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嬴政,快来吃长生药啦...) 秦始皇三十二年,广阳郡,蓟城。 此地曾经是尧帝后嗣的封地,若干年之后,又成为燕国的国都,不过于当今而言,这些都已经是过去。 因为现在是秦始皇三十二年。 昔日战国七雄之一的燕国,早在七年前便已经灭国,现在掌控这片土地的,是大秦铁骑。 时值深秋,大秦帝国的黑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有大片的烟尘迫近,不多时,一条由青铜车马与披挂铠甲的卫尉军组成的威武长龙出现在城楼戍卒的视线中。 在前开道的立车由四匹高头骏马牵引,马头上装饰有庄重而不失华美的璎珞,青铜彩绘伞盖下的御官们头戴鹤冠,腰佩长剑,弩盾俱全,神情肃整。 数辆立车与扈从卫尉军之后,是数辆皇帝才可以乘坐的金根车。 戍卒们远远望见皇帝车驾踪迹之后,便赶忙前去禀告早已在城门处恭候的郡守、郡丞等人,众人整顿衣冠,静静等待了两刻钟,便见一位相貌英武的青年将军率领一支轻骑骑马而来,士卒们四散开巡检周遭是否有刺客或不妥之处,那青年将军则下了马,向郡守等人面前走来。 郡守不等来人到近前,便主动向前迎了几步,神态恭敬,分外谨慎,并不因自己是一方大吏而骄矜自傲。 因为来人是上卿蒙毅。 在咸阳常侍皇帝左右,离京则于皇帝同乘一车的蒙毅。 …… 秦始皇三十二年秋,嬴政东巡蓟城。 这一年嬴政四十四岁,已经开始感受到壮年的逐步终结与肢体的日渐苍老,他笃信命数,近乎疯迷的追求长生之道。 为了震慑六国遗民,展示国威,也是为了如卢生所言躲避恶鬼,灭掉六国之后,嬴政开始巡游天下,并在这年秋天,抵达燕国故都蓟城。 金根车途径蓟城城门,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迹象,继续辘辘向前,而嬴政本人也只是透过青铜窗扇对这座古老的城池给予淡淡一瞥,很快便面无表情的将视线收回。 数辆金根车依次进城,路线被拉得很长。 高渐离击筑刺杀之后,嬴政不复近六国之人,博浪沙遇袭之后,出行的时候更是坚定地准备多辆车驾,除去皇帝心腹之人外,再无人知晓皇帝究竟身处在哪一辆车内。 中车府令赵高尝试着说些叫皇帝高兴的话:“据郡守上报,旬日之前,蓟城空中有五色云彩,凝聚一个时辰之后方才散去,真人所寻的长生药,想来也已在望……” 因为卢生进言,称神仙真人入水不湿,逢火不侵,腾云驾雾而行,与天地同寿,嬴政极尽渴慕,自此以后令左右以真人称之,不复称“朕”。 而五色云彩素来都是祥瑞之兆,更有术士言称五色云彩出现之地,必有神仙停驻,故而蓟城郡守发现之后,立时便将这祥瑞禀告上去,也是因此,才有了这次的蓟城之行。 此时嬴政听赵高说起此事,脸色不禁稍微和缓几分,嘴唇动了动,正待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脑海中遥遥传来一声模糊到不得分辨的呼唤——假的,都是假的……醒来…… 嗡—— 灵魂随之发生一阵颤动,那短促的呼唤声随之消弭。 嬴政不适的皱起眉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回事? 那道声音讲了什么? 什么假的? 嬴政定神去想,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短暂的头疼与呼唤似乎都只是白驹过隙,一瞬而已。 赵高察言观色,小心的问道:“真人可是身体有所不适?” 嬴政慢慢松开眉头:“无碍。” …… “你们看这根本没用嘛!” 空间里,朱元璋无奈的一摊手:“我就说这么搞不行的,他对大秦和长生的执念太深,随便叫叫根本叫不醒他的!” “始皇跟我们不一样。” 李世民摇头道:“我们死前虽然也有挂心之事,但总归还算后继有人,该托付的也都托付了,事后再发生什么也是力有未逮,但他不一样。胡亥篡国,赵高乱政,扶苏自尽,大秦二世而亡,数代秦王的心血在几年之内付诸一炬,他的心魔太大,执念太深。” 李元达抄着手,无奈的说:“关键是他自己根本不想醒啊,我们怎么喊都没用,他沉浸在这场梦里边,下意识的排斥从这场梦里离开。” 刘彻眼珠转动,左右看看:“关于当前这种叫人无奈的局势,鄙人有一点小小的看法,或许可以把他唤醒……” 其余几个人齐齐看了过去。 刘彻理智的分析:“始皇最惦记的就是他的大秦,最深的执念就是长生不老,咱们得对症下药啊,不然哪怕在这儿叫破嗓子,他也会拒绝接受一切外来讯息的。” 然后说:“常言讲不破不立,我有一法可破此局,只是……” 其余几人道:“只是什么?” 刘彻清了清嗓子,道:“只是鄙人不善打斗,倘若把人叫醒之后他恼羞成怒,你们得保护我,不能落井下石!” 那几人不假思索道:“好的好的!” 刘彻冷笑:“答应的这么顺溜,一听就是假的!” 那几人于是就放满了语速,缓缓道:“噢,好的,好的。” 刘彻狐疑的看着他们:“你们说皇帝不骗皇帝?” 那几人:“……” 那几人踌躇了半刻钟,勉为其难道:“行吧行吧!皇帝不骗皇帝!” 刘彻勃然大怒:“你们这群王八蛋,一开始果然都是骗我的!当过皇帝的,心都踏马脏!” …… 是日夜间,嬴政于蓟城燕国旧都行宴。 舞袖翩翩,丝竹管弦,盛宴之至深夜方才结束,上卿蒙毅被嬴政差遣往五色云彩出现的山间祭拜,中车府令赵高随从醉酒微醺的皇帝往行宫中去歇息。 夜色深重,皎月出自云间。 嬴政好像有些醉了,又好像没有,他抬起头看天上的那轮圆月,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 这样的明月与夜色,他仿佛曾经眺望过,脚下这条前往行宫的路,仿佛也好像曾经用脚丈量过。 只是,究竟是什么时候? 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还有身边的人。 长子扶苏,幼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上卿蒙毅…… 不知为何,每每见到他们时,嬴政心里总会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层深重的悲悯与凄楚、愤懑与痛恨,想叹息一声,想喟然泪下,想拔剑而起,想杀之而后快。 命运来到了他的面前,只是却如同隔着一层薄纱,总是窥不见内中真意。 还有近来时不时在脑海中响起的异样声音—— 我病了吗? 还是说,即便贵为一统天下的至高天子,也仍旧无法抵御死亡的到来? 不! 嬴政在心里发出一声怒吼:天子是不会死去的! 天子秉承着上天的意志而生,先天就是要代替神祗牧天下黔首的! 我不能死! 我要长生!!! …… 醉意将潜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怖勾出,这一夜,嬴政躺在塌上久久不曾合眼,直到东方天际隐隐露白,方才疲倦至极的睡下。 他做梦了。 嬴政清楚的知晓,自己此时正身处梦中。 因为他来到了天宫。 白云缥缈,琼楼玉宇,低头去看,却见自己正身处青天之上,脚下山川河流依稀可见。 这,这莫不是传说中的仙人所在?! 一股浓重到极致的喜悦瞬间将嬴政淹没,他几乎无法控制身体的战栗,纠缠他许久的关节疼痛与头脑轰鸣消失无踪,无尽的精力充斥于他的体内,嬴政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壮年! 宫阙四遭笼罩着一层如梦似幻的白雾,他沿着玉砌雕栏,无师自通般的走到了宫阙最高处,仙人鹤发童颜,于正殿蒲团之上,对他颔首微笑。 “来者可是人间帝皇嬴政?” 嬴政整顿衣冠:“嬴政见过仙人。” 仙人手抚胡须,赞道:“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尔奋六世之余烈,成天下一统之盛事,论及功绩,不敢说后无来者,却也是前无古人,大善,大善!” 