”小不点失望的表情,她嘴里的另一个哥哥是一母同胞的许新年,不过她还不知道堂哥和亲哥的区别。 这个幺妹不太聪明,是个蠢蠢的小孩子,这点肯定是遗传了她娘....原主是这么认为的。 最后,他看向了婶婶李茹,这位向来在许七安面前耀武扬威的女人,大概一辈子都没想到有一天需要低声下气的向倒霉侄儿道谢。 美妇人僵硬的撇过头,不情不愿道:“多,多谢宁宴了....” 适时的,许七安脑海里浮现一段模糊的记忆。 当初被婶婶赶到许宅相邻的小院时,许七安怒发冲冠,指天为誓:我许七安将来必定出人头地,你可别后悔! 现在想来感觉好尴尬,这不是婶婶版的莫欺少年穷! 许七安现在从第三者的客观角度看待原主和婶婶的关系,其实也不全怪这个美妇人。 许七安练武,每年吃掉一百多两银子,而这,相当于普通人家二三十年的积蓄。还得是殷勤的家庭。 婶婶心有怨气自然就不奇怪了,于是许七安态度诚恳道:“婶婶别急着道谢,等回家吃了饭,再说一次。” 李茹当即睁大了她的卡姿兰大眼睛,怒视倒霉侄儿。 许平志头皮发麻,沉声道:“先回家!” ...... 许新年拎着酒壶,步履踉跄的回到许府,生活了十九年的家,而今大门贴着封条,人去楼空,甚是凄凉。 许新年一脚踹开大门,迈过门槛,摇摇晃晃往里走了几步后,又折回来把门关上。 悬梁自尽不是啥光彩的事,更不是他这种读书人该有的体面,所以,不能召来官府的注意。 要脸。 他从外院走到内院,就像走过了漫长的一生。 三岁识字,五岁背诗,十岁已经熟读圣人经典。十四岁进入云鹿书院求学。十八岁的举人。 说一句天赋异禀,不过分。 他的聪慧,他的博闻强识,塑造了他骄傲的性格。 他在家人面前一直都是骄傲的,是有出息的,是风光的,是将来许家的顶梁柱。 身为七尺男儿,情愿轰轰烈烈的死,也绝不屈辱的活。 想到这里,许新年将手中的酒壶一饮而尽,用力摔碎在地上。 借着一股酒意,他冲入房间,磨墨,提笔,写下了人生中最巅峰的诀别诗。 许新年长笑三声,拽着宣纸,夺门而出,取出准备好的麻绳,悬在内院的银杏树上。 他惊讶自己面临死亡,竟然一点都不怕,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 忽然就有些理解那些放浪不羁的狂儒,唯有心无所惧,才能做到傲视天下。 死都不怕了,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恐惧。 ...... 京城繁华,誉为天下首善之城。 许七安缓慢穿行在热闹的古城里,车如流水马如龙,两侧商铺连绵,牌幡布条随风烈烈鼓舞。 脑海里不由浮现一句诗: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事实上,京城比诗中的钱塘更加繁华,《大奉:地理志》记载,“元景初年,京都人口一百九十六万余。” 现在是元景36年。 京城人口应该已经破两百万。 徐府大院三进三出,养了七八个丫鬟、仆人,而今仆人丫鬟早已遣退,大门紧锁,人去楼空。 婶婶望了眼大门上的匾额,百感交集:“不知道年儿怎么样了,他一定很为我们担心,这孩子,入狱前说过一定会救我们出去。” 边说边往里走。 京城房价贵,这三进的大院,少说也要五千两银子。首付三成,就是一千五百两银子.....呸,为什么我到了异世界还要想房价的事? 许七安咧了咧嘴。 许平志宽慰道:“年儿饱读圣贤书,沉稳可靠,此时想必还在为我们奔走吧。等他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糟糕....许七安脸色一变,他是知道许新年打算自寻短见的。 在二叔和婶婶眼里,许二郎心志坚定,不苟言笑,沉稳可靠,是坚韧不拔的读书人。 “哈哈哈哈,我许新年,生是逍遥人,死是桀骜鬼。” “许新年,才华横溢,奈何天道不公。” “天不生我许新年,大奉万古如长夜.....” 银杏树下,站在椅子上的书生,忽然把自己的发冠摘下来丢弃,用力甩了甩脑袋,披头散发。 他恣意狂狷,他放浪不羁,他把脑袋往绳圈里一套,于是看到了表情僵硬,目光呆滞的家人。 我许新年一声放浪不羁爱自由....许新年才华横溢天道不公....天不生我许新年,大奉万古如长夜....许新年看着意外归来的家人,觉得自己还是死迟了一步。 第八章 妹子,你偷看为兄做啥 寂静的空气里,婶婶率先反应过来,凄厉尖叫一声:“年儿....” 夫妻俩齐心协力把毫无求生欲的宝贝儿子抢救下来,婶婶搂着儿子哭的梨花带雨。二叔站在一旁,长吁短叹。 许七安望着灵魂无处安放的堂弟,心里非常理解。 每一样都能让人羞耻的满地打滚。 生理性死亡没做到,社会性死亡达标了。 我是受过训练的,再好笑也不会笑....许七安在旁边‘库库库’起来。 许玲月扭头,埋怨的嗔了大哥一眼,无声的控诉他幸灾乐祸。许铃音想找哥哥要糖的,见到这副场景,就不敢要了。 许新年不愧是读书人,才思敏捷,迅速思索出应对之策,双眼一翻腿一蹬,晕过去了。 .... 属于许七安的小院,厢房里,他除去衣服,把自己泡在大浴桶里,冰凉的水沁着毛孔,浑身舒爽。 炼精巅峰的体魄,耐寒性极佳。 摆脱了生死危机后,他终于能沉浸下来,思考一些关于人生的哲学问题。 “为什么没有关于原主死亡或昏迷前的记忆?” 许七安是清楚记得自己怎么挂的,很可能是酒精中毒。但原主似乎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至于许七安自己,死亡原因是酒精中毒,之所以酒精中毒是因为升职加薪,喝嗨了。 从警局辞职后,他选择创业,第二年就遭遇了社会的毒打,痛定思痛,从基层做起。 成为了勤勤恳恳的社畜。 许七安仰天大笑出门去,约了几个朋友去酒吧庆祝,毕竟今后的人生已经可以预见,背的起房贷,付的起彩礼,娶妻生子....只要隔壁邻居不姓王,那便是岁月静好。 “啪!”他一巴掌拍在水面,溅起水花,恼怒道:“好不容易拿到了中产阶级的入场券,转头就给降维打击,发配到封建社会....未免过于非酋。” “银行卡里还存着六十万的房子首付,人世间最悲惨的事是人还在,钱没了么,不,不是,是人没了,钱还在....” “算了,就当是给父母的遗产了,不知道遗产税高不高....再给我一个赛季我肯定就能上王者。” “还没看进击巨人的最后一季....国足没有夺冠,死不瞑目....哦,这个还是算了。” “糟糕,电脑硬盘里120g的老婆没有删掉....” 被爸妈发现了,我也社会性死亡了!! 不知不觉的睡着了,醒来时,天已擦黑。 浑身泡的发白,指肚褶皱,许七安换上干净的衣服,自己在铜镜前束发。 铜镜中,映出一张少年郎的脸,眉毛浓黑,眼神锐利,因为长年练武,脸部轮廓刚硬。 “虽然远比不上前世羞煞梁朝伟;自卑古天乐;帅到惊动党的颜值,但也算过的去....”许七安默默点头。 而且身体要比上辈子强大无数倍。 好歹是武者。 “但也未必是好事,我宁愿穿越到正经的古代。那样大家都是战五渣。不像这里,高手太多,可能还没反应过来,你头就掉了。” 这个世界不但有妖族,修炼体系也五花八门,除了被誉为非酋体系的武夫,还有术士、儒家、佛门、道门、巫师、蛊师。 六百年前,大奉立国,初代司天监监正,为各大体系划分了品级。 许七安就是非酋体系的九品炼精境;二叔是八品巅峰练气境;七品是炼神境。 再往后许七安就不知道了。 反倒是司天监的术士体系,许七安知道不少。 因为司天监是独属于大奉王朝的修行体系,且异常高调,其中六品炼金术师的发明与创造,融入千家万户。 术士体系:九品医师、八品望气师、七品风水师、六品炼金术师。 往后许七安也不知道是什么。 其他体系,自小生活在京城的许七安知道的很有限。 这时,院门进来一位穿绿裙的姑娘,是婶婶的贴身婢女,唤做绿娥。 “大郎,老爷唤你过去吃饭。”绿娥眼角眉梢带着喜色,但眼神里透着疲惫和憔悴。 她十岁就被卖入许家,服侍婶婶,许家遭难之后,奴仆被遣散,她正愁往后的生计。 没想到这才五天,许家便翻身了,听大小姐说,这一切都是大郎的功劳。 十八岁的娇俏小婢女,此时在许七安面前就显得有些含羞带怯了。 “那个,别叫我大郎。”许七安别扭极了。 “可是大郎就是大郎啊。”绿娥纳闷道。 ……算了,反正我也不姓武。 两人并肩离开小院,进入许府,绿娥犹豫一下,说道:“刚才,老爷和夫人在吵架。” “怎么回事?”许七安问。 “好像,夫人一定要知道税银案是怎么被掉包的,是谁干的,老爷答不上来,一来二去就吵起来了。”绿娥低声道:“大郎知道的吧。” 回来的路上,许七安告诉过二叔,税银不是被劫走了,而是被人掉包了。 当时婶婶什么都没说,原来一直记在心里。 ...... 内堂! 许七安刚踏入门槛,就听见嗷嗷嗷的哭声,豆丁那么大的许铃音,两条小胳膊往身后扬,让身子前倾,昂着头,朝她母亲发出刺耳的音波攻击。 二叔淡定的喝着小酒,许玲月低头吃饭,许新年还没从人设坍塌的打击中缓过来,沉默吃放。 婶婶以手扶额,一副头疼模样,见绿娥过来,当即道:“带走带走!” 许七安瞅了眼嚎啕大哭的幼妹,和颜悦色:“怎么了?” “娘亲骗人,娘亲说如果能回家,带我去桂月楼。”小豆丁大哭:“爹爹刚才说了桂月楼。” 桂月楼是京都顶级的酒楼,出入皆是达官显贵,不招待平民和富商。 作为哥哥姐姐名字都记不住的蠢孩子,能记住桂月楼,主要是曾经去吃过一次。 可见这孩子不是蠢,而是天赋用错了地方。 老许你可以啊,知道祸水东引了,连闺女都当成工具人了。许七安看了眼老神在在喝酒的许二叔,以及脑壳疼却无可奈何的婶婶。 小豆丁就是婶婶的命门。 “当时就一句戏言,都那个样子了....”婶婶叹口气。 “稚童都骗,婶婶言而无信。”许七安本能的怼她,把美妇人气的胸腔起伏。 “大哥,大哥带我去!”见许七安慈眉善目,竟为自己说话,小豆丁欣喜的跑到许七安脚边,抓着他的裤子往上爬。 桂月楼,人均一两银子....许七安沉声道:“绿娥,带走!” 小豆丁被带下去了。 婶婶踢了丈夫一脚,隐晦的用嘴角努了努许七安。 许二叔感觉有些丢脸,看了眼求知欲向来很强的儿子,可惜许新年社会性死亡了,死人无法说话,只能吃饭。 饭菜味道一般,主要是没有高汤,毕竟大家才刚回家,许七安吃的如同嚼蜡,他没好气的盯着清丽的妹子:“玲月,你老偷看为兄干嘛。” 第九章 暴走的婶婶 “我,我....” 小妮子一张脸瞬间涨红,在家人看来后,更加窘迫,漂亮的杏眼蒙上一层水雾,在烛光里晶晶闪亮。 虽然我比较喜欢姐姐,但这种打一拳能哭很久的小妹子欺负起来很蛮爽的嘛....许七安心想。 许玲月鼓了鼓腮帮,破罐子破摔似的抬起头,与许七安对视:“我就是想知道,大哥是怎么从卷宗里勘破案子的。” 假装自己不存在的许新年无法再伪装下去,默默抬起头。 他自诩聪明,也看过卷宗,反复研究却毫无头绪。而那天许七安问他要了卷宗后,立刻破案了。 婶婶没有表态,但夹菜的筷子停了下来,不再咀嚼食物。 “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除了巧合,任何人为的案件,都能找出蛛丝马迹。”许七安道。 许新年不由的挺直了腰杆,认真倾听。 “首先,我通过押运税银的路程;银子的重量察觉出了税银的问题....” 许七安把自己的推理过程说了一遍。 许新年越听,眼睛越亮,就像在私塾上得到先生的解惑。 他放在桌底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等许七安说完,许二郎一脸不过如此的平静表情:“还不错。” 许家二郎向来口不对心,家里人早就习惯了。 十六岁的漂亮妹妹低下头,藏好了眼里那一抹崇拜。 许平志振奋的一拍桌子,用俚语骂了句脏话:“原来是这样,我竟然没发现。” 许新年看了老子一眼,心说,你能发现才是奇怪。 许七安看了二叔一眼,想起一句话:奈何老子没文化,一句卧槽行天下。 二叔是个武夫,文化水平只限于书写自己的名字,且写的歪歪扭扭,鸡爪一样。 “你个粗坯,连称量都不会?”婶婶diss自己丈夫。 许七安问道:“他们清点银子的时候,是不是戴了手护。” 许二叔回忆了片刻。诧异道:“似乎是有,你怎么知道的。” 还真是金属钠?许七安幽幽的看着他:“供词里怎么没说?” “无关紧要的小事,有何可说。”说到这里,许二叔骂骂咧咧道:“都怪姓陆的当时递了我一壶桂花蜜,你也知道二叔我的酒量,深不可测,于是贪杯喝了点,也没太在意其他。你不说我都忘记了。” 最怕的就是你这种猪队友....如果卷宗上有这条的话,我能更快分析出案件真相,何苦死那么多脑细胞....许七安叹口气。 在二叔看来,这也许就和别人穿了什么衣服,梳了什么发型是一样的。 他压根没意识到这是值得注意的疑点。 “如此看来,爹口中那个姓陆的,十有八九是陷害爹的人。”许新年一针见血的点出。 “都怪我糊涂,差点害了全家。”许平志忽然有点伤感:“宁宴啊,当年我与你爹在‘山海战役’中抵背而战,说过要一起活下来,一起飞黄腾达。” “我活下来了,你爹却战死了,那时我就想,要想活的更好,就得换个活法。” 不能再当炮灰了。 “所以我让年儿去读书,选择了让你练武。其实还是存了私心的。” 婶婶白眼道:“是啊,心都在亲侄儿那里了。” 一年一百多两白银啊。 “听婶婶的意思,二郎不是亲的咯?”许七安发誓,这话绝不是他想说的,是本能超越了大脑。 原主对婶婶怨念不小啊。 “你这小坏种,你说这种话是何居心。”婶婶气的拍桌子。 许二郎和许玲月低头扒饭,似乎习惯了。 许二叔头皮发麻:“够了,老子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要听你们吵架,不如死了呢。” 众人低头吃饭。 说到那个山海之役,许七安有点印象。 世界广袤无边,大奉王朝雄踞中原,号天下正统。 大奉以武立国,以儒治国,最盛之时,万国来朝。到目前为止,国祚延绵六百载。 二十年前,大奉联手西域各国,与北方的草蛮子,西南方的南蛮子,决战于山海关。 各方投入战卒,达百万之众。 从开战到结束,仅用了半年,半年时间百万生灵湮灭。 乃有史以来最惨烈的战争之一,史称:山海之役。 许七安的父亲就是死于那场战争。 “.....以我键盘侠的学识,以及地摊文学总结出来的规律,任何王朝都逃不过三百年定律。” 所谓三百年定律,是许七安自己命名的。 作为伪历史学爱好者,他从前世五千年的历史里总结出一套规律,撇开藩王各自为政,蒙昧落后的周朝不提,没有一个朝代的国运,撑过三百年。 两宋两汉也是经过重组后的王朝。 思来想去,大奉王朝奕世沿守六百年,应该与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有关。 小豆丁被绿娥领回来了,肚子饿了,便不哭了,她个头太小,够不到饭桌,坐在绿娥的腿间,由她喂着吃。 “娘亲,我们为什么要住黑房子啊,每天都吃不饱。”小豆丁想起了自己前些日子的遭遇。 她把大牢叫成黑房子。 一桌人都不说话,婶婶露出了怜惜的神色。 许二叔叹道:“是爹做错了事。” 小豆丁‘哦’了一声,又说:“我昨天饿醒了,抓了只虫子,头上有这个。”她把两根短小的手指竖在脑瓜上。 那是蟑螂,与老鼠并称牢房两大地头蛇。 一桌人脸色都变了,既惭愧又怜惜,让一个稚童受这种苦,是他们的失败。 “你,你吃了....”李茹嘴唇颤抖,眼眶红了,她三十出头才生了这个幼女,虽说蠢了些,但疼爱有加。 小豆丁许铃音脆生生道:“我后来听见娘肚子‘咕咕’的叫。” 气氛沉默了一下,众人心里一沉。 婶婶俏脸煞白,颤声道:“然后?” “然后我塞娘嘴里啦,娘吃的可快了。”小豆丁一脸邀功的表情。 婶婶身子一晃。 许新年慢慢放在碗筷:“我吃饱了。” 许玲月:“我也是。” 许七安:“饱了饱了,库库库....” 许二叔:“....” 婶婶呆了几秒,往桌底一扑:“呕....” “嗷嗷嗷....”不久后,稚童杀猪般的哭声回荡在夜空。 第十章 县衙命案 夜空如洗,繁星点缀。 大奉京城最高建筑,观星楼,司天监的办公地点。 黄裙少女步履轻盈的攀登而上,经过第七层时,听见丹室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 一群穿白衣的炼金术师,争吵的面红耳赤。 “为什么又失败了?明明是这么简单的步骤。” “我说过了,肯定是盐的剂量不对。” “不,我觉得是水。” “是火吧?刚才我看到万师兄把盐给燃沸了。” “太难了,盐变银子的炼金法术太难了,我不会啊。” 名叫采薇的黄裙少女嘴角抽了抽,嘀咕道:“这群人竟然还在炼假银子。” 两天前,她把盐变银子的事迹带回司天监,师兄们开始不信。 盐能变成银子? 三岁稚童都不信。 但很快,税银案告破,陛下觉得假银子威力极大,颇为神异,责令钦天监炼制假银。 于是,钦天监的炼金术师们开始了爆肝的工作,没日没夜的投入到996的福报中。 从两天前,一直肝到现在,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采薇,是采薇师妹。”有人兴奋的喊了一声。 瞬间,一张张憔悴的脸转过来,一双双眼睛骤放精光。 “采薇师妹,这假银子到底是如何炼出来的。” “采薇师妹,快过来帮我看看,是不是步骤出了问题?你是唯一一个成功炼制出假银的人。” 把黄裙少女团团围住。 褚采薇只好进入丹室,观看师兄们炼制假银的过程。 “又失败了!”一位现场操作的白衣炼金术师哀叹。 “采薇师妹,是哪里出问题了?”众白衣摆出虚心求教的姿态。 没有问题啊,我当初也是这么炼制的....褚采薇沉吟道:“此乃上古流传的炼金术,深奥晦涩,不是说学会就学会的,需深入浅出的授业,方能根深蒂固。我传授诸位师兄一句口诀,切记切记。” 师兄们摆出倾听姿态。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褚采薇气运丹田,一字一句,吐出了这个了不起的口诀。 “此诀和解呀?”师兄们不明觉厉,每个字都听懂了,组合在一起就懵了。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褚采薇故作高深的微笑不语。 “奇才,奇才,写出此口诀的人,真乃炼金术的奇才。”一位白衣师兄感慨道。 奇才在哪里啊,师兄你别胡思乱想!褚采薇笑容不变。 “采薇师妹,这口诀是何人告诉你的。师妹是不是遇到了炼金术的高人,得其指点?” 褚采薇心说,问得好!把锅轻飘飘的甩了出去。 “那人叫许七安,御刀营七品绿袍许平志的侄子,你们找他便是了。” 一听是个武夫,白衣们不高兴了。 “笑话,我堂堂司天监,人才济济,炼制假银还要找外人?” “而且还是个武夫。” “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根据修行体系不同,形成了几条非常有意思的鄙视链。 道门看不起佛门,佛门反鄙之。 术士看不起巫师,巫师看不起蛊师,蛊师又看不起术士。 然后,道佛术士巫师和蛊师,一起看不起武夫。 至于儒家,对不起,恕我直言,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不过近代儒家已经衰弱了。 “采薇师妹,你来指导我们吧。” 采薇‘呵’了一声:“下次一定!” 她从白衣师兄群里硬挤出去,继续拾阶而上。 其实,她也不懂。 上次在府衙,一气呵成的炼成假银,事后采薇私底下又尝试了一次,失败了。 完全复制了之前的过程,但就是失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观星楼的楼顶,不是正常的檐顶,而是一个八角形的平台,暗合八卦。 因此被称为八卦台。 八卦台的边缘,一个白衣老者,伏在案前,手里捏着酒杯,另一手拄着脑袋,似醉非醉,望着下方的京城。 黄裙少女识趣的没有打扰,师尊平日里不做正事,就喜欢坐在八卦台喝酒,看风景。 还不喜有人打扰。 拈杯酒眯着眼,说专心看人间。 “采薇来了?”白衣老者笑道。 “师父。”黄裙少女绽放笑容,小跑着过来,站在八卦边缘,裙裾飞扬。 “皇帝老儿有什么奖赏?” “几百两银子,几匹绸缎。”黄裙少女说:“师父,假银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师不知呀。” “世上还有师父不知道的东西?” “太多太多。”白衣老者笑呵呵道:“师父不知道十九年前那几个小偷去了哪里。” “您总说十九年前的小贼可恨,可也不告诉我,他们是谁,偷走了什么。” 白衣老者起身,站在八角台边缘,唉声叹气:“偷走的东西了不得啊。” “那您知道假银子是谁炼制的吗。”司天监是术士体系的发源地,天底下的炼金术师,即使不是出身司天监,也必定和司天监有渊源。 税银案背后,有一个炼金术师参与其中,且炼出了这种奇物,绝非泛泛之辈。 “为师自然是知道的。” ....... 小院,正屋。 许七安躺在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皓月,直愣愣的盯着纵横交错的房梁。 他在为自己的前程担忧,有些惶恐茫然,又有些热血沸腾。 凭我身为九年制义务教育出产的优质品,脑子里的知识全是挂。 轻易就能在落后的君主制社会里脱颖而出,成为最秀的一枝花。 然而,皇权至上的社会,往往意味着人权无法保障,今天会所嫩模,明天充军流放。 这是让任何一个现代人都会倍感忧愁的现象。 想着想着,许七安便睡着了,醒来时天光大亮,他穿好玄色公差服,系好腰带,束好长发,再把朴刀挂在腰间。 身姿笔挺,阳刚俊朗。 不得不承认,古代的服装对颜值和气质都有加成,就是上厕所时太麻烦了。 翻墙到二叔家蹭了顿早餐,叔侄俩一起出门上班,许平志官复原职,一切照旧。 长乐县衙是京城的附郭县,衙门就在城里,距离许宅有六七里的路程,许七安没有马,也没马车,只好乘着11号公交车,两刻钟就到了县衙。 长乐县衙坐北朝南,门口两尊与人等高的石狮子,红棕漆的大门两侧,摆着油漆剥落的大鼓。 县衙的结构很值得说道,最大的当然是知县,叫做主官,他有两个副手,一个是县丞,一个是主簿。 这三位是有品级的朝廷命官,搁在许七安那个年代,就是有编制的。 三位朝廷命官之下,是典史,又称首领官。 但没有品级,不入流。 接着是三班六房:三班是皂班、快班、壮班,负责仪仗、治安、缉捕之类;而六房对应朝廷六部。 许七安就是快班里的差役,明间称为捕快。 进了衙门,恰好典吏在点卯,站在堂前的李典史看见了腰胯朴刀的许七安,愣了愣。 那表情,仿佛青天白日见了鬼。 衙役们察觉到领导神色不对,纷纷转头看来,然后,也是同款的见鬼表情。 “许,许七安,你是人是鬼?!”有人颤声道。 李典史注意到许七安投在地面的影子,心里微松,语气镇定:“公堂之上说什么胡话,鬼有影子吗?” 众人闻言,齐齐松了口气。 许七安想了想,接茬:“说不得是行尸走肉。” 李典史大惊,众衙役心里一紧。 许七安连忙抱拳:“开个玩笑,见过典史大人,诸位同僚,我出狱了。” 李典史问道:“怎么回事?” 许家因为税银案入狱,他们是听说了的。 “自然是将功赎罪,戴罪立功,圣上宽容,赦免了许家的罪责。”许七安当即把事儿又复述了一遍,但把功劳推给了二叔,并取出京兆府衙门给的凭证。 同时心里也有数了,虽说税银已经找到,但判决还没下来,也就是说税银失踪案还没有尘埃落定,毕竟得走流程,没那么快。 因此,长乐县衙的这伙衙役还不知道此事。 点卯结束,几个相熟的捕快立刻凑上来,道贺恭喜。 “宁宴,你可得请客喝酒。” 在这个时代,称呼友人,用字不用名。自我介绍时,用名不用字。 “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得请客。” “我听说临水街那家勾栏,新买了一批清倌人,宁宴,今晚与咱们一起去?” 请客喝酒倒是可以,睡女人还要我请,过分了....许七安刚想推脱说没钱,忽然脚下踩到了硬疙瘩,低头一看,竟是一粒碎银。 还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立刻踩住,不动声色,假装看四处的风景。 等众人走前几步,许七安快速低头捡起,面不改色的收入钱囊。 走过长廊,在西侧的偏厅坐了几分钟后,李典史脸色阴沉的进来了,望向王捕头:“老王,县令老爷让我们去一趟内堂。” 王捕头脸色一苦,闷不吭声的出去了。 许七安目送王捕头的背影消失,问道:“怎么回事,头儿的脸色不太好看。” “你蹲大狱这几天,康平街出了一起命案,死的是一个颇有钱势的商贾,县令老爷大发雷霆,每天都要逮着王捕头痛骂。” “只是死了个商贾,县令老爷没必要大发雷霆吧。”许七安嗑着瓜子。 自古人命皆是大案,但身为京城附郭县的县令,从五品,不至于这般。 “呵,那商贾和给事中的某位大人沾亲带故的关系,想来是那边给了压力。”那衙役说:“而且,今年是庚子年啊。” “庚子年?”许七安没反应过来。 “京察!”衙役点明。 第十一章 摸鱼 京察,大奉京官考核制度,三年一查,以‘四格’、‘八法’为升降标准。 不合格的官员,降级,甚至削职为民。 事关前程,这就好理解了。对方又有个给事中的远方亲戚,回头一弹劾,凉凉。 长乐县积压命案,这是可以成为政敌攻讦理由的。 “怎么死的。”许七安漫不经心的问。 “下乡收租,半夜回来,正好在自家内院遇到梁上君子,给人咔擦了。”一名同僚啧啧道。 “有人证?”许七安道。 “妻子听闻动静,出门查看时,人已经死在院中。不过我们在外墙发现了脚印。” “有没有可能是仇人伪装成窃贼行凶。”许七安给自己倒了杯茶,从同僚那里拿了几粒蜜饯丢进杯里。 他的语气,就像当初在警局时与同事讨论命案。 “问过妻儿、仆人,街坊邻居也问了,死者近日没有与人结仇。” “巡夜的士卒问了吗?” “御刀卫说当晚附近没有可疑人物出没。” 京城有三道城墙,宫城、内城、外城。 外城虽有巡夜士卒,但没有宵禁,城门十二时辰彻夜不关,商贾只要提前做好报备,拿着凭书,便可自由出入城门。 这条制度极大提高了京城的商业贸易,促进了经济发展。 许七安点点头:“这么说来,如果是窃贼的话,应该是对康平街那一块了如指掌的熟人。” “何以见得?”众衙役一愣。 “贼人能在夜里出入宅子,又不被巡逻的士卒发现,说明是踩过点的,对御刀卫的巡逻规律了然于胸。”许七安一边分析,一边本能的往兜里摸烟。 怅然的摸空了。 不由想起当初在警局任职的时候,那会儿大家也是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抽着烟,讨论案情。 他也因此近墨者黑,染上烟瘾。 几位同僚吃了一惊,审视着许七安: “甚是有理。” “我们怎么没想到这一茬。” “宁宴,进了一次大狱,人都变机灵了。” 这年头没有系统的教学课程,捕快办案全凭经验,业绩最好的就能当捕头。 “你们没想到,但王捕头肯定想到了,城西那边去问过了吗?”许七安低调不炫耀。 同僚回复:“问了两天,没锁定疑犯。” 城西是贫民窟,尽是些偷鸡摸狗之辈,鱼龙混杂,一般出了治安问题,衙役们带上白役,跑那边,一抓一个准。 “丢了多少银子?”许七安下意识的在脑海里展开推理,问道。 一位同僚看了许七安一眼,觉得他的语气有点县令老爷的味道了,便回答道:“没丢,死者刚收租回来,收上来的都是碎银;铜钱以及米粮,贼人杀人后怎么可能带着大箱的银钱逃走?” 不对! 许七安眯了眯眼,如果我是贼人,且踩过点的,那我肯定会选择隔天来偷,而不是今天。 他没把这个疑惑说出来,嗑着瓜子,继续听同僚侃大山。 “可惜了那么娇美的妇人,年纪轻轻就要守活寡。那身段,啧啧,勾栏里都找不到这么出色的女人。就算一两银子睡一晚,我也愿意啊。” “也不年轻了,只是与那姓张的差了二十岁,似乎三十出头。这种年纪的女人,最守不住寡。” 听到这里,许七安感慨道:“三十岁的妇人好啊,懂事,会疼人。” 一番老成之言,却没有得到同僚们的认可,众人看着他,哄笑打趣 要走武道一途,不突破练气境,就不能破身。阳气散了,就难开天门。 ..... 县令老爷居住的后堂。 皮肤黝黑,宛如田埂老农的王捕头低着脑袋,无精打采的听着县令老爷的呵斥。 县令老爷姓朱,富态白胖,燕州人士,元景20年的三甲进士,擅钻营,不擅公务,是个业务能力乏善可陈,但很懂得为官之道的读书人。 优点是还算有良心,小贪不大贪,无能却也不扰民。 缺点是对待下属脾气不好,容易口吐芬芳。 “无能,何等的无能。” 知道王捕头昨天依旧毫无收获,朱县令气坏了。 “你好歹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区区命案,这么多天都毫无头绪。” 王捕头额头沁出汗水,芒刺在背。 京察在即,朱县令愈发暴躁了......李典史不敢插嘴,尽管他与王捕头是十几年的老交情。 李典史知道的,县令老爷一直想再往上升一升,升官需要两个条件:靠山、政绩! 没有政绩,只有靠山,容易被弹劾,位置不稳。 有政绩有靠山,才能四平八稳的上升。 政绩哪里来? 京察就是重要的考核标准。 一刻钟后,朱县令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官场规矩,端茶送客! 见状,李典史拉了拉低着头一声不吭的王捕头,两人狼狈离开。 ...... 王捕头脸色难看的回到休息室,乱糟糟的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小心翼翼的看着王捕头。 “头儿,朱县令又骂你了?” 王捕头翻了个白眼,抓起茶盏灌了一口:“他娘的,人死贼走,上哪儿去找?今天忒倒霉了,我还掉了一钱银子。” 那钱是你掉的啊....许七安缩了缩脖子,喝茶掩饰心虚。 银子明显与你无缘。 听完王捕头的抱怨后,一个小捕快给他出了个馊主意:“要不,摸个鱼?” 许七安眉头跳了跳。 摸鱼,底层官场里的专业术语! 意思是:找个替死鬼。 受限于技术和设备,古代的案子,大部分都是无头案,破案率极低。有时候官员捞政绩;上级施压等原因,为了交差,就会找替死鬼来顶替。 过程是这样的,先由本地人的吏员挑选出一批时常作奸犯科的老混子,名字写在纸上折好,官员随手一摸。 摸到谁,谁就是替死鬼。 所以叫做摸鱼。 倒霉鬼锁定后,吏员前去锁人,带回衙门一套名为‘屈打成招’的流水线下来,骨头再硬的人也招了。 上级满意了,中间的官员得了赏识,吏员们得了奖赏,你好我好大家好。 替死鬼也不冤,反正是个烂人,早点送他轮回,也是为周遭百姓谋福祉了。 类似的骚操作在官场里还有很多很多。 王捕头颔首:“只能这样,小李,这事儿你去办,挑几个混些的,年纪大的。” 小李刚要点头,许七安皱眉道:“等等!头儿,此案疑点颇多,并不是无从下手。” 许七安不认这个道理。 尽管已经不当警察好多年,但那时树立的三观仍然健在。 人家虽然是作奸犯科的混子,可罪不至死。就算死有余辜,也是一码归一码。 这边找人顶替,那边岂不是白白便宜了真凶。 王捕头沉下脸,不说话,神态不愉的看了他一眼。 众人纷纷劝说: “宁宴,你别多事。” “头儿天天挨骂,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再说,索性就是个经常犯事的混子。” 关系更好些的,则说:“头儿,宁宴家里刚遭遇大难,难免对这类事有些敏感。” 王捕头充耳不闻,盯着许七安,不高兴了,沉着脸:“你告诉我,怎么查!” “卷宗给我!”许七安直截了当。 第十二章 一顿操作猛如虎 王捕头坐在主位,沉着脸,一言不发。 这些天,朱县令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询问案情进度,王捕头给不出有价值的内容,便口吐芬芳。 压力全由他这个捕头顶着了,下属们躲在他这把伞下面遮风挡雨,不但不替他分忧解难,还跟他抬杠! 王捕头是有理由生气的。他认为自己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 得到卷宗的许七安坐在桌边,凝神细看,周遭一圈都是同僚,沉默的交换眼神。 许七安的想法很研究,哄好老王最好的方法就是把案子破了。 实在不成,就请老王去桃花源洞耍耍嘛,大家认识这么多年,友谊的小船还是很稳的。 况且,许七安阻碍摸鱼,不仅仅是三观不接受,也存了为老王分忧解难的心思。 【死者叫张有瑞,今年51岁,是住在康平街的狗大户,长乐县郊良田十几顷,京城有三家铺子,分别卖绸缎、胭脂、杂货。 发妻早亡,续弦了一位比自己小二十岁的良家。张有瑞有一个独子,亡妻留下的,此外再无子嗣。】 这就是所谓的,只要努力赚钱,你将来的妻子还在上幼儿园? 【四天前,张有瑞下乡收租,寅时左右赶回家中。屋中沉睡的妻子忽然听见一声惨叫,出门查看,张有瑞已死在院内。妻子看见一道黑影翻墙而去....】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当许七安看到仵作的验尸报告后,又察觉出了一个疑点。 耐着性子继续看,翻看完死者家人和仆人的供词,他闭上眼睛,梳理着思路。 王捕头冷哼一声,揶揄道:“请问许捕快,凶手是何人,在何处?” “别急,头儿。”许七安睁开眼:“我在卷宗中看到,张宅外墙上留了脚印是吗,你借此推断,贼人翻墙逃走,那小妇人所言不假。” 王捕头“嗯”了一声。 “脚印是朝外的,所以是逃离时留下的。”许七安说。 “有什么问题?”王捕头皱眉。 “为什么会留下脚印。” “因为脚底有泥。” “为什么会有泥。” “因为墙边是花圃。” 许七安点点头:“那么,卷宗上为什么没有进入院子的脚印?” 王捕头愣住了。 沉默中,其余捕快觉得他落了面子,替他补充:“许是贼人进来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一点,没有留下痕迹。” 又一人说:“但杀人后,急于逃脱,匆忙间留下了脚印。” 许七安扫了他们一眼:“是有这个可能,那么,墙下便是花圃,花圃里有潜入时的脚印吗?按道理说,如果贼人能在墙外纵身跃起,越过花圃不留脚印。这份轻功.....那么他逃走时,根本没必要一脚踏在墙上借力。” 众人面面相觑,回答不上来。 不需要他们回答,许七安就知道答案了,不是‘有’或‘没有’,而是不知道。 捕快们没有去查这个。 “宁宴,这个有什么好争的。”有人不服。 许七安没有回答,看向皱眉沉思的王捕头,继续道:“死者是被钝器重创后脑而死,对吧。” 王捕头点头:“当场死亡。” 许七安道:“我有个疑问,为什么是钝器,凶手干着这种勾当,身上自然是带了武器的。刀剑杀人岂不更加干脆利索?” 偏厅内静了静,显然,大家都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小李猜测道:“或许贼人最初并不想杀人?” “不对!” 这回,不是许七安反驳,而是王捕头,他站了起来,眼睛微微瞪大:“钝器击中后脑,一击毙命,是起了杀心的。” 他坐回椅子,喃喃道:“是啊,为什么是用钝器,为什么不用利器?” “除非凶手当时没有趁手的武器。”许七安道。 王捕头眼睛蓦地一亮,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但还没悟通透。 “还有最后一点,也是我比较在意的。”许七安看了眼卷宗:“死者家人带回县衙问审时,张杨氏因为久跪,忽然昏厥,大夫诊断后,发现她怀孕了。” “是遗腹子。” “真是可怜,孩子没出生就没了父亲。” 吃瓜群众令人讨厌,你一下我一下的插嘴。 “张杨氏嫁给死者有小十年了吧,怎么独独在这个时候怀孕了?”许七安等他们结束,才有开口的机会, “也许孩子根本不是死者的呢?” 男女身体健康正常的话,不可能十年不生孩子,除非刻意避子。 其中一方必定身体有问题,所以难以孕育子嗣。而以古代治疗不孕不育的技术,虽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成功率肯定很低。 王捕头呼吸声一下子粗重起来了,“宁宴,你说清楚,说清楚....” 许七安喝了口茶润喉,“也许这不是入宅偷盗案,而是偷情杀人案。张杨氏背着丈夫偷汉子,奸夫要么是外面的汉子,要么是死者的儿子。两人趁着死者外出收租,双方秘密幽会。谁料到死者竟然提前归来,当场捉奸,双方起了冲突,于是奸夫一怒之下,抓起花瓶或者其他钝器,打死了死者。” “张杨氏和奸夫匆忙处理了现场,并将死者拖到院中,伪装成贼人入宅偷盗。” “奸夫既然要幽会,所以提前踩过点,摸清了夜巡士卒的规律,这才没有被御刀卫的士卒遇见。如果贼人真的是求财的话,就绝不会选在那天晚上动手,而是会等死者把收租来的银子兑换成银票,揣入兜里就能带走。” “张杨氏给出的说辞,正好是借了收租的东风,把你们的想法往‘求财’这个方向带。” 满屋子的捕快,瞠目结舌。 “这,这....单凭看了卷宗,就能判断出凶手?” “宁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别瞎说啊。” “可是,不觉得很有道理吗。” 许七安的这番操作,给他们的感觉就四个字:不明觉厉。 “我只是根据案件的细节,大胆猜测,这未必是真相,需要去验证。”许七安回应吃惊的同僚们。 破案的过程就是收集线索,然后推理分析,最后去验证;收集证据。 贼人瞒过了夜巡的士卒.....入宅偷盗的时间不对....用钝器杀人而非利器....张杨氏怀孕.....经过许七安的推敲,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汇成了附和逻辑的线索。 王捕头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打开了全新的大门,深吸一口气,平复激荡的情绪,细品之后,发现许七安说的话里,有一点让自己疑惑不解:“你为什么会觉得奸夫是死者的儿子?” “我怀疑他的理由有两点,”许七安慢悠悠的喝口茶,在王捕头和众同僚急切的眼神里,徐徐道: “死者儿子张献在供词上说,当晚他在书房看账目,没有和妻子一起睡。既然他是醒着的,又怎么会听不到院子里的动静?” “张杨氏被惨叫声惊醒,说明动静极大,而他一个醒着的人,却没有听见半点动静,合理吗?” “第二点,如果找不到贼人潜入时在花圃留下的痕迹,那么这个所谓的贼人很有可能是不存在的。以此推测,死者儿子的嫌疑就很大。” 醍醐灌顶。 王捕头问道:“所以,那墙上的脚印,很有可能是故意留下来迷惑我们的。” 许七安猜测:“是的,对了,直接去对比一下死者儿子的靴子。” “肯定不会留自己的脚印吧。”王捕头说。 许七安满脸佩服,一记彩虹屁拍过去:“头儿果然英明神武,一点就通。真乃大奉神捕也。” 许七安刚长篇大论的抛出惊人之语,树立形象,然后扭头就是三百五十度无死角的舔,这就很舒服....王捕头黝黑老农般的脸上绽开笑容。 感觉自己的形象也拔高不少。 “我立刻去找朱大人,你们几个准备好,随我再去一趟张宅。”王捕头那张老农般的黝黑脸庞,露出了激动难耐的神色。 手指头点了点许七安,发出两声拖拉机般的笑声,火急火燎的奔出休息室,到后堂找县令老爷去了。 ps:感谢“小海豚的翎小晨”、“大哥带我飞”、“西皮右”、“李佩云”四位大佬的打赏。 我先记着,盟主都先记着,到时候上架了一起还。 第十三章 审问 许七安看着他的背影,并不怎么乐观。 时隔多日,取证太难了。 “验不了指纹,想取证几乎不可能。鞋印肯定不可能是张献自己的....嗯,刨除这些,还有什么手段适用这个时代,能帮助破案的....”他搜刮肚肠的想办法。 ...... “这帮无能的胥吏,捞油水的时候一个个精明的跟猴似的,石头都能榨出油水。到了办正事,全是无能的狗辈。” 县令老爷正在内堂发火,命案本就是大案,偏死者还与给事中的徐大人沾亲带故。 给事中当差的是什么人? 是自诩清流的言官,逮谁咬谁的疯狗,看谁不顺眼就上书弹劾, 留着山羊须,面容清瘦的徐主簿陪在一旁,笑呵呵道:“大人再这么逼迫下去,他们得摸鱼了。” 都是老油条,手底下的胥吏打什么注意,长官门儿清。 论起官场上的骚操作,胥吏最多就是小学生水平,段位最高的在庙堂,其次是封疆大吏。 “摸鱼?”朱县令哼一声:“往日里也就罢了,京察在即,回头被人以屈打成招为由弹劾,本官如何自处?” 正说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王捕头进了内堂,跨过门槛后停下,态度恭敬,语气中充斥着兴奋:“大人,张氏一案,小人已经有眉目了,请大人发一份牌票,小人这就拿人去。” 朱县令和徐主簿相视一眼,前者冷笑,后者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 见两人神色不对,王捕头催促道:“大人?时不可待啊。” 朱县令拍了一下桌子,骂道:“蠢货,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摸鱼。你是猪脑子吗。” 屈打成招在平日里是可以用的,但这里有个问题。 犯人招供后,供词和卷宗要上交刑部,由刑部核实后,给出判决。 年底就京察了,京城官场气氛紧张,大家一边收拾自己的尾巴,一边又相互监视,恨不得抓住政敌的马脚。 这是说翻案就翻案的时期。 王捕头急忙辩解:“大人误会了,小人是真的有把握抓住真凶,绝非摸鱼。请大人相信我。” 你什么水平,本官不知道么.....朱县令对此并不放心,瞅了老王一眼:“你仔细说说。” 王捕头心说,也到我人前显圣的时候了。 “大人,且听我细细道来,张氏一案中存在诸多疑点.....” 老王把许七安的推断,原原本本的复刻一遍,说给两位大人听。 朱县令一开始面带冷笑,听着听着,腰杆不自觉的挺直。到最后,一发不言,却满脸严肃。 他在思考。 “妙啊!”徐主簿一击掌,‘啪’的响亮,显得非常亢奋:“抽丝剥茧,调理清晰,竟能从这些不起眼的细节中推测出案件始末。刑部的老手也不过如此了。” 虽说还有待查证! 但这套推理,无疑给一头雾水的县衙众人指明了方向。 王捕头笑道:“大家过奖了。” 朱县令嗤笑一声:“说说,谁教你的。” 王捕头略一沉思,按下了揽功的心思,如实道:“快手许七安。” 快手不是直播平台,许七安也不是主播,快手是快班胥吏的称呼,也叫捕快。 许七安....朱县令率先反应过来:“是他啊。” 朱县令和许平志喝过几次酒,有几分交情,前些年许平志花了二十两白银,替侄儿要了快手这个肥差。 在大奉朝,吏员的职位,是可以传给儿子的。 稳如老狗的金饭碗。 “是他就没错了。”朱县令笑了。 徐主簿目光一闪,想到了牵连许家的税银案,立刻问:“您这话怎么说?” 王捕头亦侧耳倾听。 朱县令笑了笑:“税银被劫案闹的满城风雨,许家首当其冲,本该被问责,你们可知为何许家能脱罪?” 王捕头当即道:“听说是御刀卫的许大人协助办案有功,圣上宽容,免了他的罪过。” 这是他刚才听许七安说的。 徐主簿瞄了眼朱县令的神色,试探道:“此案有什么内幕不成。” 税银失踪案的详情,徐主簿的段位还接触不到,但朱县令是长乐县的父母官,虽说在京城这种权贵云集之地,只是个弟弟。 但背后没靠山是坐不稳这个位置的。 朱县令嗤了一声:“许平志只是个粗鄙武夫,此案他不过是个替罪羊....”忽然顿住,似是不想透露过多,转而道:“真正让许家翻身的不是他。” “是谁!”王捕头下意识的问。 徐主簿心里闪过了答案,等着朱县令的后续。 “是许七安,是他解开了税银案的真相,此事有记在卷宗上,本官一位同年就在京兆府当差。”朱县令道:“子代父过,父债子偿,他虽是个侄儿,但道理是一样的。” 徐主簿倒抽一口凉气:“案发后,许七安应该关在府衙大牢,他是怎么做到的。” 朱县令沉吟道:“我本来也觉得不可思议,但现在想明白了。” 徐主簿同样想到了,难以置信:“仅凭卷宗?!” 仅凭卷宗....王捕头脑子都懵了,这类官场秘闻倒是偶尔能听头顶的三位官老爷说起。 他难以置信的是税银被劫案是许七安从中发挥了巨大的能量,解救了许家。 王捕头心说,这不对啊,没道理啊。 当初这小子初来乍到,性格憨实倔强,只会闷头做事,是真正的愣头青。 这么个愣头青,怎么转眼间就断案如神了。 ...... 王捕头领了牌票返回休息室时,许七安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昨晚乱七八糟的事儿想了太多,三更以后才睡。 旁人伸手去推许七安,王捕头立刻拦住,压低声音:“让他睡吧。” 随手挑了两个人,“你们跟我去一趟张宅。” 三位快手,带上各自的白役,总共九个人,疾步离开长乐县衙。 白役是临时工,属于徭役的一种,由老百姓组成,没有工资,不包吃不包住。 但也有很良心的地方:他们不用背锅。 许七安被“威武”的声音惊醒,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走向县衙大堂。 估摸着人已经逮回来了,县令正在堂前审讯。 公堂上,朱县令高居公案之后,左右是堂事和跟丁。 公案之下,左右两侧立着三班衙役,中间跪着两人,一个穿绣云纹青衣的年轻人,另一位是穿紫色罗裙的美貌妇人。 妇人神色惊恐不安,年轻人则相对镇定。 “啪!” 朱县令怒拍惊堂木,朗声道:“堂下何人!” 妇人下意识看了眼年轻人,年轻人给了她一个镇定的眼神,挺直腰杆:“草民张献。” 妇人细声细气道:“民妇杨珍珍。” 朱县令喝道:“你二人是如何杀死张有瑞,从实招来!” 妇人吓的一颤,长长的睫毛抖动,面露惶恐。 年轻人张献大惊:“大人何出此言,草民怎么会杀害生父。” 朱县令问道:“事发时,你在何处?” “我在书房。” “为何不与妻子同塌?” “草民在看账目。” “可有人证。” “深更半夜,哪来的人证。” 张献的回答条理清晰,不慌不乱,要么问心无愧,要么早就打好腹稿。 根据自己的逻辑推理,许七安偏向后一个可能。 他虽然没有不在场证明,但同样没有证据证明他杀人,推理归推理,如果没有切实的证据,疑罪从无..... 县令转而看向妇人,道:“张杨氏,本官问你,你与张有瑞成亲十年,无所出。为何如今又有了身孕?老实交代,是不是你与继子苟且,谋杀亲夫。” 张杨氏吓了一跳,哭道:“大人,民妇冤枉,民妇身子不好,近些年日日调理,好不容易怀上丈夫骨肉,大人怎么能凭此冤枉民妇谋杀亲夫。” 嘤嘤嘤的哭了起来。 这样审怎么可能审出真相,许七安遥望水灵妇人片刻,心里一动,有了个不错的主意。 第十四章 心理博弈 “啪!” 朱县令再次怒拍惊堂木,大声喝道:“你说看到黑影杀人后翻墙离去,为何捕快今日搜查墙下花圃,没有脚印,亦没有花草践踏的痕迹。” 张杨氏一愣,漂亮的杏眼‘咕噜噜’的转了一圈,“这,这....” 张献立刻道:“大人,贼人如何潜入宅里,母亲如何知道?县衙捕快查不出来,大人也不能把罪责强加给我母子二人。” 神特么母子,你别侮辱这两个词好嘛,你那是义母吐(?)....许七安听不下去了。 朱县令大怒:“巧舌如簧,来人,给我上刑。” 这年头的审问过程大抵如此,逼问、动刑,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只能这样。 因此,常常出现屈打成招。 可也没办法,取证难度很大,缺乏设备和专业技术。于是刑法就成了必不可少的程序。 利弊皆有。 张献大声道:“大人这是要屈打成招?家叔任职礼部给事中,大人就不要弹劾吗。” 所谓家叔,其实是出了五服的远房。然而血缘虽远,关系却很近,因为张家常常为那位远房亲戚输送利益。 一针见血,朱县令眉头跳了跳,他知道张家有那么一点背景。 “你敢威胁本官,来人,杖责二十。” 四名衙役上前,两名用棍子交叉锢住脖子,另外两名扒掉张献裤子,衙役们开始用力,啪啪啪的声音响彻公堂。 张献嘶声惨叫。 朱县令沉着脸,二十大板并不足以让一个人招供杀人罪名,五十大板还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把人打死。 而且,就算张献招供了,案件上交刑部,张献依旧有可能翻案,别忘记,他有一个给事中的亲戚。 到时候反而可能给自己扣一个屈打成招的帽子。 趁着张献被按在地上打板子的间隙,许七安朝着朱县令身侧的跟丁招了招手。 跟丁犹豫一下,默默退后几步,然后小跑着迎过来。 “帮我带句话,让老爷暂时休堂,我有个主意。”许七安低声道。 “你能有什么主意,莫要胡说,连累了我。”跟丁一脸不信。 “索性也审不出结果,老爷现在骑虎难下,他会答应的,回头请你喝酒。”许七安道。 “行吧....” 跟丁疾步走到朱县令面前,附耳说了几句,朱县令立刻扭头看向许七安的方向。 他沉吟一下,收回目光,一拍惊堂木:“先将两人收监,休堂。” ...... 内堂。 朱县令捧着婢女奉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混了几年体制,对官场规矩一知半解的许七安见状,立刻捧起茶啜一小口。 “许宁宴,你有什么主意?” 许七安惊讶于朱县令的态度,竟然出奇的温和,没摆官威。 印象里,朱县令对县衙内的胥吏可不会这么客气。难不成穿越之后,脸都好看了? “我可以试一试。” “不用刑?” “自然。” 朱县令更好奇了,放下茶盏望来:“说说看。” 博弈论这玩意你也听不懂,说个毛啊....许七安笑道:“容我卖个关子,大人静候佳音便是。” 安静的禁室中,杨珍珍被带到这里,水润的眸子转动,坐立不安。 原以为胥吏要为难她,谁想把她带到这里就走人了,但这并不能打消她的不安。 “吱....” 木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捕快服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高大挺拔,脸部线条刚硬,五官还算俊朗。 “别紧张,随便聊聊。”年轻男人竟然还沏了茶,笑容满面:“你可以叫我许sir。” 许蛇? 没受过这种优质待遇的杨珍珍不说话,警惕的盯着他。 许七安也在审视这位美妇人,不愧是被富豪看上的女人,天生丽质,姿色就比家里的婶婶差一筹。 年纪也很好,三十岁的女人,在他前世,恰是最肥美多汁的时候。 “看你这穿金戴银的,张有瑞对你很是不错。”许七安打开话题。 杨珍珍不置可否。 “其实我觉得吧,以你的年纪,这么多年怀不上崽,多半是张有瑞的问题。”许七安说。 杨珍珍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拷问,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的态度和语气出奇的温和。 和印象中的官差形象不同。 而且,说到不能怀孕,多半都是把罪过推到女人身上,许七安这话说的很中听。她慢慢放下心防,嘤嘤道: “都是民妇的错,是民妇肚子不争气。这么多年才怀上孩子,老爷偏这时候遇了害。” 说着,眼圈又红了。 “人死不能复生,”许七安安慰了一句,又问:“张有瑞平时有去青楼吗。” “自是常去的。”她说:“从古至今,大老爷大官人们,哪有不去青楼的?” 我去,你慎言啊.....五十多的年纪,常去青楼,金库空虚.....我几乎可以确认你肚子里的孩子是隔壁老王的....爱泡夜店的女孩,孕气都不会差。独守空闺的少妇也是一样。 “忽然很理解你了。”许七安啧啧两声:“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吸尘土。张有瑞年过半百,流连青楼冷落了你,红杏出墙也是情理之中。” “但杀人就不对了。” 杨珍珍脸色微变:“民妇不知道差爷在说什么。” 许七安笑了笑,“我看过卷宗,那张献比你小了足足七岁。” 杨珍珍板着脸:“差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老鹰吃小鸡啊。” “民妇不懂。”杨珍珍这回是真的没听懂。 “那就说一些你懂的。”许七安沉声道:“张杨氏,你独守空闺,难耐寂寞。于是勾引继子,做出了无耻背德之事。” “事发当晚,你趁着张有瑞下乡收租,便与继子偷情。谁知张有瑞提前归来,撞破你俩奸情。父子俩撕打起来,你用花瓶从后面砸死了张有瑞。” “为了掩盖罪行,你们将张有瑞的尸体拖到院中,伪装成贼人盗窃杀人。张献故意在墙上留下脚印,以证实你的说辞。” 杨珍珍脸色煞白煞白,难以置信的盯着许七安。 “我没有,我是冤枉的。”杨珍珍大声道,双手握成拳头,掌心汗津津的。 她心慌了....在审讯领域下过苦功夫的许七安,收敛了温和,面无表情,透着一股冷漠: “你不奇怪我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因为张献已经招供了。” 这不可能……杨珍珍眼里闪过这样的情绪,脸又苍白了几分,强做镇定,依旧不认:“民妇冤枉。” “是不是觉得你的奸夫不可能认罪?”许七安面无表情。 明明没有疾言厉色的威胁,偏偏让美妇人愈发心里发毛。 “因为你们自以为处理的天衣无缝,其实破绽百出。” “张献只在墙上留了出去的脚印,却没有入宅留下的脚印,贼人若是有不错的身法,那逃离时更会激发潜能,根本不会留下脚印。这是其一。” “其二,张有瑞死于钝器打击,而非利器。按照大奉律法,凡夜无故入家者,杖八十。主家登时格杀者,勿论。”许七安敲了敲桌子: “试问,哪个入宅偷窃的贼人会不带武器?可偏偏张有瑞是死于钝器。” 杨珍珍容貌呆滞。 “我还没说完呢....”许七安冷笑一声。击垮了杨珍珍的心理防线后,接下来才是杀招。 第十五章 古往今来人类不变的劣根 “其三,为什么县衙会一口咬定是你们杀了张有瑞,而不是贼人?” “把张有瑞的尸体拖到院内,伪装成贼人所为,很有想法。可是你们犯了个错误。” “张有瑞死时,尸体躺在院中,双脚朝着屋子,头朝外,致命伤在后脑。这说明,凶手是从他身后动手,用钝器袭击了他。” “这怎么可能呢。凶手是梁上君子的话,见到主人回来,要么按兵不动,要么撤退,特意出手袭击杀人,然而两手空空回去?” 杨珍珍愣住了,她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的破绽。 许七安的话,对她产生了强大的冲击,让她有种自己的所作所为早已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的感觉。 恐慌感险些支配了她。 “没话说了吧,张献也没话说了,所以他把你供了出来。他还说,是你寡廉鲜耻的勾引了他,他本不欲与你继续纠缠,可你拿肚子里的孩子威胁他,逼迫他。那天晚上,也是你趁乱打死了张有瑞。” “张献是个无辜的受害者,他知道破绽这么多,在劫难逃,便向县令老爷认罪了,愿献上五百两银子,疏通关系,把罪责推到你的头上,让你一人承担谋杀亲夫的罪过。” 杨珍珍越听越害怕,脸色越来越绝望,得知张献已经将自己出卖后,颇有姿色的漂亮脸蛋煞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张献是什么人,你最清楚吧。”许七安故意这么说。 张献是什么样的人许七安不知道,他只是不相信这种无关爱情,只有欲望的关系会有多牢靠。 而且,张献是个富二代...... 杨珍珍绝望了。 “但是,”许七安循循善诱:“县令老爷伟光正....就是廉洁正义的意思,他不偏信张献的片面之词,命我过来问讯,如果你坦白从宽,县令老爷许诺,免你死罪。” 杨珍珍猛的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哀声道:“当真?” 许七安点头:“当真。” 见终于动摇了杨珍珍的心智,许七安立刻打开门,招呼门口候着的堂事进来做笔录。 杨珍珍的心理防线被击溃,一五一十的说出了实情。 不过与许七安刚刚说的有些出入,杨珍珍和张献的事情概括起来就八个字:继子请自重,继子请自动。 所谓偷情一时爽,全家火葬场。那晚事发之后,父子俩起了冲突,张献操起花瓶失手打死老子。 为了脱罪,便与杨珍珍窜供,伪装成贼人行凶。 可惜两人是寻常百姓,不是专业的,漏洞太多,还遇到了许七安这个挂逼。 做完笔录,许七安和堂事离开禁室。 在县衙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堂事,被许七安的骚操作折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老朽在县衙做事半辈子,没遇到过你这样审案的。” 囚徒困境是老生常态的套路了.....也就你们这些古代人大惊小怪。许七安摆摆手:“雕虫小技。” 他选择以杨珍珍为突破口,是欺负她不懂法,头发长见识短,形容这个时代的女人最合适不过。 适才县令审案时,许七安观察了许久,发现杨珍珍的性格软弱,没有主见。 于是就有了这个主意。 他刚才是骗杨珍珍的,依照大奉律法,通奸、谋杀亲夫,女子凌迟处死,奸夫则斩首示众。不可能免除死罪。 这起案件里,犯了杀人罪的是张献,弑父,也是凌迟。许七安对一个弑父的畜生怎么死没意见,他只是觉得杨珍珍是从犯,罪不至死。 这一点,与他上辈子培养的法律观冲突了。 “每个时代都有它的规矩,顺应大势才是生存之道。”许七安在心里告诉自己。 见到杨珍珍供词的张献措手不及,再也无法狡辩,绝望的招供。 许七安拿着两份供词去了内堂。 朱县令左手端着茶盏,右手一卷书,低头看着,见许七安进来,便放下书和茶:“如何?” 许七安将两张供词放在桌上:“幸不辱命。” 朱县令立刻抓起供词,抖了抖纸张,仔细查阅后,拍案大怒:“混账东西,混账东西!” 老朱感觉自己读书人的三观遭到了挑战。 愤怒之后,他又看向许七安,对这小子的印象好到了极点。 “宁宴,本官会记你一功,好本事。” “都是大人教导有方,小人耳濡目染,才学了些微末伎俩。”许七安一发彩虹屁丢过去。 朱县令神情大悦。 ...... 申初散值,王捕头表示要请客喝酒,带着八名快班的快手去了酒馆。 银本位物价稳定,一钱银子就能在大酒楼订一桌丰盛的晚宴。何况是酒馆。 因为神乎其技的推理,以及更叫人拍案叫绝的审问,许七安成了主角儿,连王捕头都像他请教审讯的过程。 “那女人性格软,经不起吓,其实也没啥大不了。”许七安老油条了,绝不夸自己,不脱离群众。但王捕头和同僚们听的非常过瘾,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殷勤的给许七安敬酒。 酒过三巡,大老爷们之间的话题,不可避免的转向了青楼和勾栏这些地方。 这方面,王捕头就成主角了。他拍着许七安的肩膀:“宁宴,今儿我就带你去勾栏耍耍,开个荤。” 大伙暧昧的笑起来,都知道许七安是个雏。 “头儿你请客吗?” “好几钱银子呢。”王捕头拒绝。 不请客....许七安沉声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破了身,我这辈子都到不了练气境了。 说到青楼这个传统文化,里面蕴含着颇深的知识。许七安专心听讲,在心里做出总结: 勾栏就是妓馆,面向的是平民百姓....青楼更加高档,客户群体是富商和达官显贵....这尼玛不就是发廊和会所吗。 在大奉朝,说到青楼文化,就绝对绕不开教坊司。 “教坊司的娘们是真的漂亮啊,”王捕头感慨道:“都是犯官的家眷,个个细皮嫩肉,能掐出水来。” “年初时,老哥我随着县丞大人到里面耍过。侥幸见过浮香姑娘,花容月貌....”王捕头脸上浮现惊艳神色。 “浮香姑娘是谁。”小李问道:“头儿,你有没有睡她。” “浮香是教坊司的花魁,当晚要不是已经有了恩客,我就已经睡她了。”王捕头吹着不要钱的牛皮。 “睡一晚多少银子?”许七安心里一动。 “三十两。” 许七安给他抓了把花生米,“头儿,吃点花生,看把你醉的。” 这尼玛是金镶玉啊....三十两银子可以买好几个小娘子自己在家里耍了好吗....呸,从古至今人类唯一不变的劣根就是哄抬ac价! 脑子秀逗了才去教坊司睡花魁。 第十六章 许七安的日记 “今天是庚子年,丙戌月,甲午日....什么乱七八糟的,换成以前,我肯定一头雾水。好在继承了原主的记忆。 根据我的推测,应该是鼠年,阳历10月18日,嗯,我要开始写日记了,反正我也不是啥正经人。 二叔说的没错,我得换个活法。 这狗屎一样的社会,混的太高未必是好事,古代被抄家的大官比比皆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过上滋润的生活?我研究了一下,是中产阶级。 比普通人过的富足,又涉及不到高层次的争斗,平日里吃点小亏无所谓,这个阶层的人是最滋润的。 另外:今日在集市上捡到一钱银子。” “10月19日,天气阴,我必须要有钱,这世上比银子更可靠的是金子,虽然商贾没地位,只能说有得必有失吧。我打算再过几天就辞职,不在衙门当捕快了,一个月二两银子一石米,何时能去教坊司睡花魁?” “10月20日,天气阴,我先不急着辞职,把生意搞起来再辞职。今天看到同僚拿着牌票去敲诈商人,心里不是很舒服。但我知道这是社会常态,呵,要是当年的我,早就热血冲头的呵斥,生活磨掉了我的棱角。当你无法改变任何事物的时候,请学会沉默。 另外:今日在衙门捡到一钱银子。” “10月21日,天气晴,今天王捕头带我去勾栏里耍了,我对勾栏的印象有所改变,它是一个听曲听戏兼灵肉交融的场所。我还在炼精境,不能破身,万分惆怅。 瞅了半天,没一个比婶婶更漂亮的,婶婶是那种丰腴美艳中,又自带端庄的良家美妇人,勾栏里的女人过于轻佻,风尘气太重。 这么一看,玲月妹子和婶婶的颜值很能打啊。 然后,我在勾栏捡到了一钱银子,正好用来支付听曲吃菜的钱....最近是不是走了狗屎运?” “10月22日,勾栏听曲。” “10月23日,勾栏听曲。” “10月24日,勾栏听曲,王捕头问我为何如此快乐?因为白嫖使我快乐。” “10月25日,许七安啊许七安,你怎可如此堕落,不能这样下去了,你忘记自己的目标了吗?先订个小目标,赚一个亿。” “10月26日,勾栏听曲。” “10月27日,勾栏听曲。今天没有捡到银子,我支付了一钱的piao资。呸,乌烟瘴气的地方,再也不来了。” “10月28日,这个世界有火药,也有火铳,皂角也有了,效果还出奇的好。这样香皂计划也泡汤了,我讨厌炼金术师。对了,玻璃! 我可以烧玻璃,玻璃可是好东西啊,这群古代人肯定没见过。” “10月29日,哦,玻璃也有了,我得另谋出路。今日在家里捡到二叔的私房钱,一钱银子。” “10月30日,勾栏听曲。” “10月31日,我今天又发现了一个赚钱计划,我可以改良纸张,大奉文道昌盛,只要我能做出更好的纸,我就能日进斗金,吃最好的食物,睡最美的花魁。 我想想,纸的制作流程是.....(整段划掉)。 好了,不必在意纸张这种小事,我有了更好的主意,制造水泥。 水泥的成分我是知道的,碳酸钙、二氧化矽、三氧化二铝、三氧化二铁....依照特定的物理和化学标准规格调制。嗯,今日在集市上捡到一钱银子。 ???怎么回事,我捡钱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这让我很不安。” “11月2日,水泥的计划失败了,理论知识和动手能力是两回事,mmp,太真实了。” “11月3日,这几天把存款折腾光了,找二叔借钱,二叔个穷逼也没钱。许新年知道后,先表达了自己的不屑,随后嘲讽了我,最后给了我五两银子....除了有些毒舌和傲娇,我这堂弟其实还是不错的。天不生我许新年,大奉万古如长夜....我如此回敬。许新年面红耳赤的拂袖而去。 二郎啊,若非我们是拜把子的,我就封你做女主了。” “11月5日,今日与衙门里的捕快们去茶馆摸鱼,第一次听说书先生讲故事,我突然想,如果把后世的武侠小说,四大名著,网文写出来,我躺着也能赚钱啊,我真是个小机灵。 今天又见到了一钱银子。明天去勾栏的钱有了。” “11月7日,我太特么天真了,一部小说几十万,上百万字,我用毛笔写出来?嗯,我可以制作炭笔,但是,但是我记不住小说的内容啊。 穿越一旬,一事无成,啊啊啊,我要裂开了。” “11月8日,天气雨,正如我此刻的心情。我明明什么都懂一点,但真正要把它们转化成银子的时候;从无到有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还差了许多。我真切体会到了应试教育的失败之处。 今天与二叔聊天,听他说了很多官场的事,以及我自己在衙门当捕快的所见所闻,我忽然发现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更糟糕,贪官污吏横行无忌,小贪便是好官了,清官比勾栏里的处子还少见。” “11月9日,多云,司天监的采薇姑娘怎么还没来找我,她不想得到传说中的炼金秘术了吗?那姑娘颜值不比玲月妹子差,可爱娇俏的鹅蛋脸,眼睛又大又好看,凭借我炉火纯青的撩妹技巧,说不准能把她追到手。是不是监正的弟子无所谓,主要是在这个冷漠的社会里,渴望一份爱情。 快来找我吧,我不想奋斗了。” “11月10日,我还是不甘心小说计划流产,于是给两个妹妹讲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大致剧情,故事很简陋,毕竟忘记了很多细节,听完,玲月妹子眼眶发红,但是铃音没哭,我揍了她一拳,她哭了,我觉得这是她这个年纪应该承受的。” “11月11日,今日与李典史喝酒,醉意微醺间,他说镇北王的王妃是当朝第一美人。我问他到底多美丽,他形容不出来,因为李典史也是听县令老爷说的。 晚上下班回家,悄悄找二叔问,二叔表情非常古怪,他竭尽全力的用他贫瘠的词汇量形容了王妃的美貌,我提取了核心要素:卧槽,乃大。 这让我对王妃产生了一丢丢的兴趣和期待....” “11月12日,时至今日,一事无成,我给祖国丢脸了,给穿越者丢脸了。” “11月13日,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月,俸禄发下来了,我打算好好工作,经商的事慢慢来.....” “11月14日,勾栏听曲。” 第十七章 日常怼婶婶 “咄!” 小院里,许七安站在屋檐,随手投掷一枚棱形暗器,他压根没认真瞄准。 却精准的命中了二十步外的木桩红心。 这并不是许七安投掷暗器的手法有多高明,而是....他运气好。 “我这身体绝对有问题....”许七安低声自语。 他运气太好了,连续一个月,总共捡了一两二钱银子,相当于半个月的俸禄。 这笔钱够普通一家三口,省吃俭用三个月。 最古怪的是,每次都捡一钱银子,这就不是运气可以形容的了。 不用问元芳,也知道此事有古怪。 “系统爸爸?出来吧,别跟我捉迷藏了。”许七安试探道。 系统不搭理他。 过去的一个月里,他做过无数次尝试,试图唤醒系统。 事实告诉他,压根没有系统。 那古怪的运气怎么解释? 想不到我这种从小到大买彩票五块钱都没中过奖的非酋,有朝一日也能进化成为欧皇。可是欧皇寿命极短啊...许七安苦笑着自嘲。 有一点可以肯定,原主根本没有惊人运气,他要有的话,婶婶就不会嫌弃他,会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 全家都不奋斗了,靠他捡钱过日子。 “这种来历不明的馈赠,莫名的让人心慌不踏实....”许七安眸光沉凝,叹息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今天休沐,许七安纵身翻过一丈高的墙,去二叔家吃早餐了。 他住的小院,其实原本是许家一位老管家住的,与大宅就一墙之隔。 后来老管家去世,小院闲置,直到许七安与婶婶闹翻,气愤之下搬来这里。 原主是个牛脾气,平日里三餐都是自己做,二叔偶尔会提着酒和菜翻墙过来找侄儿喝两盅。 现在的许七安没必要为原主的执念买单,自己做早餐的话,起不来床。出去吃的话,多浪费钱啊。 勾栏听曲不香吗,主要是能看到穿薄纱裙的小姐姐们摇屁股。 ..... 内厅。 穿着暗红色宽袖衣裙的婶婶,瞅见许七安进来,撇了撇嘴,低头喝粥。 婶婶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父亲是个秀才,勉强算书香门第,婶婶耳濡目染,还算通情达理,刚刚承了倒霉侄儿的恩情,抹不开脸赶人,对于这位‘莫欺少年穷’现在又真香的侄儿,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小豆丁站在圆凳前,圆凳上放着她的早餐,三个肉包,两根油条,一叠小菜,一大盘白粥。 “大哥...”她含糊不清的叫了一声。 “怎么没见辞旧。”许七安问。 辞旧是许新年的字,字是名的补充。 “关在房间里写诗。”许平志说。 许七安坐下来,绿娥端上一碗白粥,六只肉包,一叠醋酸萝卜,一碗豆腐脑。 炼精境界的武夫,胃口比常人大很多。 而到了叔叔这样的练气境,饭量反而与普通人相差不大。 只能半饱....许七安瞄了眼小豆丁,和颜悦色:“铃音,分大哥一只肉包好不好。” 众人看了他一眼,家里幼女什么都不在乎,就在乎一口吃的,谁从她碗里抢食,她就跟谁拼命。 “不要!”小豆丁果然张开双臂,小母鸡护崽一样,护住食物。 “你先别急,大哥不会让你吃亏的。”许七安拿起一个肉包,放到她的盘子里,指着四个肉包说: “这四个肉包,是不是我们都有份?” 许铃音啄了啄脑瓜。 “是不是应该平分?” 许铃音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点头。 “你两个包子,大哥两个包子,然后,大哥再送你半根油条。你是不是赚了?” “嗯。”许铃音被带了节奏,感觉自己赚大了,眉开眼笑。 许玲月:“.....” 许平志看了侄儿一眼:(?_?) 婶婶气道:“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笨的闺女,气死老娘了!” 小豆丁就感觉很委屈,自己明明挣了半根油条,娘为什么还要骂她。 这时,许新年进来了,嘴里念念有词,双眼没有焦距,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思考。 婶婶吐出一口气,不理会愚蠢的幼女,关切起有出息的儿子: “年儿,好端端的做什么诗。人有所长,寸有所短,莫理会外人的风言风语。” 许新年擅长策论,诗词是弱项。 “辞旧,你什么时候能突破开窍,到第八品修身境?”许七安忽然问。 许新年走的是儒家修行之道。云鹿书院是儒家圣人的大弟子创立,距今一千两百年的历史。 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圣地。 云鹿书院的超然地位,不仅仅是开派祖师是圣人门徒,最重要的一点,它是仅存的,可以修儒道的书院。 儒家第九品:开窍。 开窍只能增长记忆力,一目十行,学习能力加强,但依旧是战五渣。 “暂时没有头绪,师长说要自悟。”许新年遗憾摇头。 “你可以参考一下开窍境嘛。”许七安说:“开窍境是怎么修成的?” 许新年回忆:“将圣人经典倒背如流,化为己用,便是开窍境了。” 倒背如流....化为己用....前者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去记忆,后者靠一定的悟性。许七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这点和武夫体系的炼精境一样,都是长年累月的打熬气血,锤炼体魄。 “那修身的话,是不是也要锤炼体魄?”许七安问。 许新年斟酌了一下,道:“修身境的儒士,心无畏惧,一言一行,都能让人信服,激励斗志。我尝试着从修身境体现出来的能力反推修行之法。” “那有没有成功呢?” 许新年假装没听见,转头对母亲说;“书院里一位长辈出仕了,去青州,此去路途遥远,书院的学子们明日要为他送行,赠诗。” 说到这里,许新年苦恼道:“我还没写出来送行诗。” 许玲月细声细气道:“二哥没有诗才。” 婶婶瞪了她一眼,不悦道:“你二哥才华横溢,诗词之道,以前不过是没放在心里罢了。” 许平志挠挠头:“随便写几句呗,我觉得你那天脱口而出的那句诗便很有气魄。” “库库库....”许七安笑出声了。 许新年嘴角一抽,僵硬的岔开话题:“那位长辈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极擅诗词。为他送行的皆是颇具诗才的学子,除了对长者的敬仰,也存了结交人脉的想法。” “若是能让那位前辈赏识,益处多多。” 可以啊,终于想着结交人脉了。 许新年心高气傲,总是把‘君子之交淡如水’‘君子朋而不党’挂在嘴边。 经历了这次危机后,他终于意识到py交易的好处了。 许七安身为大哥,甚是欣慰。 能让不擅长诗词的二郎费尽心力结交,应该是个大人物....婶婶一急:“这可如何是好。” 许新年无奈道:“娘,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诗词亦是如此。” 说完,他感慨道:“我当初若是能结交这位文坛前辈,或许就能救你们脱离大牢,不至于求救无门。” 婶婶顿时愁眉苦脸,她比任何人都在意儿子的前程。 真正的大儒有风骨,送银子送礼物行不通,必须投其所好,让人家觉得你值得结交,看得上你。 许平志眉头紧锁,“你外祖父也如你这般,只会写文章,毫无诗才。” 婶婶不服气了,好看的柳眉扬起:“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我的父亲的错咯?” “新年能考上举人,全是我李家的功劳,因为他随我。你看看铃音,就是随了你,至今都没启蒙。” 许新年和许玲月外貌随母亲,颜值好的令人嫉妒。许铃音这只小豆丁,五官随父,因此,可爱之余,显得憨憨的。 许二叔哑口无言。 许七安不服:“婶婶,你这话不对,照你这意思,是说我许家基因笨咯?” 基因是什么婶婶不明白,她冷笑一下:“你当初要是读书的料,也不会学武去。” 以许二郎的臭脾气都想着主动py,那位书院长辈的身份应该不低。二郎的人脉就是我的人脉,我的人脉还是我的人脉,得帮一帮他。许七安念头闪烁,思考着前世可以用来当送别诗的传世佳作。 虽然我不打算混儒林,但合理的利用资源换取好处的事儿,何乐而不为。 很快,他心里有了主意,锁定了一首诗。 许七安用力咬一口肉包:“写诗是吧,今日好叫婶婶知道,我许家个个都是人才。” 他现在要考虑的是,这首诗会不会过于优秀。要知道,能写进课本里的诗词,全都是传世之作。 ps:这章快三千字了,说明我并不短。 第十八章 带着妹子逛街去 诗词这东西,核心规律是平仄的运用。 只要这一点不变,即使在异世界,许七安九年义务教育存下来的诗词就还有用武之地。 许新年看了他一眼,下巴一扬:“天上有只鸟,地上一条虫。鸟儿扑下来,虫儿轮回去。” “噗....”许玲月掩嘴轻笑。但被许七安用力瞪了一眼,便脸蛋微红的低下了头。 ....太毒舌了吧,我好想打他。许七安嘴角一抽,这是原主十岁时写的诗,当年为许家三兄妹启蒙的,就是婶婶的父亲,那位秀才外祖父。 有一次,秀才外祖父考校他们的诗词,于是这首鬼斧神工的诗就应运而生了。 婶婶嘲讽道;“宁宴,不是婶婶瞧不上你,老许家也就出了年儿一个读书种子。你们叔侄俩的字就跟虫爬一样。” “字都写不好,还做诗呢。”婶婶撇嘴,翻白眼的姿态都显得风韵十足。 二叔有些尴尬,咳嗽一声:“宁宴啊,读书人的事,咱们就别掺和了,今天休沐,咱们爷俩在院里搭把手?” 言下之意,就是你小子别瞎凑热闹,读书人的事你不懂,自己丢脸还连累老子被媳妇嘲讽。 “千里黄云白日曛。”许七安淡淡道。 婶婶翻了个白眼,低头喝粥。 许二叔则给幼女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许新年却皱了皱眉,单是一句,听不出什么,但许七安能写出如此工整的七言绝句,已经很让人意外了。 “北风吹雁雪纷纷。” 许新年愣了一下,脑海里,画面感油然而生。 许铃月抬起头,灵动的美眸诧异的望着堂兄。 许七安低头喝粥,不说了。 “后面呢?后面呢?”许新年急迫追问,这感觉就像在茶馆听说书先生讲故事。讲到精彩的地方,忽然一拍惊堂木: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让人气的想打人。 “我不会写诗。”许七安轻描淡写的看了婶婶一眼,他只是觉得婶婶今天特别端庄美艳,绝对没有要她道歉的暗示在里面。 婶婶瞪大她的卡姿兰大眼睛,扭头问儿子:“这诗很好吗?” 许玲月柔声道:“很有意境!” 她读书有限,但也能听出开头两句是极好的七言。 见女儿和儿子这样的态度,许平志惊了,一眨不眨的盯着许七安,眼里既有愕然,又有期待。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许七安嚼着油条,抛出后面两句。 啪嗒...许二郎手里的筷子跌在桌上。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他喃喃自语,沉浸在意境中无法自拔。 许铃月娇躯一抖,手背起了层鸡皮疙瘩。 许平志咧了咧嘴:“他娘的,怎么听着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婶婶心里不服气,却认同丈夫的话。 诗词的力量就在于此,是一种心灵上的震撼,即使不会写诗的人,不懂平仄规律,但读到传世名作,仍旧会不受控制的头皮发麻。 这种感觉,许七安以前念书时,经常被语文课本上一首首传世名作所震撼。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许新年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脸上涌起了两抹激动的红晕,这让本就清秀绝伦的他显得愈发的....