嬴政听他提及自己功绩,深以为然,不禁面露矜色,继而猛然惊醒:“我虽为人间帝皇,然而终究难以摆脱凡俗,深陷生老病死苦楚之中,敢请仙人指点,授我长生,若得成,必尊仙人为国师,世享供奉……” 那仙人却摇头道:“吾辈业已超凡脱俗,俗世于吾何加焉!更何况你虽是人间帝王,但终究也只是□□凡胎,享天下供奉业已足够,又怎么能奢求与天地同寿!” 嬴政心头绝望顿生,正待开口,却听那仙人转口道:“不过,你于此方世界却有大功绩……” 嬴政被他这话吊的心里七上八下,数年所求近在眼前,一时之间,他竟反而不敢开口了,只双目殷殷注视着面前仙人,希冀之情溢于言表。 那仙人迟疑再三,终于喝道:“嬴政,且听吾言!天行有常,六道轮回,自有定数,凡人岂有成仙之理?尔于凡世所行所寻,丹药也好,蓬莱仙山也罢,俱是虚假,绝无长生之望!” 嬴政的心逐渐沉到了海底,却听那仙人又给了一线生机:“不过,你既于今日遇吾,可见与吾有缘——也罢,今日吾便于梦中传授你长生不老药的丹方,此事有违天道,吾只给你一次机会,你一一记下,切勿遗忘!” 惊喜来的如此突然。 嬴政原地怔楞了几瞬,终于缓过神来,一时之间,他激动得手掌发抖,连声诚谢。 那仙人道:“长生药由二十六种配料炼制而成,首先……” “且慢!” 嬴政在身上摸了一遍,最后也没能如愿,只得眼巴巴道:“仙人且与我份布帛书笔,事关重大,我实实惧怕遗落一二。” 仙人顿了一顿,挥一挥手,送过去一张布帛,一支毛笔。 嬴政找了块小石板垫在膝盖上,布帛铺在上边,眼观鼻鼻观心,只恨不能把耳朵竖起来听。 仙人徐徐道:“长生不老药的第一味药材……” 嬴政下意识将头往前凑了凑,却惊恐的发觉眼前的琼楼玉宇开始摇晃,那仙人的面容随之变得模糊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将他笼罩:“不!不——我还没有……” 得到长生不死药的丹方啊—— 然后事情的发展并不以他个人的意愿为转移,这片梦中世界摇晃的愈发厉害,最终在嬴政的呼喊声中彻底破碎。 长生的希望明明近在眼前,然而—— 如同灵智未开的猴子一般水中捞月,固然惹人发笑,但他跟那些愚蠢的猴子不一样,他已经摸到了那轮月亮! 他明明已经触碰到了月亮啊!!! 嬴政只觉五脏欲裂,几欲吐血,眼前晃了几晃,映入眼帘的是行宫床榻前悬挂的布幔。 旁边,赵高收回摇晃他肩膀的手,柔声提醒道:“真人,真人?醒醒,该吃长生药了。” 嬴政血压暴涨,目眦尽裂,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看着他。 赵高茫然又无措,战栗着回看过去,不安道:“真,真人?” …… 中车府令赵高,卒。 …… 据野史记载,赵高被暴怒的始皇帝砍成了三千六百块,死前手指蘸着血连写了十八个“冤”字。 第 2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1…) 心障破灭之后,嬴政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白雾空间里。 脸很臭,嘴唇抿得死紧。 眼眸深处隐隐透露出几分恼怒。 人都死了做梦还忘不了长生——忘不了就忘不了吧,还被人摆了一道,用长生不死药勾着他入局! 居然还成功了! 更社死的是,空间里这群王八蛋都看见了! 皇帝们处在一种想笑又不好意思,想说点啥又怕戳到他痛处的状态里,或者扭过头去忍笑,或者战术后仰,一时之间,竟也无人做声。 嬴政手扶剑柄,杀气腾腾的问:“那白头翁是谁?!” 刘彻心头发虚,悄悄后退几步。 嬴政的目光陡然定在他脸上:“刘野猪?!” 刘彻勃然大怒:“跟寡妇共分天下的男人在叫谁呢?!” 嬴政同样大怒:“朕在叫靠女人裙带上位的凤凰男!” 刘彻听到这里,反倒不生气了,哈哈笑了两声,将嬴政拉到舆论战场,继而用娴熟的经验打败他:“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替荆轲养儿子吧?” 嬴政血压暴涨,额头青筋直跳:“胡言乱语!这都是后人杜撰的——” 刘彻:“你替荆轲养儿子!” 嬴政:“这都是后世杜撰的,你不要胡搅蛮缠——” 刘彻:“你替荆轲养儿子!” 嬴政气结于胸:“……我们能不说荆轲跟他儿子吗?!” 刘彻淡定的抠了抠耳朵:“噢,那就来说说跟寡妇共分天下的事儿吧。” 嬴政:“……” 嬴政二话不说,拔剑冲了过去! 不能在语言层面消灭敌人,那就在物理层面消灭敌人! 刘彻能逼逼绝不动手,见状撒腿就跑,边跑边向其余人求救:“喂你们倒是拦住他啊!!!” 朱元璋叹一口气:“大家都是朋友,却在这里自相残杀……” 李世民也是感慨不已:“让我们怎么看得下去?” 李元达便道:“要不咱们转过身去不看了吧?听听动静也就算了!” 于是三人默默转过身去。 刘彻:“???” 是人吗你们?! 他面带愤怒,难以置信:“你们发过誓说会帮我的!” 那几人打个哈哈,嘻嘻笑道:“男人说的话,那能算数吗?” 刘彻边逃边叫:“别踏马岔开话题,你们是用皇帝的名义发誓的!” 那几人笑的更大声了:“皇帝说的话,可信度还不如男人高呢!” 刘彻:“……” 刘彻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咆哮:“你们这群言而无信的狗畜生!!!” …… 这场大逃杀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从天而降的白绢打断了。 嬴政离得近,伸手将那白绢捉到手里,低头看了一眼,马上地铁老人脸。 其余几个皇帝赶紧围了上来:“我康康我康康,写得什么?” 挨着看了一遍,齐齐都是黑人问号脸。 “苏湛是帝都最耀眼的新星,是北境不败神话的缔造者,也是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英姿勃发,玉树临风,如松竹一般宁折不弯的孤高雅正,可他越是如此,朕就偏要打断他的脊骨,让他跪在地上,狗一样温驯的舔舐朕的脚背。” ——摘自《大秦皇帝与将军二三事》 嬴政:“……” 其余几人:“……” 朱元璋瞠目结舌:“救,救命啊!这里有神经病!” 李元达:“真是小刀扎屁股,开了眼了!” 李世民:“这皇帝,不纯纯傻叉吗?!” 刘彻愤慨不已:“你没事吧?你没事吧?这皇帝以为自己是谁,刘彻吗?!” 嬴政默然半晌,幽幽道:“这么折腾都没亡国,这大秦……有点东西啊。” 他说的是心里话。 一个力压当世的将星,多难得啊! 他可能是大秦的王翦,可能是大汉的霍去病,可能是盛唐的李靖,可能是大明的常遇春…… 这种镇国柱石,当以国士待之,百般加恩,怎么能当成优伶狎玩,如此轻侮? 清泉濯足,焚琴煮鹤,莫过于是! 朱元璋直到现在脑袋都是嗡嗡的:“咋会有皇帝干这事儿啊,被猪撞树上了?” 李元达眉头皱的死紧:“跟正常人沾边的事儿他是一点都不干啊!” 李世民“啧啧”了两声:“正常皇帝谁搞分桃断袖那一套啊!” 场面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几人意味深长的看向刘彻。 刘彻便涨红了脸,脸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皇帝有几个男宠不算稀奇……男宠的事情,怎么能算是……” 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李世民眉梢微挑,眼带揶揄:“好了彘儿别说了,懂的都懂。” 刘彻:“……” 朱元璋再一转头:“哎,始皇呢?” …… 嬴政刚一睁眼,就觉一阵幽微香风淡淡袭来。 紧接着是女子清脆的问安声:“妾身翠微宫昭仪冯氏,恭请陛下圣安!” 嬴政看了她一眼,便见这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云鬓花颜金步摇,聘聘婷婷,婀娜鲜艳如一枝灼灼绽放的海棠。 他没被这美色所打动,视线收回,脑海中飞速闪现着属于原主的记忆。 原主名叫慕容璟,原是一名宗室子,因为先帝无子,他被收养宫中,山陵崩之后嗣位新君,登基为帝。 只是嬴政在迅速翻阅完属于慕容璟的记忆之后,不禁暗暗皱眉,原因无他——这家伙到底是怎么被选为先帝养子的?! 读书天赋平平,习武又禁不得苦楚,才干不过中人之姿,心胸却颇狭隘短视,又不慕女色,喜好南风,私底下豢养了几个戏子小倌儿。 ——难怪会干出让国之功臣雌伏这种骇人听闻的丑事! 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相貌堂堂,皮囊稍稍出挑些。 可是就当皇帝这件事而言,皮囊是最不要紧的。 短暂的不解之后,嬴政很快察觉到了几分蛛丝马迹。 慕容璟的前十八年堪称顺风顺水。 出身周王府,生母乃是王府正妃,作为嫡出的第二子,他虽说不是世子,无法承袭亲王爵位,但保底也能捞个郡王当当。 慕容璟资质平平,耽于享乐,周王跟周王妃也乐得放纵,慕容璟身在局中不明所以,理所当然的享受父母疼爱,嬴政却从中窥得周王夫妻的真意。 继承王府的世子已经足够出色,便不必再苛求次子也是人中龙凤,左右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如何也少不了他那份富贵,何必叫他掐尖要强,来日嫡亲兄弟俩闹出龃龉来。 这对两个儿子都好。 只是谁都没想到,周王府的次子居然会被选为先帝嗣子。 而嬴政眼中,诡异的地方恰恰在于此。 先帝病重是去年的事,慕容璟是在先帝驾崩前三日被选为先帝养子的,太过匆忙了! 这显然是指人选的确定太过突兀,而不是指为先帝选嗣子这件事太过匆忙。 事实上,自从十几年前先帝唯一的儿子病亡之后,朝臣就开始督促先帝在宗室中过继子嗣了,毕竟那时候先帝也已经年过四旬,又体胖多病,能再诞育子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先帝当然是不情愿的。 谁愿意将万里江山托付给他人? 于是先帝频频临幸后宫,流连于帷幔之中,身体愈发垮得厉害,后宫却没有任何好消息传来。 如此直到去年秋天,十五岁的崇庆公主病逝。 这是先帝儿女中活得最长的孩子,也是他在这世间仅存的一点骨肉,却仍旧白发人送黑发人,先一步离他而去,这对于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而言,其打击不能说不大。 先帝本就疲乏苍老的身体彻底被打垮了,缠绵病榻一年之后,察觉大限将至,终于下旨收养周王第二子慕容璟为嗣子,承继宗庙,以安社稷。 而无论是对于朝臣,还是对于宗室,这个人选都太突然了! 要说人才,慕容璟不过中人之姿,要说血缘,周王府也并非最近的一支,要说天子的宠信,也实在排不上号…… 没有人知道先帝为何选这个除了脸之外各处都平平无奇的宗室子为嗣子,尚书左仆射董昌时在侧听闻,眉头便是一皱——宗室并非没有贤良之辈。 想要开口,衣袖却被一旁的侍中李淳拉住轻轻一扯。 董昌时顿了顿,到底没有做声。 等出了先帝的寝殿,他才问李淳:“处仲,你方才拦我做什么?” 处仲是李淳的字。 此时听董昌时发问,李淳并未急于回答,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宫阙,直到走出数十丈,方才道:“陛下是天子,周王府次子是宗室,你我身为臣下,陛下又有托付新君之意,岂可妄言储位之事?中书令王越本就与你有隙,参你一道擅言新君废立之事,你如何自处?士先,身为臣下却意图左右储君大位,这是取祸之道啊!” 董昌时听得冷汗涔涔,后怕不已:“我真是……处仲兄,今日多谢你!” 又叹道:“这位周王次子,实在不似人君。” 李淳奇道:“士先何出此言?” 董昌时低声将原委说与他听:“年前他曾与我堂兄之子争一男伶,双方大打出手,被夜巡的金吾卫所擒。那新上任的骑曹参军事颇有几分胆气,将两人一并扣住,遣人往两家府上报信,待我闻讯而去时,那两人已经挨了二十棍上身……” 李淳不禁赞道:“好大胆,是哪家的儿郎?” 董昌时道:“他出身西南荒芜之地,武举出头,在陇右道安西都护府效命,得到都护府参军的举荐,才有幸被推举到长安做这个八品骑曹参军事。” 李淳肃然起敬:“我以为此人如此为之,必然是有家世依仗,意欲以此扬名,不想轻看了天下英雄!” 又为之气馁黯然:“朝廷虽有武举,然而终究志不得伸,本朝立国崇文抑武,今上登基之后,边军愈发废弛了。” 董昌时也是一声叹息。 李淳便不再提此事:“士先便是因此见到了周王府的次子?” 董昌时哼了一声:“周王府的世子倒是风光霁月,至于这个次子么,不提也罢!” 李淳听罢只是淡淡一笑,却问道:“那位骑曹参军事如今安在?” 董昌时道:“我查录了他的官考,见颇有绩效,托了杨侍郎,叫他回陇右道去做了个翊麾校尉。” 李淳道:“你居然不曾亲自出面?” 董昌时笑着摇头:“那便有邀买声名之嫌了。” …… 先前二人提及到与董昌时有隙的中书令王越回府之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怎么陛下偏就挑中他了?” 其妻裴氏递了茶过去:“这个灶台可真够冷的。” 又问:“宰相们无人反对吗?” “储君废立乃是国朝第一等大事,岂是朝臣所能置喙的?” 王越摇头,复又冷笑:“董昌时倒是想开口,可惜被李淳拦住,若非如此,我一道折子参上去,他不死也要掉一层皮!” 裴氏有些惋惜:“府上同周王府虽有些交际,却也只是平平,先前夫君看好的几家,竟都不中,现下陛下点了周王府的次子,乾坤落定,怕是不会再改了。” 王越用茶盖儿抚了抚杯面,啜了口茶:“有马骑马,没马的话,骡子也将就着吧。为着嗣子一事,陛下跟朝臣对峙了这么多年,能选一个出来,就是天大幸事了,否则一旦宫车晏驾,后继无人,天下怕立时就要乱起来了!” 裴氏若有所思:“只是,妾身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 的确是不对劲。 嬴政拥有慕容璟的记忆,所以更能察觉到这一点。 被选为先帝嗣子这个惊天馅饼,掉下来之后不仅砸晕了慕容璟,也砸晕了周王府的所有人。 因为的确是谁都没想到的事情。 为什么? 嬴政在思考这个问题。 慕容璟为什么会被先帝选中? 难道是因为先帝始终不能得子,心生怨囿,所以破罐子破摔,所以选一个拉胯的新君祸祸这个国家? 这太匪夷所思了。 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非如此,又会是什么原因? 嬴政想起慕容璟入宫之后所见到的先帝脉案——这种绝密讯息,只有新帝或者得到特旨的人才能获得。 先帝虽然身有病痛,但状态一直相对稳定,直到驾崩前三日,身体方才急剧恶化。 嬴政思绪几转,迅速将慕容璟入宫当天之事过了一遍,脑海中忽的灵光一闪: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阴谋! 先帝不会故意糟践祖先披荆斩棘开拓的基业,所以,他很有可能并不知道慕容璟这个人选是不靠谱的! 因为无子而要将万里江山拱手于人的痛苦使然,先帝一直极度抵触过继宗室子的事情,几次家宴之上,对待几位最有希望过继的宗室子态度也极为恶劣。 原本先帝还曾经接了几人入宫教养,然而等到淑媛张氏有孕之后,先帝便迫不及待的将其赶出宫去,并下旨申斥其心怀不轨,觊觎大统,只是谁也没想到张淑媛虽然诞下皇子,可皇子体弱,出生第二日便夭折了。 先帝因此大受打击,更不愿出深宫,连每年固定的宗室宴请都废黜了,只有中秋、新春才肯见宗室中人,其避讳厌恶甚至到了这种程度。 由此推之,他不知道慕容璟不靠谱,是完全有可能的。 等定了人接进宫一看,慕容璟生的仪表堂堂、龙章凤姿,倒也生出几分欢喜,便应允了这人选,下旨选他为嗣子。 