娇媚。 竟是如此佳作! 他虽不擅诗词之道,可作为读书人,谁不向往斗酒诗百篇,听到好诗好词,也会忍不住击节而歌,热血沸腾。 “你....何时会做诗?”许新年目光死盯着许七安,眼神是明亮的,震撼的,疑惑的。 “我何时说过我不会写诗?”许七安笑了一声:“启蒙时做的诗,能代表现在?我向来是颇有诗才的,只是不表现出来而已。” “原来宁宴才是我们许家的读书种子啊,”许二叔高兴坏了,眉开眼笑:“早知道当初就让你读书,辞旧习武。” 婶婶不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有力的反驳。 不,那样的话,我文不成,老二武不就....许七安深知原主是个学渣,读书纯粹是浪费时间,不如辍学工地搬砖那种。 许新年也不是练武的料,指望一个细皮嫩肉的奶油小生撸铁?锤炼体魄? “不过啊,这是宁宴写的诗,听过就算了,辞旧,你不可据为己有,非读书人所为。”许二叔说。 许新年‘呵’了一声,不屑回应父亲,他是那样的人?转头对许七安说:“这首诗借我用用,我会说明作诗之人是你。” 作死之人是我....许七安微微点头:“去吧,拿着它去装....人前显圣。” 读书人的事,当然是人前显圣。 这首诗本来就打算送许新年用来结交人脉的,署名是谁,他倒不是很在意。 又不是混儒林的,诗词对他的作用其实不大,这也是他一个月里没有用诗词来人前显圣的原因。 环境不允许啊。 成天与一群舞刀弄枪的捕快待一起,吟诗给他们听,不如教他们唱套马杆的汉子。 “诗名呢?”许新年问道。 .....我忘记了。许七安脸色一僵,“这首诗是我有感而发,没有名字,你将就着想吧。” ...... 早饭吃完,许新年从后院牵走了父亲的爱马,匆匆而去。叔侄俩在院子切磋,点到即止。 “不错,身手又有进步了,想再进一步,只有踏入练气境,只是气机需要天地交感才能诞生。”许二叔接过仆人递来的汗巾,擦了擦脸颊:“除了药浴之外,还得有炼神境的高手为你开天门。否则,终其一生你也无法踏入练气境。” 炼神境是武夫途径里的七品。 “二叔你想说什么?”许七安擦着汗。 “我在山海之役中出生入死,这才积累了战功,才换来军中高手为我开天门,踏入练气境。”许二叔叹口气:“回家第二年,便有了新年。” “如今世道还算太平,你连积累战功的机会都没有,如何练气?不练气,难道就不成家了吗?” “宁宴啊,二叔年纪大了,唯一的心愿就是看你娶妻生子,我才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 “走一步看一步吧。”许七安敷衍道。 除了积攒功劳之外,还有其他的晋升方法,那就是砸钱。 药方和高手,都可以用银子解决。 侠以武犯禁,因此朝廷对武夫数量严格管控,明文规定炼神境的高手不得私底下为任何人开天门,如果要为家中子嗣开天门,则需要向官府报备。 然而,如今的大奉官僚风气极差,贪官污吏横行,朝廷威严日渐衰弱,即使不敢光明正大的违抗律法,仍有不少炼神境高手会在黑市上寻找交易对象。 许七安努力赚钱,便是存了用银子代替功勋的想法。 否则,一直卡在炼精境,我要这铁棒有何用? 婶婶领着一双女儿走过来,站在回廊檐下,喊道:“老爷,暖日融融,你带铃音和铃月出去逛逛吧。” 许二叔皱眉:“我有事。” “今儿不是休沐吗。” “我约了同僚吃酒,待会儿就要走了。不然,让宁宴带她们出去玩吧。” 书香门第的姑娘,通常是养在深闺,不能随意出门逛街的。 许家是武将世家,没这么多苛刻的家教。 许七安回头看去,正好撞上二八少女澄澈明亮的目光,颜值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少女抿了抿嘴,有些内向的羞怯,微微低头。 “正好闲来无事。”许七安点点头。 回想起来,我上辈子带着十六岁妹子出去逛街,还是十八岁的“流金岁月”,当然,那时的妹子根本无法和许玲月相提并论。 ps:感谢“陨落·星辰”大佬的盟主,上架后加更。 第十九章 送行诗 京都郊外,绵羊亭! 几架奢华的马车停在亭边,郊外寒风凛冽,绵绵起伏的山峦呈浅褐色。 太阳温吞的挂着,在初冬的日子里让人感受到了一丝不输奈子的温暖。 云鹿书院的紫阳居士,要出仕了。 对于在官场日渐式微的云鹿书院而言,是极大的喜事。 书院先生们击节而歌,学子欢欣鼓舞,都觉得扬眉吐气,出头的日子快来临了。 亭子里,三位老者对坐饮茶,其中一人身穿紫袍,两鬓霜白,他就是这次送行的主角。 杨恭,字子谦,号紫阳居士,元景14年的状元。次年致仕,回到云鹿书院治学,二十二年间,桃李满天下,成了天下闻名的大儒。 他本该有更好的前程,入阁拜相不在话下,却在最鼎盛的时候黯然离开官场。对于此事,士林间众说纷坛,有人说他得罪了陛下,才不得不致仕。 有人说他是得罪了当朝首辅,手段不如人,才灰溜溜的卷铺盖滚人。 但不管怎么样,二十二年后,他终于又出山了。前往青州出任布政使。 真正的封疆大吏。 另外两位的身份同样不低,不说在云鹿书院里的地位,单是在外的名声,就不输紫阳居士。 穿灰袍,蓄山羊须的叫李慕白,大国手,曾经号称棋道天下第一,五年前与魏渊魏公手谈三局,皆败,怒摔棋盘,从此再不下棋。 穿蓝袍的叫张慎,兵法大家,早年所著的《兵法六疏》至今还是大奉武官、将领的必读刊物。 是大奉唯一一位可以与魏渊相提并论的兵法大家。 亭外站着一群送行的学子,都是云鹿书院颇具潜力的学生。 许新年就在其中。 “紫阳先生终于出山了,若是能得他赏识,将来我们在官场必定官运亨通。”一位相熟的同窗低声道:“辞旧,你准备好诗了吗。” 我哥给我准备了.....而且是半首七律....许新年望着亭内,淡淡道:“潦草准备半首,永叔,你过于功利了。” 七律诗有着严密的格律,要求诗句字数整齐划一,由八句组成,每句七个字,每两句为一联,共四联。 许七安给他的七律只有两联。许新年饭后追问,堂哥支支吾吾的岔开话题,就是不给后两联。 “这不是功利,学海与宦海一样,苦做舟,钻营为浆。”好友说,似乎知道许新年不擅诗词,便没有多问。 “永叔说的没错,而今官场风气腐败,胥吏配合贪官鱼肉百姓,连年天灾,若想改变局面,心思就得活络些。”另一位学子参与话题。 叫永叔的学子点点头,看向许新年:“你总说诗词是小道,可你文章做得再好,几十年后,谁还记得你?可诗词,是能传世的。” 诗词就是小道,不能治国,不能利民,就是附庸风雅.....许二郎刚想这么说,考虑到自己现在正准备用附庸风雅的小道取悦老前辈,把话吞了回去,含糊的嗯了一声。 永叔诧异的看着他,竟然没抬杠! 大国手李慕白叹了口气:“杨兄,你当年要有他们一半的玲珑,也不会蹉跎二十余载。” 紫阳居士笑了笑。 “这话不对,”兵法大家张慎失笑饮茶:“杨兄野心勃勃,是在为‘立命’境铺路。” 闻言,紫阳居士喟叹道:“终究还是被人排挤出官场了。” “这不是你的问题,国子监出身的那帮人,不会看着我们云鹿书院翻身的。” “哼,一群只知道媚上欺下,玩弄权谋的小人,两百年不到,就把天下祸害成这般模样。” 此事涉及到一桩很有意思的历史。 儒家起源于圣人,白鹿书院作为圣人大弟子开创的学院,自诩儒家正统。事实也是如此。 但在两百年前,因为争国本事件,彻底被当时的皇帝所厌弃。 恰逢此时,白鹿书院出了位叛徒,白鹿书院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那位叛徒原是白鹿书院的一位教书先生,借此机会自立门户,以‘存天理灭人欲’理念取悦皇帝,在皇帝的扶持下成立国子监,成为一代宗师。 打那以后,国子监取代云鹿书院,成为朝廷官员的主要输送机构。 儒家正统之争,也因此延续了两百年。 紫阳居士沉声道:“我此去,为白鹿书院开疆拓土,奠定官场根基,但想重振书院往昔风采,我一个人是不够的,需要我等齐心协力,更需要优秀的年轻人。” 李慕白和张慎相视一笑,后者扭头,望向亭外的学子们:“有没有人愿意赋诗一首,送一送紫阳居士?” “吟诗就得有彩头,不然没意思。”紫阳居士摘下腰间一枚紫玉:“博头筹者,可得玉佩。” 玉佩紫光流转,神异非凡。 亭外的学子眼睛齐刷刷的亮起,大儒随身玉佩,受才气洗礼,内蕴神奇,如果他们能够得到,绝对是大有裨益。 同时,紫阳居士用紫玉做彩头,还有一层更深的寓意。 长者随身之物,只赠晚辈和学生,也就是说,拿了这块玉佩,小老弟,你就是我的人了....我的学生了。 “学生愿赋诗一首,为紫阳居士送行。”一位穿青色儒衫,腰环玉佩的挺拔学子,跨步而出,朝着亭子里的三位大儒拱手。 李慕白笑道:“这是我的学生朱退之,颇有些诗才。” 紫阳居士微笑颔首。 待那位叫朱退之的学子吟诵了送行诗后,紫阳居士脸上笑容愈发深刻,显然是非常满意。 “不错。”兵法大家张慎赞了一句,没有多加点评,在座的两位大儒都比他有诗才。 但好的开端,未必有好的结尾,接下来的场面大概可以用狗尾续貂来形容。 后边的诗词差强人意,勉强合格。 李慕白感慨道:“自从国子监重新为圣人典籍集注,存天理灭人欲,天下学子只能拘泥于经典,埋头于词章。久而久之,便陷入了‘桎梏辞章、支离繁琐’的境地不能自拔。文章诗词再无灵性。” 说到后面,痛心疾首起来。 这也是儒家近代开始衰弱的原因,往前推两百年,儒家的名言是:佛门很棒,道门很赞,矮油,术士也不错。另辟蹊径的蛊师巫师也很有灵性,值得表扬....哦,粗鄙的武夫请你出去,这里是文雅人的聚会。顺便把妖族的异类一起带走。剩下在座的诸位,恕我直言,都是垃圾! 当初的儒家就是这么吊。 现在呢? 各大修炼体系:怎么肥事啊,小老弟? 儒家瑟瑟发抖:mmp。 紫阳居士叹息一声,“罢了,不提这些。诸位学子,还有谁愿意赋诗?” 半晌无人。 朱退之盯着紫玉,目光炽热,觉得这是他的囊中之物。 “先生,我有一诗。”许新年走出人群,来到亭边。 他是特意沉默到现在,他为人低调谦逊,不想太早抛出好诗让同窗尴尬。绝对和他曾经与朱退之互相口吐芬芳没有半毛钱关系。 第二十章 半阙七律惊大儒 “许辞旧,我的学生,深谙兵法,是个可造之材。”兵法大家张慎介绍了一句,是个不会作诗的。 这句话压在心里。 张大家有些奇怪,你又不会写诗,冒头出来干啥。 自以为紫玉势在必得的朱退之,听到声音,先是警惕一下,见是许新年,便没当回事。 只是瞥了他一眼。 同窗数年,不说知根知底,对彼此的长短还是有数的。 许新年在策论方面出类拔萃,兵法亦有造诣,诗词就难登大雅之堂了。 玉佩还是我的。 学子们的目光落在了许新年身上,他享受着众人的注视,神色中透着目中无人,望向温吞挂在天空的太阳: “千里黄云白日曛。” 大国手李慕白颔首抚须,这一句只是简单的叙述景色,但开阔的胸襟跃然纸上。 “北风吹雁雪纷纷。” 现在是入冬时节,雪还没来,但不远了,这句不算夸大。 日暮黄昏,大雪纷飞,于北风呼啸中,见遥空断雁,画面感一下就出来了。 这两句背景渲染的很好,正契合了这场送行。 张慎极为惊讶,仔细审视许新年,以他这学生的诗词水平,这两句七言,想必是呕心沥血之作了。若能保持水准,说不得能与朱退之一较高下。 三位德高望重的大儒里,诗词水准最高的紫阳居士咀嚼着两句诗,心情莫名的有些怅然。 千里、黄昏、北风、孤雁、雪落纷纷....勾勒出了萧索凄凉的画面。 他这不是出仕,而是被贬了似的。 然而,还真点中神韵了。 这次出仕,看似被朝廷重用,授予权柄。但国子监出身的那帮势力,会眼睁睁看着他平步青云? 会任由他为白鹿书院在官场打下根基? 此去青州,其实是前途未卜,前路渺渺。 突然,许新年打开双臂,俊美的脸庞在温煦的阳光映照中,透着美玉般的无暇与精致。 他振臂,直视紫阳居士,掷地有声的吐出最后两句: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谁人不识君。” 亭里亭外,瞬间寂静。 俄顷,在场众人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朱退之僵硬的一点点转过头去,愣愣的看着傲然而立的许新年。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李慕白振奋击掌:“绝了!” 前两句透出悲凉气象,后两句峰回路转,让人豁然开朗,鼓舞人心。 张慎沉看着许新年,沉默了。 好诗词的紫阳居士,此刻还陷在这首七言绝句的意境之中,心旌神摇。 “好诗,好诗啊....”他喃喃道。 “为何只有半阙?”兵法大家张慎见自己的学生没有继续吟诵,忍不住开口询问。 ......许新年嘴角一抽:“此诗只有半阙。” 只有半阙?! 在场的读书人立刻瞪大眼睛,难以接受这样的话。哪有写诗写一半的,这还是人吗? “无妨无妨,半阙已是惊为天人。”紫阳居士平复情绪,笑容深刻,“许辞旧,这首诗,可有名字?” “没有!” 许新年保持高傲,委实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有保持孤高的姿态,才能让人不再追问。 “莫急莫急,”紫阳居士笑容反而扩大了,“这首诗是为我送行的,可对?” 许新年点点头。 “不如老夫替你想一个。” 大国手李慕白和兵法大家张慎忽然明白他的用意了,心里恰了柠檬似的。 “那就叫《绵羊亭送杨恭之青州》如何?”堂堂大儒,眼里透着期待。 “尚可!”许新年下意识的傲娇一句,继而察觉到自己态度缺乏恭敬,补充道:“全凭先生做主。” “无耻老贼。” “哼!” 两位大儒更酸了。 “这就是造化。”紫阳居士朗声大笑,得意洋洋的朝两位还有作揖。 诗词衰弱的如今,这首诗流传出去,定会引起儒林轰动,被天下学子传唱。 紫阳居士名声也会随着水涨船高,关键是,他这番操作,相当于把自己的名字和这首诗绑定了。 倘若这首诗成为传世之作,紫阳居士的名字也将流传千古。 此等佳作,传世是极有可能的。 在两位大儒看来,最不要脸的是,许新年以学生的身份赠诗师长,诗名中是不该出现名讳的,当以“字”或“号”来代称,只有同辈或好友才能把名写进诗中。 可见这个此贼为了扬名已经不要脸皮了。 读书人最大的梦想是什么,修身治国平天下?不,这是理想,不是梦想。 千百年来,读书人最大的梦想只有一个:青史留名! 两位大儒要嫉妒的质壁分离了。 身为师长的张慎意识到这首诗可能并非自己学生所作,但他没拆穿,学生能得到紫阳居士的青睐,是自身的造化。身为老师也觉得高兴。 在学子沸腾的议论声里,许新年咳嗽一声,如实相告:“老师,两位先生,此诗非我所作,另有他人。” 讨论声霎时间停歇。 三位大儒表情各不相同,张慎恍然,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李慕白似是吃了一惊,甚是意外。 紫阳居士反应最大,跨前两部,急切追问:“是谁?是我们学院的学子吗?是不是在这里?” 目光掠过许新年,在众学子中搜索。 “是家兄!”许新年下巴微抬,保持高傲姿态。 沉默的学子又开始议论: “许辞旧的兄长?” “在何处求学啊,怎么没有听过这号人物。” “额...没记错的话,许辞旧似乎是长子?” “辞旧,你兄长高姓大名,师从何人....哎呦,你倒是说呀,此等诗才,我们竟然一无所知。” 学子们急的不行。 三位大儒也看着徐新年。 不好,我被粗坯老爹影响了,我不应该把粗坯老哥说出来的....看着目光火热的学子们,许新年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见读书人是骄傲的,许新年自己也是。 云鹿书院的读书人更骄傲。 许七安也是读书人的话,他们会钦佩、仰慕,若是让众人知道不过是一衙役,就会产生负面情绪。 一个低等差役也能写出绝品七律,我们的脸往哪里搁? 许新年硬着头皮:“家兄....在家苦读经典,不在云鹿书院,也不在国子监,他,他性格寡淡无争,不喜名,不喜功,只愿皓首穷经。” 竟如此气节,简直是我辈楷模,令人敬仰....白鹿书院的学子们震惊了,涌起结交之心。 头筹没有意外,紫玉给了许新年,紫阳居士红光满面的拜别众人,感觉念头通达,登上豪华马车时,意有所指的留下一句话: “如此大才,不能明珠蒙尘,纯靖,谨言,你们觉得呢?” 两位大儒不知道真没听懂,还是假装没听懂,默不作声的送走了紫阳居士,待马车远去,李慕白忽然拽住许新年的手,把他带到一边:“辞旧啊,老夫忽然起了收徒之心,今日索性无事,带我去见见你的兄长。” 张慎大惊失色,出声道:“辞旧,倘若你与兄长一起拜在老夫座下,未尝不是一段佳话。” 写不写诗的不重要,主要不想埋没这么一个人才。 倘若将来妙手偶得一首传世之诗,比如《吾师张慎》之类的,也是极好的嘛。 李慕白不悦道:“兵法不是主流,读书人,首先要学经义,通策论,修身齐家。” “呵,棋道就是主流了?而且还是个输不起的人,在魏渊手里无一胜绩。”张慎冷哼。 “老贼,你闭嘴,休要在我面前提魏渊。老夫向来爱惜人才,这学生老夫收定了。” “老匹夫,你那是爱惜人才吗,你是馋他的诗才。” “无耻老贼,看老夫一口浩然正气震死你。” “好像老夫没有似的。” 许新年头皮发麻。 远处的学子大惊失色,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位大儒就面红耳赤的争吵起来了,甚至有动手的趋势。 第二十一章 自古恶霸多嚣张 十一月底,京都的气温最冷应该有零下,这是许七安早上起床,看到院子水缸结了层薄冰,据此判断出来的。 大奉王朝雄踞九州中原,自称天下正统,京城的气候应该属于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 这种气候的地区,冬天如果没有暖气的话,会非常难捱。 “在这个时代,冬天出现冻死骨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事。”许七安心里叹息一声。 有些后悔自己的数理化学的不够好,无法在这个基建落后,物质匮乏的时代开展种田流。 那样就可以很好的造福百姓了。 天上的太阳温吞的高挂,清丽的少女牵着五岁的妹妹,兴致昂扬的在闹市大街闲逛,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左顾右盼,精致如刻的嘴角挂起浅笑。 妹妹今天一身浅碧罗衣,缠绕的花蔓在她的袖口、衣襟烂漫盛放。 宽松的袖口飘荡,让她多了几分仙气。 许七安难免会想起前世的古装美人,然后在心里对比,这个时代的女子服侍偏向保守,不如前世的古装美人妖艳。 “我忽然想到一条生财之道,我是不是可以改良一下衣服呢,让女人们的衣服更加漂亮,更加勾人....”许七安灵机一动。 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很多划时代的女性衣物:镂空、黑丝、吊带袜、情趣开中门.... 停,停下....我会被拉到午门斩首的! 辚辚的马车,挑着物品的货郎担,行色匆匆的路人,鳞次栉比的商铺....组成了鲜活的古代集市图。 经过了一个月的相处,许玲月对堂哥的观感改变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充满隔阂。 以前,因为婶婶的缘故,原主除了肖二叔的小豆丁,另外两位弟弟妹妹,他都不喜欢。 最初许玲月还会大哥大哥的叫,遭了很多次冷落后,见面就只是点头颔首。 如今关系改善了许多,但依旧有一点的生疏。貌美如花的大妹子拉着小妹子走在侧边,特意与许七安隔了两个身位。 小豆丁被街上各种各样的事物吸引,几次想挣脱姐姐,但被牢牢的拽住。 “糖葫芦,糖葫芦....”小豆丁指着街边一个货郎,脆生生的喊。 “牙齿不想要了?”姐姐斥责一句,拽着妹妹往前走。 许家遭逢大难,钱财耗尽,这一个月来日子过的颇为拮据,许玲月身上没有铜钱给妹妹买糖葫芦。 许七安走在后面,看着妹妹,主要是大妹妹,身段高挑,透着少女的青涩和窈窕。 背影宛如初发的柳芽,或许不如成熟妇人丰腴,但那股青春活泼的韵味,又是这个年龄段的女孩独有的。 “大哥,大哥....”小豆丁大急,屁股后撅,双脚犁地来对抗姐姐的拉拽。 许铃月咬着唇,又急又恼的表情。 “大哥也没带银子,不过,很快就有了....”许七安示意幼妹稍安勿躁,说话之间,脚底踩到了坚硬物体,低头一看,是一粒色泽暗淡的碎银。 他俯身捡起,掂了掂,果然是一钱。 过去的一个月里,他捡到一钱银子的频率太高了。 许铃月瞪大了眼睛。 捡到银子了?! 今天勾栏听曲的钱有了....算一算时间,他有两天没有去勾栏了,因为没有捡到钱。 许七安有些高兴,捏着碎银,迎向货郎,“给我三串糖葫芦。” “好嘞,”皮肤黝黑的货郎眉开眼笑的摘下三串:“六个铜板。” 碎银子找不开,卖糖葫芦的货郎跑边上的商铺破开,自己留了六枚,找回许七安94枚铜板,用细绳串起来。 大奉的货币体系,一两银子=八钱=1000文,黄金是奢侈品,不在货币体系中。贫苦人家可能一辈子都接触不到黄金。 许七安接过铜钱和糖葫芦,自己嘴里咬一串,然后把两串糖葫芦分别递给两位妹妹。 许铃月矜持的接过,柔声道:“谢谢兄长。” 她咬了一口,享受着嘴里的甜味,大眼睛弯成月牙儿,最能击中直男内心的柔软。 许七安点点头,再看小豆丁,她已经啃起来了。 “大哥大哥,你的糖葫芦甜吗。”许铃音腮帮鼓着,含糊的问。 “你想吃啊。”许七安道破了女娃娃的小心思。 “啊?大哥怎么知道。”许铃音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的想法被大哥知道了,大哥真厉害。 许七安‘呵’了一声,“糖葫芦吃多了,嘴里会长虫儿。” “会长什么虫儿?”小豆丁的小脸上露出警惕。 许七安想了想,给她描述:“就是那种白白胖胖,浑身油腻的虫儿。” 他刚说完,看见自己的幼妹咽了下口水。 绝了....许大郎朝她拱了拱手,糖葫芦双手奉上。 许七安领着两个妹妹轧马路,京城繁华的盛景在瞳孔里掠过,心里并不觉得多愉快。 我特么又捡到银子了.... 这不科学! 警校出身的他,对这类无法解释的细节极为敏感。 “会不会和我的穿越有关?” 许七安清晰记得他穿越前,并没有触摸古董或者被老爷爷笑摸狗头。 “这就是我的金手指?可是每天一钱银子是怎么回事,恰好是勾栏听曲的钱。所以,我天天泡勾栏是天意?” “先想办法突破到练气吧,目前来说,不管身体有什么问题,出门捡钱总归是好的。” “我先升级,然后观察,看后续会不会出现变化。而且,这个世界的武力值天花板在哪里,我还不知道。将来能力强了,或许能弄清楚狗屎运的原因。” 许七安对古怪的狗屎运保持警惕,如果是系统他反而欣然接受,因为这在他的理解范围内。 ....... 这条街有一座青楼,叫做“桂月楼”,是个三等青楼。 得益于王捕头等人的言传身教,许七安学习到了充足的青楼知识,大大丰富了个人文化底蕴。 青楼的尾缀可以判断出它的规格,一二等的青楼,尾缀以‘院’、‘馆’、‘阁’为主。 三四等的青楼多以‘班’‘楼’‘店’命名.....划重点! 这还没到晌午,青楼的姑娘们竟提前开门营业,几个穿红戴绿的漂亮姑娘,倚在二楼的美人靠上,笑吟吟的审视街边路人。 瞅见心仪的(穿绸缎的),便挥一挥彩帕,娇声说:“老爷,上来小酌一杯呀。” ....就算是三等青楼,进去也得两钱银子的支酒费打底....要睡姑娘的,根据品质,低的大概五六钱就够了,贵的一二两....许七安盘算片刻,确认自己是消费不起的人。 没必要啊,浑身家当也就几两银子....他望着二楼慵懒坐在美人靠上的莺莺燕燕们,心生感慨,“....当时年少青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这是所有男人都梦想了。 “大哥诗才应该用在正确的地方才是。”许玲月淡淡道。 她在心里默默品味了一遍,无声叹息,或许爹说的对,大哥才是读书种子。 “大哥,楼上的娘子们好漂亮呀。”小豆丁脆生生道。 “做生意的,当然要穿的体面些。”许七安回答。 “什么生意呀。” “卖鲍的。” “鲍鱼吗?”小豆丁的眼睛炯炯有神,仰头望着青楼,不愿意走了。 “大哥!”许玲月跺脚喊了一声,似羞似嗔,责怪许七安不该和幼妹讨论这些。 许七安扭头看了妹子一眼,你生什么气,难不成听懂我的梗了? 把青楼甩在身后,路过一家鱼肉丸子店,弥漫的香味让小豆丁的双腿生根了。 许玲月向那边瞄了几眼,悄悄咽口水,出狱后,许家日子过的拮据,有时三日才能吃一回荤腥。 她刚好是长身段的时候,对食物的需求极大,尤其肉类。 “等着,哥哥给你们买。” 铺子不大,排队买的人多,许七安让妹妹们路边等待,自己挤了过去。 “大哥真好。”小豆丁一边咽口水,一边脆生生的说,并看向姐姐。 许玲月牵着妹妹的小手,望着许七安的背影,嘴角不自觉的翘了翘。 很快,许七安买了三份鱼肉丸子,用牛油纸袋装好,返回时,看到四五个扈从围住许玲月,也不碰她,肆意调笑。 十六岁的清丽少女宛如受困的麋鹿,一边护着自己,一边试图冲出包围,但总是被扈从们逼回去。 她急的都快哭了,满脸恐惧。 扈从们哈哈大笑。 边上,一位锦衣公子哥骑乘在骏马背上,看戏般的看着这一幕。 许铃音见姐姐被人欺负,迈着小短腿跑到公子哥面前,小身板前扑,双手往后别,然后“哇”一声哭起来,发起音波攻击。 “聒噪。”公子哥下意识扬起手里的马鞭,忽然停下,眼里闪过残忍之色,一拽马缰,迫使骏马高抬双蹄,朝着许铃音践踏下去。 许玲月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ps:这章三千字,算是晚更的补偿。 第二十二章 教公子一个道理 许七安心里涌起一股邪火,马蹄扬起的瞬间,他掏出怀里的那串铜板,奋力投掷出去,与此同时,脚底青砖咔擦崩裂,身影电射而去。 七十二枚铜板在空中擦出厉啸,泼头洒向锦衣公子哥。 公子哥对于迎面而来的杀招毫无反应,脸上那抹踩死蚂蚁的有趣表情尚还在脸上。 反倒是一位扈从反应过来,脸色大变,纵身扑向公子哥,把他从马匹上扑倒,两人狼狈落地翻滚。 噗噗噗...一部分铜钱射空,另一部分嵌入马匹,激射的鲜血溅了许铃音一脸。 砰! 与此同时,许七安到了,身子倾斜,肩背撞飞了马匹。 高大的骏马撞出数米远,在青石板铺设的大街拖出一道刺目的猩红。 百姓们一哄而散,躲到远处看热闹。 许七安立刻把小豆丁抱在怀里,紧紧抱住,一边观察她神色,一边急促安慰:“别怕别怕,大哥在这里。” 小豆丁瘪了瘪嘴,终于从呆滞中挣脱,哭出声来。 包围着许玲月的扈从不再搭理她,奔向了锦衣公子哥。 许七安趁机把幼妹递给俏脸发白的许玲月,低声道:“带着她去长乐县衙门,敲鼓,就说是我让你去的。然后让王捕头派人去御刀卫朱百户家中请二叔,在黄林街,速度!” 许玲月深深的看了眼许七安,抱着小豆丁逃跑。 “你敢杀我的马。”锦衣公子哥狞笑着挣脱扈从,挥了挥手,让扈从围住许七安。 我还想杀你.... 那是匹千金难买的雪蹄乌龙骠,在军中,那是副将级以上才能骑的。 许二叔是军伍出身,许七安耳濡目染之下,一眼便认出了这匹马的品级。搁在现代,那就是一辆兰博基尼。 能开的起兰博基尼的,那绝对是顶级二代,而且是官二代,富二代在这年头不值钱,没地位。 除了雪蹄乌龙骠,那套华丽的天青配烟紫纹绣,腰间系着的镂刻螭纹的白玉带,挂满叮叮当当荷包、玉佩...这些细节,都在昭示着公子哥的身份。 顶级官二代。 “在下许七安,御刀卫百户许平志侄儿,方才两位是我妹子,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公子。”许七安拱手,忍着脾气,好言好语: “为救幼妹,误杀了公子的爱驹,一定赔偿。” 这场冲突的缘由,许七安脚趾头想也能想明白,肯定是这位大少见到许玲月姿色出众,起了调戏之心,甚至想掳走。 在衙门混了一个月,许七安对这些大少的行事作风素有耳闻,嚣张跋扈,横行无忌。 强抢民女不在话下,草菅人命屡屡发生。 摆平起来也很容易,威逼利诱而已。不服气的,那也成,全家都别想活了。 家中长辈品级越高越是如此,朝廷会为了几个平民的死活,罢免朝廷大员? 在这群衙门眼里,欺负平民百姓根本就不叫惹事。 能打败官二代的,只有官二代。 许七安勉强算个官二代,许平志七品绿袍,好歹是个官身,并不是平头百姓。 官二代欺负起老百姓肆无忌惮,对同样吃朝廷俸禄的对象,会有所顾忌。 因为京城水深! 公子哥听完,先是一愣,问道:“许平志,丢了税银那个?” “正是!”许七安松了口气。 公子哥脸色徒然一沉,阴恻恻道:“废了他,留口气便成。” 特么神经病吧....许七安险些爆粗口。 扈从们全是练家子,身手不弱,一个个从兜里掏出匕首。 在京城,没有官职不能佩刀的,不穿官服不能佩刀,违规者,杖八十,罚款一百两。 聚众持刀,斩立决。 匕首不在此列,这群人算是钻了法律的空子。 五个扈从不但是练家子,还学过合击技巧,配合的天衣无缝。 两名扈从联手袭来,同时刺出匕首,许七安抬手抓住两人的手腕,正要反击,忽见两人朝左右分开,那名救下公子哥的扈从腾空飞起,凶猛的膝撞。 许七安不得不收回手,交叉与胸前。 砰! 坚挺的膝盖骨砸在手臂上,火辣辣的疼。 剩下的两名扈从侧面包夹,一人匕首落空,另一人在许七安腰部化出鲜血淋漓的口子。 “挑断他手脚筋,废了他。”锦衣公子狞声道。 许七安瞥了他一眼,不作声,脑海里分析着局面。 都是炼精境界,但不是巅峰,单打独斗我能把任何一人狗脑子打出来,可他们学过合击术.... 匕首再次攻来,许七安以上辈子学的格斗术招架,假装渐渐体力不支。 武夫炼精境巅峰,体力源源不绝,等闲不会脱力了。但他不能让人家摸清底细,否则没有机会。 见扈从迟迟拿不下许七安,锦衣公子皱了皱眉,站在远处,冷嘲热讽:“姓许的,下跪磕头,喊两声爷爷,本公子可以饶你一命。” 许七安高声回应:“爷爷,太奶奶的滋味真不错。” 没激怒许七安,反而自己被激怒,锦衣公子厉声道:“杀了他。” 砰! 与最强的那名扈从拳对拳后,许七安假装不敌,踉跄后退。 另外四名扈从瞅见机会,合围而来。 就在这时,许七安脚下的青砖开裂,腿部肌肉把裤管撑的鼓胀,他箭矢般的疾冲出去,撞的左侧扈从口吐鲜血,胸骨折断。 扈从们没料到他隐藏了实力,猝不及防,让他挣脱了重围。 许七安没逃,直奔锦衣公子哥,在对方惊恐的脸色中,掐住他的脖子,狠狠一拳打在小腹。 锦衣公子身躯骤躬成皮皮虾,嘴里喷出秽物。 许七安面不改色的又捶了几拳,捶的锦衣公子抱着肚子,跪倒在地。 心里那股子邪火才稍稍退去,没有继续施暴,扭头朝着救援过来的扈从喝道:“原地别动,不然我杀了他。” 扈从投鼠忌器,果然不动了。 “好,好的很....”锦衣公子哥抬起头,脸色怨毒:“你知道我是谁?” 砰! 许七安一脚把他的脸踩在秽物上,脚掌无声发力,疼的锦衣公子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我也教公子一个道理。”许七安脸色阴沉:“匹夫也有怒火,而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双方对峙了片刻,一群穿玄色制服,要配朴刀的捕快,带着十几名白役赶过来了。 为首的正是王捕头。 小老弟被人揍了,王捕头本来是很生气的,看到公子哥的锦衣后,脸色僵了僵,目光一闪,又恢复了怒容: “何人胆大包天,敢在长乐县辖区当街斗殴。” 见同僚们已经抽出朴刀,把扈从们包围,许七安这才松开锦衣公子哥。 锦衣公子戟指怒喝:“给我抓起来,本公子要将他千刀万剐。” 王捕头假装听不到,骂骂咧咧:“混账东西,统统带走。” 不管锦衣公子怎么表明身份,他就是一脸“老子没文化,卧槽行天下”的粗坯姿态。 大概是觉得这个捕快实在没见识和脑子,锦衣公子不闹了,在衙役们的押送下,向长乐县衙门走去。 王捕头落后几步,到许七安身边:“兄弟,闯大祸了,那王八犊子身份不简单。你想好怎么解决没?” 老王眼力毒辣。 我刘建明没有选择.....许七安低声道:“通知我二叔了吗。” 边走边说,不多时,县衙到了。 ps:求月票。 第二十三章 刑部缉拿人犯 许七安刚踏入县衙,便听一声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哥....” 正是穿浅碧罗衣,亭亭玉立的许玲月,她秀美白皙的脸庞残留着泪痕,眼圈红肿,宛如一朵惹人怜爱的小花。 身边不见许铃音,大概在偏厅没让过来。 许七安微微颔首,给她一个镇定的眼神。 早已收到消息的朱县令高坐桌案前,见到众衙役押着一群人进来,看清那位满面怒火的锦衣公子。 老朱吓了一跳,急匆匆的起身迎来。 “哎呦,这不是周公子吗,周侍郎可好?” 锦衣公子猛的挥袖,把朱县令逼开,指着许七安,恶狠狠道:“此人当街行凶,欲杀我,速速将他拿下。” “言重了,言重了....”朱县令陪着笑脸,扭头,满脸怒容的喝道:“快手许七安,还不滚过来。” 许七安硬着头皮迎上去。 “混账东西,连户部侍郎周大人的公子也敢打,你有几个脑子啊你。”朱县令飞起一脚踢在许七安身上,一转头,又是一脸舔狗笑容: “周公子,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是自家人,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他一个小人物计较。” 人群外,许玲月望着堂兄因为自己被责难,泪珠滚滚,比寻常女子更挺更精致的琼鼻哭的通红。 户部侍郎的公子....许七安心里一沉。 在大奉王朝官场,一位官员的能量有多大,看的不是品级,而是背景和权力。 一二品官员有很多,但真正站在权力巅峰的其实就一小撮人。 六部的尚书和侍郎就在此列。 打了户部侍郎的儿子,这事儿闹大了。 “少特么给我来这套,你不抓人是吧,我自己动手。”周公子大手一挥,命令扈从:“把这小子给我抓了。” 他就不信,在县衙里,这小子还敢反抗行凶。 朱县令喝道:“谁敢在县衙内施暴,格杀勿论。” 三班衙役冲了出来,抽出朴刀,架在刚要动手的扈从脖子上。 白役则持棍戒备。 “姓朱的,你敢动我的人?”周公子指着朱县令的鼻子破口大骂。 “周公子不要误会,本官是朝廷命官,按规矩办事而已。”朱县令依旧是舔狗笑容,摸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子: “本官这里有一份讼书,状告公子您纵马行凶,霸凌良家女子。状告人是许玲月。” 这是朱县令早就准备好的手段,倘若对方只是寻常衙内,朱县令就想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是怎么都没想到,事主是户部侍郎的公子。 周公子“呵”了一声,“纵马行凶,伤到谁了?霸凌良家女子,姓朱的你上街问问,我有动这个女人一根手指头?” “那许是这女人认错了人。”朱县令笑呵呵的把讼书收回袖中。 糟糕,朱县令搞不定,我得想办法自救,实在不行就跑路了....但肯定会连累二叔一家。许七安有些急,在这年代,只有官二代能对付官二代,他的段位和人家差太多了。 别说是他,就算是二叔,一个御刀卫的百户,在户部侍郎面前算什么? 什么都不是。 至于后悔,没有,刀架在脖子上,难道任人宰割? 念头急转间,他看见周公子的一名扈从离开了县衙,而朱县令没有阻止。 许七安心又凉了几分,走到王捕头身边,低声道:“头儿,兄弟我今天在劫难逃了,有件事想拜托你。” 王捕头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你说。” 这一个月来,他和许七安的关系突飞猛进,天天去勾栏耍,一起喝花酒,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你先借我一两银子。” 王捕头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把碎银,不到一两。 许七安接过碎银揣兜里,这才说道:“头儿你骑马速去我家,到我床边的柜子里取一本书,一本蓝皮书,记住不要拿错了。” 日记是浅黄色的封皮。 “你拿了书之后,立刻去司天监,找一位叫采薇的姑娘,帮我捎一句话:许七安有难,速救。” 司天监?!王捕头一脸踌躇,“那地方岂是我这种人能去。” 让他进司天监,就相当于让普通人进皇宫,连靠近的胆儿都没有。 许七安就知道是这样,低声道:“我要出了事,这些银子可就没人还你了。” 王捕头瞪大眼睛。 “帮我办成这件事,下个月的俸禄全归头儿你。” “许七安你大爷的。”王捕头骂骂咧咧的冲出了县衙。 ...... 许平志收到通知,从同僚那里借了马匹,快马加鞭的赶到长乐县衙门。 踏入门槛,进入公堂,首先看见哭的不停颤抖的女儿,紧接着是剑拔弩张的衙役和扈从。 许平志收回目光,来到女儿面前,脸色严肃的问:“怎么回事?” 许玲月就像看到了救星,哭的更凶了,抽抽噎噎的把发生的事告诉父亲。 当听到周侍郎的公子扬起马蹄践踏幼女时,他的眼角跳了跳,脸色愈发阴沉。 “要不是大哥,铃音就没了,呜呜...” 宁宴....许平志望着侄儿的身影,闭上平静了几秒,低声道:“你去偏厅看好铃音,不要出来。” 看着女儿小跑的背影消失,许平志沉默的上前,盯着锦衣公子:“周公子,此事能了吗?” 锦衣公子对上他的眼睛,仿佛感受到了宛如实质的杀意,想起许七安在街上说过的话。 喉咙里的狂言怎么都挤不出来。 “许百户好大的官威,怎么,我家公子要是不罢休,你还想血溅五步?” 一名穿着蓝色长褂,袖口和领口有着金色滚边,腰悬玉佩的老者从县衙大门进来。 他头发白多黑少,脸庞清瘦,目光锐利的像是藏着针。 刚出声时还在门口,说完时,人已经到了公堂。 “陈叔。”锦衣公子大喜过望。 “少爷怎么伤成这样,是哪个该死的畜生动的手。老奴看着少爷长大,那是一丁点的伤就心疼的紧的。” 老者看见锦衣公子凝固着血痂的耳垂,又心疼又愤怒。 “我几次三番与老爷说了,给你配一名练气境的高手,他总是以你喜欢惹是生非为由拒绝。” “惹是生非又如何?别人吃亏,总好过少爷你吃亏。” 感觉自己被一股气机锁定,许平志如坠冰窖,脊背像是有蛇爬过,他有种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感觉。 类似的感受,在战场厮杀时常常会有,这让他不敢动弹一下。 这个老者是炼神境的高手。 朱县令咳嗽一声:“您是....” “不敢!”老者不咸不淡的打断,“老夫只是周府一个老奴罢了,当不起朱大人这一声“您”。” “老前辈这话说的客气了。”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个道理官场老油条最清楚了,朱县令赔笑着: “看这事儿闹的,都是误会,都是误会。京察在即,大家以和为贵,老前辈,您觉得呢?” 老者冷笑道:“几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还影响不到老爷的京察。周府向来以德服人,一切以朝廷规章制度办事。” 