先帝不知道,也不了解慕容璟,当然可以瞒过。 宰相们或许知道,但是涉及到天家储君废立,尤其是在先帝带有托付性质的将未来储君召到身边时,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出声质疑的! 就好像刘彻将幼子托付给几位监国重臣的时候,谁敢站出来说陛下您看人的眼光不行,臣觉得您选的这个不行啊,某某皇子更合适一些…… 皇帝还活着你就敢说储君不合适,要换人,等皇帝没了,你还不翻天? 不行,朕死之前,得把这老东西安排上! 九族说:你清高,你了不起! 可既然如此,问题又来了。 是谁隐瞒事实,颠倒黑白,帮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慕容璟谋夺了这样惊天的好处? 皇宫里从来不缺聪明人,朝臣之中更没有傻子,只是他们都错误的将一切归结在周王府的筹谋之上,觉得周王看似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暗地里做成了这样的大事。 只有周王府满头雾水。 这是真的懵啊! 馅饼大归大,一不小心会撑死人的! 要是慕容璟是个聪明人也就算了,可他真不是啊! 扶上去砸自家的脚吗?! 嬴政反复思考这件事。 是谁欺骗了先帝? 先帝身边的内侍? 昔年的皇后,现在的皇太后? 亦或者,是先帝的某位宠臣? 这个人必然深得先帝信重,才能在储君这等国家大事上产生影响,可是,究竟会是谁? 慕容璟是个又蠢又毒的草包,显然想不了这么深,周王或许有所察觉,也曾在入宫请安的时候提醒过儿子多加小心、谨慎行事。 然而很快,皇太后便传召周王妃入宫,和蔼道:“我固然知晓骨肉之亲不能断绝,然而新君既为大行皇帝之子,呼我为母后,周王以新帝之父自居,朝野非议,百姓侧目,这实在是令人不安的行为啊。” 周王妃赶忙叩头请罪,离宫回府之后,全家闭门谢客。 慕容璟最有力的一条臂膀被斩断了。 慕容璟…… 嗯,他没什么感觉。 嬴政扶额。 智障儿童欢乐多。 先帝辞世,慕容璟作为新君,须得守孝二十七月,然而他哪里是能禁欲苦熬那么久的人,听皇太后讲可以以日带月二十七天匆匆结束后,便迫不及待的应允了此事。 紧接着,皇太后便做主为慕容璟选妃,因为尚在孝期的缘故,不行立后之事,只选嫔御以充宫闱,待到孝期结束再行册封礼圆房。 这种好事,慕容璟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嬴政:“……” 现在就是头大,特别的大。 他正觉头疼,忽听耳边有人作声:“陛下,妾身亲自熬了一盏鲫鱼火腿汤,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才熬成的,您赏脸尝一口,试试滋味如何?” 嬴政听罢便是皱眉——守孝期间忌荤腥,哪有用这东西的? 再一想都选妃了,破罐子破摔,还想这些干什么。 至于一盏汤要熬制两个时辰,冯氏你很闲吗? 嬴政想到这儿,思绪忽然顿住了。 他定定的看着面前的冯昭仪,若有所思。 噢—— 噢噢噢。 你的确是很闲啊。 朕的宫里怎么能养闲人? 不行,得找个工给你打一下。 第 3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2...) 昭仪冯氏是皇太后的侄女,选入宫中的妃嫔,便以她出身最高,容貌也最为美丽。 错非她的父亲是庶出,又曾因故获罪,或许可以一望皇后之位。 嬴政不在乎门第和嫡庶。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秦王室的祖先,是给周王朝养马的秦非子,也没高贵到哪里去。 嬴政也不在乎容貌。 他见过,亦或者说拥有过的美人,多得像天上的繁星。 他只在乎两件事——忠诚和能力! 嬴政摆摆手,示意侍从们退下。 离得稍远一些的宫人们屈膝见礼,继而退下,稍近些的内侍们脸上却流露出迟疑的神情。 最后,是年长些的内侍全宁近前,低声规劝道:“陛下,先帝的孝期还未结束……” 冯昭仪的脸倏然红了。 嬴政目光在名叫全宁的老内侍身上微微一定,又淡淡在其余几个内侍身上一扫:“朕知道,朕只是想跟昭仪说说贴己话罢了,绝不会有失礼之处。” 全宁这才告罪一声,带着几个内侍出去了。 高大的朱红门户闭合,带着一阵细微的幽风,侍从们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嬴政唤道:“冯氏,过来。” “是。”冯昭仪听他这样称呼自己,微微正色几分,近前去屈膝道:“妾身在此。” 嬴政道:“再近前些。” 冯昭仪便又前行几步,与他只距离一臂之隔,有些羞赧的垂着头。 嬴政坐在围椅上,掌心向上,向她面前伸出手去。 冯昭仪略略一怔,旋即恭顺的将手放到他掌心,自然而然的前倾身体。 嬴政道:“昭仪,你想做皇后吗?” 一语落地,宛若惊雷。 冯昭仪猝不及防,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仓皇后退。 想不想做皇后? 想。 怎么不想? 能做一国之母,谁愿意屈居人下? 她是家里的嫡女,但因为父亲只是冯家庶出,身份上终究弱了一筹。 七年前,嫡出的叔父为官不慎,做下祸事,祖父却叫她父亲顶罪入狱,父亲不愿,但又不敢不从。 虽然最后先帝看在中宫出自冯家的情面上得以赦免,但父亲到底损了声名,背地里没少被人讥诮,更是因此断绝了中枢之路,再无入三省为相的可能。 父亲难掩的苦闷与抑郁,母亲的泪眼与无奈,她都看在眼里,可是一个小小女子,又能如何? 先帝驾崩之后,祖母传召她和母亲到正堂,拉着她的手,柔声说:“从前的事情委屈了你们,我都知道,今次新帝选妃,便送兰若入宫吧。” 冯昭仪的母亲,冯四夫人大吃一惊。 “长幼有序,这如何使得,大哥家中也有女孩儿……” 冯家大房也是有嫡出女儿的,年岁与冯昭仪相当,还略大两个月,只是容貌稍稍逊色些许,不过就身份而言,却要比冯昭仪尊贵的多。 冯四夫人不敢奢望自家爱女入宫为后,但是长房的女儿,皇太后嫡亲的侄女,完全是有这个资格的! 冯老夫人满脸慈祥,摇头道:“治家之道,最重要的就是一碗水端平,先前四郎替六郎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又断了中枢之路,我知道你们难受,必得寻由头补偿你们。” 又提点冯昭仪:“先帝孝期未过,这时候你只能作为嫔御入宫,不过太后娘娘说了,你的位分是这批宫嫔里最高的——九嫔之首的昭仪。新帝龙章凤姿,你得以侍奉这样的君主,也是福气,若能有幸诞下皇长子,有你姑母筹谋帮扶,未尝不可一望皇后之位。” 冯四夫人被这大饼砸的眼前发晕,只是到底尚有几分清明,苦涩道:“兰若虽也是冯家女儿,但到底是庶支出身,皇后之位……” 这话还没说完,冯老夫人便变了脸色,厉声斥道:“糊涂!” “什么嫡支庶支,不都是我冯家的骨肉?兰若进了宫,难道太后娘娘便不认这娘家侄女?满家至亲,没得搞这些个高高低低出来,倒叫长安取笑冯家门风败坏,兄弟不和!” 再见冯四夫人被训得不敢抬头,冯老夫人这才和缓了颜色:“本朝不重后妃出身,崇德皇后、明悫皇后都是二嫁入宫,明悫皇后连官宦家女都不是,父亲只是剑南道的一个茶商,这出身也没碍着人家母仪天下不是?兰若出身大家,又有太后娘娘在内宫襄助,若是诞下皇子,皇后宝座还不是囊中之物!” 冯四夫人不敢再说什么扫兴的话,唯唯应下。 事实上这事儿也没有她说话的余地,冯老夫人选了人出来,宫里皇太后点了头,别说是她,连冯四爷都不能违逆。 只是回了自家院落之后,冯四夫人到底心有不安,悄悄叫了心腹陪房过来:“既选了兰若入宫,长房珠娘必然先已经许了人家,否则传到外边去,岂不是叫人觉得冯家轻看天家,不愿许嫁嫡支女?你悄悄去打听,看珠娘究竟许了哪家。” 陪房应了,许久之后来回话:“许给了左监门府上将军常家的长子为妻。” 晚上丈夫回来,冯四夫人便问他:“左监门府是干什么的?” 冯四爷有些诧异的看了妻子一眼:“左监门府主宫城门禁,你问这个做什么?” 冯四夫人低声将事情原委同丈夫讲了:“你说这里边是不是有事儿啊?” 冯四爷身在官场,想的比妻子更远,只是左右思量,怎么也猜不透蹊跷何在,只得劝妻子说:“倒也不必疑神疑鬼,备不住就是太后娘娘求个心安罢了。” 他声音压得更低:“先帝没留下子嗣,娘娘也无所出,新帝又已经登基,娘娘即便有心,又能翻出个什么浪来?选兰若进宫,也是想在新帝后宫里边安插个人手,若兰若有了来日,她晚年也有个人陪着排忧解闷。” 冯四夫人哼了一声,心底怨气翻涌:“这么好的饼,娘娘怎么不给嫡亲的侄女吃?珠娘若进宫,必为皇后,何必如兰若这般苦熬!” 这话一说,冯四爷比谁都难受。 都说是至亲骨肉,可长房、三房、六房跟宫里太后才是一个娘生的,要说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能越过那三家去,他肯定是不信的。 也只能苦笑道:“大抵是新帝年将而立,又是宗室过继,不与娘娘十分亲近,怕直接安排妻室,惹得新帝不悦,伤了母子感情吧,兰若入宫为昭仪,进可攻,退亦可守。” 说到最后,也不禁黯然起来。 归根结底,无非是用他的女儿去做棋子,试探帝心深浅罢了。 冯四夫人见状,也只能往好处想:“兰若再不济,总也是冯家女,有太后娘娘在,总不会吃什么亏,只盼着真如老夫人所言,诸事顺遂吧。” 冯四爷无声的叹了口气。 第二日冯四夫人就开始给女儿紧急补课,宫里皇太后也送了教导的女官前来。 为着庶支出身所蒙受的不平和七年前四房所遭受的委屈,冯兰若心里边也憋着气,再见大伯母和堂姐珠娘来贺喜时脸上都带着几分妒色,恭贺的话也裹挟着酸气,颇有种扬眉吐气的得意,倒真是对于入宫后的生活有了几分憧憬。 她此时的想法很简单,进宫,得宠,诞下皇子,登上皇后宝座,给阿耶阿娘争一口气! 只是想归想,说出来就是傻子了,这时候嬴政遣退侍从,明刀明枪的问她:想做皇后吗? 她怎么可能不吃惊畏惧? 冯兰若有些不安,唯恐新帝觉得自己依仗皇太后撑腰眼高手低,但要是说不想当皇后——这肯定是假话啊! 妾者,立女也,天下女子,若能为妻室,谁愿意低人一等? 她一时踌躇起来,心底不安翻涌,不曾做声,被握住的那只手心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湿意来。 嬴政淡淡一笑,道:“昭仪,这是朕与你第三次见面,朕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才开门见山的同你说这些。此事朕只会问一次,你最好认真回答——想,还是不想?” 冯兰若咬了一下嘴唇,定声道:“想!” “很好。” 嬴政点点头,松开了她的手:“那朕来告诉你最要紧的一件事,中宫是与天子荣辱与共,而非兴庆宫。你明白吗?” 兴庆宫,便是皇太后的居所。 冯兰若脸色微变,仔细思忖之后,又点头道:“是,妾身明白。” “冯家可以送很多个女儿入宫,但皇后只能有一个。” 嬴政道:“你最好是真的明白。” 冯兰若郑重其事的屈膝行礼:“陛下,妾身明白。” 嬴政注视着她的面孔,良久之后,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冯兰若见状难免心生不安,正待请罪,却听他忽然开口:“说一说你入宫前的事,你是怎么被选进宫的,冯家教了你什么,进宫之后,太后又对你说了些什么,事无巨细,一一讲给朕听。” 冯兰若心下愈发奇怪,只是略一思忖,又不觉得此事会与冯家有何害处,遂将自己得知被选入宫中之后的经历一一讲了。 讲到某处,新帝忽然问她:“冯家四房与长房不睦么?” 这事儿原本是冯兰若淡化掉了的——她不想叫天子觉得自己一开始就在倾诉中掺杂私货,为替自家张目而指责长房。 当年之事乃是家丑,闹大了丢脸的是冯家,她跟阿耶阿娘都是冯家的人,脱不了干系的。 只是这时候新帝问了,她便老老实实的回答,将原委讲了出来。 嬴政倒因此高看她一眼:“继续说。” 冯兰若应声。 半晌之后,嬴政再度打断她:“你长房的堂姐,素日里行事如何?” 冯兰若被他问的一怔,顿了顿,才有些不情愿的道:“很周全妥帖。” 嬴政若有所思。 空间里朱元璋“啧啧”两声:“问题这不就来了吗?宫里边太后是个泥塑菩萨,宫内宫外没人说她不好,冯家老大在官场上也颇圆滑,养出的女儿从前也一脉相承的行事‘周全妥帖’,可怎么就没崩住,赶在堂妹被选入宫的时候跟她说酸话?妒忌堂妹有福气进宫为妃,自己却只能嫁给臣子,心里边不平衡了?” 李元达哼笑道:“只怕妒忌是假,打消四房疑心,叫堂妹高高兴兴的嫁进宫才是真的。” 刘彻品了品,说:“把‘高高兴兴’四个字换成‘傻乎乎’完全不违和啊不违和!” 李世民抚着下颌,不得其解:“可是没道理啊。皇太后当初能压着异母弟弟给同母弟弟背锅,可见不是什么善茬,事情过去六七年了没想起来补偿人家,这会儿‘咣当’一下子良心恢复了?我怎么这么不信呢!除非——” 嬴政冷笑着接了下去:“除非在他们看来,进宫根本就是一条死路,冯兰若就是那个被选中的送死鬼!” 朱元璋唏嘘道:“瞧始皇这皇帝当的,孝期二十七天都没出,头顶上就一堆幺蛾子,朝臣们不安分,皇太后暗怀鬼胎,过继一事也是疑影重重……” 李元达跟李世民闲来无事,找了张桌子对坐弈棋:“嗨,小风小浪而已!” 李世民道:“朝臣再不安分,能比六国副本难打?皇太后肚子里的鬼胎就算有二十岁那么大,搁始皇亲妈面前那也就是洒洒水啦!” 嬴政额头青筋猛地一跳:“这话朕听着,并不十分高兴。” 刘彻幸灾乐祸道:“嗨呀,起码这一局没人在旁边帮皇太后拽车轮,你想开点啦!” 第 4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3...) 嬴政给这群王八蛋激的血压上升,合眼平复了心绪之后,方才看向冯兰若:“朕有件事吩咐你去做。” 冯兰若恭敬道:“妾身恭听圣命。” 嬴政反而没有立即告诉她,只道:“你且退下,回去好生想一想朕今日同你说的话,等时候到了,朕自有安排。” 冯兰若听得心下微凛,仍旧毕恭毕敬的应了,见新帝再没有别的吩咐,方才施礼退将出去。 …… 冯兰若离开了,嬴政也不曾在内殿久坐。 他起身推门往殿外庭院中去,不动声色的环视一周,便见先前被遣出去的内侍和宫人们均是垂手侍立在外,只少了老内侍全宁一人。 嬴政心知他必然是去给皇太后送信了,当下故意皱起眉来:“全太监去哪儿了?” 几个有头脸的内侍面面相觑,不多时,便有人出头替全宁遮掩,顺带告罪:“陛下宽宏,太监忽觉腹痛,唯恐御前失仪,匆忙更衣去了。” 嬴政丝毫没有珍惜这内侍糊上去的这层窗户纸,抬手直接给抠破了:“他到底是忽发腹痛,还是往什么地方去通风报信啊?你们这群老东西,须得知道现在宫中究竟是谁说了算!若是连这点事情都想不明白,趁早滚出宫去养老等死!” 说罢,他冷笑了两声:“朕正当年少,来日方长,至于别的什么人,呵呵!” 这是原主留给嬴政的最大遗泽——脑子不好使! 什么含蓄隽永、隐晦幽微,朕都听不懂,撕破脸明刀明枪莽过去就好了! 反正朕脑子不好使,不服气憋着! 还能因为皇帝脑袋不好使把他废掉吗?! 几个内侍听天子话锋直指兴庆宫,纷纷变了脸色,低头不敢作声。 有些话天子能说,皇太后能说,但奴婢绝对不能说,连听懂了都是死罪! 只是庭院内有人惶恐,也不乏有人欣喜。 全宁等老内侍都是皇太后送到太极殿来的,自然心向兴庆宫,但年轻的内侍不一样,他们都是没有归属的。 皇太后入主中宫多年,根深蒂固,看不上这些个小鱼小虾,再上边还有几个资历深的老内侍压着,主子面前,他们更没有出头之日。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年轻的皇帝被过继给先帝,成为这座宫廷的新主人。 还有比这更好的效忠对象吗? 从前不冒头,是因为没有机会,这会儿天子打了瞌睡,不赶紧送枕头过去,更待何时? 嬴政在庭院里扮演完“没头脑”,继而便回到寝殿里“不高兴”,几个花瓶砸完半刻钟都没有,便见几个内侍送茶过去。 