众人一开始没明白他的话,直到片刻后,杂乱又响亮的脚步声从衙门外传来。 继而涌进来一批披坚执锐的甲士,为首的是一位穿青袍,绣白鹇的官员,目光环视,朗声道: “刑部缉拿人犯,闲杂人等退避,如若干涉,同罪处置。” 顿了顿,这位青袍五品官朝周公子挤出笑脸:“这位公子,本官问你,人犯在何处啊。” 周公子戟指许七安:“把这狗东西给我锁了。” 青袍五品官大手一挥:“拿下。” 甲士们冲了上去,取出枷锁,把许七安给锁住。 “大人,我侄儿何罪之有!”许平志大急。 “有没有罪,本官自有定夺。”青袍五品官淡淡道:“本官身为刑部郎中,想来秉公执法,一丝不苟。” 许平志还想说话,但被朱县令死死拉住。 “带走!” ps:2700字数,感觉太长了,我总是这么良心,一个不慎就会写多,得检讨一下。 第二十四章 蓝皮书 刑部的人迅速离开,带走了被贴上人犯标签的许七安。 头发花白的老者这才撤去气机,看都没看许平志,握住周公子的手臂:“少爷,老奴先带你回府包扎伤口。” 周公子随着他往外走,嚷嚷道:“我要那小子死。” “好好好,老奴会办妥的。”老者一脸慈祥笑容。 “不,我亲自去。” “都依少爷。” 两人带着扈从离开县衙,身影消失,许平志忽然大口大口的呼吸,像是险些溺毙的人。 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我要告御状!”许平志一字一句道。 “你见不到圣上的,皇宫禁地,岂是御刀卫百户可以进?你也没有上奏的权力。”朱县令叹口气:“算了吧。” “不行的,不行的....”许平志时而狰狞,时而绝望。 朱县令想了想,“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找辞旧,他是云鹿书院的举子,说不定会有办法。” 云鹿书院虽然在官场备受打压,几乎没有生存余地,但住在里头的可不是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那是一群圣人门徒。 他们不但擅长以理服人,更擅长以理服人。 所以当初许新年能够摆脱流放的命运,只是被革除功名,入贱籍。 ...... 观星楼! 王捕头策马来到这座京城最高建筑,周边没有士卒戒严,但当临近时,会发现观星楼附近根本没有百姓的踪迹。 司天监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地方,监正大人观星象,定历法,是可以与天上仙人沟通的谪仙人物。 司天监的炼金术师的作品在民间广为流传,造福百姓,相比起其他体系,司天监术士是最被百姓所接受的神仙形象。 神仙住的地方,没人敢来。 王捕头几次想勒住马缰,打道回府,但都忍住了。 他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在摘星楼前停下,双手颤抖的把马缰系在石阶上的雕栏。 硬着头皮,沿着石阶而上。 观星楼的地基足足有六米高,比寻常人家的屋顶还要高。 王捕头带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了摘星楼的第一层,里面采光极好,阳光从墙壁的一排排孔洞里照射进来,尘糜在光束中浮动。 王捕头看见了成排的药柜,看见穿白衣的年轻人们围坐在一起,激烈讨论着什么。 看见有人握着书卷苦读,看见有人趴在桌上睡觉,看见有人在熬煮药材。 坊间流传,司天监的神仙们个个都是医术圣手,救死扶伤还不收钱....王捕头现在相信了。 “你是什么人?” 一名白衣人注意到了王捕头,迎上来,审视着他。 司天监周围没有士卒把守,但是,极少有百姓敢肆无忌惮的靠近,只有一些遇到大病的,自知没有活路,才会来这里碰碰运气。 王捕头有些拘谨,喉头滚动一下,结结巴巴道:“我,我....是长乐县衙门的捕头。” 所以? 白衣人看着他不说话。 对方的眼神炯炯有神,锐利的像是能看到人的内心,王捕头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差点就要放弃小老弟许七安,扭头走人。 “我,我来找采薇姑娘....”王捕头说。 “采薇师姐?”白衣人再次审视起王捕头,见他两手空空,心说你都没带吃的,你就来找采薇师姐? “什么事。” 王捕头从怀里摸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有一位朋友让我把这本书捎给采薇姑娘,并附赠一句话:许七安有难,速救。” 白衣人接过,随手翻了几眼,上面的字扭曲的仿佛鸡爪,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他没了兴趣,手里握着书,“采薇师姐不在,出去玩了。你要么在这里等着,要么晚些时候再来,要么书给我,我帮你转交。” “那就有劳大人了。”王捕头落荒而逃。 “师兄,什么事儿啊。” 边上一名白衣人望着王捕头仓促离开的背影,问道。 “一个捕头,说来找采薇师姐的,应该是有急事....你把这本书送到第七层,交给宋师兄,问问他的意见。” ...... 宋卿是六品炼金术师中的魁首,监正的第四位弟子,在司天监,所有人都可以对外自称是监正弟子。 但其实监正真正教过的徒弟只有六位,号称司天监六子。 其他弟子,都是这几位在代师授徒,嗯,褚采薇是最小的弟子,自己还没出师,暂时没资格教导师弟师妹。 宋卿刚回京城不久,听说了税银案的始末,在众师弟师妹殷切的期盼下,接手了假银炼制。 在996福报里幸福无比的白衣炼金术师们,差点喜极而泣。 “又失败了,宋师兄,连你也不行吗。” “瞎说,宋师兄怎么可能失败,只不过一项炼金术的创造、研发需要无数次的失败做总结。” “只要宋师兄能吃透其中奥妙,咱们司天监就又多掌握了一项本事。” 连续爆肝了十二个时辰的宋卿摆摆手,“都别说话,我想静静。” 彻夜没睡,宋卿的眼睛依旧炯亮有神,甚至有些亢奋,作为一名炼金术的狂热者,他接受一切炼金领域的挑战。 不是盐的剂量问题....在经过数次的总结后,大概可以判断火焰的温度要控制在熔化食盐,但不能让它沸腾....关键点在雷电....宋卿沉吟着。 他已经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只是没有电压的概念,只能一遍遍的去尝试,控制雷法的强度。 “简单的盐就能炼出假银,创造这个炼金术的人,简直是天纵之才啊。”宋卿感慨着,如果能与这位人才结交,他的生命创造计划或许能得到巨大的突破。 这时,一位白衣踏着楼梯来到第七层——炼金术师扎堆的地方。 白衣是司天监弟子的制服,乍一看没什么区别,不同点在胸口。炼金术师的胸口绣着火炉。 这位来到第七层的弟子,胸口绣着的是草药,这代表着,他是术士第九品——医师。 又称医者。 “师兄,刚才有个捕头来找采薇师姐,还带了句话:许七安有难,速救。” 胸口绣草药的弟子说:“我寻思着可能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是采薇师姐的友人求助,所以特地上来告知一声。” 许七安....宋卿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了。 “那人还有说什么?” 胸口绣草药的弟子,将手里的深蓝色封皮的书递过去:“只留下了这本书。” “这字简直丑出天际了....”宋卿接过,翻开第一页,立刻就被鸡爪般扭曲的字给辣到眼睛了。 开篇第一页就一句序言,他凝神细看: 等价交换,炼金术不变的原则——爱德华·艾尔利克。 ps:短什么短,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短。是简洁!! 第二十五章 救兵 等价交换....宋卿的脑海里像是一道闪电劈过,灵魂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这种冲击感,就像传世诗词对于读书人。 等价交换是炼金术不变的原则! “是的,没错,是这样的....”宋卿低声自语。 每当他成功炼制出某种事物的时候,相应的,原材料就会消失,或者转化成其他东西。 这种现象一直存在着,可是很少人会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可是没有想太多,没有想的这么深刻。 “当年老师教我们炼金术的时候曾经说过,炼金术的本质不是“变幻”,而是转换!” “等价交换,原来是这个意思....” 提纲挈领般的一句话,让这位炼金术的狂热爱好者忍不住战栗。 平复了激动的心情后,宋卿开始思考“爱德华·艾尔利克”这几个字代表的含义。 是名字吗? 哪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是暗号,还是某种炼金术领域的暗语? 想不通,一时心痒难耐。 宋卿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迫不及待的翻到下一页,专业又耐心的阅读扭曲难看的字体。 开篇第一句是:走进炼金术的世界! 这是在教人踏入炼金术的领域? 好狂妄啊!宋卿心说。 炼金术从来都是言传身教,口口相传,天资聪颖者一年半载就能入门,天资愚钝者,三五十年都一事无成。 司天监至今都没有一套正经的教科书。 但是,开篇序言的那句话,给了宋卿足够的耐心。 “第一节:物质的变化和性质,自然界中存在着许多肉眼看不见的例子,这些例子构成物质,物质之间存在着多种互相作用,也不断发生着的变化....” “我将这种变化归类为:化学变化和物理变化....” 宋卿看着看着,陷入了沉思。 化学是什么。 原子是什么。 我在看什么。 为什么每个字我都认识,可它们组合起来后,我就看不懂了? 圣人的经典还有集注呢,为什么到你这里,什么都没有?! 但是,宋卿不是一无所获,他敏锐的察觉到,这是一部举世无双的天书。 它阐述了世界的本来面目,指出了天地万物最本质的结构。 宋卿身体微微发抖,有一瞬间,他想撕了这本书,这是神才能知晓的奥秘,凡人不该窥探。 可内心深处,又有一股力量在支持者他,那是人类最原始的求知欲。 炼丹房内一片寂静。 白衣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打扰,对于宋卿师兄变幻莫测的脸色深感担忧。 “师兄又在思考什么令人无法接受的炼金术了吧。” “是啊,去年他试图把猫的血肉炼成树,这样砍掉头也能重新长回来,但被监正老师禁闭了一个月。” 宋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边恐惧着,一边兴奋着,看着看着,他眼睛猛的一亮,因为他看到了关于如何炼制税银的炼金术详解。 步骤一:首选要过滤盐水,提纯出氯化钠(精盐)。 步骤二:蒸干盐水,析出结晶,用八百摄氏度的高温熔化。 步骤三:注意!这一步骤是炼制税银的关键,成功与否,就在这里。 宋卿双方放着精光,终于,终于要解开困扰他和师弟们许久的问题了。 这真是一本神书啊。 宋卿发现已经到页尾了,他口水蘸在指尖,迫不及待的翻到下一页。 一片空白! 宋卿:“???” 没有了?! 后面就没有了? 第三个步骤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没有记载,这本书是谁写的,这种断章式著书是要千刀万剐的。 宋卿一口老血喷出来。 宋卿张了张嘴,忘记了什么,沉声道:“这书谁送来的?” “没注意。” “没听。” “忘了。” 师弟们的回答异常的真实。 宋卿立刻下楼,找到之前接待王捕头的那名弟子,详细追问经过。 这是一个交换....宋卿分析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师兄,你到底怎么了。”白衣师弟们追着下楼。 “这书有什么问题?” 宋卿脸色无与伦比的严肃,扫过众人的脸,“诸位师弟,听我说。这是一个,让司天监飞速崛起的机会。是千载难逢的机遇,炼金术或许会迎来前所未有的辉煌。” ..... 绵羊亭。 两辆马车缓缓驶在官道,分别坐着刚刚口吐芬芳结束的两位大儒。 许新年与一众同窗骑乘马匹,坠在马车后面。 “我刚刚不该说实话。”许新年有些懊悔。 两位大儒吵的唾沫横飞,眼见就要大打出手,许新年直言不讳的说:其实老师和慕白先生只是为了得到一首传世诗吧。 场面曾经很尴尬。 虽然阻止了两位大儒掐架,但许新年也意识到说实话是不对的。 “娘说的对,我向来不会说话,得改!”许新年进行着人生里第n次自省。 他手伸出怀中,摸了摸那快温润的玉佩,许新年欣然远眺,正高兴着,视线里出现一匹疾驰而来的身影。 俄顷,那身影的轮廓便映入眼帘,是父亲许平志。 许新年愣了愣,一夹马腹,掠过马车迎上去。 “爹,你怎么来了....”说完,许新年心里一沉,父亲的脸色让他察觉到事情很糟糕,尽管他对此一无所知。 许平志以最快的速度把事情告之许新年。 周侍郎的公子当街调戏妹妹.....差点纵马踏死铃音....大哥被押到刑部.....许新年脑子一热,气血倒涌。 “年儿,你大哥的生死就靠你了。” “爹你别急。”许新年诸多念头闪过,很快就有了主意,调转马头,逼停了马车,高声道:“老师,慕白先生,辞旧有事请求。” 帘子掀开,张慎和李慕白探出脑袋,“何事?” “家兄有难,请老师和慕白先生出手相救。”许新年将父亲告之的事复述了一遍。 张慎盯着他,沉声道:“是那位写出“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才子?” 他声音严肃认真,似乎这很重要。 “正是!”许新年点头。 张慎刚要说话,边上马车里的李慕白出言截断:“辞旧,你兄长的事就交给我吧,你与你老师先回学院。” “哼!”张慎冷哼一声:“闲杂人等,不要多事。我学生的事我会处理。” 许平志喜出望外,没想到儿子的面子竟这么大。 “老师,慕白先生,家兄被带去刑部了,请速去,迟恐生变啊。”许新年急道。 这个时候就不要斗嘴了。 ps:第一,上一章的摘星楼写错了,是观星楼,已改。 第二,绵羊亭那章,那首别董大是七言绝句,只有两联。七言是七律的一种,但七律是四联。前面的就不改了,这里打个补丁。 第三,感谢大佬“诗修”的盟主打赏。 第二十六章 德行 李慕白忽然挥了挥手,驾车的车夫被一股清风拖起,轻飘飘的落在路边。 李大儒拽住马缰,亲自驾车,徐徐道:“此乃千里良驹,能日行千里。”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拉车的本是一匹寻常的棕马,此刻,忽然亢奋的长嘶一声。 棕色的皮肤之下,一条条肌腱凸起,身躯膨胀,眨眼间就比寻常马匹高大了近一倍。 李慕白的马车绝尘而去。 张慎冷哼一声:“你也下去。” 他把驾车的车夫送到路边,自己取代位置,拽住马缰,沉声道:“这马又大又壮,不但是千里驹,还有六条腿。” 同样的异变再次发生,这匹黑色的马也和它的同类一样,身躯膨胀,肌肉虬结。 不同之处是,它的腹部血肉分开,骨骼生长,神经交织....硬生生的长出了两条新的马腿。 黑马六蹄如飞,扬起一片尘埃,后发先至,追上了李慕白的马车。 “老贼,你过于无耻,哪有六蹄的马。”李慕白大怒。 “我说有就有。” “好,那我这匹马是八蹄的。” “哼,无耻老贼非要跟我抢弟子是吧,我这马车轻如薄纸,随风飞!” 一阵风刮来,张慎的马车轻飘飘的宛如薄纸,随风飘向远方。 李慕白不甘示弱,喝道:“我的马车会驾云。” 一团白云平地而生,黏在车轱辘上,把马车送上了天空。 许平志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直到两辆马车消失在天际,吞了吞喉咙: “读书人可真能吹牛逼啊。” 许新年望着天空,心生向往,喃喃道:“这不是吹牛,这是儒家五品:德行!” 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来自监正大人酒后的嘲讽:儒以文乱法! ...... 刑部监牢。 许七安戴着枷锁,盘坐在破烂草席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嗅着空气中的湿冷腐烂的味道,仿佛又回到了府衙的监狱里。 按照以前从案牍库翻阅的资料,京城衙门欺男霸女的例子不胜枚举,这些破事儿,根本传不到皇帝老儿的耳里,便被压下来了。 上达天听四个字能重如泰山,不就是这个原因吗。 可这是京察期间啊,不怕政敌攻歼吗....许七安呵了一声:“速战速决的干掉我,再以全家性命逼迫二叔忍辱负重,不就摆平了吗。” “我错了,中产阶级固然过的滋润,但只要惹到那些大人物一次,就万劫不复。” “想要活出人样,我得拥有权力和力量。” 哐当...走廊尽头的铁门打开,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一名狱卒领着两名持刀的甲士来到栅栏前。 “带你吃断头饭了。”狱卒嘲讽的笑着。 他打开门后,没有进去,反而后退了一步,喝道:“死出来。” 两名甲士双手按住了刀柄,眼神戒备。 尽管戴上了特制的枷锁和脚铐,但对方依旧是个炼精巅峰的武夫,绝望之下做困兽之斗的话,他们几个也会有危险。 “你最好老实点,配合我们,你也不想我们射穿你的手脚筋,然后拖你出去吧。” 许七安沉默片刻,起身。 ...... 刑部孙尚书正伏案处理事务,卷宗、折子堆积如山。 忽然,他似心有所感,抬头望向窗外。 俄顷,两个黑影飞速而来,轮廓渐渐清晰,是两辆马车,一辆乘着清风,一辆腾云驾雾。 两辆马车并驾齐驱,争先恐后,一齐降落在刑部衙门的大院中。 雄壮的马匹在落地的刹那,终于力竭倒地,似乎被抽干了所有生机,抽搐着死去。 刑部衙门当差的士卒立刻围了上来。 身穿绯袍的孙尚书皱着眉头迎来,他有着一张方正的国字脸,皱眉凝神时,透着一股严肃。 “纯靖兄,谨言兄,你们二人到我刑部何事。” 孙尚书还算可期,虽然国子监和云鹿书院的争斗由来已久,但两位大儒联袂而至,足以让他摆出端正态度。 张慎拱了拱手,沉声道:“刑部今天抓了我一名弟子,叫许七安,劳烦孙尚书放人。” 抓了云鹿书院的学生? 云鹿书院的这群老东西最护短了....孙尚书道:“刑部管理刑狱之权,不会无缘无故抓人。请两位说清楚。” 他没有立刻答应,虽然国子监在官场上将云鹿书院打压的抬不起头,那是因为国子监是朝廷官办学院。 云鹿书院自然斗不过国子监,朝廷不用你的人,你能如何? 可这不代表云鹿书院是可以任意捏揉的软柿子,云鹿书院掌握着儒家修行体系,是天下学子心中的圣地。 学院先生们护短是出了名的,所以,只要没有真的作奸犯科,刑部的官员是不会主动找茬的。 不等两位大儒说话,几名差役慌张的跑了过来,大声道:“尚书大人,外边来了一群司天监的白衣,硬闯衙门,我们拦不住....” 孙尚书和在场的刑部官员循声看去,一群白衣飘飘的司天监弟子横冲直撞的涌入刑部衙门。 为首的是一名胸口绣丹炉的男子,浓眉,高鼻,黑眼圈似乎终年不退。 司天监监正的四弟子宋卿。 对方来势汹汹的气焰让孙尚书眉头紧皱,喝道:“尔等擅闯刑部,已经触犯了律法,还不速速退去。” 宋卿停下脚步,作揖,淡淡道:“尚书大人,我们来此是向刑部要一个人。” 听到这话,孙尚书心里一跳,有了猜测,沉声道:“何人。” “许七安,今日刚被刑部无故捉拿。” 又是许七安,这人到底何方神圣,同时引来云鹿书院的大儒,以及司天监的白衣。 在大奉,没有人愿意得罪监正,即使是自诩儒家正统的云鹿书院,被爱喝酒的监正嘲讽以文乱法,也捏着鼻子认了,没有试图对监正大人使用以理服人。 “怎么回事?许七安是谁,怎么从没听过这号人物。” “你孤陋寡闻了吧,税银案知道吗,破案的就是许七安。” “但此人只是个武夫,怎么和儒家还有司天监扯上关系了。” “奇怪,咱们刑部抓他干嘛。” 过来围观的刑部官员们交头接耳。 孙尚书招了招手,唤来一名刑部官员,问道:“今天刑部有缉拿一位叫许七安的犯人?” 那名官员低声回了一句,然后匆匆跑开,俄顷,捧着一叠案牍回来。 “尚书大人,缉拿文书里没有许七安这个人。” 没有?孙尚书脸色一沉。 “谁去抓的人?” “这个下官倒是知道...”那官员眼睛一转,瞄向人群中的一位青袍,“是黄郎中。” 唰...一道道目光投射过来。 那位返回刑部后,只来得及喝一口茶,还没向侍郎公子邀功的,穿青袍的黄郎中心里一凉。 ps:下班后坐在电脑前码字,码着码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着了。延迟了更新。 抱歉,今天有点累了。 第二十七章 提人(第一更) 孙尚书冷冷的斜来一眼。 黄郎中如坠冰窖,低着头,仓惶的走了过去。 “大人,事出突然,卑职没有来得及取缉拿文书,主要是因为此人是名武夫,同时是御刀卫许平志的侄儿。有畏罪潜逃的能力。”黄郎中心说尚书大人的大嘴巴子距离我只有六尺距离,但我能在零点零一秒内甩锅。 “周公子派遣扈从递交讼书,说有贼人当街殴打他,还说要让他血溅五步....” “事出紧急,卑职决定先将人拿下再说,免得潜逃。” 有司天监的白衣和云鹿书院的大儒在场,他不敢说谎,也没必要说谎。 双方当街殴斗,本就是各大五十大板的事儿。 他除了没有缉拿文书,一切都是按规程办事。在刑部,回头补缉拿文书的例子比比皆是。 司天监的白衣们皱了皱眉头。 李慕白与张慎相视一眼,前者上前一步,沉声道:“圣人曰:君子当诚。” 噗通,噗通,噗通.... 黄郎中只觉自己心脏在剧烈跳动,血液冲到脸皮,因为说谎而惭愧,无地自容。 他厌恶说谎的自己,精神在激烈抗议,抗议他的卑劣行为。 嘴巴也愤怒的脱离了他的意志,不受控制的开口说话:“周公子要整死许七安,让他死在刑部大牢,以泄心头之恨!我,我....想卖周公子一个人情。” 舒服了....黄郎中一屁股坐在地上,额头沁出汗水。 周围响起哗然声,在场有十余位刑部官员,看向黄郎中的眼神,有的是不屑,有的是鄙夷,有的是幸灾乐祸,有的摇头叹息。 “卑鄙无耻,本官明日定要写折子弹劾你。”刑部给事中顿时来劲了。 五品德行境.....孙尚书不动声色,扫了眼脸色煞白,目光呆滞的黄郎中,吩咐手底下的官员:“传我话去,把人放了。” ...... 镣铐的哗啦响声里,许七安被带到刑讯室,周公子换了一声靛蓝色的袍子,厚实又不显得难看。 他大马金刀的坐着,一只脚踏在椅子上,被许七安踩裂的耳朵裹着白色的细布。 穿蓝色大褂,领口袖口有着金色滚边的清瘦老者,站在他身侧,瞳孔锐利的盯着许七安,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此外,还有两名狱卒站在一堆刑具边,幸灾乐祸的审视着许七安。 锦衣公子挥了挥手,一名狱卒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甩在许七安面前。 “你现在有两条路可以走,”周公子眼神睥睨:“认罪画押;尝试一遍这里所有刑具,然后认罪画押。” 许七安看一眼,认罪书上的内容大致是:长乐县衙快手许七安,因为在街上与周立发生口角,起了杀心,依仗武力出手害人,重伤了周立。随后捕快赶至,快手许七安落网.... 当街行凶,对方还是户部侍郎的公子,我如果签字画押了,最轻的都是流放,姓周的运作一下,判我一个菜市场斩首都有可能....这是不给我留活路啊。 许七安收回目光,看着锦衣公子:“签字画押,少受皮肉之苦?” 周公子嘴角一挑,像是玩弄蝼蚁一般,戏谑道:“不,我给你的选择是:先画押再受刑。还是先受刑再画押。” 几名狱卒哈哈大笑。 许七安脸色阴沉。 他越是这样,周公子越开心,就喜欢别人憎恶他,偏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啧啧,吓人,真的吓人。”周立笑呵呵道:“陈叔,镣铐牢固吗?万一这个贼人忽然暴起杀人,怎么办?” 清瘦老者笑道:“少爷放心,一只蝼蚁而已,老奴一巴掌就能拍死。” “那我就放心了。”周立起身,走到刑具堆面前,侃侃而谈:“这里有二十四种刑具,每一样都能让人疼到极致,偏偏伤不了性命,是刑讯逼供的利器。” “我不会杀你,那样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听说,打更人的大狱里有足足一百零八种刑具,被关进里面的人,就没有活着出来的。” “可惜你无福享受,啧啧,可惜啊。” 许七安不可避免的看向刑具,有布满铁钉的座椅,有锈迹般般的钢针,有常年沾染鲜血变的暗红的铁锯....林林总总,每一样都透着残忍和血腥。 许七安喉咙滚动了一下,脸色苍白下去。 按时间算,司天监的采薇姑娘应该已经收到王捕头的通知.....为什么还没赶到....是不愿意救我? 不对,那本书我写的非常有诱惑力,但凡是炼金术师,看完都应该抓心挠肝般的难受,迫不及待想看接下去的内容。 再不来救我,就算我最后能活下来,这一套刑具用完,我人也废了....许七安额头开始沁出汗珠。 他是个正常人,也会感到恐惧。 周公子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他的脸色,见状,非常满意。 这种戏耍耗子似的游戏,让他沉浸其中,万分享受,继续道:“听说你自幼被二叔许平志养大,感情一定很好。” “嗯,我有理由怀疑,这件事是你和你二叔一手策划的。” 他查过我....许七安额角的青筋凸起。 “这....周公子,认罪书上没写啊。”一名衙役为难道。 “蠢货,重新写一份就好。”另一名狱卒骂道。 “那还等什么,就在这里写,当着他的面写。”周公子猖狂大笑。 笑声回荡在刑讯室,忽然,禁闭的铁门被打开,一名狱卒领着一位青袍官员进来。 那位青袍官员扫视一眼,见到许七安身上没有血迹,完好无损,无声的松了口气。 “把人给我提走。” 终于,终于来了....许七安如释重负。 刑讯室的几名狱卒下意识的看向周公子。 “这位大人,我们在审讯犯人。”周公子目光从象征五品的青袍身上挪开,注视着官员的脸,神色有些不悦。 青袍官员阴阳怪气的笑道:“这里是刑部,不是户部,周公子想审犯人,回户部审吧,如果户部也管刑狱的话。” 说完,喝道:“几个狗东西,没听我说话吗,把人给我带走。” ps:今天三更,把这段剧情给写完,老这样你们看着也累,嗯,就当是先还一个盟主的加更了。就先还秀儿吧。毕竟是朕后宫里的老人了,先翻他的牌。 上架后三千字打底,按照我写妖二代时的尿性,四千字一章都是常态,到时候希望看到你们刷:卖报的又长又持久。 第二十八章 拍死我这只蝼蚁(第二更) “慢着!”周公子喝住了狱卒,怒视着青袍官员: “此人当街行凶,欲置我于死地,我是苦主。” 他眯着眼,意味深长的说:“这位大人,莫要多管闲事。” 对方是个正五品,与他父亲无法相提并论,宛如云泥。但人家到底是刑部的官,跟户部没关系。 周公子也不好把话说的太死,只希望对方能意会到,不管怎么样得罪一位侍郎的公子,是极为不智的。 官场最忌树立没有必要的敌人。 没想到这位青袍官员一点都不怵,反而嗤笑一声:“周公子这话,出去跟尚书大人说吧。” 周公子皱了皱眉,与老者眼神交汇,陈叔低声道:“孙尚书与老爷素有交情....” 后半句话的意思是,如果没有意外之事,他是不会过问的。 反之,就是有问题了。 不甘心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走的周公子紧紧跟在后面,只要问题不大,他就立刻把许七安抓回来,直接用刑,弄死这小子。 走出刑部大牢,明媚的阳光照射,许七安眯了眯眼,缓解瞳孔的不适应。 他随着那位青袍官员来到刑部衙门的大院,院子里围着不少人,有穿各色官袍的刑部官员;有十几位穿白衣的年轻人;有两辆马车以及死去的马匹;有两位风骨清奇的儒衫老者。 同样看见众人的周公子有些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公子听见镣铐哗啦的声音停了下来,那个该死的许七安顿住脚步,回头,一字一句道: “你该庆幸没有对我用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监正新收的弟子。” 老者脸色大变。 周公子的表情瞬间失控。 这不可能,他不可能是监正的弟子。 可是看到满院的司天监白衣,周公子和老者保持了沉默。 许七安没搭理两人,径直上前,扫了白衣们一眼,意外的没看见采薇姑娘。 那个鹅蛋脸的对a小美人不在? 王捕头把炼金术秘籍送到了,可是采薇姑娘不在.....但司天监的炼金术师们看到了书本的内容,所以赶来救我? 又或者是采薇姑娘有事脱不开身,拜托同门来救我!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镣铐哗啦声里,“许七安见过几位师兄。” 师兄?宋卿愣了愣,审视着许七安:“书是你写的?” 他的眼神有些不善....许七安点点头:“这里不是谈事的地方,等离开了刑部,师兄想问什么,宁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看到许七安与司天监白衣交谈,周公子表情有些呆滞,他僵硬的移开目光,打心底不愿相信这是真的,疾步走到孙尚书身边,低声道: “孙大人,司天监的人....” 孙尚书瞥了他一眼:“找我要人的。” 周公子身子一晃。 清瘦老者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他真的是监正弟子?!这不可能,而且如果他是监正弟子,税银案的事根本不可能祸及许家。 税银案!! 清瘦老者想到了一个可能,如果是税银案后被监正收为弟子呢。 他确实解开了税银的秘密,炼出了假银,这样一个无师自通炼金术的天才,监正见才起意,破例收徒的可能性不是没有,甚至很大。 况且,不是监正弟子,凭什么让这群白衣集结此地。 这时,清瘦老者注意到了沉默不语的两位大儒,以及死状诡异的马匹。 他凝神看了片刻,忽然身躯一震,认出了两位云鹿书院的大儒。 清瘦老者喉咙滚动一下,“尚书大人,那两位大儒....” “也是来要人的。”孙尚书面无表情道。 周公子脸庞僵硬,一点点的扭头,看向了老者。 ....... “你就是许七安?” 许七安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位穿灰袍,蓄山羊须的老者。他心说老大爷您哪位啊。 “我是辞旧的师长。”另一位蓝袍老者说道,他笑容温和的打量许七安:“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可是你写的?” “晚辈拙作,让前辈见笑了。”许七安道:“字宁宴。” 向陌生人介绍自己的“字”是最基本的礼仪,因为直呼其名是很忌讳的。你如果不介绍自己的“字”,潜意思就是不想与人结交。 蓝袍老者脸上笑容愈发深刻。 “此间事了,我们先离开刑部。”那边,宋卿忍不住催促道。 立刻就有狱卒上前,解开许七安的脚铐和枷锁。 “好!”许七安点点头。 司天监的人脸上露出了笑容,目的达到,人要回来了,他们无比期待接下来的会谈。 李慕白和张慎两位大儒也不愿继续久待,因为迎接他们的将是一场激烈的争夺战。 “呼!” 见许七安跟着众人离开,周公子如释重负,心里产生不愿意承认的忌惮和后怕。 “等一下!”许七安忽然停住脚步。 司天监和两位大儒看着他。 “我还有件事要处理。”许七安拱了拱手,转身走向周公子,经过狱卒身边时,劈手夺过木板状的枷锁。 “你,你想干什么?”周公子惊的连连后退。 “许七安,我父亲是户部侍郎,你敢动我?你敢在刑部动手?孙大人,孙尚书,快拿下这贼人....陈叔,救我....” 砰! 许七安抡起枷锁,凶狠的砸在周立脑袋上,断木横飞。 周公子双眼翻白,直挺挺的朝后倒去,殷红的鲜血从头发里流淌出来。 许七安面无表情的看着清瘦老者:“拍死我。” 全场寂静! “当着我师兄们和刑部诸位大人的面,当着两位大儒的面,拍死我这只蝼蚁,快点。” 脸上涌起的怒火如潮水般退去,清瘦老者僵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 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啊....果然只有官二代才能对付官二代,律法的公平公正仅限于小人物之间.....许七安沐浴在初冬的阳光里,感觉自己获得了新生。 刚离开刑部衙门,许七安看见长街尽头,两匹快马疾驰而来,是许二郎和许二叔。 父子俩同样看见了被司天监白衣簇拥着的许七安,许二叔紧绷的脸色明显松了下来。 司天监的人怎么会在这里....许二叔眼里闪过疑惑。他本身是练气境巅峰的高手,参加过山海关战役,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对司天监的术士奉若神明。 许新年勒住马缰,不漏痕迹的审视了堂兄一眼,微微松口气,深深作揖:“多谢老师,多谢慕白先生。” 许七安只得先朝司天监的众人拱了拱手,然后与堂弟一起,再次向两位大儒作揖。 李慕白惋惜道:“如此诗才,怎么就做了衙役呢,宁宴啊,有没有兴趣来云鹿书院,修儒道。” 认识不到两刻钟,宁宴都叫上了....张慎补充道:“恰好可以拜在老夫门下。” 许七安:“???” 第二十九章 辞旧,大哥待你不薄(为盟主李佩云加更) 他看了堂弟一眼,后者面无表情。 “两位前辈厚爱,宁宴诚惶诚恐,只是我修的是武道,年少时虽读书,而今学业却是荒废了。”许七安摸不清状况,不敢答应。 “无妨,读书治学是一辈子的事,怎么都不晚。”李慕白笑呵呵的抚着山羊须。 竟然对我如此厚爱....许七安震惊了。 他想了想,灵机一动,再次看一眼堂弟,笑道:“也是,学海无涯,晚辈读书确实有天赋,承蒙两位先生看中。我若去了书院,必定后来者居上,超过辞旧。” 许辞旧一听,“呵”了一声,语气骄傲:“老师与慕白先生看中的是你的诗词,比如《绵羊亭送杨恭之青州》。” 说完,二郎脸色一僵,不敢去看老师和李慕白,微微低头。 绵羊亭送杨恭之青州....杨恭....原来是这样啊.....许七安套路了一波高傲+毒舌属性的许二郎,听见这话,心里就有数了。 再一沉吟,便明白了两位大儒的心意。 这确实是名垂青史的捷径,参考一下汪伦同学就知道,这位仁兄就是把李白舔舒服了,轻而易举的就名垂千古,流传至今。 由此可见,舔也是一门技术活。 古代舔狗,舔基友舔到名垂千古。 现代舔狗,舔女神舔到一无所有。 崇古贬今,不冤枉。 云鹿书院的官场之路艰难无比,当不了大官,自然写不进史书。这时候就更突显出许七安诗词的作用了。 糟老头子坏的很....许七安嘴角一抽,有些不服,因为人家收徒不是看中他一表人才和人品坚挺。 而是馋他的诗。 两位大儒皮糙肉厚,笑容不变。 许七安沉吟一下:“多谢两位先生抬爱,宁宴一心向学,就却之不恭了。近日突发灵感,酝酿了几首好诗,等了却眼下这桩事,再去云鹿书院拜访两位老师。” 两位老师....许辞旧的堂哥,倒是比他本人要心思玲珑许多....李慕白微微松口气,脸上多了笑容。 如果硬要和张慎抢弟子,对方有许辞旧这层关系,自己胜算其实不大。 许七安这番话,说的漂亮。 “既然如此,那我二人就在云鹿书院等你。”张慎说完,深深看了眼许新年: “辞旧啊,修身先养性,你开窍有一年了,迟迟无法突破到修身境....嗯,回家把圣人语录抄录三百遍,一旬后给我。” 许新年如遭雷击。 “老夫一步三十丈。”张慎转身,一步跨出,直接消失。 李慕白故意炫技,脚尖在身周画了一个圈,看了许七安一眼,沉声道:“老夫三寸之内,不属于此地,属于城门口。” 说罢,他身影突兀消失。 许七安瞪大了眼睛! “辞旧,这两位大儒是什么境界?” 许新年还没从三百遍圣人语录的绝望中挣脱,许二叔道:“听年儿说,是儒家五品:德行。” 他把在城外见到的一幕,兴致勃勃的分享给侄儿。 只要我牛皮吹的够大,世上就没有我做不到的事?许七安又震惊了。 许新年吐出一口浊气,有些懊悔的看了眼套路自己的许大郎,没好气道:“德行境能规范人的行为举止,用言语操纵他人。” “此境最核心的能力是初步掌握了言出法随的真谛,能一定程度上篡改事物的规律,因此它还有一个名字,叫以文乱法。” “当然,像两位大儒那样的手段,不是一般的德行境能做到。” 两个武夫听的心驰神往,许二叔遗憾道:“各大体系都有神异,只有武夫好勇斗狠。” 所以是粗坯....骄傲的儒生许新年考虑到两个粗坯的辈分都比自己高,有充足的理由动粗,便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接着,他发现堂哥眼神灼灼的看着自己。 “二郎....” “嗯?” “哥平日待你不薄。” “大哥说这话之前,请摸一摸自己的良心。” “大哥有一事相求。” “....说。” “他日,二郎到了德行境,我需要你一个承诺。” “....说。” “二郎要对我说:大哥的貂蝉在哪里?哦,大哥的雕缠在腰上。” “你下贱!”许二郎拂袖而去。 许平志听了侄儿的话,陷入了沉思。 ...... 许七安要去一趟司天监,许平志父子去了长乐县衙,许二叔临走前嘱咐女儿要留在长乐县衙的偏厅等待。 首次来到观星楼,这座京城最高建筑,许七安啧了一声,饶有兴致的打量。 “以前来过观星楼吗。”宋卿问道。 “第一次。” “可你的样子似乎并不惊讶。”宋卿从许七安的眼神里看到了‘平平无奇’四个字。 但凡是第一次见到观星楼的人,都会觉得这是雄起壮丽的奇迹。 它的地基是寻常房屋的两倍高度,它的柱子比皇宫的盘龙柱还要粗壮数倍,它的砖块比人还高.... 它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是大奉王朝一年税收的三分之一。 而最让司天监众人盈利为傲的是,观星楼的高度是举世无双的,世上再难有人能建出比它更高耸的建筑。 司天监的炼金术师与工部联手设计、建造,耗时12年,天底下独一份。 因为我见惯了高楼大厦....许七安笑道:“我二叔常说,我自幼心有静气,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也许就是天赋。” 宋卿眼睛一亮,振奋道:“只有这份静气,才配与我谋事。” 许七安看着对方的黑眼圈,感觉自己或许说错了什么话。 在观星楼七层见到了有过一面之缘的褚采薇,她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坐在一张桌案边,案上摆琳琅满目的食物。 蒸羊羔儿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许七安脑子里浮过这个梗。 “你怎么又惹事儿了。”