茶盏从托盘里挪到桌上,为首的内侍却没急着告退,称罪一声后,低眉顺眼的道:“全太监从前是丽正殿的人,在太后娘娘身边侍奉了几十年,也难怪惦念故主了,不像奴婢们……” 刘彻“啧啧”着顺势接了下去:“只会心疼giegie……” 嬴政忍着白他一眼的冲动,默不作声的听几个内侍表忠心,等他们说完,才纡尊降贵的瞥过去一眼:“你叫什么来着?” 那内侍诚惶诚恐:“奴婢名唤泰平。” “很好。”嬴政点点头:“从今日起,你便是殿中省少监了。” 泰平喜不自胜,连忙叩头谢恩:“陛下隆恩,奴婢必定肝脑涂地以报!” …… 等全宁从兴庆宫回来,嬴政瞬间“没头脑”上身,抬腿就是一脚,直接把人从台阶最顶上那一层踹下去了。 全宁有些年纪了,猝不及防挨了一脚,从台阶最顶上滚到最底下,摔了个头破血流。 他心头恼恨,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得哭着大喊:“老奴有罪,老奴该死,还望陛下宽恕!” 嬴政立在台阶之上,睥睨冷笑:“你哪有罪过?你好得很!东食西宿,做得好买卖!” 说罢也不管他,转身便进了内殿。 几个依附于全宁的内侍赶忙近前搀扶,见他伤得厉害,又迟疑着是不是该去找个太医瞧瞧——作为太后面前的得力之人,全宁是有这个体面的。 只是瞧见刚投向新帝的狗腿子泰平虽跟脚狗似的与新帝一道进了内殿,他的一个徒弟却在殿外紧瞧着这边儿,立时便踌躇起来。 这时候继续替兴庆宫做事,无疑会极大的触怒新帝,全宁这老资历的殿中省太监都吃了瓜落儿,他们哪能有好果子吃? 虽说这事儿是皇太后吩咐的,但皇太后她远水解不了近渴啊,更别说新帝是没头脑和不高兴,他发起飙来把人打死了,皇太后难道还会叫他偿命? 打死个内侍这点小事,皇帝连根毛都不会掉! 如是一来,这差事是否还要继续当,又该怎么当,怕就得打个问号了。 …… 嬴政压根没想过将皇太后的耳目尽数从太极殿清除。 因为他知道,短时间内,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目标。 一个从宗室过继来的新君,登基前没在宫里过过一天,内侍跟宫人没几个认识的,就这,想阻止做了几十年皇后的皇太后往自己宫里安插人手? 青天白日的,怎么说起梦话来了呢?! 他想做的,也只是叫兴庆宫收敛一点,给自己留出足够的喘息空间罢了。 不需要杀人,不需要威逼利诱,他只需要展露出自己的态度,这就足够了。 皇太后已经老了,而新君还正年轻,没有人会选择日薄西山的太阳,却不奔赴希望喷薄的昭阳。 他耗得起。 而比起这满宫的内侍和宫人,更重要的是—— 作为拱卫天家的鹰犬、隐藏在龙椅阴影之后的那柄匕首,皇家内卫何在? 刘彻幸灾乐祸:“没头脑当了二十多天的皇帝,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哇!” 李世民:“没头脑愣是没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朱元璋:“他怎么睡得着的?!” 李元达:“他这个年纪,他这个阶段,他睡得着觉?!” 嬴政老大无语:“……你们够了啊!” 他揉着太阳穴,思虑这个问题:“先帝辞世之前,内卫必然是掌控在他手上的,但先帝去世之后呢?遵从皇家内卫设置的本意,该当交付到新君手上才是,但现在……” 慕容璟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要说是因为新帝过世匆忙,没来得及将内卫这一杀手锏传给新君—— 但先帝可是在安排好后继之人,召见过诸位重臣之后才辞世的! 也就是说,先帝完全有余裕来做这件事,但是他故意模糊了这一点,将内卫的势力交付到了别人手上! 刘彻道:“你们说,这个人会是谁?” 李世民想了想,道:“也许并不是单独的一个人,而是一个利益集体。” 李元达若有所思:“或许,就是蒙蔽先帝、让他阴差阳错选了慕容璟为嗣子的那个人。” 朱元璋则道:“这把刀不收回来,晚上睡觉都不安心啊!” 就像锦衣卫这种特务机关,怎么能执掌在皇帝之外的人手里? 只是说来简单,这内卫到底该怎么收? 所谓内卫,便是行走于黑暗之中,为天子扫平阻碍,铲除异己,探查消息,监控朝臣,做一系列见不得人脏事的黑手套。 这机构绵延几朝,又有皇权保驾护航,想要将其查出找到,谈何容易? 不过嘛…… 刘彻环视一周,便见众人神色惬意,面容轻松,显然并不觉得此事有多为难,顿时会意:“看来大家都有破局之法了?” 李世民笑了两声:“彼此彼此。” 李元达道:“你们想的是什么?” “很简单……” 朱元璋的目光穿过无数的时空,与嬴政坚毅的神情交汇:“我不去就山,让山来就我!” …… 兴庆宫。 皇太后从全宁口中得知了皇帝留下冯昭仪单独说话的事儿,倒不觉得十分诧异,毕竟早在新帝入宫之初,她就分辩出了那是个什么货色。 愚蠢,浅薄,贪慕美色,一心享受,脑袋还不好使。 只是没过多久,便有人小心翼翼的来传话,全宁被新帝一脚从台阶上踹下去,摔得头破血流,怕是不能再当差了。 皇太后眉头蹙起:“陛下这脾气,着实过于暴烈了。” 回话的内侍屏着气,低声道:“太后娘娘,那全太监那边儿?” 皇太后便叹了口气:“陛下是天子,与他奖也是赏,罚也是赏,叫他不要心怀怨怼。” 顿了顿,又道:“使人送些伤药过去,叫他且歇息些时日吧,再让太医去瞧瞧,别寒了宫里老人的心。” 内侍应声而去。 皇太后又吩咐近侍女官去给新帝传话:“本宫并无插手太极宫之意,只不过是一个老妇关怀儿子罢了,叫他勿要多心,好生修身养性。” 女官领命去了太极殿,回来之后小心翼翼的回话:“陛下道是恭听母后慈训,然后当着奴婢的面,给将全宁之事告知兴庆宫的内侍安了个挑唆两宫不和的罪过,叫赏了三十板子,打发去掖庭服刑了,又顺手将全宁的殿中省太监职位剥去,给了新倒向他的一个年轻内侍,还说……” 她神色迟疑。 皇太后忍怒道:“他还说什么了?!” 女官愈发小心了:“还说古来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某些……上了年纪的冯姓寡妇,怎么连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呢。” 皇太后:“……” 皇太后听完血压“蹭”的就上去了。 天杀的混账王八蛋,我敲你吗! 念过书没有?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出自《仪礼》丧服篇,是讲守孝礼法的——等你死了,本宫头一个给你上柱香! 还有什么“上了年纪的冯姓寡妇”——你不如直接报本宫身份证号好了! 这个没头脑的家伙,他是连个面子情都不肯伪装啊! 哪怕你等本宫的人走了再骂街呢! 懂不懂什么叫做委婉的政治艺术啊?! 偏还不能跟他计较——大家都知道皇帝没头脑,难道还能跌到同一起跑线上去,跟他一样没头脑?! 只是这样一来,谁还敢忠心耿耿的替她做事? 怕不都是划水了事。 可真要是站出来替这些奴婢撑腰…… 皇太后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没头脑。 他是真能豁出去不要脸面,跟她撕个你死我活啊! ……MMP,狗东西不当人子! 第 5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4...) 皇太后给气了个倒仰,叫宫人抚着后背顺了半天气才缓过来。 继而又使人往翠微宫去传了冯兰若过来,按捺住满腔怒火,和颜悦色的问她:“陛下今日召你过去,都说什么了?” 冯兰若有些羞涩的垂下眼睑:“都是些小儿女的贴己话,问妾身想不想家,在宫里住得习不习惯……” 皇太后目光微凝,威仪深重:“就这些?” 冯兰若被她看的心下打颤,眼睫颤抖几下,强忍着没有变色,羞道:“陛下,陛下还说妾身长得好看,日后……” 她涨红了脸,没再说下去。 皇太后却自觉猜到了七八成,当下对没头脑更生三分厌恶,再看冯兰若时,语气便柔和起来:“你这么好的孩子,也难怪陛下喜欢,本宫见了都爱得不得了,何况陛下?” 把冯兰若说得愈发脸红了,周围近侍也附和着说笑起来,又留她用了晚膳,才吩咐侍从好生将人送了回去。 …… 一直到坐到轿辇里头,冯兰若脸上的笑意方才淡去。 她细细回想着今日所经历的一切。 新帝同她说的话。 皇太后同她说的话。 又不禁回想起进宫之前,祖母看似慈爱的叮嘱和阿耶阿娘的不舍与泪眼。 此前离开太极宫时,冯兰若便清楚的意识到新帝的话中之意——他不需要骑墙派,兴庆宫跟太极宫,她只能选择一个。 短暂的迟疑之后,她很快做出了选择。 她不是冯家唯一的女儿,但新帝是唯一可以让她登上后位的丈夫! 再则,从新帝的问话里,她隐约察觉到了几分异样。 堂姐珠娘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将心思表露在脸上的人,而大伯母执掌冯家中馈多年,内外都是交口称赞的,即便七年前自己因为阿耶的事情对她口出恶言,她也不过一笑了之,这样一对母女,怎么会因为自己入宫为妃而将妒忌表露的那么明显? 作为皇太后的弟媳和嫡亲侄女,她们真的会为此吃心,妒恨的如此失仪吗? 若真是如此,这个机会怎么可能落到自己身上! 冯兰若越是往深处思量,便越觉惶恐不安,再去想新帝今日所说的话,便更坚定了站队新帝的想法。 故而在兴庆宫,皇太后问起今日之事时,她假做羞赧,轻描淡写的搪塞了过去。 只是…… 冯兰若掀开轿帘,望向太极宫方向。 陛下,您会让我替您做什么呢? …… 接下来的几日里,嬴政依次单独召见了先帝留下的几位重臣,除去几位丞相之外,更不乏有勋贵栋梁。 待来人行礼问安之后,便是一句:“朕国朝新君,朝政未明,卿何以教朕?” 来人往往先口称不敢,继而或者讲文教,或者言武功,不一而足。 毕竟都是第一次单独拜见新君,尚且不知他政事喜好,故而都是浅尝辄止,不敢深谈。 嬴政对此早有预料,是以并不觉得奇怪,只有中书令王越,诸事谈完之后面露迟疑,神态犹豫:“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嬴政还没做声,空间里几个皇帝就先烦了,群情激奋起来。 来了来了,欲擒先纵、欲言又止它来了! 谁当政的时候没被这一套膈应过呢。 朱元璋大声咆哮:“说不当讲,叫他滚!憋死这个龟三!” 刘彻:“说不当讲,叫他滚!憋死这个龟三!” 李元达:“说不当讲,叫他滚!憋死这个龟三!” 李世民:“说不当讲,叫他滚!憋死这个龟三!” 嬴政就当他们是苍蝇嗡嗡,面无表情的捏了下鼻梁:“讲。” 王越便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作递呈状:“臣要弹劾尚书左仆射董昌时结党营私,勾结吏部侍郎杨集左右官员升迁,败坏吏治,祸我朝纲,罪在不赦!” 嬴政浓眉微挑,示意内侍接呈上来,展开奏疏看到一半儿,便心有了然。 董昌时结党了吗? 老实说,真没有。 从头到尾,奏疏中也只是讲董昌时与吏部侍郎杨集关系甚笃,其余几个疑似结党的官员不过五品六品,这算个什么党啊。 董昌时左右官员升迁了吗? 真要追查,也只能说有几个他看好的人被吏部选了官,但没有证据证明那几个人都是不学无术之徒,更没有证据证明这中间存在利益交换。 要真是有证据,这位王令君就该直接在朝堂上发难,一举将董昌时跟杨集打入十八层地狱了。 没有证据他在说什么? 他说了啊,第二页第五行到第七行——尚书左仆射董昌时勾结吏部侍郎,为一骑曹参军事谋官,该人原应留京就职三年,结果刚当值一年出头就被吏部遣陇右道为翊麾校尉,于法不合…… 嬴政看到这儿,立时就从慕容璟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事儿。 原主跟董昌时的侄子为抢一小倌儿大打出手,宵禁闹事,被巡防的金吾卫抓起来打了板子,事后骂骂咧咧想去报复,不曾想那金吾卫已经被调走了,他虽为宗室,却也干涉不得吏部调遣,鞭长莫及,只得就此作罢。 王越状告董昌时与杨集结党营私是假,□□报告说“老大就是这个人当初走关系把打你的小瘪三调走了,弄他!”才是真的。 偏生人家还说的有理有据——任期未到就把人调走了,这确实不合法啊。 嬴政看到这儿,就没再往下看了。 因为意义不大。 说白了,就是为了这几行字,王越才上的这道奏疏。 他看到这里,这份奏疏的目的就达到了。 空间里边皇帝们都唏嘘起来了。 李元达:“人家就是为了这点醋,才包了这顿饺子。” 朱元璋:“这位大人搞政治斗争可以的,行家啊!” 李世民:“这人脑袋不太聪明啊,哪有新帝刚继位臣下就干这事的。” 刘彻意味深长:“你忘了,始皇来之前原主是没头脑,这种简单明了的小心机,配他刚刚好。深了就惹人烦了,没头脑看不懂。” 李世民:“是噢,你看他怕奏疏太长始皇没耐心往后看,都没敢写在第三页。” 嬴政:“……” 嬴政板着脸没说话。 虽然没头脑的是原主。 虽然没头脑这一招有时候的确很好用。 但现在被当成没头脑的是他。 呵呵。 他冷笑了两声。 愿没头脑在地下不得安宁。 臣下面君,不得直视天颜,这是朝廷礼法,王越自然也不例外。 此时他躬身站着,听得新君冷笑,心下便有了三分底,正待再假(火)意(上)规(浇)劝(油)一下,却听新帝道:“他们时常私下往来吗?” 王越心神一凛,忙正色道:“是,董仆射与杨侍郎私交甚笃。” 嬴政又问:“三省六部之中,还有谁与董仆射相交甚好?” 王越心里边冒出来的第一个人,就是侍中李淳。 先前先帝临终托付之时,错非李淳那一拦,董昌时那厮只怕早就被先帝带走了! 只是这人选在脑海中转了一瞬,很快就被删去。 他此来是为了向新帝表忠心,能在新君面前给董昌时上一上眼药,已经很不错了。 归根结底,给自己人安排职位这事儿所有官员或多或少都干过,不算什么滔天大罪,所谓的结党营私,也只是为了遮掩真相,给新君一个报复董昌时的理由罢了。 再硬扯上李淳,前后将两位宰相拖下水,无疑有事态扩大化的可能,新君毕竟是新君,对于朝堂的掌控力有所不足,若是最后闹到不可收拾,说不定会祸及自身。 王越想到此处,便摇头道:“臣素日只忙于中书省的公务,对此不甚了解……” 嬴政觑了他一眼,有些小小的诧异。 这人虽阴险,却不愚蠢。 他“唔”了声,对此不做评价。 王越见他不语,便缄默的陪着,也未曾做声。 半晌之后,嬴政忽的道:“朕有意再增内卫职权,皇权特许,使之监察三省宰相,王爱卿以为如何?” 王越冷汗都差点掉下来。 内卫本来就够无孔不入了,现在新君登基,想再增内卫职权,连带着三省宰相都能监察? 臣以为不如何! 你专门设个机构盯着我们家吃什么饭见什么人,还指望我支持吗? 贱不贱呐我! 只是他没敢直说,委婉道:“内卫草创之初,便有朝臣非议,且资费颇多,户部甚是为难,兼之其职权与御史台有所重合,本就多有龃龉之事,若是再行扩展职权……臣并非心有所愧,只恐朝野非议,民间侧目。” “噢,这样吗?” 嬴政神色疑惑,皱起眉头:“王爱卿,你来跟朕详细说说,当初御史台和朝臣都是如何非议的?” 王越见他似乎有所动摇,欣然领命,当下引经据典,说的唾沫横飞。 继而就见新帝支着耳朵听了半天,表情从郁郁变成茫然,继而又露出学沫儿的恼怒,最终转为暴躁:“够了,别说了!吵吵吵,烦死了!” 他怫然不悦:“既然已经有了御史台,又何须内卫?王爱卿,你回去拟一道折子,干脆把内卫废置掉算了!” 王越猝不及防:蛤??? 惊呆了老铁,这是什么表演,从来没见过,算是让我开了眼…… 陛下你不按套路出牌啊! 还没等他说出个二五四六来,新帝便目光灼灼的看了过去,感慨不已:“朕先后召见数名要臣,也只有王爱卿同朕说这些贴心话,这才是忠君爱国的臣子啊。如今这种局面,朕能信得过的,除了你之外,还会有谁呢?” 然后又问:“这件事,王爱卿能为朕做吗?” 被迫戴了若干个高帽的王越:“……” 那,那必须能啊! 新帝:“即便所有人都站在朕的对面,爱卿也会站在朕这边的,是吗?” 