褚采薇瞥了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小捕快,腮帮鼓鼓的,含糊不清的打了个招呼。 “你之前不在观星楼?”许七安已经从宋卿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到长公主那儿打秋风了。”褚采薇道。 许七安刚好饿了,很自来熟的坐在桌案边,伸手去拿鸡腿。 啪... 褚采薇小手一巴掌扇开他的猪蹄,大大的杏眼充斥着警惕:“没吃饭?” “嗯。” “宋师兄你带他回去吧,吃完饭再送回来。” ....我仿佛看到了许铃音长大后的模样!许七安一口槽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不该吐。 “你怎么跟姓周的打起来的?”褚采薇吃着吃着,忽然问了一嘴。 “我带妹妹逛街,姓周的瞧上她姿色了。” “你妹妹漂亮吗?” “跟你不相伯仲。” “那确实是美若天仙,不似人间凡物。” 许七安抬头看了她一眼,阳光透过墙壁的气孔照射进来,秀美的鹅蛋脸焕发着健康、温润的色泽。 眼睛是又大又圆的杏眼,清澈明亮,如含星子,许七安很少见到这种有几分二次元味道的眼睛。 这颜值和我上辈子是天作之合..... “税银案已经结束了,你知道是谁掉包了你二叔的税银吗。”褚采薇吮吸指头。 许七安摇了摇头:“我只是个小捕快。” 褚采薇抬眸看来一眼,又低头啃了一口炸的外皮焦脆的烤鸭,“掉换税银的是御刀卫的千户陆淐之,还有户部度之主事郑新。” “所以?”许七安挑了挑眉。 “我听说,户部侍郎周显平是他们的靠山。” “!!!” 卧槽特么....许七安忍不住想爆粗口。 脑海仿佛有电流划过,他一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 所以,在听到我自报姓名后,姓周的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因为我破解了税银案,坏了他老子的大事。 他要打击报复。 不,也许今天发生的事,本来就是他蓄谋已久....周侍郎的府邸在内城,两地相隔遥远,姓周的偏偏遛弯遛到许府附近? 除非他是特意在许府附近徘徊....姓周的查过我,那怎么会不知道玲月的长相....调戏良家女子是演戏,真正的目的是找茬,借这个由头整死我。 许七安背后仿佛有冰凉的蛇爬过,心里升起一丝寒意。 第三十章 化学课 姓周的看着只是个没啥脑子的纨绔子弟啊,装的这么像? 未必是装的,纨绔子弟不代表没脑子,他很好的利用纨绔子弟的手段,挑事、利用关系、屈打成招....试图把我一套带走。 并且,这样做的后遗症很小。虽然京察临近,但整死一个微不足道的胥吏;县衙捕快,难不成还能撼动户部侍郎,堂堂正三品? 只是姓周的没想到,我不但和司天监搭上关系,甚至还让云鹿书院的大儒亲自出面......想到这里,许七安有种走钢丝的惊险感。 “从我破了税银案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得罪户部侍郎,被动的卷入其中。 亏我还想着远离皇权,当一个妻妾成群的富家翁,过着枯燥朴实无华的生活。 如果不是二郎正好要送诗给学院长辈,要不是我前些天忽然心血来潮凭着记忆写了一点化学知识....我可能已经凉了。 甚至连自己被弄死的真正原因都不明白,只当是惹到了纨绔二代。” 接二连三的巧合叠加,让我度过了这次危机....是运气!!许七安抽了口凉气,忽然心里一动:“采薇姑娘,你会望气?” “嗯。”褚采薇咽下嘴里的食物,“八品术士叫做望气师。望气术是我们术士最基础的能力。后续的种种神异,都建立在望气的基础上。” 她说起自己的修炼体系,显得健谈、兴奋,叽叽喳喳说:“但是,你知道为什么术士的九品不是望气师而是医者么?” 许七安摇摇头,捧哏似的追问:“总不是你们术士都有一颗救死扶伤的心吧。” 褚采薇挺直小腰杆,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似乎很享受当老师的感觉,说道: “世间万物都有气数,其中以人为最,人生八苦、七情六欲都是气数。医者救死扶伤,不可避免的会沾染生老病死,久而久之,便会诞生出一双可以看穿气数的清瞳。” 我就喜欢这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姑娘.....许七安说:“那你能看看我的气数吗?” 褚采薇用手帕擦了擦小嘴,凝眸审视着他,黑亮的眼睛里迸发出清气,一点点占据瞳孔。 在清光缭绕的双眼凝视中,许七安灵觉被触动,如芒刺在背,很不舒服。 俄顷,褚采薇眼里的清光消退,她脸色如常:“气数淡红中夹杂着黑气。” “什么意思?” “红色,代表着你是吃官家饭的。但色泽偏淡,说明你是底层胥吏。黑气则是厄运的象征,这点我想你深有体会。” 许七安皱了皱眉,试探道:“难道就没有其他颜色?比如象征天命之子的颜色。” “你这话在我面前说便好,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就是大不敬之罪。除了皇帝,没人敢自称天命之子。”褚采薇吃了一惊,大不敬也就罢了,这人哪来的底气认为自己是天命之子? 巨龙巨龙你擦亮眼,好好再看一次啊!! 她看不出来,可能是段位问题,或者我的欧皇体质与气数无关....许七安表面神色自若,心里念头起伏。 啪! 褚采薇又是一巴掌打开许七安拿食物的手,鼓起腮,表达自己的不高兴:“你等我吃饱嘛,吃饱了再给你吃。” 许七安看一眼被干掉一半的丰盛食物,暗自揣测她现在的肚子是怀胎几月的程度。 “对了,户部侍郎如今处境如何?”许七安端正坐姿,不去看食物。 “户部给事中前些日子弹劾周侍郎,折子被陛下压下来了。”褚采薇道,顿了顿,她补充: “那两人畏罪自杀了。” 所以是没证据?但这年头,皇帝真的想搞死谁,其实不需要证据,大家自由心证....也有可能涉及当党争了....或者皇帝另有想法.....额,朝堂的事我不了解,毕竟没有接触过,得找一个官场老油条探探口风.... 于是许七安旁敲侧击的打探起来,但褚采薇对朝堂之事并无兴趣,没有给出有价值的信息。 “哎呀你好烦,我们司天监不过问朝堂之事的。”被问的急了,她就柳眉倒竖,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我好像打击到她当老师的自尊心了....许七安识趣的不再多问。 ......... “这一桌多少银子?”许七安吃的不亦乐乎。 酒足饭饱后的褚采薇板着手指算了半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嗯?”许七安抬头。 “我给了店家4两银子,找回我一两三钱60个铜板。”褚采薇苦恼道:“那我到底花了多少钱呀?” 皱着眉头的样子很可爱,让许七安想起了七岁小姑娘做数学题时的模样。 “....”许七安沉吟沉吟:“我也不知道。” 一两银子等于八钱,一钱等于一百文。因为不是10:1的比例,所以大大增加了计算难度。 看她的样子,大概只识字,但没有学过算术。 所以许七安就不逞这个英雄了。 褚采薇一听,眉眼弯了起来,感觉许七安是个同类。 “那你破案的时候怎么算的那么好。” “我想了很久。” “哦。”褚采薇盯着他:“你好像吃的不开心?” “不是,味道一般而已。” “瞎说,这是醉心居是南城那一片最好的酒楼了。” “我吃过更好吃的。” 褚采薇眼睛刷一下亮起了。 许七安接着说:“你有空到我家里来,我做好吃的给你。” ..... 炼丹室。 一群白衣围在实验器具前,盯着宋卿操作。 薄如蛋壳的瓷杯架在火烛上炙烤,蒸汽袅袅,瓷杯里的水蒸发殆尽,析出结晶。 宋卿弹了弹指间,一簇明艳的火苗裹住结晶,缓缓熔化。 “上辈子要是有这技能,弹指点烟,绝对是泡妞利器啊....”许七安有些羡慕花里胡哨的术士。 氯化钠结晶熔化,宋卿露出了凝重之色,过去无数次里都卡在接下去的环节里: 雷击! 宋卿下意识的看向身边的许七安。 包括大眼萌妹褚采薇在内,其他白衣纷纷朝许大郎投去注视。 许大郎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竟然不出声指导....这说明我的所有步骤到目前为止都没问题....宋卿心中大定,打了个响指。 空气中忽然划过微微明亮的电弧,持续的注入瓷杯。 “屏住呼吸。” 忽然,众人听见许七安的声音,没有犹豫,立刻屏住了呼吸。 其实就算直接吸入有毒气体,你们这群非人类也不会有事....许七安出于思维惯性,让大家屏息而已。 下一刻,让司天监白衣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瓷杯里形成了不规则的银白色块状物,与银子一般无二,块状物边缘是黏着没有彻底转化的细盐。 “成,成功了....” “宋卿师兄,你怎么做到的?” 白衣们惊了,之前怎么都不成功,这次竟一次就炼出假银。 不出所料啊,那天采薇姑娘能炼出假银,一次成功,不是走了狗屎运....不对,就是走了狗屎运,因为有我在身边,涉及到了我.....许七安沉默的看着,验证了心里的猜测。 宋卿看了眼假银,又看了眼兴奋的师弟们,脸色略显茫然。 我并没有什么改变啊....以前都是这样的.....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看了眼许七安,发现这个小捕快丝毫惊讶,眼神暗沉,似乎早有所料的样子。 宋卿心里一动:“许宁宴,你知道原因?” 正在思考的褚采薇立刻看向许七安。 其他白衣们纷纷扭头。 许七安负手而立,笑了笑:“这个问题不该问我,一个成熟的炼金术师,应该学会独立思考问题。” “我想,你应该能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在哪里。” 第三十一章 这不是薅羊毛,这是等价交换 关键点? 宋卿大脑飞速运转,结合之前数次失败的经历,以及这次的成功,进行分析。 前面的步骤都没有变,真正改变的应该是最后一步:雷击! 这次的雷击和上次有什么不同呢? 几道略显微弱的电弧在他心里闪过,宋卿身体一震,激动的说:“我懂了,我懂了。” “许宁宴,你真是个了不起的炼金术天才。” “你虽然没见过我们之前的失败,但你心里早就知道了对吧,你早就知道我们失败真正的原因了。” 不,我只知道你思想渐渐迪化了....许七安笑而不语。 “关键是什么?宋师兄,你懂了什么?” “宋师兄,哎呦你别卖关子了,快说呀,这个炼金术都快成我心魔了。” 白衣炼金术师们急的连连追问。 宋卿咳嗽一声,环顾师弟们,沉声道:“是雷击的强度。” 说完,他用求证的目光看向许七安。 许七安笑着点头,提点道:“我把它命名为电压。” 炼制金属钠的电压要控制在6—15伏。 电压?! 宋卿一愣,又是一个从未听过的词,电他是知道的,但电压是什么东西? 本能的,他觉得这是一个了不起的知识点,就像那本蓝皮书上写的万事万物的本质一样的深奥。 一位白衣炼金术师跨前一步,朝许七安拱手作揖:“请兄台明示,何为电压?” “请教我们。”其他白衣炼金术师同时拱手,齐声道。 站在一旁的褚采薇羡慕坏了,她最喜欢这种当先生,教导徒弟的感觉。可惜她只是个风水师,还没资格教徒弟。 电压又叫电势差或电位差,是衡量单位电荷在静电场中由于电势不同所产生的能量差的物理量.......当然,我说的这些你们统统听不懂。许七安咳嗽一声,脸色严肃: “电,与水流是一样的,它会向着低点流动。” 许七安举起茶杯,将里面的水倾泻下来,“这杯子倒在谁身上都没事,但如果是一挂瀑布,人置身其中,就会被水的冲击力击断骨骼,甚至失去性命。电也是如此,我把这种现象叫做电压。” 他用这种通俗易懂的例子来解释电压。 司天监的白衣们皱眉,陷入沉思,他们没有很好的理解许七安的话。 虽然他们是炼金术师,都拥有操纵雷电的能力,但这不代表他们了解电的本质。 宋卿忽然明白了什么,振奋道:“所以,雨天雷电会击中树木,也是因为树木处在一个低点?击中人也是同样的道理。另外,如果只是微弱的电流,我们最多感到麻痹,而如果承受天雷轰击,就会身死道消。” “真相是,天雷的电压强大到超出凡人承受的极限,就像一挂瀑布。而微弱的电流就是一杯水,可以承受。” 听到宋卿的话,白衣炼金术师们豁然开朗,有种获得了真理奥义的激动,并用求证的目光投向许七安。 额,是这个原理吗?树木遭雷击的原理难道不是雨水的导电性?我中学老师没说清楚啊....许七安自己也不确定,脸上挂着微笑:“孺子可教。” “这也是写在那本炼金秘籍上的?”一位青年白衣问道,他脸上写满了求知欲。 “是,那本炼金秘籍只有我看过;研究过。我让人送来司天监的笔记上的内容,不过是沧海一粟。”顿了顿,许七安沉声道: “那本炼金古籍不但记载着知识,还有许多闻所未闻的炼金术。” 闻所未闻的炼金术.....当场,所有人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许七安笑了笑,抛出一个让白衣们沸腾的承诺:“我决定将炼金秘籍分享给司天监。” 哗! 近二十位炼金术师当场沸腾,激动不已。 “我给司天监的那本蓝皮书,是你们救我的谢礼,指点你们完善假银炼制这项炼金术,以及刚才教你们电压知识,它并不是免费的。”许七安侃侃而谈: “当然,也包括后续的炼金秘籍。” “永远不要忘记,炼金术的原则是等价交换!” 宋卿点点头,认同许宁宴说的道理,便代表师弟们发问: “你想要多少银子?” “粗俗!”许七安沉声道:“炼金术岂是银子可以衡量的。” 不要钱的才是最贵的....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 长乐县衙,偏厅。 许玲月怀里抱着酣睡的幼妹,捏着手帕,抽抽噎噎的哭着。 看着梨花带雨的小美人,快班的快手们心都要碎了。没想到许宁宴居然有这么个俏丽美貌的妹妹。 连去过教坊司王捕头都被小美人给惊艳到了。 偏厅气氛有些压抑,快手们脸色难看,蔫了吧唧。 王捕头倒了杯茶,放在许玲月面前。这小美人哭哭啼啼了半天,泪水就没停过,女人果然是水做的。 “许小姐莫急,百户大人会想办法救出宁宴的。” 其他快手纷纷出言安慰,痛骂周公子。 大哥与同僚的关系很好....许玲月有几分诧异,快手们激愤的表情不似做伪。 仿佛看出了她的惊讶,王捕头笑了笑:“宁宴是个值得让人尊敬的人。” 尊敬?许玲月愣了愣,抽噎了一下,细声细气道:“王捕头,能与我说说我大哥的事吗。” 王捕头沉默了一下,不自觉的压低声音:“其实向我们这样的人,手底下哪有干净的?” “不对普通百出手就算有良心了,至于那些富商,向他们捞取油水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嘛。” “可你大哥不会,平民也好,富商也好,他从不去勒索敲诈。前阵子,考虑到许家遭逢大难,我决定带他捞一笔....”王捕头说到这里,神色很怪,有尴尬,有羞愧,有钦佩: “他笑嘻嘻的答应了,事后我分了五钱银子给他,可他后来悄悄还给人家了。” “要说他懂事吧,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难道不明白吗。可要说他不懂事,又很会来事儿,和大家关系都处的很好,人油滑着呢。所以他出了事,大家都难受。” 许玲月痴痴的听着,大哥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变的又高大又光明又伟岸。 她从小就崇拜许新年,因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因为母亲总是给她灌输二哥是许家唯一的读书种子,是将来的顶梁柱。 这种崇拜的情绪到了今年秋闱,许新年考中举人后,达到巅峰。 但随之而来的税银案,全家入狱,绝望无助时,大哥在绝境中为全家开辟出了一条生路。 许玲月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大哥身上,对他产生些许好奇。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这个大哥是何等的可靠,正如一个月前将绝望的她们从牢里救出来。 而那时,感受肯定没有这次深刻。 看到大哥救下妹妹的那一刹那,许玲月心里,大哥的形象足以与二哥平等。 此时此刻,听到王捕头的感慨,一个高风亮节,有原则有底线的形象油然而生,层层拔高,已经超越了素来崇拜的二哥。 这时,偏厅门口光影变幻,许平志父子终于赶回长乐县衙,见到平安无事的妹妹(女儿),父子俩如释重负。 许玲月仰起头,泪流满面,哀声道:“爹,你要救大哥,大哥要是回不来,女儿也不活了。” 第三十二章 许二叔一阵感动,不枉费他从中斡旋二十年,虽然家里的婆娘依旧不喜欢侄儿,但几个晚辈之间感情还是很好的。 许二叔从女儿怀里接过酣睡的幼女,安慰说:“宁宴已经出来了,事情过去了。” 许玲月不信。 许二叔好说歹说,她依旧半信半疑,把目光投向二哥。 许新年淡淡道:“小事一桩。” 许玲月就相信了。 像二哥这样骄傲的人,是不会在这种大事上说谎的。 朱县令密切关注这件事的后续,从胥吏处得知消息,立刻赶过来。 “你们怎么解决周公子的?”朱县令惊疑不定,除非是周公子自己放弃,但他不认为有这个可能。 “我请了老师。”许新年说。 原来如此....朱县令恍然大悟,但又觉得不对,朝堂上的大佬们都出身国子监,众所周知,国子监与云鹿书院很不对付。 就算许新年的老师是位大儒,刑部的孙尚书也不可能这么痛快的放人,少不了一顿扯皮。削一削云鹿书院大儒的面子,没那么轻松就把事儿办成。 “还有慕白先生。”许新年说完,又补充:“以及司天监的白衣。” “什么?!”朱县令吃了一惊,神色变的谨慎,态度端正了不少,“虎父无犬子,虎父无犬子啊。” “恭喜许大人,令郎天资聪颖,不但得到云鹿书院的重视,还与司天监的白衣们有交情往来,前途无量。得子如此,羡煞朱某。” 二哥认识司天监的白衣?许玲月立刻看向许新年,心里涌起强烈的安全感。 寻常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反应出的是待字闺中和出嫁后的两个依靠。 在家时父亲是依靠,兄长也是依靠。 许新年摇了摇头:“慕白先生不是我请的,是我大哥自己的关系。司天监的白衣我也不认识,同样是大哥自己找来的。” 许宁宴什么时候和云鹿书院的李慕白大儒相识?这也许是有许新年牵桥搭线。但司天监的白衣又如何与他一个胥吏相识? 朱县令愣在当场,满脑子都是“不可能”三个字。 许宁宴在他手底下讨生活有些年头了,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小透明,与同僚的关系说不上坏,也不至于掏心掏肺。 没啥大本事,除了能打。 倒是这段时间忽然变的又机智又油滑,与王捕头称兄道弟,与同僚把酒言欢。 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得到大儒的赏识,得到司天监白衣们的友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许宁宴的身份地位就不可同日而语,就算是我,也得对他客气一些....等他明日点卯,我试探试探口风,看具体是怎么回事。”朱县令心里想着。 许玲月瞪大她的卡姿兰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但聪慧的她立刻有了联想,是那首诗?大哥替二哥作的送行诗,得到了大儒的赏识,因此才答应帮忙斡旋。 只是,司天监的神仙又是怎么和大哥相识的.....大哥他,真的越来越神秘了。 ...... 许七安跟着宋卿走在廊道上,右侧墙壁的气孔射出一道道光束,带来了光亮。 观星楼没有窗户,许七安有些遗憾不能远眺风景。 不多时,他们来到一间密室,宋卿掏出钥匙开门,并点亮了密室里的蜡烛。 密室里摆着各种各样的古怪玩意,有些是兵器弓弩,有些则完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许七安像逛服装店一样,一个个看过去,忽然被某个东西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 那是巨大的琉璃瓶,瓶内装着清水,水中泡着一个奇怪的生物,它的模样像猫,但身体遍布着木头的纹路,腹部甚至有木瘤。 更奇怪的是,它是活的,那凸出的木瘤仿佛心脏,轻微起伏。 “这是一项伟大的实验,”宋卿沉声道:“它的本体是猫,我试图把它和树木融合在一起,让它获得断肢重生的能力。事实上,我也接近成功了,就算你砍掉它的头,它也会在三天内长出来,唯一的弱点是心脏。” “但我也失败了,因为它彻底变成了树木,不会动,不会思考,只能养在水里。” .....你特么是魔鬼吗?许七安看他的眼神变了。 “你觉得我这个想法怎么样?”宋卿用一种试探的语气问道,见许七安眼神不对,他皱了皱眉,有些失望: “你也觉得有问题?” 许七安保持表情不变,摇头:“我只是觉得你走错了方向,因为我也思考过这方面的炼金术,不过我把它命名为杂交技术。” 杂交技术....宋卿咀嚼着这个词,眼睛越来越亮。 “我们可以先从小事做起,杂交同类的物种,比如把两个不同品种的猫杂交,让它们生下全新的物种。”许七安道。 “生下不同的物种?会生下什么样的物种?”宋卿迫切的追问。 “不知道,也许会产生全新的,优良的品种,也许会是反向的。”许七安说:“但这正是炼金术的魅力,你说呢。” “你刚才说炼金术了,你刚才说炼金术了!”宋卿一下子很激动。 “怎么了?”许七安心里一沉,怀疑自己说错话了。 “我认为炼金术不仅限于没有生命的物体,我觉得生灵也是炼金术领域内的。所以我改变了这只猫,但老师不同意,老师说生命不在炼金术的领域之内。为此,他还禁闭了很久。” 监正大人干的漂亮啊....许七安绷着脸,说:“是与不是,留待时间去验证。” 想了想,他继续说:“如果你想反驳监正大人,又不想关禁闭,我有个提议。” “你说。”宋卿已经把许七安当做同道中人。 “你可以从植物方面入手。”许七安说:“植物也是生命,但性质又减轻了许多。我在炼金古籍上看过一种与你想法不谋而合的炼金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倒是说啊。”宋卿抓心挠肝般的难受,浮肿眼袋上的两双眼睛瞪的滚圆。 “宋师兄这里的玩意挺不错。”许七安提示道:“炼金术不变的原则....” “我懂了,我可以送你三件礼物,以你现在的炼精境水平,我觉得这件物品适合你。”宋卿立刻明白许七安的意思,他并不反感等价交换原则。 甚至很欣赏。 “这把弩的材料是我一次偶然机会下炼制出来的,它比普通的铁器更加坚硬,韧性也更强,但因为炼制难度大,无法量产。弦是由南疆的六目毒蛛的蛛丝和七彩蚕的蚕丝糅合而成。偷袭的情况下,它能击破练气境武夫的护体真气,不包括练气境巅峰。” “它最珍贵的地方是,这把军弩刻了阵法。阵法会增幅箭矢的威力,对炼神境高手造成威胁。但只能使用三次,之后阵法就会消散。” 许七安心里一动:“这是法器?” 第三十三章 我站在,烈烈风中 他知道法器的存在,二叔曾经说过,当年大奉能打赢山海关战役,火炮立了大功。 而火炮的威力一半来源于火药,另一半来源于阵法。 法器是大奉王朝独有的武器,也是大奉王朝敢自居天下正统的底气。 此刻,许七安忽然意识到,法器与司天监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宋卿犹豫了一下,秉着知识共享的原则,回答了许七安的问题:“也不算什么秘密,你知道四品术士叫什么吗?” 我连自己武夫体系的七品是什么都还不知道.....许七安摇头。 “阵师!”宋卿说:“炼金术师炼制出的东西,都是凡物,阵师在其上刻制阵法,它便成了法器。” 根据自己对术士体系的了解,以及不久前对a美人褚采薇透露的信息,许七安一下想到了很多。 术士九品药师,是在为八品望气师打基础,望气师是为七品风水师打基础。但风水师与它的下一品级,六品炼金术师毫无关系....原来炼金术师是与术士四品阵师相辅相成的。 炼金术师炼制出强力武力,阵师加工成法器....术士这个体系有点东西的。 难怪监正大人在大奉王朝的地位如此崇高。 我一定要把褚采薇泡到手,没有什么特别目的,就是想在这个冰冷的社会收获一份真挚的爱情。 许七安暗暗下定决心。 “第二件是护心镜,它也是法器,材质很普通,真正珍贵的是刻制上面的阵法,可以抵挡练气境高手的全力一击,承受六次。炼神境高手三次。铜皮铁骨境一次。” 铜皮铁骨境是武夫体系的第六品?许七安终于知道自己体系的第六品叫什么了。 “最后这个叫做蚀骨灼心,你涂抹在箭矢上,能要了炼神境高手的命。铜皮铁骨境无效,因为箭矢根本无法穿透对方的皮肤。” 许七安点点头:“这三件东西我都很喜欢。” 顿了顿,他说:“那种炼金术,叫做嫁接!” 许七安凭借过去的记忆,不算太细致的把嫁接技术告诉宋卿。过程不详细,但优点讲的很详细,比如嫁接成功后,提升植物的抗寒性,抗旱性,抗病虫害。 以及提升果实的口感。 还是和他日记里的发财实验一样,理论知识比较丰富,但实践能力差的一匹。 不过无所谓,反正实践的不是他。 假如宋卿失败了,那也是他自己能力弱。假如成功了,功劳全是许七安的。 听完后,宋卿整个人都飘了,兴奋的手舞足蹈,恨不得春天立刻来临,他好去做这个伟大的炼金术。 “神书啊,那简直是神书啊。世上竟然还这么一本炼金古籍,而我却不知道。”宋卿激动的大吼大叫。 ...... “噔噔噔...” 许七安脚步轻快的走在观星楼的台阶,怀揣着三件法器,这不是金钱能够衡量的东西。 “我可以用其中一件法器到黑市上换取开天门的报酬....可是,这些东西都很有用,不舍得啊....果然,白嫖才是人类永恒不变的快乐源泉.....明天勾栏听曲去。” 他没要司天监一个铜板,但他收获的东西,换成银子的话,分分钟让婶婶屈服,低头做小,再也不敢嘲讽他。 都换成银票,然后狠狠扇婶婶的俏脸蛋....想到这里,许七安愈发开心。 “我站在,烈烈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望苍天,四方云动,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四下没人,他豪情壮志的唱着前世的曲子。 转角遇到了一群陌生人,双方打了个照面。 ....好尴尬!许七安歌声戛然而止,面无表情的退到一边。 下方台阶有三个人,居中的那个穿着靛青色的袍子,鬓角霜白,气质儒雅,五官俊朗,眼神宛如幽黑深潭,沉淀着岁月洗涤出的风霜。 是那种能让小姑娘尖叫的魅力型大叔。 左边是个沉默寡言的青年,目视前方,一丝不苟。 右边是个嘴角带着轻佻弧度,眼神充满邪性的青年,透出的那股阴柔气质让许七安很不舒服。 不过,论到颜值,这位阴柔青年是许七安见过的,罕见能与家里二郎争锋的俊美男人。 三人经过许七安身边时,气质阴柔的青年嗤笑了一声,斜着眼,看了他一眼。 这一刹那,许七安感觉自己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注视了,不由自主的屏息,心跳却加剧。 三人沿着台阶继续往上,知道过了拐角消失,许七安才如释重负。 “那家伙对我似乎很不屑,夹杂着敌意,是歌词太狂了?” 嗯,以后有些东西要注意,不能乱说,尤其在公众场合。 比如: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的眼,这地埋不了我的心,要诸佛烟消云散。 再比如: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 七层,得到师弟禀报的宋卿侯在楼梯口,等待着以靛青色长袍为首的三人。 褚采薇啃着一根甘蔗,背后墙壁,漫不经心的陪在一旁。 三人来到七层,宋卿作揖:“魏公。” 鬓角微霜的中年男人微微颔首。 “魏公,老师喝多了酒,正在午睡,还得请您等待片刻。” 板着脸的青年依旧面无表情,气质阴柔的青年则眉头皱了皱。 儒雅中年人不甚在意,与宋卿进了茶室,随口道:“登楼时,偶遇一个有趣的年轻人。似乎不是司天监的弟子。” 褚采薇刚要说话,便被宋卿以眼神制止,笑道:“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罢了,不过挺有趣。” 打更人凶名赫赫,在文武百官眼中宛如虎狼。整人不需要理由。 宋卿吃不准许七安有没有无意中惹这位权柄滔天的宦官不悦。 “有趣?”儒雅中年人笑容温和:“怎么个有趣法。” 宋卿犹豫了一下,评价道:“一个天才,一个炼金术的天才,如果不是他走错了修行之路,如果他拜入司天监,史书上会有他的名字。” 他既没有说违心话,同时也透露出司天监重视许七安的暗示。 气质阴柔的青年冷笑一声。 儒雅中年人面带笑容,微微点头。 ....... 许府,内院。 婶婶带着几个丫鬟婆子裁剪布帛;画线;塞棉花,准备给家人做冬衣。 天气愈发寒冷,婶婶打算为子女、丈夫添置冬衣。 绿娥完成最后一针,小银牙咬断细线,满意的看着一朵朵绣工精巧的荷花,想着铃音姐儿穿上去一定很好看。 “夫人,昨天我去找大郎,发现他没有冬衣,穿的还是秋衣呢。”绿娥细声细气道。 婶婶瞥了贴身大丫鬟一眼,冷哼道:“你想说什么。” 绿娥低头,小声道:“给大郎也做一件吧。” “休想!”婶婶哼道:“那小兔崽子,逮着机会就气我,让我给他做衣服,门儿都没有。” 丫鬟婆子们默默做事,当做没听见。 “天天来家里吃饭,也不知道补贴点家用。” “大郎的俸米不是给府里了嘛。”绿娥嘀咕道。 “就他那饭量,也就堪堪自己够。”婶婶那双漂亮的眸子,使劲的翻起白眼。 那个倒霉侄儿,本来念着他救了一家人的命,与他改善改善关系也不是不行。可是小兔崽子逮着机会就拿话刺她,偏就跟她过不去。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老话说的,半点没错儿。 管家匆匆跑过来,停在院外,喊道:“夫人,老爷回来了。” 第三十四章 许玲月:这辈子要好好报答大哥 ps:我其实有点慌,因为存稿到今天彻底用完。以后每天都要现码。虽然我闲了半年,但我一直在写番外。后来番外停了,爆肝做世界观,做人物设定。开头写废了好几万字。 到时候上架了,盟主的加更我会一天天的还,至于上架爆更就别指望了。 不骗人的,毕竟多更就意味着多订阅,不是没办法,谁不想多恰钱,对吧。 ...... 婶婶正疯狂diss侄子,听见管家的喊声,扬声回应:“回来便回来了,还要我去迎接?” 管家急的跺脚:“夫人,铃音姐儿身上有血迹,玲月小姐好像刚哭过,老爷和二郎脸色也难看,还有,大郎没有回来,定是出什么事了。” 屋里“乒乓”作响,似乎撞翻了什么东西,继而是丫鬟婆子们关切的声音:“夫人...” “走开!”婶婶提着裙摆,急奔而出,脸色焦虑的跑向前厅。 婶婶火急火燎的跑回前厅,眼里蓄满了泪水,见到丈夫脸色凝重的抱着幼女,后者昏迷不醒,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没事,只是睡着了。”许平志提前说了一嘴,稳住她情绪,顺带把幼女递给妻子: “你送她回房间睡觉。” 婶婶紧紧抱着女儿,又审视了大女儿几眼,确定没事儿,松了口气,但是没走,带着哭腔:“怎么回事,出去一趟,怎么就这样了。” 许玲月顿时又哭了。 许平志吐出一口气,把今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给妻子听。 婶婶听到许玲月被恶少调戏时,柳眉倒竖,愤怒难耐。听到徐铃音差点被马蹄践踏,脸色煞白,紧紧抱住小女儿,生怕她没了。 当她得知是许七安救了两个女儿,还因此受伤,呆住了。 再一听侄儿被带去了刑部,她死死拽住丈夫的手,花容失色:“宁宴...他,他....” “没事,他已经出来了。这件事暂时算解决了。”许平志拍了拍妻子的手,安慰道。 “你看,这回要不是宁宴,玲月和铃音就危险了。他脾气是倔了些,可对待家人也没差过,换成一般人,能为咱们女儿这么拼命?” “你老是瞅他不顺眼,觉得他习武花的银子多,觉得把他拉扯长大,说他几句又怎么样了,觉得他说话不中听,老是和你作对。” “可你有为他想过吗?寄人篱下二十年,就真的那么好过的?他心里就不敏感?” “女人就是眼皮子浅,喜欢中听的话,却不看人家怎么做。玲月被人欺负,他能冲上去跟人拼命。还好这次有惊无险,宁宴要真的回不来了,你就真的不心疼?” 许玲月听着听着,泪水又哗啦啦流下来,泣不成声。觉得这辈子都要好好报答大哥。 “我....”婶婶抽了抽鼻子,低头催泪。 许新年瞅着向来强势的母亲,如今眼里却满是后怕和懊悔,心里一动。 虽然总是一口一个“吞金兽”、“倒霉货”的称呼那家伙,其实母亲总归还是把大哥放心上的。 毕竟养了近二十年,也养出感情来了。 许平志瞅了眼儿子,又哼一声:“换成是你儿子陪着,这次说不得连他也一起被掳走欺负了。” 许二郎:“???” .... 把幼女交给府里专门照料的丫鬟,又安抚了长女后,婶婶心事重重的回了屋子。 她扫了眼正在赶制冬衣的丫鬟婆子们,忽然说:“绿娥,把老爷和二郎的冬衣各缩减一件,等大郎回来后,量一量他的尺寸。” 绿娥诧异的抬头,难以置信:“夫人改变主意啦?” 婶婶哼了一声:“在你眼里,我是那种刻薄的婶婶吗?” 你是啊....一屋子的丫鬟婆子心里同时这么想。 ...... 许七安离开观星楼,在街上租了一辆马车,用了一个时辰才返回许府。 烧热水洗澡时,发现腰上的伤已经接近愈合。 自己涂抹了点金疮药,返回房间,磨墨,写了几百字的化学知识,按照习惯,又开始写日记。 “11月16日,这是值得铭记的一天,因为我终于决定,放弃有钱人朴实无华又枯燥的生活,我需要权力,需要武力,对此,我有两个想法: 一,改变修行路线,走儒道。只要把两位大儒舔舒服了,相信他们会鼎力支持我。比我自己在武夫道路摸爬滚打要好很多。 哎,别人穿越了,都是用诗词装逼,而我是用诗词做交易。可能这就是欧皇的与众不同吧。 二,努力一把,把司天监的采薇姑娘勾搭着滚床单,有了监正大人撑腰,我就算不努力,也能过的有滋有润。 三,把司天监得到的法器卖出去一件,换取开天门的机会。 第一种想法,缺点是又要回忆起被高三生活所支配的恐惧,而我未必是读书的料。我马上二十岁了,转换修行路线有点晚。 第二种想法,缺点是我可能会告别三妻四妾的生活,告别勾栏听曲的惬意生活,牺牲有点大。 第三种想法,缺点是练气境依旧斗不过户部侍郎。而且,没有靠山的话,很难继续在武道之路勇猛精进,二叔卡在练气巅峰近十年,就是最好的例子。 目前先抱紧司天监和云鹿书院的大腿,再谋划后续,我有预感,税银案的风波不会就此结束。” ..... 许府,前厅。 黄昏,许七安翻墙去了隔壁的二叔家吃完饭,在前厅的院子里,看见许铃音扎着摇摇晃晃的马步,小拳头左打一下,右打一下,嘿嘿吼吼的给自己配音。 她穿着荷色的小衣,裹的像个粽子,头上扎着幼童专属的螺髻。 “你抽什么风?”许七安轻轻一脚踢在她小屁股蛋上。 小不点啪叽一声摔倒。 “我在练武呀。”许铃音爬起来,插着腰,挺着圆滚滚的小肚皮,很不满大哥的偷袭,小眉头倒竖:“大哥你是在挑衅我吗。” 可能是早上经历的事,在她幼小的心灵产生了阴影,这个五岁的孩子觉得自己应该学武。 “我是啊。”许七安说。 “爹爹说,人争一口气,武夫也是的。这叫做...尊....尊....” “尊严?” “嗯!”许铃音先用力点头,接着怒视大哥:“我要跟你战斗。” 她迈着两条小短腿跑过来,嗷嗷嗷的挥舞着拳头。 许七安单手按在她脑门,小豆丁大急,一边嗷嗷的叫,一边乱打王八拳。 但怎么都打不到大哥。 她急的小脸都扭成了一团。 许七安嫌她烦,商量道:“给你一根鸡腿,算你输了。” “好的呀。”许铃音果然不打王八拳了,一脸欣喜。 “你的尊严呢?” “大哥,尊严是什么呀。” “....有前途。” 牵着小豆丁进了厅,不多时开宴,晚餐非常丰盛,像过节日似的。 丫鬟婆子们有意无意的把最好的菜摆在许七安面前,他忍不住看了眼婶婶,婶婶穿绣暗沉花纹的衣裙,脸蛋精致,一双水盈盈的美眸搭配浓密的睫毛,内蕴妇人独有的风情,宛如一朵丰腴的海棠花。 一如既往的高冷姿态,好像许七安今天做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如果没有她授意,婆子们可不敢这么优待许大郎。 许玲月小筷小筷的吃饭,终于鼓足勇气,说:“哥哥,娘再给家里人做冬衣,稍后我给你量一量身段,我,我想亲手给哥哥做。” 哥哥....我的妈诶....许七安感觉骨头酥了半边,妹妹换了一身颇为华丽的装扮,衣裙上绣满灼灼的荷花,鹅黄色的披帛云纹繁复,她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这般艳丽的打扮,衬着精致娇俏的脸庞,反而透出一股不解世事的烂漫。 “好,好不好嘛...”许玲月脸皮薄,见他不说话,便红着脸低下头。 换成渣男宝玉,这个时候该怎么回答....许七安可恨上辈子看的红楼梦不多,点了点头:“谢谢。” 许玲月嫣然一笑,与身边的婶婶交相辉映。 许七安收回目光,说道:“二叔,二郎,吃饭完去书房,我有事要与你们说。” ...... 书房! 绿娥奉上三杯热茶后,告退离开。 许七安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再次感慨着没有味精的食物,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对于今天下午的事,你们怎么看?”许七安开门见山,征求二叔和堂弟的意见。 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吗....许二叔脸色有些茫然。 许新年皱了皱眉:“你想说,那个周公子可能还会报复?” 堂堂户部侍郎的公子,在一个小小胥吏手里栽跟头,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许二叔摆摆手:“不会不会,若是平常也就罢了,但今天有云鹿书院的大儒,以及司天监的白衣出面,我料那个姓周的不敢在搅风搅雨。” 这么想没错,合情合理。 衙内鱼肉百姓屡见不鲜,但涉及到官场或大势力时,会变的颇为谨慎。 一半是自幼耳濡目染,再混不吝的衙内也知道京城水深。另一半则来自于父辈的警告。 许新年摇了摇头:“爹,大哥既然这么说,肯定有理由的。” 他看向许七安。 许七安沉声道:“我今天刚在司天监得到一个消息,税银案的幕后黑手,是周侍郎。” 第三十五章 书房议事 税银案的幕后黑手是周侍郎....许平志“啪”一巴掌拍碎茶几,愤怒的站起身,瞪大了双眼,张嘴想骂娘,喉咙里却仿佛有东西卡住。 许新年看了眼无能狂怒的父亲,俊美的脸庞异常严肃,“消息可靠?” 许七安点点头:“负责税银案的主官之一,司天监的褚采薇告诉我的。” 他把褚采薇的话转述了一遍。 许新年举起茶杯,又放下,沉吟着说:“这么看来,今天发生的事并非偶然,而是周立刻意报复。” 可以,不愧是能考中举人的读书人,脑子很好用。 许七安有些欣喜,知道这场谈话不会白费。 如果只是许二叔的话,他不会提出这场密谈,那样毫无意义。 因为二叔被逼急了,只会说:是兄弟,就跟我去砍人。 也没办法,毕竟是粗鄙的武夫,砍人他在行,算计人就抓瞎了,专业领域不同。 许七安考校道:“二郎有什么看法。” 许新年瞥了眼堂兄,皱了皱眉,似乎对他考校的语气很不满,没好气道: “怎么办?当然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可以啊....许七安吃了一惊,很难想象许新年会说出这般杀伐果断的话。 听到这里,自认为自己是一家之主,家庭主心骨的许二叔觉得自己不能沉默了,训斥儿子: “收起你无知又狂妄的想法,别说你区区一个举人,你就算是中了状元,也惹不起户部侍郎。” 他刚说完,就被侄儿冷酷无情的否决:“我觉得二郎的想法是对的。” 许七安接着说:“我们得罪的不是周立,而是户部侍郎周显平。周立也许不敢再打击报复,但户部侍郎呢?” “我们不但坏了他的好事,还打伤了他的嫡子,这笔账,只要是个有烟火气的人,就绝对没道理忍着。况且,许府在周侍郎眼里,与蝼蚁何异?他更没道理放过我们。” 许平志不服:“不妥,我们斗不过周侍郎的。宁宴你结识了司天监的白衣,新年是云鹿书院的学生,靠这两层关系,只要我们安分守己,便没人敢招惹。” 真的是这样吗? 许七安提醒道:“二叔你可能不知道,司天监的白衣不插手朝堂政事。” 许辞旧接着说:“税银案时,我不也是云鹿书院的学生?今天大哥能回来,是因为周立不占理,手段太低级,但如果是周侍郎出手,再来一次税银案,合理合法的让许家满门抄斩,司天监和云鹿书院难不成还能为我们劫狱?为了我们对抗大奉律法?” 感觉一家之主的威严遭受冲击的许平志眉头紧皱,“可是,我们要怎么做,对付户部侍郎,堂堂正三品....”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个淳朴的穿越者....许七安把目光投向俊美的小老弟: “二郎觉得呢?” 许新年沉默了,过了很久,许平志都快不耐烦时,他才缓缓说道:“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件事。” “税银被劫,皇上雷霆震怒,显然是对银子很重视。理当会严惩犯人。” “那两个瘪犊子不是畏罪自杀了吗。”许平志道。 看了眼老爹,许新年没搭理,继续说:“我能想到的是两种可能,一:户部侍郎背后还有靠山。二:皇上有所顾虑,比如要维持某种微妙的平衡。” “大哥说过,户部给事中弹劾周侍郎贪墨国库钱粮。他为什么没有弹劾另一位侍郎,没有弹劾户部尚书?” 许七安心里一动:“周侍郎的政敌在对付他?” 许新年颔首:“老师说过,从古至今,帝王术的核心永远是平衡。皇上没有动周侍郎,说明这事很有可能涉及到了党争。” “那怎么办?”许二叔下意识的问。 许七安摸着下巴,思索着说:“帝王心术放在平时或许管用,但眼下京察在即,只要能抓住周侍郎的把柄,就有极大的可能把他干掉,京察是祖制,就算是皇上也不能一意孤行。儒家的屠龙术,核心就是“礼制”二字。所以周侍郎的政敌不会就此罢休。” 许新年吃了一惊,没想到粗坯堂哥嘴里竟然会蹦出“屠龙术”三个字,这还是那个快手堂哥? ....我只是古装剧看的多!许七安心说。 当然,也有部分原因是学的历史比较多。 史书是人类文化精粹,精研历史,你会从中学习到很多东西。 史书也是最没用的东西,因为人类从历史中得到唯一的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得到任何教训。 喜欢读史的许七安原本对这句话嗤之以鼻,后来发现有一定的道理。 原因是,他读书的时候,父母老师总是苦口婆心的说:你们要努力读书,拼命读书,不然你们将来会后悔的。 没人当一回事。 直到经历了挫折,被社会毒打,才幡然醒悟。 许七安的表弟是个不爱读书的,下海经商失败的他,有次脱口而出:你要努力读书,不然将来会后悔的。 说完他忽然愣住了。 许新年下巴一扬,用考校的口吻:“那大哥觉得应该怎么做。” 你还真是不肯服输啊....如果作为女主,这傲娇的性格就不太讨喜....我更喜欢36d撒娇卖萌的御姐....许七安心里吐槽了一句,表情自若的说: “周侍郎为什么要制造税银案?肯定不是贪污,因为贪污随时都可以,何必顶着京察的风口浪尖?” “除非他急需一笔银子,需要这笔钱来填补窟窿,而填补窟窿的原因,正是为了应付京察。”许七安充分发挥他的逻辑推理能力。 “所以?”许新年嘴角一挑。 所以我们要找出周侍郎贪污税银的真正原因,我们要破案,好让周侍郎无所遁形,认罪伏法....许七安正想这么说,猛然看见许二郎似笑非笑的眼神,便没有说出口。 “我明白了!”许二叔一拍大腿,兴奋的唾沫横飞:“所以我们要揭露这件事,让姓周的无所遁形。” 他兴奋坏了,觉得自己脑壳终于灵光了一次。 我也不笨....许二叔得意的想。 许新年“呵”了一声:“父亲是觉得,以你御刀卫百户的身份,可以堂而皇之的查户部侍郎,可以接触户部的卷宗?” 许平志脸色瞬间僵硬。 许大郎“呵”了一声:“当然不可能。” 多谢二叔趟雷。 没能在智力上压制堂哥的许新年有些不满,追问道:“那大哥觉得该怎么办?” 许七安指尖轻扣桌面,“驱虎吞狼,对付周侍郎的主力不是我们,我们要做的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至于怎么做,他还没想好。 还算不错.....许新年赞许的颔首,接口道:“再退一步,我们不用去对付周侍郎,堂堂三品大员,心机手腕都有,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对付,但是人就有弱点。” 许七安眼睛一亮,兴奋击掌:“周立!” “对,相比起周侍郎,周立那个纨绔更好对付,弹劾的罪名不充分,那我们就制造罪名。给周显平的政敌递刀子,让他们助我等斩杀周显平。”许新年灿若星辰的眼睛里闪过阴狠之色: “京察在即,如果周侍郎的公子做出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作为父亲,周显平难辞其咎。皇帝愿意保一次,未必愿意保第二次。” 说到这里,许新年皱眉道:“这个切入点虽然不错,只是人家也不是傻子,栽赃嫁祸的手段未必管用。” 许二叔听着儿子和侄儿,你一言我一语,忽然发现自己这个一家之主已经被排挤到这场密谈的边缘,完全插不上嘴。 但随着儿子的层层剖析,许二叔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越想越觉得可能。忍不住兴奋的拍桌: “我儿辞旧有首辅之资。” 难道你侄儿我就没有首辅之资?许七安斜了二叔一眼,趁机diss许二郎: “二郎啊,所以说书生空谈误国,你也难逃窠臼。” 许二郎嘴角一抽,反讽道:“请大哥赐教。” 许七安一点都不慌,“我无法给出现成的办法,但我可以提供一条思路。” 许二叔急道:“快说。” 第三十六章 捣蛋鬼 “知道破案的流程是什么吗?”许七安从自己拿手的话题入门: “观察现场,收集线索,然后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一点点解开谜题,获取案件真相。” 摇曳的烛光映亮许二叔一脸懵逼的表情。 许二郎皱眉沉思。 许七安侃侃而谈:“咱们要思考的不是怎么算计周立,而是去观察周立,收集信息,然后汇总起来,大胆的制定计划,再小心翼翼的推敲过程,来判断计划的可行性。”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思路严谨,让许二郎无言以对,并在心里认同大哥的想法是正确的。 原来宁宴也是个足智多谋办事靠谱的孩子....许平志甚是欣慰,他以前还担心侄儿性格太倔,死认理,将来会吃亏。 见两人都没有反驳,许七安接着说:“辞旧,你有举人功名,能接触到士林学子,了解一些官场的信息。你去搜集周立的情报,事无巨细,不要错漏。” “二叔,周府在内城,御刀卫平日里负责内外城的夜巡,你负责监视周府的动静,不要你自己来做,找值得信任的心腹去盯着。” “周立一天里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接触了什么人,我都要知道。” 父子俩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盯着许七安:“那你呢?” 许七安神秘一笑:“我要为许府谋一条后路,辞旧,晚点我们再商量细节,顺便向你打听一些事。今晚,我就在你屋里留宿了。” ...... 滴答,滴答.... 水漏的声音响在寂静的房间。 “大哥,你睡了吗?” “没有。” “哦。” ...... “大哥,你睡了吗。” “没有。” “哦。” ...... “大哥,你顶到我了....” 许七安大吃一惊,又听许新年说:“收一收你的肘子。” “哦哦...” 又是一阵沉默,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许七安问道:“你是不是睡不着。” 许新年“嗯”了一声:“不是很适应。” 我也是....许七安感慨道:“咱们多久没有同塌而睡了。” 许新年想了想,回答:“十岁之后,自从你每年习武花费一百两,和我娘关系闹僵之后,咱们也跟着生疏了。” 我还以为你会傲娇的来一句:我们从没有同塌而眠过.....现在咱们还能睡一起,玲月妹子就永远没可能了....脑海里闪过原主幼时的记忆,许七安感叹道: “其实不怪婶婶,御刀卫的差事捞不到什么油水,二叔费尽心力加上俸禄,一年也才两百多两银子。一半都喂给了我。另一半才是你们的开销,婶婶心里有怨气是难免的。” 许新年岔开话题:“这次危机如果度不过去,许家可能就真的完了。” 周侍郎如果倒不了,京察过后,就是许府灾难降临之时。 “我会安排好后路的,大不了京察之后,我们全家离开京城,我和二叔身手好,到哪都不愁没生路。”许七安惋惜道: “只是二郎你苦读十年,才考中举人的。” 许新年“呵”了一声,“功名利禄过眼云烟,我是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圣贤道。岂会在乎区区功名。” 许七安深表赞同的说:“天不生我许新年,大奉万古如长夜。” 友谊的小船翻了,许新年呼吸急促了一下,忽然一卷身,卷走被褥,一声不吭的装睡。 “喂,辞旧,把被子分我一些,寒冬腊月的,就算大哥是炼精境,也很难受的。” 许辞旧蜷着身子,裹紧被褥,不搭理他。 .... 许玲月闺房,昨夜熊熊的炭火已经熄灭,房间里弥漫的二氧化碳让空气显得沉闷。 敞开一道缝隙的窗户,为闺房输送新鲜空气。 许玲月白瓷般绝美的脸庞上,小刷子似的睫毛颤了颤,睁眼醒来,望着头顶的床幕呆了片刻,几秒后,茫然的眸子恢复神采,支撑着身子坐起。 她慵懒的舒展懒腰,厚厚的棉被滑落,淡薄的白色里衣包裹着少女的娇躯。 白皙的脖颈有着优美的弧线,蓬松凌乱的秀发衬托着精致俏丽的容颜。 许玲月青葱小手掩住红润小嘴,打了个哈欠。 睡在对面小塌上的丫鬟惊醒过来,不慌不忙的穿衣起床。 “房里空气闷,把窗户打开。”少女揉了揉眉心,吩咐道。 丫鬟当即跑去开窗。 许玲月掀开棉被下床,走到窗边,呼吸着院子里吹来的冷空气。 武将出身的大小姐没那么娇气,许平志当年教许七安锤炼身体时,喜欢把许二郎和许玲月捎上。 兄妹俩那会儿就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身体素质很好。 只是稍稍长大些了,婶婶便不让一双儿女跟着倒霉侄子练武。毕竟那会儿一家之主的许平志已经决定,侄儿去习武,儿子去读书。 读书人习武,不务正业。 女儿更不能练武,炼出一身难看的疙瘩肉,将来怎么嫁人。 许玲月正享受着新鲜的空气,忽然看见一道人影路过窗边,穿着黑色为底,袖口和领口有着红色滚边的捕快服。 兄妹俩隔着窗户默默对视数秒。 许七安低头瞄了眼妹妹胸口。 许玲月尖叫一声,砰....关上窗户。 “妹妹长大了呀!”许七安欣慰的想。 虽然不是一手带大,但好歹是看着长大。 闺房里,许玲月蹲在地上,面红耳赤的抱着胸。 丫鬟碎碎念说:“小姐,你这习惯该改一改啦,得梳洗整齐了再开窗户。瞧,被大郎看见了吧,幸好是自家兄弟,要是给外人看去,你怎么活呀。” “你还说!”许玲月羞愤道。 往日里,许新年不走这边的,父母的主屋也不在这边,所以,清晨起床第一件事,打开窗户,很安全。 大哥怎么会在内院....坐在梳妆镜前的许玲月满脑子的困惑。 丫鬟站在她身后,给他梳妆打扮,末了,在首饰盒里挑了挑,抱怨道:“小姐,你都没有好看的钗子和簪子。” 许玲月没回答,叹口气,家里屡遭大难,积蓄被掏空,一家人吃穿用度,包括下人在内,十七八张嘴,开销巨大。 哪来的银子置办首饰。 “宝器轩的簪子就很漂亮,我昨天进去看了,都舍不得出来呢。如果插在小姐你的发丝间,一定,一定...交交辉应。” “是交相辉映。”许玲月眼里闪过渴望,但迅速压了下来。 丫鬟自顾自的说:“就是太贵啦,十两银子一枚。除非能解开店里的字谜,老板才会便宜些呢。” 许玲月心不在焉的听着,忽然问道:“兰儿,你觉得大哥最近是不是改变了很多。” 叫兰儿的丫鬟愣了愣,脸上顿时绽放笑容: “大郎比以前更温和,更有趣了,也更有本事啦。以前的他总是板着脸,对小姐、二郎都不怎么好,就只有跟老爷说话时,才会露出笑容。” 许玲月似乎很满意丫鬟的回答,俏丽的脸蛋绽放笑容,“那也不是他的错,是娘一直不待见他。” 许玲月很喜欢这种兄妹感情升温的感觉,令人如沐春风,心情愉悦。 以前的大哥不怎么近人情,也没趣儿,现在的他就很有意思,说话又好听。 ..... 许七安来到许铃音的房间门口,她还没到男女大防的年纪,所以不用敲门,直接就推了进去,看见许铃音蹲在地上,小爪子握着猪鬃牙刷,板着脸,很严肃的给自己刷牙。 好像这是一项大工程似的。 房间里的丫鬟在整理被褥。 “系大锅呀...”她抬起头,含着泡泡,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 “怎么自己洗?”许七安问道,眼神看向丫鬟。 “爹爹说男儿当自强,才能练好武。”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女孩子?”许七安斟酌道。 “知道呀。”小豆丁歪着脑袋,一脸天真无邪。 不,你不知道....许七安说:“那你知道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区别吗。” “大哥,我不知道。”小豆丁很诚实,接着问:“什么区别呀。” 这就涉及到生理课了,长篇大论说起来没完没了,铃音也未必听的懂....许七安凭借自己前世九年义务教育的深厚底蕴,及优秀涵养,总结出老少咸宜,通俗易懂的科普: “简单来说,嗯....男孩长大了逗比,女孩长大了捣蛋。” 许铃音恍然大悟,开心的说:“难怪娘总说我是捣蛋鬼。” 她在房间里一圈圈的跑,高兴的嚷嚷:“我是捣蛋鬼,我是捣蛋鬼....” 许七安默默关上房门,今天早饭不打算在家里吃了。 第三十七章 劝学 京城繁花似锦,街上早点摊子到处都是,许七安在离县衙两街之外的早餐摊子里解决温饱。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瘦小中年人,围着黑乎乎的围裙,见谁都是谦卑的笑。 手艺还不错,许七安吃的很满意,唯一的缺点就是大奉京城的百姓喜食甜食,豆浆便罢了,豆腐脑也是放糖的。 许七安不打算在这个异端遍地的城市里委曲求全,叮嘱摊主别放糖,加了酱油、猪脂、葱花、蒜末。 此外,还有四根油条,六个肉包,两个馒头,一碗粥,三碟小菜。 吃完,许七安准备买单。 “差爷,您这就客气了,您能来我这里用早食,是我的福气。”摊主看着许七安的差服,死活不肯要钱。 他目光扫过许七安留下的空碟,眼里闪着心疼。 “真不要?” 摊主咽了咽口水,许七安这一顿早餐,吃了四五个人的量。本来就是混口饭吃的小本生意,起早贪黑的,勉强糊口。 但还是不敢要.....真的不敢要。 “不用不用,哪能收您的钱啊。”摊主一看就知道是受过社会毒打的。 “嗯,我坐着消食一会儿,你走开吧,别打扰我。”许七安挥手把摊主赶走。 摊主唯唯诺诺的离开了。 “大奉王朝的制度积弊已久,胥吏一日不整治,老百姓的生活就好不起来。”许七安看着摊主忙碌的身影,想起了刚才他既肉疼又不敢要钱的眼神,可怜的就像个乞丐。 “从古至今,对老百姓加害最深的,永远是大人物们看不见的苍蝇。” 他从兜里掏出十文钱,叠在桌上,沉默的离开了。 “终于走了....”摊主松了口气,蔫蔫的过来收拾碗筷。 真是倒霉!他心里懊恼的想。 来到桌边时,摊主愣住了,桌面上叠着一摞铜板,那位捕快不但付了钱,还给的多了。 摊主急匆匆的奔出几步,只看见人群中那若隐若现的公差服,已经走的很远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遇到吃饭给钱的胥吏。 ...... 许七安点卯结束后,到后堂向朱县令请了假,老朱很爽快的答应了。 匆忙返回许府,推开二郎的房门,兄弟俩心照不宣的点点头,许二郎捧出早就准备好一套月白色儒衫,布满浅灰色的云纹。 许七安看了眼小老弟身上那套天青色回云暗纹的袍子,提议道:“二郎身上这件好看,咱们换换。” 许新年冷笑一声,那表情仿佛再说:你在想屁吃。 对于一位炼精境的武夫来说,书生的儒衫实在不合身,肌肉饱满,身材昂藏,会把宽松的儒衫撑起来。 而读书人的审美是:两袖飘飘,衣袂翻飞。 兄弟俩离开许府,花了三两银子租了两匹黄骠马,风驰电掣的离开京城。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京郊六十里外的清云山,山中有座书院,天下闻名的云鹿书院! 清云山原本不叫清云山,具体名字忘了,自从云鹿书院在此落址,读书声朗朗不绝,清气冲天缭绕。 便改名叫“清云山”。 两人在官道上并驾齐驱,一个时辰后,许七安极目远眺,隐约看见了清云山的轮廓,以及渺小如豆的书院建筑群。 “辞旧,哥哥一直很好奇。” 许七安减缓马速,等堂弟也跟着勒了勒马缰后,两匹马由奔跑改为小跑。 “你说圣人是一品吗?” 他对这个世界的各大体系无比好奇,可惜缺乏了解的渠道。 许新年高傲的扬了扬下巴:“你觉得我会知道?” 你不知道就不知道,这么骄傲的表情干嘛....许七安翻了个白眼,继续说: “那圣人活了多久,你可知道?” 许新年点点头:“享年82岁。” 堂堂圣人,儒道的开创者,就算没有一品也不会差了,只活了82岁? 好吧,对这个时代的普通人而言算是高寿了,但这个世界武力值不同寻常啊。 连圣人都不能长生久视? 嗯,不能匆忙下定论,毕竟我了解的信息太少.... “云鹿书院不收留外人,这是规矩,即使是我也无法让老师同意。”许新年说: “大哥真有把握?” 许七安摇头:“事在人为。” 他们决定在展开行动前,把家中女眷送到云鹿书院来,这样哪怕真被户部侍郎报复,云鹿书院也能庇护许府女眷。 税银案就差点让我落地成盒,这破事儿就过不去了是吗.....哎,处理不好,又是一次灭门的危机.....许七安一夹马腹,把许新年甩子身后,绝尘而去。 许新年不服气,挥动马鞭,与堂哥展开竞赛。 ...... 清云山既不雄起也不秀丽,若非清气冲霄,与寻常野山并无区别。 山中有院,有阁楼,有广场,有瀑布....青石板铺设的小道宛如蛛网,将这些地方串联在一起。 崖壁边的一座阁楼里,二楼雅间,靠悬崖峭壁的一侧没有墙,站在走廊边,可以眺望苍茫的平原,以及远山的轮廓。 发誓再也不下棋的大国手李慕白,手持书卷,站在廊边,听着身后两位好友激烈争论: “这一步我走错了,我要重来,我不管。” “落子无悔,这是规矩。” “圣人曰: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圣人是这个意思吗?” “难道不是?” “老贼,你想与我论道?那可以,咱们今天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 “老夫也不是吃素长大的。” 李慕白摇了摇头,“两个臭棋篓子。” 身后两位其中一位是兵法大家张慎,另一位穿黑袍,长须蓄到胸口的老者。 陈泰,字幼平,云鹿书院四大儒之一。 四位大儒各有特色,李慕白是棋,张慎精通兵法,出任青州布政使的紫阳居士杨恭,擅长治学。 而这位陈幼平,有治国之才,所著《治国经略》在大奉官场颇受追捧。 李慕白转身离开走廊,返回雅室,打断争吵的两人: “院长呢?” “长公主来了,院长陪着呢。”张慎目光盯着棋盘,随口回了一句。 李慕白“哦”了一声,点点头。 陈泰叹息道:“再过三个月便是春闱,学院的学子们读书的兴致却不高,昨夜我去宿舍转了一圈,挑灯苦读者寥寥无几。” “仅有的几盏灯火,照的也是棋盘....”说着,伸手在棋盘上一通划拉,打乱棋子,痛心疾首:“玩物丧志。” “无耻老贼!”张慎大怒,输了就是玩物丧志,赢了就耀武扬威,“汝与李慕白一样,玩不起。” “与我何干!”李慕白生气了。 说到这个话题,三位大儒沉入了沉默。 云鹿书院的学子,仕途艰难,即使考中举人、进士,也很难在官场平步青云,往往是被打发到穷乡僻壤为官,或丢到某个犄角旮沓里发霉。 这极大的打击了学院学子们的科举热情。 雅室沉默了片刻,张慎沉声道:“此风不可长,得把学子们科举热情提起来。” 陈泰脸色严肃的颔首:“就算苦苦支撑,也得撑下去,云鹿书院不能绝了官场这条路。” 李慕白沉吟道:“开堂劝学吧,让院子出面。” 张慎捻着一颗棋子:“院长年年劝学,一鼓作气再而衰,不会有太大效果了。” 陈泰抚须皱眉,“得换个新颖的方式让学子自发苦读,重视春闱。” “写文章如何?”他提议道。 “吃力不讨好。”李慕白摇头。 “那就只有诗词了,”张慎喝了口茶,说道:“自古诗词动人心,作一首震耳发聩的诗词,比开堂劝学效果好多了。” 说完,三位大儒对视一眼,齐声摇头。 大奉儒林,诗词衰弱已久。 ps:开书以来最消磨时间的事是码字?不是,是看你们的本章说。太秀了,秀的我头皮发麻。我以有你们这群读者感到骄傲。一个个都是九年义务教育产业链里的精品。另外,小逗比和捣蛋鬼们,快用你们的推荐票扇我脸,新书需要推荐票。 第三十八章 诗成 “杨子谦若是没赴任青州,这个活儿倒是可以推个他。”张慎说: “咱们几个里,他最擅长此道。” 山风扑入室内,吹的陈泰长须飘飘,笑道:“谨言兄比我更适合在朝为官。” “老匹夫,你在嘲讽我踢皮球?”张慎也不生气,一副光棍姿态:“你行你来,老夫洗耳恭听。” 眼见又要吵起来,张慎的书童低头疾步而入,躬身道:“先生,您学生许辞旧来了。” 许辞旧?他来干嘛,圣人语录三百遍抄完了?张慎点点头:“请他进来。” 待书童离开,张慎看了眼棋盘对面的陈泰,笑呵呵道:“说起来,老夫近来新收了一个学生,是这许辞旧的堂兄,诗才惊世骇俗。” 李慕白当即补充:“那也是我的学生。” 陈泰看了眼姓张的,又看一眼姓李的,心里一动:“那首“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诗人?” 李慕白和张慎得意的笑了。 “哈哈哈....”陈泰大笑出声,指头点着两位好友。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被名利遮了眼,哦,还有嫉妒。”陈泰收住笑容,半告诫半嘲讽: “杨子谦之名,必定因为这首诗流传后世,确实让人艳羡。可你们俩就不想想,佳句难得,多少读书人一生也就寥寥几首好诗,能载入史册的,更是没有。” “出了一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已经是神来之笔,闻之欣然,还指望再来一首,不,两首,好叫你二人一起名垂千古?” “过于在意名利,久而久之,你们肚子里的浩然正气怎么存续?” 一顿奚落,李慕白和张慎有些尴尬。 心底知晓陈泰说的有理,流传千古的佳句,哪是随随便便就能作出,况且对方并不是读书人,妙手偶得了一首,便是天大的缘分。 指望一个胥吏连出好诗,让他们青史留名,确实有些过于妄想。 “幼平所言极是。”两人作揖,沉声道:“读书人三不朽,纵使要名垂青史,也该堂堂正正的走大道,而非捷径,是我二人偏了。”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陈泰微微颔首。 片刻后,书童领着许七安和许新年进入雅室。 两人同时作揖:“学生见过老师。” 李慕白和张慎对视一眼,对许七安的到来既意外又欣喜。 “坐吧!”张慎道。 “宁宴,你来学院,是因为有佳句要给为师鉴赏?”李慕白试探道。 许七安摇了摇头,道:“学生来此,是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许七安将自己的来意告诉两位老师,隐瞒了自己要报复户部侍郎的想法,只说税银案幕后主使极有可能是周侍郎,而对方如果挨过京察,必定报复许府。 “这....”李慕白看了眼同样面露难色的张慎,无奈道:“书院禁止外人留宿,这是规矩。” 读书人最讲规矩。 许七安刚要求,便听许新年说:“长公主不也时时住在书院。” 张慎摇摇头:“长公主何等身份。” 许新年点点头:“书院禁止外人留宿,除非皇亲国戚。” 嘿!这愣头青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会说话。 在场三位大儒气笑了。 许七安差点笑出声,二郎的毒舌还是那么犀利。 李慕白摇了摇头,“谨言兄,你这学生,我倒有点期待他将来踏入立命境。” 那可太恐怖了.....张慎嘴角一抽。 唯有陈泰笑吟吟的审视许七安,这时候,插嘴说道:“你是许宁宴?” “正是学生。”穿着儒衫假装自己真的是读书人的许七安作揖。 “听说颇有诗才,不如这样,如果你能现场作出一首让我们三人都满意的诗,老夫就做主,让许府女眷暂住书院,并保她们周全。” 准许许家女眷留住学院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的最后一句,保她们周全。 这才是许七安兄弟俩来此的目的。 许新年脸色微喜,扭头看向堂兄:“大哥....” 他既欣喜又忐忑,作诗不难,每个读书人都能作出工整的诗词,难的是让三位大儒满意。 这很难吗? 这太难了。 写诗?你们这是逼我白嫖你们?许七安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斟酌着说: “率性作诗,还是固定题材。” 三位大儒彼此交换眼神,张慎道:“劝学!” 果然不可能率性作诗,否则,我分分钟再拿出一首千古绝唱....许七安心里叹息一声。 同时松了口气,因为这题没有超纲,他那点文学底蕴还能应付。 劝学二字,最先让许七安想到的是高中读的《劝学》,但既然是诗,那这篇古文就不适用了。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许七安脑海里,紧接着浮现这句渊源流传的劝说诗。 在劝学相关的领域里,论知名度,能与它相提并论的不多。 他刚想决定用这首诗白嫖三位大儒,忽然想到了云鹿书院两百年来的处境。 “这首诗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宋朝皇帝写的?里头掺杂着功名利诱的味道,而云鹿书院毕业的学子向来仕途艰难。” “辞旧考中举人时就感慨过,不知道将来会被外放到那个穷乡僻壤....” “我抄这首诗,不是戳云鹿书院的心窝子嘛,适得其反....” 见他久久沉默,许新年眉头愈发紧皱,三位大儒里,张慎和李慕白一直期待着,陈泰则笑眯眯的喝茶。 许七安收回思绪,拱手道:“学生献丑了,辞旧,替我磨墨。” 许新年找到笔墨纸砚,摆在桌案上,亲手替堂哥磨墨,一手持笔,一手挽袖,笔尖在墨汁里蘸了蘸,扭头示意堂哥接笔。 我那一手稀烂的书法就不丢人了....不,我根本不会书法.....许七安心里吐槽,表面摆出读书人指点江山激昂文字的姿态,说道: “辞旧为我代笔。” 许新年点点头,在案前正襟危坐。 “三更灯火五更鸡。” “正是男儿读书时。” “黑发不知勤学早。” “白首方悔读书迟!” 许新年写完,放下笔,凝视着宣纸上字迹清俊的七言,双眼灿灿生辉,脸色略显激动。 屋内短暂寂静,许新年体会着这首诗的余韵,三位大儒疾步走到岸边,沉默的盯着宣纸。 无声的盯着。 长须蓄到胸口,一身黑袍的陈泰,目光闪烁。 第三十九章 那许平志不当人子 “好诗啊,宁宴果然有绝世诗才。”李慕白“啪”的一声,用力击掌。 他神色异常兴奋,既有读书人看到一首好诗时的惊喜,又有学院学子看到此诗后会作何反应的期待。 张慎没有点评,看着许七安的目光,愈发的欣赏和自得,好像对方真的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 “文字朴素,却意味深长。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谨言兄,还记得我们年轻时在学院求学的日子吗?” 陈泰品味着这首劝学诗,只觉得入木三分,回味悠长。 张慎愣了愣,回忆起了前半年求学的景象,怅然道: “说的不就是我们那时吗,我年少时家贫,每天只能吃两个馒头。时常半夜里饿的饥肠辘辘,强撑着挑灯苦读。” 李慕白幽幽道:“这就是你三天两头偷我鸡卵的理由?” 张慎不悦道:“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那是借,我后来不是还你了吗。” 李慕白吹胡子瞪眼:“贫苦时一枚鸡卵,不啻于如今千金万两。” 陈泰“咳嗽”一声,打断两位好友的争吵,望向许新年:“辞旧,春闱之后,不管名次如何,你都有出仕的资格,有考虑过将来吗?” 忽然切入正题,让众人有些不适,张慎和李慕白纷纷闭嘴,下意识的为许辞旧谋划。 陈泰看了两个欲言又止的大儒,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通常来说,先留京后外放,是官场升迁正途。我虽不为官,但在大奉官场有几分脸面,倒是可以为你谋划留京。” 身为老师的张慎立刻眉开眼笑:“如此甚好,辞旧,还不快谢过陈兄。” “不必不必,如果真要报答,老夫确实有个想法....”陈泰笑道。 听着老友的话,张慎和李慕白觉得哪里不对劲。 没人说要报答你啊。 只听陈泰笑眯眯道:“宁宴啊,你是块璞玉,想要成材,尚需雕琢。这两老匹夫活糙的很,你转投老夫门下吧。” “滚,无耻老贼。”李慕白和张慎勃然大怒。 许七安抓住机会,立刻说:“两位先生,宁宴确实有问题请教。” 今天来云鹿书院,就是白嫖来的。 “晚辈卡在炼精境很长一段岁月,因为身无功勋,家里贫苦,始终没有资源和机会踏入练气境。”许七安九十度弯腰作揖: “请先生帮我开天门。” 这是他来书院的第二个目的,虽然可以卖宋卿送的法器,换取开天门的银子。 但那样一点都不快乐,许七安是个追求快乐的人。 张慎摇头失笑:“你这是病急乱投医,我等修的是儒道,怎么帮你开天门?武夫气机如何体内循环,怎么走经脉,这是你们武夫才知道的事。” 体系之间的差异比我想象的还大....许七安有些失望,不甘心的问道:“晚辈不明白,既然开天门需要炼神境以上的高手帮忙,那最开始的人是怎么开的天门?” “你觉得武道之路,是某个人开创的?是一蹴而就的?”李慕白端着茶杯,喝之前反问了他一句。 许七安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开辟出来的,”李慕白徐徐说道:“也许最开始,炼精境就已经是巅峰,有人机缘巧合之下,开了天门,于是练气境便成了武道的巅峰。经年累月,才形成完善的武道体系。” “机缘巧合?”许七安捕捉到了关键词。 “炼神境高手帮忙开天门是最安全最便捷的方法,但这不是唯一。”这回是陈泰接过话题,微笑道: “婴儿诞生时,含着一股先天真气,随着年岁增长,天门闭合,先天真气藏于体内,要想重新掌握这股气机,就得把闭合的天门再度打开。” 许七安点点头,人食五谷杂粮,产生杂质,堵塞了天门,也堵塞了气机的运行。 这些理论知识二叔以前教导过他。 “方法有许多种,除了耳熟能详的开天门之外,还有两种方法:一,吐纳法。” “吐纳法需自幼修习,日日泡药浴,洗涤经脉,贯通天门,十几年下来,耗费金钱无数。这法子已经被淘汰。” “第二种方法,是借外力打开天门,也是最初的前辈们采用的笨法子。比如吞妖丹。 “妖丹是妖族道行精华凝聚,内蕴磅礴能量,吞了妖丹,磅礴的力量会强行打通奇经八脉,但因为无法控制,所以是九死一生的法子。” 原来如此....虽然没有白嫖到手,但也算白摸了一把,不亏了....许七安感激道:“谢先生们授课。” 瞧瞧,又谦逊又礼貌,说话又好听。三位大儒笑着抚须,对许七安极为满意。 ...... 位于书院中央的是圣人学宫,又叫圣人庙,里面供奉的是那位开创儒道的千古第一人。 圣人学宫外,青石板铺设的大坪,足以容纳云鹿书院所有的学生。 书院院长每年春闱秋闱之际,便会在此地召集学子,慷慨激昂的动员学子努力读书,考取功名,为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大坪上有一块红漆斑驳的矮墙,墙面粘着一层剥不去的纸层。 这面墙是云鹿书院的公告栏,用来张贴书院先生们的文章、诗词、字画,以及学子里偶尔出现的优秀作品。 再就是书院的一些告示。 两名书童来到告示前,一人手捧卷纸,一人在告示墙上涂抹米糊,然后合力展开一人高的巨幅纸张,贴在告示墙上。 这样的举动立刻引来了周边学子的注意,尤其是那张一人高的巨幅纸张过于瞩目。 “什么东西贴出来了?走,过去看看。” “咦,不是文章,好像是诗....那有什么好看的。” “紫阳居士离开学院后,咱们学院里的先生和大儒们,写的诗看与不看都没区别。” 边说着,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到矮墙下,注视着新帖的巨幅纸张。 纸张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转笔和撇捺之间,透出一股凌厉之意。 “这是张先生的字。”有学子认了出来。 更多的学子则凝神看纸上的诗。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惭愧,惭愧啊。秋闱之后,我便再也没有挑灯夜读了。” “这首诗乍一看朴素平常,却揭示着深刻的道理,发人深省啊。” “哪里朴素平常了,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大道至简,至理名言尽在其中。” “白首方悔读书迟....我以前太多松懈了,沉迷手谈、游山,放在读书上的精力越来越少,看到这首诗,我才意识到将来绝对会后悔的。” “这首诗出自哪位大儒之手?” 越来越多的人挤在矮墙下,抬头看着墙上的诗,当情绪沉浸其中后,对这首劝学诗产生了极大的共鸣。 第一联所描绘的景象,让学子们汗颜。尽管读书也尽心尽力了,但谁能做到三更灯火五更鸡? 可这不是虚言,因为确实存在这样的例子,学院的大儒和先生们,时常以自身例子告诫学子。 而学子中个别非常刻苦的,也是这般熬夜苦读的。 真正让年轻学子们心悸的是第二联: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仿佛是在宣告他们将来的遭遇,一些近来怠于学业的年轻人,扪心自问之后,纷纷涌起心悸的感觉,害怕将来白首之后,追悔莫及。 于心底油然而生不负春光,发奋读书的情绪。 不远处,大坪边缘位置,三位大儒旁观着这一幕,陈泰抚须大笑:“都说诗词无用,殊不知,诗词最动人心。许宁宴,当真是绝世诗才。” 见劝学诗积极调动起学子们的情绪,张慎脸上也不禁笑容扩散:“这话不假,他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这份水准,别说如今,便是纵观历史,也能名列前茅。” 李慕白忽然问道:“他说自己早已荒废学业,你们信吗?” 两位大儒同时点头,李慕白忍不住笑了一下:“何以见得?” “作诗时,他让辞旧代笔了。”张慎说。 “身为读书人,作诗岂会让他人代笔。”陈泰补充道:“除非他不精书法。” 但凡读书人,个个都是精通书法的,这是基本功。 李慕白感慨道:“可惜啊,他已是及冠之年,转修儒道为时晚矣。” 陈泰痛心疾首:“如此才华,竟然学了武,简直是暴殄天物。” 粗坯的武夫,配不上许宁宴的惊才绝艳。 张慎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忿道:“听辞旧说,两人年幼时,其父便定下,辞旧读书,宁宴习武。” “那许平志不当人子,白白荒废了一个读书种子,实在可恨、可恶。”李慕白恨声道。 两位大儒深表赞同。 ps:好想早点上架,开始爆肝(滑稽)。 第四十章 争斗 李慕白望着公告墙边,学子越聚越多,甚至学院的先生们也闻风而来,激动的拍大腿,称赞此诗大巧不工,朴素至理。 李大儒耳廓一动,捕捉着山风送来断断续续的交谈: “先有一首天下谁人不识君,如今再出一首劝学诗,难道我大奉儒林的诗词之道,要再次崛起了吗?” “两百年来,诗词佳作寥寥无几,如今出了这两首,我们这几代读书人,总算是有脸面对后人了。” “相比起天下谁人不识君,这首劝学诗必定流传更广,会被时时拿出来训诫读书人。” “怎么没有署名啊,是哪位大儒所作?” 没有署名....此诗必定流传甚广....李慕白心里一动,瞅了眼低声交谈的两位好友,他不动声色的后退,离开。 张慎忽然发现李慕白不见了,“纯靖兄呢?” “方才还在此处....”陈泰左顾右盼,抬手指着矮墙方向:“在那里。” 张慎循声望去,看见李慕白屏退众学子,持笔在巨幅纸张上书写着什么。 张慎和陈泰凝神聚意,瞳孔一下变的深邃,百米开外纤毫毕现。 两人看清了,李慕白在《劝学诗》三个字边上,写下这样一行小字: “庚子末辛丑初,吾师慕白劝学,有感,作此诗。” 意思是,庚子末辛丑初,老师李慕白劝我奋发图强,我深表赞同,于是写下这首诗。 这也能蹭?两位大儒瞬间心态炸裂。 “无耻老贼,快放下笔!” ....... 书院后的雅阁,依山而建,东边毗邻着六叠瀑,西边是四季常青的竹林。 竹子在北方是稀罕物,不易养活,不易繁殖,一夜惊雷雨后春笋的景象,只有在南方才能看到。 书院的先生们从南方移植竹子,辛勤培育,耗费五十年时间,才养出这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读书人对竹子有一种特别的喜爱,赞赏它的风骨,常常以竹喻人、喻己(赞赏划重点)。 云鹿书院的院长某天过来一看,呦,竹林这么茂密了,竹不惧严寒,四季风骨,形容的不就是我吗。 大家都出克,以后我就住这里了。 于是,雅阁就成了院长的闭关之地。 简洁雅致的茶室,一位穿麻衣的老者与一位华服女子对坐饮茶,一列披坚执锐的甲士守卫在雅阁之外。 老者花白的头发随意披散,凸显出几分邋遢和洒脱不羁,法令纹和眉心的川字纹极深,而笑起来的时候,鱼尾纹则胜过前两者。 单从外表来看,很难让人想到这位落魄儒士打扮的老人,会是云鹿书院的院长。 当代儒家执牛耳者。 与他对坐饮茶的女子早已过了双十,却梳着简单的螺髻,插着一根烨烨生辉的金步摇,明显是未出阁的打扮。 她穿着月白色华美长裙,裙摆拖曳在地。 她容貌清丽脱俗,恰似一朵濯而不妖的水莲。而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一面冰镜,透彻中难掩高冷华贵。 早已长开的身段玲珑浮凸,曲线诱人。 “半年未见,院长发间银丝又增添了许多。”长公主说道,嗓音也是清清冷冷的。 “都是烦恼丝。”院长笑呵呵的饮茶。 “今日上山,闻书院弟子吟诵一首诗.....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长公主眼波微动,宛如冰镜绽破: “如此佳作,本宫听了甚是欣喜,不知是那位大儒新作?” 院长赵守一听,摇头失笑。 “院长何故笑我。” “老夫不是笑公主,是笑云鹿书院人才济济,却不及人家率性而作。不,整个大奉儒林,都已思想麻木、古板,缺了灵气,而诗词,最注重灵气。” “....院长这话,倒是让本宫困惑了。”长公主神色恬静,秀美的兰花指捻着茶盏,饮茶的姿态高贵优雅。 赵守叹息道:“作出此诗者,非读书人,乃长乐县一名胥吏。” 长公主微微动容。 大奉王朝的这位长公主,与寻常女子不同,书香门第出身的大家闺秀,精通琴棋书画便是有才。 而这位长公主,她跟着魏渊学下棋;跟着张慎学兵法;跟着陈泰学治国。圣人经典她倒背如流,文章策论不输国子监学子。 博闻强识,学富五车。 十八岁时,皇帝特许她参与翰林院的编书工作。前年,长公主试图重编前朝史书,惹来群臣抗议,最后不了了之。 “院长真不考虑出仕?”长公主目光诚恳,语气认真:“儒家以人为本,寿元不长,院长莫要在荒废年华了。” 很少有人知道,其实青州通政司的官职,原本是授予赵守的。 只是赵守推脱着不愿上任,并上书朝廷,推荐了紫阳居士。 “荒废年华若是能为后世子孙开辟一条求学之路,老夫何乐不为?”赵守叹息道: “可惜竹林悟道十余载,呕心沥血,亦跨不过程氏亚圣划下的天堑。” “院长执念太深了,何至于此。”长公主神态自若的为自己添茶,“父皇邀您出仕,是打算重新重用云鹿书院,您若真为了云鹿书院的学子着想,就不该拒绝的。” 赵守哂笑道:“是越来越驾驭不住魏渊了,还是那帮朱紫贵胄的屠龙术越来越犀利?” “是为了大奉的百姓,为了天下苍生。”长公主一字一句,发自内心。 赵守脸上笑容愈发讥讽。 长公主清清冷冷的语气出现变化,叹了口气:“山海战役之后,大奉的国力日渐衰弱,天灾连年不断。*****不计其数,胥吏之祸愈发明显。 “朝堂诸公只知党争,袖手空谈者数之不尽,实干兴邦者寥寥无几。院长,帝国缺一位缝补匠。” 说完,她没等赵守开口,继续侃侃而谈:“三年前,北方蛮子撕毁条约,屡犯边境,劫掠百姓。 “南方蛮夷毁坏驿路,偷袭军镇,妄图夺回失地。 “西域诸国冷眼旁观,佛门以此要挟,欲传教中原。” 她渐渐加大语气,声音不再清冷,“院长,身为读书人,难道不应该一展抱负,重振国威吗。” 赵守盯着长公主看了片刻,随后目光从这张清丽脱俗中,带着高贵之气的脸蛋挪开,望向窗外绿意森森的竹林,摇头叹息: “非不愿,时机未到。长公主请回。” 长公主眼中难掩失望,正要告辞离去,雅阁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学院的先生急匆匆跑进来,大呼道: “院长,大事不妙,李慕白、张慎还有陈泰三人打起来了。” 第四十一章 一个胥吏的诗才 书院里的三位大儒打起来了?是因为论道突破了极限,君子动口升级为动手?长公主吃了一惊,她曾在云鹿书院求学过一段时间。 书院四位大儒时常坐而论道,开心时笑嘻嘻,急的时候也会不顾形象的破口大骂。 但大打出手的情况却从来没遇到过。 毕竟大儒身份尊贵,为人师表,怎么可以轻易动手。 赵守眉头微皱,放下茶杯,问道:“何故动手?” 那位老先生摇摇头,无奈道:“不知啊,慕白先生原本在题字,忽然之间,两位先生横空出现,接着便打起来了。” 顿了顿,老先生面带愁容的补充:“你一句“老匹夫”他一句“无耻老贼”,瞧着是动真怒了。” 这下,胸有静气不动如山的院长大人都吃了一惊,意识到情况不对劲。 长公主道:“院长带我一同前往。” 赵守沉声道:“吾一丈之内,属圣人学宫。” 长公主眼前恍惚了一下,随后便看到了手持书卷的圣人雕塑,火烛燃烧,殿内青烟袅袅。 殿外一片哗然,一股股狂风肆虐着冲入大殿,吹灭蜡烛。 桌案对面已经不见了院长赵守,长公主迎着狂风,向着殿门口走去。 强风让她的衣裙朝后翻飞,衣襟紧贴着胸口,哪怕是厚厚的冬衣,也掩盖不了她浮凸的身段。 举目远眺,半空中,三位大儒踏空而立。 三人体内荡漾出一股浩然磅礴;中正不屈的气息,彼此碰撞,激荡空气产生狂风。 张慎“哼”了一声:“李慕白,你这个无耻之徒,当日与我抢学生就罢了,今日竟做出如此卑鄙之事,圣人的学问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长公主微微动容,也不知道李慕白大儒做出了什么事,竟惹得张慎大儒如此义愤填膺。 争学生?两人还争过学生? 李慕白大声反驳:“身为老师,帮弟子润色文章、诗词,有何问题?明明是你这个老匹夫嫉妒我的才华。” 陈泰:“你可闭嘴吧,老夫都看不下去了。” 李慕白斜他一眼:“姓张的和我急眼,尚有缘由,有你陈泰什么事,一边凉快去。” 这时,张慎从怀里摸出了一卷书,悠悠道:“看来比拼浩然正气,是难分高下了。” 他撕下其中一页,令其燃烧。 纸张燃烧殆尽的瞬间,凭空生出一股绿云,嗡嗡的扑向李慕白。 那是一只只通体碧绿的甲虫,口器狰狞,宛如蝗群,密密麻麻。 “老夫前些年游历天下,也不是没有收获的。”李慕白丝毫不慌,同样摸出一卷书,撕下两页,同时引燃。 其中一页燃烧殆尽,化作一头赤红蜥蜴,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 赤红蜥蜴腮帮鼓起,蓦地喷出一股数十丈长的烈焰,将漫天绿云焚烧成灰烬。 与此同时,另一页纸燃烧完毕,幻化出一位衣着暴露的妙龄女郎,身姿轻盈如游鱼,游向张慎。 在靠近的过程中,张大儒眼皮沉重,涌起了难以抵挡的困意。 妙龄女郎嘴角微挑,带着魅惑的笑容接近张慎。 就在这时,陈泰也把手里的一页纸张燃烧,一颗明灿灿的金丹显化,绽放金光。 “哎呦...” 李慕白徒然遭遇背刺,被金光打的一个踉跄,而张慎也受到金丹的灼烧,从困意中挣脱,连忙鼓动浩然正气,震散衣着暴露的妙龄女郎。 长公主沉默的看着这一幕。 六品儒生境能够学习其他体系的绝学,并将之付诸笔端,载入书籍之中。 刚才张慎施展的是蛊师的手段,而李慕白纸上的妙龄女郎应该是巫师体系....但具体第几品,她不太清楚。 至于陈泰施展的,如果她没看错,是道门的金丹。 三位大儒在半空打的如火如荼,学子们在下方看的津津有味,虽然对三位师门长辈忽然掐架有些手足无措和担忧,但能看见大儒们打架,可谓千载难逢,太罕见了。 见久久无法拿下李慕白,张慎灵机一动:“李慕白,你裤子掉了。” 李慕白胯下一凉,愕然的发现自己的裤子已经滑到了脚踝。 “该死!”李慕白心态炸裂,大吼道:“所有人裤子都掉。” 底下,无数人惊恐的弯腰提裤子。 长公主腰上的一枚乳白色玉佩,应激发光。 一声威严的嗓音响起,清晰的传入众人耳中:“此地禁止同门相残。” “此地禁止浮空,给我滚下来!” 话音落下,三位大儒鼓荡的浩然正气自动消散,牛顿重新找回了面子,并把他们从半空拉扯下来。 穿麻衣,花白头发披散的赵守,沉着脸走到三人面前,目光锐利审视:“怎么回事。” 张慎与李慕白无声交换眼神,瞬间达成默契,前者冷哼:“没什么事,只是在治学上产生了意见分歧,谁都说服不了谁。” 后者跟着说:“于是就换了种方式。” 以理服人,这符合儒家的行事风格。 “院长我举报他们,都是骗你的。”冷不丁的,大儒陈泰背刺两人,完成双杀。 张慎与李慕白齐齐扭头,怒目相视。 陈泰遥望矮墙方向:“院长知道《绵羊亭送杨谦之青州》这首诗吧。” 赵守随之望向矮墙,凝神看了片刻,看到那行小字,心里顿时了然。 张谨言和李纯靖,这段时间对紫阳居士的羡慕他是知道的。 矮墙上那首诗,确实是好诗,不说传出去后名声大噪,将来也有极大的机会流传后世。他俩为了名声而争执,倒也情有可原....等等,他们刚才对我隐瞒是什么意思....赵院长面皮一抽。 他正要说话,眼角余光瞥见长裙曳地,气质冷艳华贵的长公主款款而来。 当即咽下了想说的话。 长公主清丽的眼波流转,矜持微笑:“两位大儒是什么诗起了冲突?” 张慎与李慕白连忙作揖行礼,“只是一首劝学诗罢了。” 长公主目光旋即转向矮墙,美眸中绽放异彩:“好诗。” 顿了顿,口唇轻启:“这首诗是何人做作。” 张慎硬着头皮:“是老夫的学生....嗯,《绵羊亭送杨谦之青州》也是他所作。” “那位长乐县衙的快手?”长公主眼中闪过异色。 “他叫许七安。”李慕白回答,补充一句:“也是我的弟子。” 长公主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似乎听谁提起过这个名字,只是没有记在心里,所以回忆不起来。 如此大才,在长乐县衙当一名快手,过于屈才了,即使只会作诗,也够本宫养在府上,当一位幕僚....长公主心中思忖。 书院的学子们立在远处,观赏着长公主绝美的面孔,她美的就像遗世独立的雪莲,那股华贵之气,令人见之忘俗。 “他人在何处?”长公主清澈的眸光扫过人群,款款凝视。 “游山去了。”陈泰道。 听到他们谈话的众学子,一时间陷入了极大的震撼中,他们终于知道这首劝学诗是谁作的了。 第四十二章 亚圣和他的妻子 寒风的山峰掠过林间,枯枝发出凄厉的哀鸣。 青石板铺设的小道上,许七安侧头,看着衣袂与黑发齐舞的许新年,这位皮相好到让人嫉妒的堂弟,仿佛是谪仙下凡。 他指着远处的一挂瀑布,介绍道:“这里是书院一位前辈的悟道之地,瀑布边有一块石碑,记载了那位前辈的生平。” 冬季缺水,那挂瀑布纤细羸弱,无精打采的冲入水潭,潭水清澈见底。 潭边竖着一块碑,一尊盘膝打坐的铜人,碑文是一位叫做钱钟的读书人的生平事迹,此人生于六百年前,活跃与大奉朝开国之初。 彼时,前朝君王昏聩,官吏贪污腐败,豪阀鱼肉百姓,中原各地狼烟四起,叛军割据。 当时的朝廷大周与各地叛军进行着长达十几年的拉锯战,生活在底层的百姓困苦不堪。 二品大儒境的钱钟,在外游历三年,亲眼见证了民不聊生的景象,他满腔愤怒的携民怨至大周京城,以血肉之躯撞散了大周为数不多的国运。 而后大奉立国,平定战乱,四海安康。 “大儒境这么厉害么?”许七安一脸质疑:“我怎么没在三位大儒身上看到‘牛逼’这两个字?” 许新年不知道“牛逼”是什么意思,但毫无疑问是粗鄙之语,念着大哥刚刚写诗立功,忍住没讥讽他,回答道: “谁告诉你老师他们是二品大儒境的,他们只是四品君子境。” 许七安难以置信:“那还有脸自称大儒?” 许新年在潭边蹲下,洗了洗手,解释道:“大儒有两种意思,一种是指学问深厚且有名望的读书人;另一种专指儒道的二品境。我们学院的大儒属于前者。” 携民怨撞碎一国气运,即使是王朝末年气运衰弱,依旧非人力可为。儒道的二品境到底有多强?那一品呢? 许七安陷入了沉思,许久,带着些许恭敬的语气:“云鹿书院可有二品大儒?” 许新年摇摇头,遗憾道:“两百年来,最多只出过三品,大儒三品是立命境,我也是那天送紫阳居士时,从老师口中听来的。我们学院的院长就是三品立命。” 许七安语气一下子轻松起来,随意点评道:“还不错。” 那三位老先生的性格,似乎有些浮夸和不正经,缺乏一点沉稳和严肃。许七安把自己的评价说给许二郎听。 二郎沉吟了一下:“他们以前不这样的,君子境之后,是三品立命境.....这或许和立命境有关。” “嗯,紫阳居士以前也是如此,最近忽然就转变了性子,换了个人似的。我听老师说,紫阳居士只差半步便是立命。” 兄弟俩在书院漫无目的闲逛,许新年带着他参观一些名胜古迹,作为一千两百年悠久历史的学院,若非平时禁止闲杂人等入内,打扰学子读书,清云山必定成为游客如织的景点。 “大哥....”走着走着,许新年忽然嗓音低沉的喊了一下。 许七安驻足看他。 许新年看了他一眼,别过脸去,假装看四处的风景:“我昨天想了很久,如果不是你,爹已经被问斩,女眷充入教坊司。” “如果不是你,玲月妹妹昨天就危险了。很可能遭了姓周的欺负。” “如果不是你,许家可能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侥幸里,然后有一天,忽然被灭门。” 说完,他大步朝前走去,走出十几米,无声的说了一句:谢谢! ...... 亚圣学宫。 许七安跟着堂弟登上台阶,越过香炉进入殿内。七米高的红漆立柱撑起穹顶,学宫里供奉着的亚圣,正是云鹿书院的创始人。 蜡烛纤瘦的火苗里,那位亚圣穿着青色对襟儒衫,戴高高的儒冠,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搭在前腰,目光眺望远方。 亚圣的身侧,是一只灵动秀美的白鹿,白色的皮毛隐约可见云纹。 许新年指着那只白鹿,说道:“它就是云鹿书院名字的由来。” 许七安道:“读书人就是有雅致,白鹿为坐骑。” 许新年看了堂兄一眼,纠正道:“不是坐骑,是妻子。” “!!!”许七安重新审视起亚圣,喃喃道:“也没差。” 反正都是骑...这句话他没敢说出来。 许新年仿佛知道堂兄在想什么,说道:“书院的《云鹿志》里记载,这只白鹿是妖,在圣人坐下聆听经典,后化形成人,便陪伴在亚圣身边,一人一妖自幼相处,感情甚笃,结为夫妻。” “人妖之恋在当时不容于世....现在亦然。但是圣人知道后,没有棒打鸳鸯,反而赞同他们的婚事,圣人说:大爱无疆。可见只要有情,人与妖亦能长相厮守。” 自古人妖之恋皆有诨号,如亡灵骑士;草莽英雄;天人合一。所以,这位亚圣的诨号是什么? 指鹿为马....马子的马?许七安朝亚圣塑像拱了拱手。 在许新年恭恭敬敬的朝亚圣行弟子礼时,许七安目光在殿内一转,发现大殿的左右两侧各立一块与人等高的石碑。 其中一面空白,另一面刻着字迹。 他走到碑前,念道:“仗义死节报君恩,流芳百世万古名——程晦。” 字迹工整,不飘逸不潦草不浮夸,给人一股君子中正的大气磅礴之感。 “这是国子监那位亚圣留在这里的。”许新年走了过来,与堂哥并肩站在石碑前。 “国子监的亚圣....对了,我一直都不太清楚国子监与云鹿书院之间的恩怨详情。”许七安兴趣十足,眼睛里写着“吃瓜”两个字。 许新年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这才开口,低声道:“此事要从两百年前,那一场争国本事件说起。” “争国本?”许七安虽然是历史小白,但争国本的意思还是知道的。 太子者,国之根本! 争国本就是争太子之位。 “当时是仁宗在位,太子之位空悬十余年,两位皇子是当时有力的竞争者。一位是嫡长子,一位是贵人所生的庶出皇子。那位贵人甚是妩媚娇艳,深的仁宗宠爱。 “仁宗打算立庶出的皇子为太子,在当时,遭遇了满朝文武的反对。仁宗多次下旨,但都被内阁封驳回去,而当时带领满朝文武的,是云鹿书院的读书人。 “立长不立幼,立嫡不立庶,自古以来的规矩,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违背。大哥,你说的很对,礼制是读书人惯用的屠龙术。 “这场国本之争,双方都不愿服输,双方拉锯了整整六年,期间,内阁首辅换了四人,朝堂上官员走了一批又一批。京城及地方,涉及到的官员多达两百余名。 ps:更新或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第四十三章 题字 “直到这时候,一位云鹿书院的读书人接替了内阁首辅的位置,他没有继续坚持前辈们的理念,毅然投入到了仁宗麾下,顶着谩骂,为仁宗解决了此事。闹的沸沸扬扬的国本之争终于结束。 “云鹿书院因为这件事,被仁宗厌恶,他意识到,云鹿书院的存在不利于皇权的统治。而这时,程晦提出组建国子监,由朝廷自己培养人才。” “而儒家的衰弱,也至此开始。” 这就是云鹿书院和国子监关于儒家正统之争的由来。 国子监是国立大学,云鹿书院是私立,私立怎么可能干的过国立.....许七安恍然大悟。 许新年说完,带着考校的语气,“大哥有什么感想.....嗯,我指的是争国本这件事,与学术无关。” 是觉得涉及到学术的话,大哥这样的泥腿子答不上来?许七安心里吐槽,笑道:“表面是争国本,实际上是权力之争。” “读书人想施展抱负,必须手握大权,而一个国家的权力体量是固定的。当你手握更大权力时,便有其他人失去权力。党争的最高境界,是架空皇帝,成为无冕之皇。” 许新年原本是随口考校,听到这里,脸色大变。 许七安斜了他一眼:“怎么,我说的不对?” 很对,但这话不能乱说....许新年深吸一口气:“你继续说。” 许七安点点头:“儒家的屠龙术再怎样厉害,终究还是皇权更强一些。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这句话便道尽了一切。自古以来,不管是贪还是贤,只要是个权臣,就没有好下场。” 把持朝政只是一时的,到最后都会被清算,因为臣子永远是臣子。许七安上辈子读历史时,无冕之皇太多了,哪一个有好下场了? 曹阿瞒不算,皇权坍塌的战乱年代是另一回事。 许新年有些急迫的追问道:“有何破解之法?” 大哥与他说的这些,学院是不会教的。 “无解!”许七安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朝堂如战场,党争一时爽,全家火葬场。” 他说的话稀奇古怪,偏偏眼睛里仿佛有千年文史在酝酿。看着这双眼睛,许新年愣了愣。 “不过大哥这里还有一个思路。”许七安话锋一转。 “大哥请说。” “钱大儒的事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当你能对一国气运造成影响,你就从依附皇权的读书人,变成了能与皇权平起平坐的强者。” 许新年眼睛一亮,脸上刚浮现欣喜之色,便听许七安悠哉哉的说:“二郎聪慧过人,孺子可教。” “.....”许二郎这才反应过来,明明是我在考校他.... 许七安没有继续说话,思忖着心里的一个疑问,云鹿书院虽然在官场的前途被掐断,但仍旧是掌握着儒家修行体系的圣地。 断绝的只是仕途而已。 尽管许新年没有说明是书院的仕途开始衰弱,还是整个儒家体系开始衰弱,可许七安觉得是后者。 因为结合瀑布边,许二郎说的话:两百年来,儒家最高只有三品。 是因为三品之后,儒家体系必须入场为官?还是涉及到儒家气运之类的东西? “那这块碑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立在这里。”他问道。 许新年凝视着碑中文字,眼神复杂,叹息道:“这是儒家正统之争的后续,或者说,是一部分。” “那位程亚圣惊才绝艳,他建立国子监后,知道想要超越云鹿书院,就必须有一套自己的教育体系。否则,国子监的学生,依旧是云鹿书院的学生。 “于是他潜心研究圣人经典,重新为之集注,并融入自己的思想。历时十三年,终于创建了一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教育体系。” “存天理灭人欲?”许七安心里一动。 许二郎点点头,有了刚才的交谈,开始愿意和粗坯堂哥讲解学术问题,说道: “程亚圣认为,世间万物都依循着某个规律,这个规律叫“理”,理是世间最本质的东西,也是最正确的。” “万物依存于理,才能蓬勃发展。但是人在世间万物的纷扰交错中,会迷失自己,迷失理。” “因此就要存天理灭人欲?”许七安道。 存天理灭人欲是国子监思想流派的大纲,具体怎么操作,许七安等待许新年的解说。 许新年继续道:“程亚圣为圣人集注,制定了一整套的规矩,读书人遵循这套规矩,便不会出错,便是正确的,便是应和天地规律的。 “这套规矩将忠、孝、节、义上升到了天理的高度。” 许新年嗤笑一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为大义当舍生;为保节当赴死。” 许七安沉默的听着,忽然问道:“那辞旧觉得呢,这是对是错?” 许新年愣住了,他呆呆的看着堂兄,张嘴欲言,但有神秘力量卡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说不出话来。 许七安明白了,这种力量叫“思想禁锢”。 “所以,才有了这块碑?”许七安把目光转回碑文。 “嗯。”许二郎点点头:“云鹿书院和国子监之争,是学术之争,是理念之争。但这块碑屹立在亚圣学宫两百年,它始终不倒,它一日不倒,云鹿书院就一日胜不过国子监。” “院长枯坐学院十几年,皓首穷经,试图反驳碑文上记载的东西,试图创立一套更成熟更正确的理念,但他失败了。” “因为它代表着真理,代表着正确。”许七安说。 “是。”许新年叹息:“不止院长,其实书院历代大儒、先生,都在和这块碑文较劲,可没人能成功。亚圣的思想,岂是等闲之人可以驳斥。” “那边上那块空白的碑....”许七安心里有了猜测。 “是院长立在那里的,但十几年来,他从未上面落笔。”许新年指着空白石碑边的桌案,说道: “后来有学子和大儒们尝试在石碑上题字,与程亚圣的碑文抗衡,只是第二天都会被擦去。不过桌上的笔和砚台倒是留了下来,或许是院长也抱着一丝期待吧。” “正因如此,每当学子们突发奇想,自我感觉优秀时,就会来这里题字。可惜院长期待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也在石碑上题过字....”说到这里,许新年没有继续,显然是不打算把曾经的年少轻狂告诉堂兄,免得再社会性死亡一次。 仗义死节报君恩,流芳百世万古名.....许七安面对碑文,沉默了片刻,沉声道: “辞旧,大哥问你,君王重,还是天下苍生重。” 许新年毫不犹豫:“自然是天下苍生。” 许七安再问:“那你读书,是为什么?” 许新年下意识道:“忠君报国....”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 许七安毫不在意,继续问:“名垂青史,真的是读书人的毕生追求吗?” 许新年没有回答,他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云鹿书院两位大儒为了蹭诗的所作所为,也说明了一切。 许七安幽幽叹息。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凭什么? 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凭什么? 这狗屎般的社会不能多点人权?许七安笑道:“我非读书人,但也想写些什么,辞旧,替我研磨。” 许新年皱了皱眉。 许七安道:“反正笔墨摆在这里,不就是让人写的吗,如果大哥写的不好,明日自然会有人擦掉。” 许新年听完,便去磨墨。俄顷,他持笔站在碑前,问:“大哥想写什么?” “这次我要自己写。”许七安劈头夺过笔,凝视着空白的石碑。 脑海里忽然浮现今早吃早食的摊主的那张脸,明明肉疼的要死,却不敢要银子。可怜的像只狗。 大奉王朝的胥吏问题积弊已久,满殿衣冠禽兽一口一个忠君爱国,却从未对底层的百姓垂下怜悯的目光。 他想到了周立当街纵马时,嚣张跋扈的姿态。想到了京城中衙内横行无忌的记载。 超凡武力的存在,让封建王朝的弊病展现的愈发淋漓尽致;也让底层百姓连揭竿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他上辈子至少还知道几起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但在这个世界,农民的起义连成型的机会都没有,便被迅速扑灭。 许七安深吸一口气,重重吐息,提笔书写: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写完,许七安只觉神清气爽,一吐胸中郁气,把笔一抛,大声说:“辞旧,这才是读书人该做的事。” 轰隆! 许辞旧的脑海里,仿佛一道雷霆劈下,劈开了混沌的灵识,劈开了灵魂的枷锁。 他呆呆的望着堂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许二郎似乎看到堂哥头顶浓郁紫气一闪而逝。 咔擦! 边上那块石碑忽然发出崩裂的声响,一道贯穿上下的巨大裂缝出现。 兄弟俩吃了一惊,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整个亚圣学宫震颤起来,穹顶“簌簌”掉灰,烛台倾倒。 亚圣雕塑冲起一股清气,绽破山顶白云,数十里外皆见异象。 许七安懵了,脸色极其难看:“怎么回事?好....好像惹祸了。” “惹什么祸,惹什么祸?”许新年情绪激动,大声说:“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从没有来过亚圣学宫。” 说完,抱着脑袋就夺门而出,逃之夭夭。 “读书人,你等等我。”许七安拔腿追了上去,心说关键时刻,还是读书人应变能力强。 ps:书里的理学是我基于“程朱理学”发散、魔改出的学术流派,与现实中的理学大相径庭,别较真。 这属于现实取材,再自己魔改,毕竟你让我生搬硬造一个学术流派....嗯,我有这么吊,还写什么小说? 之所以解释,主要是“程朱理学”褒贬两极化,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口水战,所以我得声明一下。 求推荐啦,小可爱们。 第四十四章 逃之夭夭 兄弟俩跑出亚圣学宫,没敢走大路,从院子侧边的小路拐进山林,跑了很久才停下来。 许七安气息平稳,许新年扶着一株松树,气喘吁吁,因为剧烈运动,白皙的脸蛋涌起一抹动人心魄的潮红。 “我们现在怎么办?”许七安打算请教一下“做事有章法”的小老弟,并试探道: “我刚才算不算是为学院破开了一个千古难题?” 他没料到自己的那句口嗨会造成如此可怕的异象,也不清楚会产生怎样的后续,所以很从心的跟着许二郎逃跑了。 许新年喘着气,一边平复心跳,一边傲娇的“呵”一声:“顶多是两百年的难题。” 许七安摘下水囊,递过去。 许二郎接过喝了一口,继续说:“如果是初入学院的我,会建议你留在原地,等着接受学院师生的膜拜和感激。” “但现在的我,只想带你赶紧离开。”他把水囊抛回堂哥,等了一下,见他脸色如常,没有疑惑。 有些失望和欣赏。 欣赏,当然是因为堂哥很有脑子,与父亲那种粗坯不同。这让自视甚高的许新年由衷的欣慰。 失望,则是不能在堂哥面前人前显圣,制造智商上的优越感。 是的,哪怕堂哥多次作出令人惊叹的诗词,哪怕堂哥刚才在石碑上写出这般劈山开地般的句子.....许新年依旧觉得自己的智商是更高一筹的。 没这份心态,做不出“天不生我许新年,大奉万古如长夜” 兄弟俩快速在林子里穿梭,悄咪咪的摸向马厩方向。 不辞而别是此刻最佳的选择。 许七安留在现场,迎接他的或许是云鹿书院的感恩戴德,甚至奉为大儒....虽然不太可能。 这是好的一面。 坏的一面也很明显,云鹿书院与国子监是道统之争,许七安接受云鹿书院感恩戴德的同时,必定招来国子监出身的读书人的敌视。 满朝朱紫贵,都是国子监。 一个税银案就遗祸无穷了,而这比一百个税银案还危险、麻烦。 辞旧与我想法不谋而合....许七安呵呵道:“辞旧,你是真的狗。” 很好,二郎不是迂腐的读书人,这或许是他精读兵法的缘故。 “粗坯。”许新年反唇相讥,接着说道:“只要我们离开,事后,相信书院不会肆意宣扬,会替我们保密。” 他不再说话,一边赶路,一边凝眸沉思,显得沉默寡言。 ...... 圣人学宫外的大坪。 穿麻衣,头发花白的赵守,忽然做了个令人意外的动作,他蓦然转身,凝望学院后方。 稍后几秒,三位大儒做出了同样动作,脸色凝重的眺望。 长公主心里困惑,下意识的顺着他们的目光扭头,晴空朗朗,什么都没有。 但在下一瞬间,一道肉眼可见的清气冲天而起,贯穿了云霄。浮在清云山的厚重白云,在众目睽睽中崩散。 赵守率先消失,三位大儒随后展现言出法随的神异,将自身三尺挪移到书院后方。 长公主柳眉轻蹙,提着裙摆,疾步急促又不失仪态的跟上。 她身段高挑,曲线曼妙,疾走时的风韵不可描述,只可意会。 ...... 亚圣学宫,烛台倾倒,蜡油绵密流淌。 空旷的大殿中,清气如春风荡漾,凸显出赵守的身影,他迅速扫过大殿每一寸角落,而后目光聚焦在裂开的程氏亚圣的碑文。 这....院长古井般的瞳孔里掀起了狂涛骇浪,同时迅速分析出那股冲天清气的缘由。 镇压学宫的碑文崩裂,云鹿书院内蕴的浩然之气挣脱了束缚,充盈自溢,才造成了刚才的景象。 问题是,程氏亚圣的碑文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崩裂? 很快,赵院长明白了,他的目光被当初自己立在殿内的石碑吸引,他看着碑文上的内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淡化,在消失,唯有那一行丑陋的字体深深烙印在瞳孔里。 烙印在心里。 成为此刻世界的唯一。 令人如沐春风的清气荡漾中,三位大儒的身影显化,他们下意识的扫视整个大殿。 看到崩裂的程氏亚圣石碑时,瞳孔不自觉的收缩。 好端端的,石碑怎么会裂.....不,这是好事,意味着镇压云鹿书院气运的封印产生了动摇....李慕白心里想着,忽然发现院长的状态不对。 是一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失魂般的状态。 石碑竟然裂了,在亚圣不出的年代,居然有人能撼动程氏石碑....张慎和陈泰相视一眼,从各自的眼里看到了震惊与疑惑。 紧接着,他们与李慕白一样,发现了赵院长的异常。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天平....”张慎喃喃道。 他完全被这句话里蕴含的气魄、风骨、志向所震撼,浑身鸡皮疙瘩暴凸的东西,胸腔里的热血仿佛也沸腾了。 “这才是一个读书人,真正该做的事。”陈泰嘴皮子颤抖:“为官,当为民,为国,为天下苍生,不该为一姓之家,为少数几人。” 这位被誉为有治国大才的大儒,这一刻浑身不受控制的发抖,声音嘶哑:“醍醐灌顶,醍醐灌顶啊....” 李慕白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这是谁写的?” 三人同时望向院长赵守,院长闭关十几年,为了推翻程氏的理学,呕心沥血。当世如果有人能开创新的学术流派,非他莫属。 但院长刚才与他们一起,而且,院长此时的态度已说明了一切。 回应他们的是沉默,许久之后,赵守低声道:“你们先出去,有什么话,事后再议。” 他接着说:“君子缄默。” 三位大儒躬身作揖,并肩离开。 殿门关闭,四周寂静,赵守沉默的站在碑前,背后是镂空的门窗,阳光斑驳洒入。 很久之后,他正了正衣冠,朝着碑文行弟子大礼:“朝闻道,夕死可矣。” ..... 长公主提着裙摆,终于赶到亚圣学宫之外,却发现学宫十丈之内,被一道宛如倒扣的碗般的气罩包裹,隔绝内外。 她没有急,沉静的站在学宫外的台阶下,像一朵静谧盛放的鲜花。 俄顷,三位大儒并肩出来,脸色沉凝,但分辨不出是好是坏。 “三位先生,可否告之?”长公主目光遥望学宫。 “公主莫问了。”陈泰作揖,“此事,我等暂时也摸不着头绪。” 长公主笑了笑,难掩贵气的脸蛋一如既往的平静。 告别三位大儒,她独自往雅阁方向行去,山风里,罗裳裙带飘飞,仿佛是山中的精灵,下凡游玩的仙子。 两列披甲持锐的士卒依旧守在雅阁外,宛如一尊尊沉默的雕塑。 这支二十四人的金吾卫是她的护卫队,山下还有一支由七名打更人组成的队伍。 只是书院对魏渊极为厌恶,不允许打更人上山。 长公主带着护卫队下山,找到侯在官道边的七名打更人,嗓音清丽:“云鹿书院清气冲天,亚圣学宫被封禁,将此事禀告给魏公,让他盯紧书院,查明此事。” “是!”打更人抱拳。 长公主继续说:“替本宫查一个人,长乐县衙快手许七安。” “遵命。” 第四十五章 大哥真讨厌 观星楼,八卦台。 白衣、白发、白胡子的监正坐在案前,手里捻着一杯酒,无声的眺望京城西北方向。 左边还有一张桌案,案上摆满了美味佳肴,案前坐着鹅蛋脸大眼睛,五官精致,甜美暗藏的褚采薇。 她一边吃东西,一边喋喋不休的说话:“师父,我什么时候能踏入六品,成为炼金术师啊。” 监正笑着回答:“你什么时候不顾着吃,肯安心修行,时机就到了。” 褚采薇为难道:“那这辈子都不太可能了呀。” 她咽下食物,继续叨叨:“对了,那假银很容易燃烧,且丢水里就爆炸,根本无法保存嘛。这样不好向皇帝交差。” 监正大人轻声道:“皇帝老儿吃饱了撑着,让他滚犊子就是。” 褚采薇吐了吐小舌尖:“徒儿可不敢说这话,您自己去。” 监正笑容和蔼。 “师父,四师兄都快魔怔了,您也不管管。没事总往城外跑,说什么炼金术奥义的大门已经朝他敞开了。” “.....” “师父,我觉得许七安这个小快手挺不错,咱就不能把他收到司天监?哦,您不知道他是谁,就是破了税银案那人....” “....” “师父,什么是嫁接啊。” 监正叹了口气:“采薇啊。” “师父你说。” “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吗。” “哦。” 几秒后... “师父,你怎么老是往那边看。” “采薇啊,师父有些遗憾。” “师父你说。” “师父怎么就不会儒家的禁言术呢。” “嘻嘻....”褚采薇脸上得意的表情刚浮现,忽然发现案上的食物在刹那间腐败,散发出难闻的馊味。 她小嘴一瘪,要哭的表情,心疼的无法呼吸:“师父,我错了。你快变回来。” 监正依旧眺望西北方向,笑呵呵的说:“师父就再教你一个道理,在炼金术的领域里,绝大部分转换都是不可逆的。” 褚采薇一边抹眼泪,一边哭唧唧的走人,“我再也不来陪你这个糟老头子了。” ...... 竹林边的雅阁,院长赵守沉声道:“此地三十丈内禁止靠近。” 说话的同时,他挥了挥袖子,清气膨胀,将雅阁方圆三十丈笼罩。 做完这些,他回身,看着被召集过来的三位大儒。 李慕白手里捧着茶杯,脸色严肃,“询问过了,当时并没有学生在亚圣学宫附近,也没无法得知有谁进入其中。 “石碑上的字迹,不属于书院任何一位学子。能写出这么丑的字,我不认为是我们学院教出来的。” 说到这里,李慕白有些心虚,倘若不是学院的学子,今天又在学院内的,除了那个便宜弟子,还有谁? “笃笃...” 这时候,张慎敲了敲桌面,这位大儒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面无表情的反驳挚友: “字迹是可以伪装的,丑陋的字更是如此。” 陈泰忽然问道:“那么,伪装字迹的理由是什么?那块碑竖在那里十几年了,学院里的师生都尝试过,都乐意当这个英雄。没理由伪装字迹。 “而且,当时许辞旧和许宁宴兄弟俩恰好在游山。” 三位大儒讨论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李慕白喝了口杯里的茶水,喟叹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惭愧啊,我这些年早已断了仕途的念头,一心只想流芳百世,在青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纯靖兄高风亮节。”张慎竖起大拇指,表扬一番,接着说:“劝学诗就交给我来指导吧。” 李慕白当即改口:“为国为民,与名垂青史也不矛盾。” 院长赵守一愣,凝视着李慕白,眼中清光闪烁,诧异道:“你快立命了?!” “!!!”陈泰和张慎一震。 李慕白笑着抚须:“刹那顿悟,豁然开朗。” 其他两位大儒瞬间就酸了。 被院长赵守点破后,两人顿时察觉出李慕白气息出现的微妙变化。 三品立命境,是一个寻找人生目标的境界,有人读书是为功名,有人为利禄,有人为福泽后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 院长赵守的道,是为儒家开创新的流派,为天下千千万的读书人,打破思想的禁锢,找出一条新的道路。 所以,他一日达不成这个目标,一日无法突破到二品境。 其他人没有问李慕白的人生目标,因为这时候的他,自身也处在一个朦胧的状态里。 张慎和陈泰对视一眼,心里暗暗决定,今日后在亚圣学宫闭关悟道,不出来了。 “至今日起,亚圣学宫禁止学子入内。”赵守内蕴神华的双眼,扫过在场的大儒,道:“这件事,不准外传。我要对你们三人立言。” 三位大儒互看彼此,微微颔首。 赵守气沉丹田,力聚舌尖:“君子当三缄其口。” ...... 两骑飞快驰骋,临近京城时,兄弟俩放慢速度,让马匹小跑着赶路。 他们租的是劣马,只比驽马好一点,优点是便宜,缺点就是体力不行。 无法保持长时间的高速奔跑。 跑死了,还得赔十几两银子。兄弟俩都是对自己钱包很有逼数的人。 许新年吐出一口浊气,终于问出心里的疑惑:“大哥是否该解释一下。” 他指的是那段惊世骇俗的格言。 “你想要我解释什么?”许七安反问。 “大哥只是启蒙而已,如何说出那般惊天地泣鬼神的话?”许新年骄傲的抬起下巴: “那是读书人才能说的话。” 瞧把你得意的....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是吧....老子好歹是九年义务教育兼警校毕业.....而且还是资深键盘侠,深受键盘文化熏陶,什么都懂一点.....真比拼知识储量,你们这些读书人在我面前只能算弟弟! 许七安很想把这个槽给吐出来。 他沉吟片刻,换了个说法:“辞旧也觉得,当下儒家的思想有些问题,可当我问你,读书人该做什么时,你的回答依旧是符合时代的标准回复。” 这一句,让许新年陷入了沉思。 “这是思想的局限性,你们读书人受着某种思想的熏陶,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它的形状。即使意识到不对,也很难挣脱出来。”许七安侃侃而谈: “咱们可以换个说法:思想禁锢。” “思想禁锢...”许辞旧喃喃的重复这四个字。 “云鹿书院的院长同样被思想禁锢着,被程氏的学术影响着,他想要突破,想要找到新的流派,但他自己身在旋涡,又如何带领天下读书人脱离旋涡呢?” “真正能做到的,只有身在旋涡之外的人。 “可能正是因为大哥我没有读过多少书,才能剑走偏锋,才能标新立异,才能不受程氏理学的禁锢。” 当然,我也有思想禁锢,来自21世纪的思想禁锢,只不过没有人给我当头棒喝而已....许七安在心里说。 思想禁锢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三观,而三观是时代造成的。你身在这个时代,受其熏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只有时间尺度达到一定距离,才能高屋建瓴,发现问题。 许辞旧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他开始了思考,开始了格物,过了一炷香时间,他神采奕奕的看着许七安: “大哥一番话,让我豁然开朗。” 大哥真厉害。 悟性很强大...许七安心里做出评价,表面不当一回事,反而露出嘲笑神色: “可惜啊,你没有继承我许家的优良基因,你继承的是李家的。” 大哥真讨厌....许辞旧忽然不想和他说话了。 这话让娘听了去,又要气的拍桌子骂:这小混球就是跟老娘八字相冲。 ps:哀悼一下疫情中不幸去世的烈士和同胞,本来今天想断更一天,以表伤感,想想还是算了。铭记于心就行了。 第四十六章 买首饰 返回京城,把马匹还给马行,收回押金后,许七安走出铺子的大门,说道: “辞旧你先回去,我还有事。” 许新年点点头,没有多问,独自沿着长街往家的方向离开。 许七安在街边买了份桂花糕,边走边吃,不多时,抵达了一家首饰铺: 宝器轩! 宝器轩的老板是位秀才,其实读书人做生意的情况非常普遍,尤其是那些豪门贵胄,光靠收田租,是无法支撑一个大家族糜烂的生活开支的。 京城里的大商铺、青楼等赚钱行业,背后都有贵族的身影。 “大奉商业明明空前发达,偏偏沉重赋税却压在农民身上....我有理由怀疑这是门阀贵族们在搞事情。” “种田能种出多少银子,想要富,肯定得从商人身上薅羊毛啊。” “想要让百姓过的更好,让大奉国库更富有,就一定要改革,但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哪里轮得到我这个小小胥吏说话。嗯,订个小目标,先把二郎培养成大奉首辅...” 想到将来傲娇的小老弟将来位极人臣的模样,许七安嘴角不由自主的翘了翘。 许七安踏入铺子,目光掠过柜台,一件件摆在红丝绸上的首饰映入眼中。 钗、钿、笄、簪、步摇、华胜....眼花缭乱。 其中以金质的最贵,玉质的得看种类,贵的胜过黄金,便宜的则与银质差不多。 许七安摸了摸自己兜里的三钱银子,心里嘀咕,这点钱根本买不到什么珍贵首饰啊。 他正感慨着缺钱,脚下踩到了硬疙瘩,很自然的就捡起来,面不改色的揣兜里。 可能是太顺其自然了,没有人因此留意他。 “一钱银子没卵用啊,一钱金子还差不多。” 他有种前世逛奢侈品店的感觉,反正都是买不起,唯一不同是现在的店家很矜持,没有前世的服务员那么讨厌,恨不得黏着你,让你立刻消费。 “店家,你们这里有折扣吗?”许七安敲了敲柜台。 店家是位蓄山羊胡子的老人,一身书生打扮,闻言并不惊讶。 店家指着挂在墙上的签,笑眯眯道:“客观要是能解开字谜,店里的玩意儿可以折半于你。” 这个规矩是宝器轩的特色。 猜字谜打半折....有趣.....许七安走到木签前,扫了眼上面的字谜:云破月来花弄影! 凭借丰厚的知识储量和逻辑推理能力,他很快解出了字谜。 “有些首饰光重量就好几钱了,再加上人工费....” 许七安估算了一下,发现就算打半折,他依旧买不起太好的首饰。 但他很快就有了办法。 能来宝器轩买首饰的女子,家境都殷实的很,且读过几年书,至少不是目不识丁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都有个毛病:半桶水叮当响。 觉得自己是文化人,喜欢附庸风雅,因此,对于宝器轩的小把戏尤为沉迷。 同样价位的首饰,她们喜欢来宝器轩买,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解一解字谜。 解开字谜的话,店家会在木签下方刻上正确的谜题,然后连带首饰一起赠给客人。 没解开倒也罢了,一旦给她们解开一两个字谜,就可以与闺中密友吹牛皮了。 这是许七安听了旁侧两名妙龄女子的谈论,分析出的店家套路。 不愧是秀才开的铺子,懂的如何吸引高端客户群体。 “玉姐姐,这里的字谜我没一个能解的,好难呀。” “妹妹说的是,店家是有功名的秀才老爷,出的题自然难,等闲读书人都未必能解开呢。” “玉姐姐,我家郎君也是这么说,我要是能解开字谜,拿走木签,定让郎君刮目相看。” “痴人说梦。” “哎呀,你讨厌....” 两位良家小娘子,朝着木签愁眉苦脸了好一阵子,嘟嘟嚷嚷的碎碎念。 她们穿衣打扮都颇为精致,想来家境都是极好的,也受过一定的教育,不然不会尝试解字谜。 “两位娘子。” 忽然,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旁侧响起。 两位容貌秀丽的小娘子警惕的转头,看见面孔俊朗,身材昂藏的许七安后,警惕之色稍稍降低,但没有说话。 大奉王朝的风气相对自由,但大街上与陌生男子攀谈,依旧是很失礼的行为。 许七安不在意,开门见山的道出心意:“在下可以为两位娘子解字谜,但省下来的银子两位娘子得分我一半,省下来五钱银子,你得分我两钱半。省下来四钱银子,你得分我两钱。” 听见许七安的提议,店家诧异的抬头,认真审视了他片刻,嗤笑一声,不再搭理。 这人虽然穿着书生袍子,但只要仔细观察,看体格和肤色,就知道是打肿脸冲胖子的货色。 你见过哪家的书生体壮如牛,皮肤是小麦色的? 那儒衫根本不合身。 对于许七安的提议,年纪稍小的女子,眼睛亮晶晶的,颇为意动。 年纪稍大些的,更端庄矜持,也更谨慎疏远,淡淡道:“公子自便,若是真解开了字谜,奴家也不会赖账就是。” 距离感极强。 “两位娘子选一个。”许七安笑道。 年纪稍大的女子有些犹豫,年纪稍小些的,跃跃欲试,见身边的姐姐没有反对,便指着其中一块木签:“云破月来花弄影。” 嗓音软濡。 许七安当即道:“能者多劳的“能”。” 两名小娘子下意识的扭头看向店家,店家瞠目结舌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当下,那位年纪小的娘子便买下了一枚金钗,喜滋滋的拽在手里。看许七安的眼睛,变的亮晶晶的。 她收好木签后,眼睛一转,语气熟络了几分,道:“公子还能继续为奴家解字谜吗。” “莲儿...”被称为玉姐姐的女子拉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玉姐姐,咱们两个一起来的,我有,你没有,那多不好。”说完,叫莲儿的良家期待的看着许七安。 求之不得....许七安露出暖男的笑容:“没问题,娘子再选一个。” “东雀东南飞。”她指着一块木签。 “孙!”许七安道。 “.....”店家傻眼了。 “谢过公子....” 两位小娘挑了心仪的首饰,心满意足的离开铺子。 许七安耳力惊人,听到那个叫莲儿的女子说:“这位公子真有才华,且高大英俊,比我郎君要壮实多了。” “莫说胡话。”年长的女子训斥。 她似乎害怕被许七安听见,上前来纠缠,拉扯着莲儿迅速离去。 第四十七章 日常气婶婶 就这样,许七安得了一两四钱银子,加上自己原本的三钱和捡来的一钱,总共二两。 而许七安看中的金步摇,得十两银子。 他如法炮制的又帮了三位小娘子解字谜,总算凑足五两银子。 “应该够买一支金步摇了,但我还得给婶婶买一个....” “公子?”店家脸色苍白的呼唤打断了沉思的许七安。 许七安沉默看他。 “公子可否高抬贵手?” “店家这话就没意思了,规矩是你定的。” “公子想要什么直说吧。” “我想买两支金步摇,但只够一支的银子....嗯,还是半价那种。” “我,我送公子了。”店家咬牙切齿。 “那多不好意思。” “.....您以后别再来,老朽就感激不尽了。” 是不是玩不起?许七安心满意足的怀揣着两支金步摇走了。 真不是想白嫖,许某不是那样的人,奈何店长过于客气。 至于店长的感受,他不在乎,能开的起这样的铺子,二三十两银子固然肉疼,但也不算太大损失。 而且,既然玩这种套路,受益于套路,那也得做好碰到高手的心里准备。 没道理只有你能赚别人钱,别人就不能薅你羊毛。 离开铺子不久,他突然背后寒毛竖起,毛孔像是有细密的针扎入。 这让他心脏加速跳动,肾上腺素分泌。 有人在跟踪我....在注视着我....暗藏敌意....许七安隐约有了明悟。 许七安不动声色,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心里则在盘算。 是谁跟踪我....宝器轩?显然不是,虽然店家看起来很想暴揍我一顿,但能让我毛骨悚然的高手,绝对是有背景的,区区一个宝器轩,没这样的人才。 云鹿书院?也不对啊,云鹿书院的大儒们,争着抢着要收我做座下吹箫童子。又怎么会对我隐含敌意。 是周府! 这个阶段,如果有人对他抱着敌意,暗中监视,那绝对是周府。 许七安心里凛然,前世的经验告诉他,一旦你被人跟踪监视,那说明对方近期内就会出手,甚至是今晚。 “拜访云鹿书院的打算是正确的,即使我和二叔身手都不弱,但家中女眷是累赘...” 许七安脸色凝重,对付周府的计划刻不容缓。 返回许府,许七安立刻从柜子里翻出司天监宋卿那里等价交换(白嫖)来的军弩挂在腰上,护心镜绑在胸口。 这才获得了些许的安全感。 翻墙到主宅,在后院看到许铃音在赶一群鹅,她插着腰,用力跺脚,吓的小鹅惊慌失措,嘎嘎嘎的四处乱窜。 “大哥大哥,你看我威风吗。”许铃音瞅见大哥回来,愈发得意。 “哪来的鹅?”许七安愣了愣,今早离家时分明还没有的。 “娘让人买的,说自己家养....”许铃音歪了歪头,娇声道:“我忘记后面的了。” 应该是自己家养比外面买要便宜....许七安“哦”了一声,说:“你小心点,别把鹅给踩死了。没有大鹅吗?” “大鹅在那边,我去赶出来。”许铃音自告奋勇的迈着小短腿钻进花圃里。 几秒后,小孩子杀猪般的叫声传出来了。 灌木丛剧烈晃动,许铃音嗷嗷嗷的哭着逃出来,脚上拖着一只大白鹅,死死咬住她的小短腿。 她一脸马上就要死掉的样子,“大哥救命....” 许七安袖手旁观,笑出猪叫声。 ..... 黄昏,许二叔散值回来,一身戎装,腰悬长刀和军弩,鹰顾狼视,与穿常服时的气质截然不同。 爷仨来到书房,绿娥奉上热茶后,乖巧的退走。 许辞旧道:“我与大哥已经打点妥当,明日就可以送娘和妹妹去书院,正好铃音也要启蒙了,父亲请的先生水平不太行,教不了她,书院的先生就没问题。” 铃音听到这个好消息,一定高兴的哭出来....许七安没来由的就想到了前世送热心肠小朋友一箱习题集的趣味笑话。 许二叔大喜过望,这无疑解决了他一桩心病,家中女眷能得到妥善安置,他才没有后顾之忧。 “辞旧,多亏了你啊。爹就知道,让你读书是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 许辞旧有些汗颜:“爹,是大哥的功劳,与我无关。” “宁宴?”许二叔意外的看向侄儿。 听完儿子的解释,许二叔就惋惜的说:“宁宴啊,二叔这辈子做的最大错事就是送你练武。” 许二叔现在已经相信侄儿是枚读书种子。 我只是把上辈子学的知识有效利用而已....许七安沉声道:“有件事要告诉二叔,我刚回来时,被人跟踪了。辞旧,你呢?” 父子俩表情一变。 许新年皱了皱眉:“就算被人跟踪,我又如何得知?” 他只是个开窍境的书生。 许二叔站了起来,有些焦躁的来回踱步,沉声道:“宁宴,今晚你留宿府里,我们叔侄俩住的近些,这样好照应。 “另外,我晚些时候出门一趟,去御刀卫那里只会一声,让他们晚上加强附近的巡逻强度。” 许新年和许七安对视一眼,心情沉重。 ....... 吃饭时,许七安看了眼吃相优雅的妹妹许玲月,咳嗽一声,吸引一家人的注意。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雕刻“宝器轩”三个字的红木小盒,徐徐拉开匣子,这是一支做工精细的金步摇,簪首是雕工精美的花朵,镶嵌珍珠,垂下一道道纤细的金质流苏。 不看样式,单是黄金的分量就让一家人侧目。 许玲月和婶婶直接看呆了,两双卡姿兰大眼睛牢牢盯着金步摇。 金步摇这种首饰,因做工精细,材料贵重,向来被富贵人家的千金和妇人追捧,寻常女子戴不起这么好的首饰。 婶婶以前就有一支雕花金步摇,很是宝贝。 许七安一个单身狗,自然不会平白无故的买金步摇,家里就两个女人适合戴,而婶婶作为一家主母.... 婶婶漂亮的脸蛋绽放出笑容,眼神转为柔和:“还算你有点良心,拿来吧....” 话音方落,许七安把金步摇放在许玲月的面前:“妹子,送你的!” 许玲月睁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宝器轩的首饰在这一片很出名,做工精细考究,极受附近有钱人家的姑娘、妇人喜爱。 “谢谢大哥。”她清丽的脸庞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婶婶娇躯颤抖,高耸的胸脯一起一伏,红着眼眶,发狠的质问许二叔: “说,你要侄儿还是要我。” 她和这个小混蛋势不两立。 许二叔狠狠瞪了眼侄儿,连忙给妻子夹菜:“消消气,别跟这个臭小子一般见识。” 许七安感觉小腿给人踢了一脚,便抬头看了眼身侧的许新年。 许二郎自顾自的低头吃饭。 ps:昨晚做了个梦,我坐在天台边,底下一群读者喊我:卖报的,快下来,我们答应给你推荐票了。 (¬_¬) 第四十八章 婶婶:哼,小王八蛋还算有良心 婶婶生气了,美艳的脸庞如罩寒霜,哄不好的那种。 许二叔头皮发麻,抱怨道:“宁宴,你有银子补贴家用多好,犯得着买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他打算通过diss侄儿,在妻子那里找回认同感,消弭她的怒气。 许玲月淡淡道:“家里又不缺衣短食,爹爹吃的饭里还有大哥的俸米在里面呢。” 许二叔被女儿噎的说不出话来,于是再次转移话题:“宁宴你哪来的银子?” 许七安道:“我看妹妹头上的首饰过于廉价,便记在心里,缩衣节食,攒了些银子,再加上宝器轩有猜字谜半价的游戏....” 总不好说首饰是白嫖来的,他可不想和许辞旧一样,社会性死亡。 许玲月端着碗的手轻轻一颤,芳心顿时柔软的要化了,眼波盈盈的凝视着许七安。 这个家里,只有大哥才把她放在心尖上,父亲和二哥从来都不觉得她戴廉价首饰有什么问题。 女儿家也是要门面的。 “大哥,好看吗。”她把金步摇插在发髻上,烛光映着少女尖俏的瓜子脸,五官精致,眸子黑亮水灵,活色生香。 婶婶更酸了。 许七安也酸了,他看了眼左侧的许二郎,小老弟穿着藏青色袍子,乌黑靓丽的长发用碧绿玉簪扎起,唇红齿白,俊美无俦。 又看了眼戴上金步摇后,灿灿生辉的妹子,以及婶婶这位丰腴的美妇人。 一家人的颜值都是被天使吻过的,就我是平平无奇咯? 当他看到五官颇似许二叔,显得铁憨憨的小豆丁,不酸了。 “来,铃音吃肉。”许七安给她夹了块肥肉,又给许玲月夹了筷瘦肉。 “大哥真好。” “大哥看你最顺眼。” “那大哥为什么刚才不救我。”小豆丁想起大哥刚才非但不救她,还大声嘲笑。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只有吃苦才能成为天下无敌的高手。” “那有没有不吃苦就天下无敌的。” “有,在梦里。” ..... 饭吃的差不多时,婶婶淡淡道:“过了年,宁宴就二十了吧。” “呦,婶婶竟然还记得我的年纪。”许七安表示很惊讶。 婶婶傲娇的不理他,扭头与许二叔说:“老爷,得给宁宴配一门婚事。” 许玲月和许新年同时抬起头,盯着母亲。 许七安自己反而最迟钝,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然后是难以置信。 倒霉婶婶竟然对我这个侄儿的婚事上心了,明天太阳要从西边出来吗? 要知道,娶媳妇是件很隆重的事,三书六礼八抬大轿,都是银子啊。 婶婶看了眼倒霉侄儿,继续说:“我觉得绿娥就不错,打小就在府里养大,与宁宴也是青梅竹马。” 而且还不用花什么钱....婶婶果然还是婶婶.... 娇俏的绿娥‘啊’了一声,霞飞双颊,有些不知所措。 爱情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把她给刮懵了。 内心里,既羞怯窘迫,又隐含一丝丝的欢喜。 许玲月看了眼在自己面前显得黯淡无光的大丫鬟,有些不开心,“娘你别擅作主张了,大哥的婚事就让他自己和二叔商量吧。” 潜台词是,娘你在大哥心里什么地位,自己没数吗。 婶婶对闺女正有夺钗之恨,骂道:“宁宴与绿娥郎才女貌,知根知底,轮得到你一个妹妹反对?” 许玲月委屈的别过头去。 没有没有,知根知底就过分,还没到那一步....许七安刚想表达意见,听见身边的小老弟开口了。 许新年说:“娘是觉得,绿娥嫁了大哥,既免了彩礼钱,又有了理由让大哥搬出去生活。” 一击命中。 婶婶气道:“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话。” 许二叔盖棺定论:“行了行了,这事你不用操心,不踏入练气境,宁宴不会近女色的。” 绿娥一脸失望,垂下脑袋。 除了自小伺候的夫人,一家人好像都反对她嫁给大郎。 ...... 许二叔吃完晚饭,跑了趟御刀卫,后又在书房与侄儿、儿子商量明日事宜。 回到房中,看见妻子坐在床边,气呼呼的模样。 “你至于吗,气到现在。”许二叔无奈道。 婶婶转过头来,瞪着美眸:“你家那个小崽子一点良心都没有,当初我从你手里接过他时,他还是小猫一样大,谁把他拉扯大的? “就知道气我,就知道气我。何苦把他养这么大,还不如喂耗子。” 她正碎碎念着,忽然看见丈夫从怀里摸出一只木盒递过来,木盒表面刻着“宝器轩”三个字。 红润的小嘴张了张,茫然又惊愕的看着丈夫。 “宁宴让我给你的。”许二叔无奈道:“反正你俩是谁都不肯低头认输,他也不好意思给你。所以方才桌上没有拿出来。” 婶婶心急的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支分量比闺女的更重,工艺更精美的金步摇。 她宝贝的握在手里,小碎步走到铜镜前,坐在梳妆台上,给自己戴上。 鹅蛋脸会让女人显得端庄,尤其是成了妇人之后。 瓜子脸的女人则是娇俏,可一旦成了妇人,就是美艳。 婶婶就属于后者。 她喜滋滋的盯着铜镜里的自己,轻哼一声:“那小王八蛋还是有些良心的。” 许二叔站在房间另一侧的窗边,神色严肃的凝视着窗外寂静的院子,手边是御刀卫的制式长刀。 .... 这一夜平安无事,彻夜无眠的许二叔和许七安如释重负。 清早醒来,许玲月照旧穿着单衣,推开窗户,在清凉的空气中舒展少女美妙的身姿。 “小姐,你在窗边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过了一阵.... “小姐,你是在等什么吗?” “没等什么。” “小姐快过来梳妆。” “知道...你烦死了。” 许二叔天亮便离开家门,集结手底下的御刀卫。许七安出门租马车,许二郎留在家里指挥仆人整理行礼。 到了午时左右,两辆马车和数十骑出了城门,朝云鹿书院所在的西北方赶去。 马车速度不快,两个时辰才抵达清云山脚下。 许家的三个男人同时松口气。 “是太草木皆兵了?”许二叔皱眉。 擅长兵法的许二郎徐徐道:“如果昨日跟踪大哥的真是周府的人,那么他们已经错过了两次最好下手的机会。 “但也有可能在周侍郎眼里,我们只是随时可以捏死的蝼蚁,不急着对付。他有更大的麻烦缠身。” 轻敌是兵家大忌,但前提是双方势均力敌,或者相差没那么悬殊。 许家和周家相比,确实不够看。 “但有件事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那就是周侍郎不除,我们必死无疑。”许七安沉声道。 小豆丁快乐的笑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她从帘子里探出脑袋,兴奋的打量着郊外的景色。 许铃音一直以为自己是出来玩的。 许七安嫌她烦,指着远处云鹿书院的建筑轮廓,道:“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个吗。” “不知道呀大哥。”许铃音咯咯的笑,圆圆的脸蛋仿佛苹果。 “那是二哥的书院。”许七安说。 书院两个字让许铃音警惕了起来,她看着大哥。 许七安点点头:“我们准备把你送去读书,以后都不准回家了。” 许铃音小脸蛋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怔怔的看着大哥。 她默默的缩回了车厢,几秒后,里面传来嚎啕大哭的声音。 “娘,我不要去书院,我不要读书,嗷嗷嗷....” “吵死了,你大哥是骗你的。” “大哥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他是王八蛋。” 于是许七安心情就愉快起来了。 抵达山脚,拾阶而上,许七安和许辞旧拜访了张慎,但迎接他们的是大儒李慕白。 “老师呢?”许辞旧问道。 “闭关了。”李慕白扫了眼许七安,不动声色:“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院子。” 许辞旧作揖答谢,又道:“舍妹正处在启蒙阶段,先生可否允许她在书院读书一段时间。” 这个要求不过分,如果是许玲月想读书,书院绝对会拒绝,而许铃音是五岁的稚童,在这个时代,读书人不排斥给稚童启蒙,甚至提倡这样的事。 只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读不起书而已。 李慕白点头答应。 ...... 两日匆匆而过,这天清晨,光顾着应酬同窗的许辞旧和打探消息的许二叔以及连续三天没有勾栏听曲的许七安,聚在书房。 绿娥已经陪着去了云鹿书院,三个大老爷们谁都不愿意干端茶倒水的事儿。 他们首次将各自收集的情报汇总,打算制定对付周立的计划。 第四十九章 社会性死亡 许二叔的情报如下: “周立这几天很安分,大概是被周侍郎警告过了,没有任何违法乱纪的举动,整天与一群衙内纵情声色,出入在赌坊、酒楼、教坊司等地。 “此外,我的人跟踪过程中,发现周立频繁出入某个宅子,那宅子没有挂匾,应该是他在外面买的私宅,里头住着一个丫鬟,一个婆子,一个看门的老头。还有一个女人。 “那女人十有八九是他养在外面的.....” 许新年和许七安沉默的听着,各自的沉思状不同,许七安低头看着地面,指尖无意识的敲击桌面。 许新年四十五度角仰天屋顶,无双拢在袖中,状如发呆。 许二叔说完,望向侄儿和儿子,道:“你们有什么看法。” 侄儿和儿子默契的不搭理他,彼此对视一眼,许新年说:“我们学院的学子,与国子监的学子不是一路人,彼此轻视、敌视。 不过同期的举人偶尔会聚在一起,道统是对立的,但个人可以有交情。” 同期的举人也算半个同窗,关系打好了,以后未必用不到。至于道统之争,与个人利益相比,得靠后。 “周立这个人,性格嚣张跋扈,与国子监的许多同窗都有嫌隙,发生过冲突。但他绝不是无脑纨绔,与他有嫌隙的人,背景都很一般。” 许七安对此不觉得惊讶,从周立对付他的手段中可以分析,这个衙内办事方法并不高明,但有效,且有一定的心机和城府。 他的嚣张跋扈只针对背景和势力比自己低的人。 “这无疑增加了我们对付他的难度。”许七安叹息。 许新年横了他一眼:“你不要插嘴,听我说完。 “周立对教坊司的浮香姑娘迷恋已久,逢着去教坊司,一定要找浮香姑娘。但屡屡在‘打茶围’时落选。” 浮香姑娘?那个教坊司的花魁?王捕头说睡一晚这辈子就值了的美人?许七安精神一振。 许新年抬起茶杯,看了眼空荡荡的杯子,又无奈放下,说道: “我原本觉得,可以再玩一次驱虎吞狼。利用周立与同窗的矛盾来制定计划,但那些同窗分量不够,而以周立的谨慎,让他去惹层次更高的衙内,难度太大,几乎不可能实现。 “周立去教坊司的次数极多,如果想套出更多情报,那位浮香姑娘是个极好的突破口。” 笃笃...许七安敲了敲桌面。 等许二叔和许二郎望来,他沉声道:“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无论任何时候,我们都要做减法,越是复杂的计划,漏洞越多。 “对付周立,我们不可能有太复杂和精妙的计划,因为彼此间的差距太大。辞旧,你别陷入思维误区。” 读书人最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算计人的时候,会给自己增加难度,去思考布局的精妙,手段的高超。 尤其是自视甚高且熟读兵法的许辞旧。 许辞旧眉头皱了皱,有些认同,又有些不服气:“大哥有什么高见?” “简单,越简单越好。”许七安思索道:“真正没有痕迹的犯罪是激情杀人,咱们制定计划也要如此。” “怎么简单?第一,涉及的人不要多,第二,事情不要太复杂。辞旧,如果周立与某位衙内起了冲突,而那位衙内的父辈又恰好能与周侍郎扳手腕,你会怎么做?” 许新年陷入了沉思。 “好了,你的沉默说明了一切。”许七安挥了挥手,打断小老弟的思考,小老弟的脑海里,肯定闪过一大堆宫心计和阴谋算计。 “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易容乔装,然后逮着机会直接暴揍那衙内一顿,扬长而去。” 许平志终于逮住了插嘴的机会,一拍大腿:“宁宴这主意深得我意。” 兄弟俩同时翻了个白眼。 许辞旧皱眉道:“就这么简单?” 许七安点头:“简单不代表无效,更多的时候,留白反而有好处。被打的衙内会想,自己最近得罪什么人了?一反思,哦,是周立那王八蛋。 “而这种事,周立肯定不会承认,但这不重要,大家自由心证,反正矛盾激化了,你打了我,我也要报复。” 许辞旧是聪明人,悟性高,脑子里稍稍一过,就明白大哥的意思。 他微微颔首,神色傲娇:“还不错。” 补充道:“大哥收集到什么情报了。” 许七安没有卖关子,说道:“我打听到周侍郎的政敌是谁了。” 许新年和许二叔同时俯身,脸色一下子认真起来,摆出倾听姿态。 许七安嗤笑一声:“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许新年心头一震,瞬间解开了许多疑惑。 难怪户部周侍郎要谋划税银,因为他知道自己即将被顶头上司穿小鞋,急需一笔巨额银子来填补亏空。 而正是因为同在户部,所以户部尚书能逮住周侍郎的狐狸尾巴。 “宁宴,你是怎么知道这种事了。”许二叔有些不信。 朝堂大佬的争斗,等闲人怎么可能有渠道知道? “司天监的采薇姑娘告诉我的。”许七安说。 而代价只是一根糖葫芦,一只烧鹅腿,一份酒酿丸子以及一碗鱼丸汤....他无声的在心里补充一句。 大眼美人很好收买,这是优点。缺点就是她无心朝政,司天监也不插手朝政,因此知道的有限。 这样很不好,采薇姑娘你缺一本《许大郎贤内助的自我修养》,回头我写给你。 许七安拍了拍手,打断沉思状态中的堂弟,说道: “这么看来,咱们收集的信息还不足以制定出详细的计划,不过没事,一口吃不成胖子,下一步怎么做?” 许新年想了想:“我建议去教坊司,从花魁浮香那里打探消息....这件事我肯定不行,我从不去烟花之地。” 大奉官员狎妓成风,但对于没有官身的学子,又是另一套标准了。 你科举的道路还没走到头呢,就想着玩女人?一看就是不靠谱的,将来别想有好前途了。 这就像我以前读书时,家长不让学生上网玩游戏,如果哪位学生整天泡网吧,那他就是个准社会渣滓....许七安往椅子上一靠,看向一边,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我肯定也不能去,因为我还没踏入练气境。” 那么问题来了,谁负责去教坊司打探消息? 兄弟俩默契的把目光投向许二叔。 “看我干嘛,老子是会去教坊司的人吗?老子连字都不认识,去了自讨没趣?”许二叔表示自己不是那种留恋烟花之地的人。 见父亲不愿意,许新年又把锅甩给了许七安:“大哥诗写的,在教坊司极受欢迎。” 许二叔当即否决儿子的提议,皱着眉头说:“你大哥是个连勾栏都不去的老实人,让他去教坊司打探,别到时候陷在里面,事儿没办成,身子还没被勾栏里的女人占了去。” 对于炼精巅峰的武夫来说,没踏入练气境前破身,确实是件损失巨大的事儿。 从不去勾栏听曲的许七安点点头,表示自己不是那样的人。 许二叔说:“要不辞旧你去。”他还是觉得,教坊司这种地方,就该是读书人去才合适。 这是固有观念。 许辞旧呵了一声。 许二叔拒绝去教坊司,除了那里是文人的地盘,不喜欢粗坯,还有一个原因。 许辞旧拒绝去教坊司,除了学子要注意名声和风评外,还有一个原因。 许七安拒绝去教坊司,除了从不去勾栏听曲外,还有一个原因。 社会性死亡! 三人互相对视,陷入了沉默。 ps:听说推荐票是一种能够让作者发粪涂墙的东西。我可爱的读者们手里都有一摞摞的推荐票对吧。 第五十章 投壶 为什么都害怕社会性死亡呢,这里牵扯到内城的一个规则,内城和外城不同,后者没有宵禁。 而前者因为住的都是体面人,为了达官显贵们的安全,黄昏击鼓之后,街上就不能再有人了。 众所周知,教坊司是夜里上班的。 这意味着,去教坊司可不仅仅只是打探消息,你还得留宿在里头。 这就是为什么许平志反对许七安去教坊司,本来就是年轻气盛的小伙,留宿教坊司,人家姑娘一逗弄,谁忍得住? 因此,谁去教坊司,谁就得去嫖。 而在座的三个男人都是有人设的: 正人君子许辞旧。 不去勾栏许七安。 顾家爱妻许平志。 三人心里都清楚的知道一件事,即使事出有因,嫖就是嫖了,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虽然我上辈子没有嫖过,但我能想象自己去嫖然后被警察蜀黍打电话通知父母的尴尬....简直是不想活了.....许七安坐姿端正,脸色严肃正派。 脑海里浮现一些关于青楼里的趣事,某次勾栏听曲时,王捕头起了个话题,朝里的某位官员去教坊司睡姑娘,结果打茶围的时候,遇到了自己的儿子。 父子同穴,场面甚是尴尬。 第二天就传遍京城官场了,引为笑谈,以致于连王捕头都从朱县令那里听说了此事。 对于这个重视三纲五常以及名声的时代而言,发生这种事,是脸皮不能承受之重。 许七安看着许二叔和许二郎,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画面: 许新年:“呦,爹,您也来啦,今儿这姑娘让给我,明儿她归你。” 许二叔:“滚,谁才是老子?我先睡。” 许七安:“你们都退下,我要独上其身。” 想想就不寒而栗啊....许七安咳嗽一声:“教坊司的事先搁置,我们继续打探消息,毕竟教坊司不是非去不可,我们也不确定是否真的能从浮香花魁那里打探到有利的消息。 “后天重新坐下来汇总消息,如果没有额外收获,咱们再考虑去教坊司。” 听他这么说,许二郎和许二叔态度顿时好转,纷纷点头。 许七安心想,还是我牺牲一下,明晚去一趟教坊司吧。 ..... 第二天中午,许七安告假回许府,往日里还算热闹的许府,清冷了许多。 丫鬟和老妈子带走了一半,留下门房老张和几个仆人打理。许二叔和许二郎在外未归。 许七安轻车熟路的去了内院,推开许二郎的房间,翻箱倒柜的找出了那件月白色的儒衫,面料珍贵,绣同色云纹。 他脱下捕快服,换上了小老弟最体面的这件衣服,腰带上悬一块质地还算可以的玉佩。 许七安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此刻的模样。 还行吧....就是我这副皮囊过于阳刚了,穿不出小奶狗的俊秀美感.....如果是我上辈子的盛世美颜,就完全能驾驭住这种衣服....眼下这副皮囊总归欠缺些代入感....许七安抚平胸前的褶皱,满意的离开。 大奉京城的结构可以用“套娃”二字概括,分别是宫城、皇城、内城、外城。 相较于人口众多鱼龙混杂的外城,许七安把内城理解成前世的cbd区,能住在里面的都是有钱人。 这个时代能住内城的,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婶婶一直想变卖了外城的房产,搬到内城来住。 可惜有个吞金兽的侄儿,让婶婶对内城充满向往,但无缘住在里头。 从许府到内城的城门口,步行的话,以许七安现在的脚程也得三四个小时。 他雇了辆马车,一个小时后便抵达了最近的内城城门口,掏出早就准备的凭书,顺利过关。 守城的士卒仔细检查了车厢,见许七安没有携带大件行李,脸上难掩失望。 因为这意味着许七安不是进内城做生意的,也就收不了城门税。 ..... 内城街道宽阔,纵横交错,主干道上建起绿树环绕的漂亮房屋,非主干道上分布着各式各样的院落。 不管是城市建设还是行人的穿衣打扮,以及街道上的马车数量,都远胜外城。 “有空一定要带玲月妹子来内城玩,繁华程度与外城不可同日而语。”许七安掀起车窗帘子,望着繁华的盛景,脑海里浮现许玲月尖俏绝色的容貌。 他没立刻去教坊司,时间还早,海鲜商人们白天是不工作的。 支付了租用马车的银子后,许七安在街上漫无目的闲逛。 不多时,许七安来到一处集市,抬头看了眼街口的牌坊:永康街! 这条街的宽敞程度,是许七安前所未见的,它宽两百米,一块块青石板垒成平整的地面,延伸向视线的尽头。 两侧商铺、房屋鳞次栉比,十驾马车并排都毫无压力,行人熙熙攘攘。 哪里是街,分明是大广场。 站在牌坊下的许七安望着这一幕,由衷的震撼。 “永康街是京城主干道之一,二叔说过很大,没想到这么大。”许七安心里嘀咕。 主干道如此宽敞是有讲究的,皇帝或宗室贵胄出行,会有侍卫提前清场。 两百米的宽度让目前大部分军弩、火铳失去用武之地。 即使有刺客想藏在两侧的楼房里放冷箭,看到这距离,也只能无奈的双手离开键盘,打出666。 许七安脱缰野狗似的在永康街乱窜,但因为兜里的预算有限,按捺住了购物的消费。 忽然,一辆豪华马车吸引了许七安的注意,亮瞎了他的钛合金狗眼。 那是一辆由四匹体格健壮的骏马拉着的马车,弧形穹顶冠银涂金,车窗明黄缎子垂下,再往下是用来遮蔽浮尘的轓,用剔透的白玉包裹着。 车轮侧面钉着一圈排列整齐的金质钉子,毂辘也是裹玉的。 而真正内涵的是马车材质,皇家宗室专用的金丝楠木。 “我估计奋斗一辈子,都买不起人家一个车轮子....”许七安伤心的想,仿佛又找到了上辈子当社畜时的心情。 这辆豪华马车停在路边,一列穿黑甲持长枪的士卒守在马车边,有意思的是,另一列士卒竟然在玩一个投壶游戏。 摊主是个穿破道袍的老道长,花白的头发用木簪挽着,垂下凌乱的发丝。 摊位上摆着铜钱、银锭、金锭、道经、菩提手串、玉石镜....各种杂七杂八的玩意。 别的东西先不说,单是金锭银锭摆在摊上没被人抢走,这老道就绝不简单....许七安驻足观望。 他看了一会儿,明白了游戏的玩法,投壶者距离瓷壶三十步外,蒙上眼睛,背过身去,共三支箭矢。 若是有一支箭矢投中,便可获得第三梯队的物品,是一些金银玉石。三支皆中,则任意挑选一件第一梯队的物品。 而第一梯队的物品只有两件:菩提手串和玉石镜。 “又没中,可恨!” “走开,该我了。” 甲士们轮番投壶,但全部铩羽而归,老道面前的碎银越堆越高。 十五名甲士经历了又一轮失败后,许七安注意到马车的窗帘动了一下,侯在窗边的一位甲士低头听完,朝着摊主走去。 “老道,我家主人说了,黄金六十两,买你摊上的所有东西。”那位甲士走到老道面前,朗声道。 这是投壶没投中,直接氪金了吗....许七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面对黄金六十两的诱惑,老道士摇头,“规矩,就是规矩。” 甲士一下子绷紧了身躯,狠狠的盯着老道看了片刻,霍然转身,返回马车禀告。 几秒后,马车的主人召回了甲士,准备离开。 许七安趁机上前,来到老道面前,问道:“老道,多少钱玩一次?” 盘坐在地的老道士抬头,瞅他一眼,把三根箭矢递过来:“一钱银子。” 许七安接过箭矢,笑了,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三十步外投壶,对于炼精境的武夫而言难度不大。但背过身,且蒙上眼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投中。 眼睛是五感中最重要的一环,失去视力,会让武者的手感降低,增加命中难度。 能不能投中,全看脸。 许七安脸不好看,但他有绝对的自信,因为,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捡到银子了。 是不是因为我会来内城,会碰到这个投壶游戏,所以幸运值自动积攒? 如果我能投中,金锭银锭全是我的....哎,欧皇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许七安走到三十步外,转身,用黑布蒙住眼,随手往后一抛。 “咚咚咚...” 三支箭矢不分先后,几乎同时入壶。 周围的路人发出惊叹的声音,哗然声吸引了刚要离开马车,车窗里飘出柔媚好听的嗓音: “停车!” ps:明天要出差一趟,哎,我其实不太想出去,毕竟疫情也没彻底结束,有点怂。但为了恰饭,只能硬着头皮飞了。 就是说,明天身边没有电脑,我可能无法白天更新,所以明天中午那一章提前更新了。这不是加更,是明天的提前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