王越:emmm 迎着新帝饱含希冀与信任的眼光。 王越:“啊对对对!” 第 6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5...) 皇太后知晓新帝召见重臣的事情,倒不觉得奇怪。 她的胞弟冯明达为尚书右仆射,又同中书令柳玄有些交情,两厢对照,她也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烂泥扶不上墙,没头脑翻不出什么浪来。 如是到了二十七日丧期结束,新帝往太极宫正殿去受百官朝见,皇太后隔着帘幕在后听政。 ——没大婚没立后,当然就是小孩子啊,妈妈帮着照看一下,有什么奇怪的? 嬴政着天子冠服于正殿落座,百官齐齐叩首,恭问圣上安康,太后千岁,继而又是新君继位之后须得处置的一干朝政。 先帝的谥号如何选定,新君登基、改元的年号该叫什么,如何加恩皇太后的母家,还有人提起了新帝的生父生母周王夫妇…… 只是奇怪的是,无论朝臣们商讨何事,殿上高坐的天子始终一言不发,渐渐的,朝堂之上的议论声的便小了,到最后,彻底归于宁静。 最后还是皇太后隔着帘幕,皱眉责备出声:“陛下,百官面前一言不发,有失仪之嫌!” 嬴政侧身向皇太后颔首示礼,继而转向众臣:“除去为先帝选定谥号、改元年号之外,诸位卿家难道没有什么话想讲吗?” 众臣被他问住,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嬴政的目光依次从为首的几位朝臣们脸上扫过,途径王越的时候,后者两条腿都在打颤——陛下,大哥,爷爷!!! 你想废置内卫,也不能这么搞啊! 当世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为了区区内卫而搁置先帝的谥号和改元大事,这岂不是叫天下人非议? 臣很想帮你,但是臣做不到啊—— 大殿之上的空气近乎凝滞,王越更不敢在此时出头,心里一时惶恐不已的想“完了完了,如此必定失了圣意”,一时又委屈的想“这也不能全怪我啊”,正进退两难之际,忽听一声震响,高坐之上,嬴政拍案而起! 寂静的朝堂之上陡然作声,群臣齐齐心下一颤,不约而同跪下身去,口称惶恐。 而嬴政厉声斥道:“尔等身为朝臣,蒙受国恩,俱是无君无父之辈耶?!” 他向先帝陵寝所在之地拱手:“先帝仁善,临终前降旨不得因山陵崩而阻止民间嫁娶,只以百日为计——百姓尚且如此,而朕为嗣子,竟只守孝二十七日,如此忤逆无礼之事,满朝公卿,竟无一人上表直言,坐视朕失孝于先帝,见笑天下吗?!” 群臣跪下身去之时,还在想没头脑今日在抽什么风,太后如何还不中止他这般胡闹,待到嬴政说完,却是脸色大变,齐齐显露惶恐之色。 这一回,却是要真心实意多了。 原因无他——新帝占理! 而嬴政尤且没有作罢之念:“礼部尚书何在?!” 礼部尚书几乎是屁滚尿流的膝行两步近前:“臣在。” 嬴政狂风暴雨般训斥道:“礼部职权为何?你的为臣之道又在哪里?坐视大行皇帝受辱,当今天子失行,这礼部尚书的官帽,你竟还戴得住?!” 礼部尚书连声称罪:“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嬴政又看向满殿朝臣:“二十七日啊,朕等待了整整二十七日,如此不法不孝、有违国礼之事,竟无一人做声!你们如何对得起先帝?如何对得起国朝?又如何对得起朕?!” 没人敢抬头,也没人胆敢出声分辩。 嬴政冷笑出声,势如霹雳:“礼部尚书失职至此,罪无可赦,即刻去官,廷杖三十,两名侍郎同罪!当日出声提议朕以日代月为先帝守孝的,更是其心可诛!通议大夫章怀、中书舍人戴诚、内给事王永贞、秘书郎符永之即刻杖杀,以正国仪!”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众臣:“朕如此处置,众卿家可有异议?!” 众臣被他这一通狂风暴雨吓得肝胆俱裂,且又兼新君占据大义名分,字字句句毫无错漏,又岂敢违逆? 当即齐声跪拜:“臣惶恐,伏唯陛下能作威作福!” 嬴政唇角微动:“很好。” 紧接着便听帷幕之后传来宫人的惊呼声:“太后娘娘?!” “快传御医来——太后娘娘晕过去了!” 满朝文武陡然听见这接连两声惊呼,面色不一,或者低着头置若罔闻,或者悄悄同亲近之人交换眼色,居于百官前列的要臣们则是小心翼翼的调整着姿势,在不被察觉的前提下,用余光观察着高坐上首的天子。 原因无他,新帝在第一次朝会上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表面上针对的是礼部和提议新帝以日代月为先帝守孝的朝臣,实际上剑锋却直指皇太后。 官位低些的朝臣或许不甚明了,但先帝临终前召见过的宰辅和勋贵们却清楚的知道,提出以日代月为先帝守孝的人是皇太后,那几个倒大霉被下令杖杀的,都是皇太后和冯家的应声虫。 当时几位宰辅不无想要反对的意思——本朝承袭前代律法以孝治天下,父母辞世须得守孝三年的规矩更以律令的形式得以确定,即便继位之君身为亲子都不好疏忽,更何况当今乃是宗室子过继? 只是新帝压根没想过这些事儿,只知道一旦守孝便得禁欲戒色,皇太后将将说完,几个应声虫再附和一番,假模假样的找了前代以日代月守孝的例子出来,便忙不迭确定了此事。 皇太后乐意,新帝乐意,又有人找了前代的例子来装点门面,他们又早早差人打探过新帝以往的性情,更不愿因此事与他闹出龃龉,便也都默认了,哪成想今日朝议之上,新帝却陡然发难? 今日在这朝堂之上,新帝打的可不仅仅是礼部官员,杀的更不仅仅是几个应声虫,而是一举打破了皇太后手中持有的先帝正妻金身,更是在百官面前杀死了皇太后新帝之母的身份正统。 你是先帝的皇后,万般荣耀皆由先帝而来,何以头一个站出来践踏先帝哀荣,推动后继之君如此轻慢先帝? 作为新帝的母亲,没有第一时间规劝他的言行,责备他改正错误,反而主动使其为恶,行不孝不悌之举,推波助澜,这样的母亲,焉能代替丈夫执掌权柄,在朝堂之上监察未成年的儿子?! 新帝字字句句都在责骂礼部,申斥那几个应声虫,全然不曾提过首倡的皇太后半句,这是新帝仁孝,却不代表皇太后问心无愧,还能厚颜无耻的盘踞朝堂之上,打着先帝遗孀、新帝之母的旗号临朝! 吃着先帝的饭,砸着先帝的锅,多不要脸呐你! 皇太后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粗鄙之语,所以当场就撅过去了。 那两声惊呼刚传到耳朵里,嬴政便忙不迭起身往帘幕后去,满面毫不作伪的关切,声音焦急的开始无耻医闹:“快去传御医来!母后若有差池,朕要太医院偿命!!!” 略停顿几瞬,又吩咐人道:“传冯仆射过来,自家亲戚,无需避讳。” 殿上宫人内侍忙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殿中朝臣跪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 冯明达自打新帝公然发难开始,心中便暗道不好,再见姐姐在帘幕后边撅过去了,更是心急如焚。 只是这会儿新帝主动传召,他反倒迟疑了…… 宴无好宴。 到底强撑着跟随那内侍往偏殿去了。 董昌时目送这位同省同僚离去,又微微侧过脸,目光与李淳相交,都在对方眼底看出了同样的意味。 新帝今天这一手,多狠多毒啊! 真真是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 当日皇太后提议以日代月守孝的时候,他自己乐颠颠的答应了,一连二十七日神色如常,麻痹了皇太后,也麻痹了所有朝臣,直到今日朝议,百官俱在,方才猝然发难。 他就只出了一刀,但是架不住这一刀又准又狠。 皇太后的监国权柄也好,对于新帝的天然压制也好,都是来源于先帝的。 她是先帝的皇后,是新帝的母亲——现在皇太后自己带头辱蔑先帝,自掘根基,她还有什么资格、什么脸面来代先帝行权? 撤帘还政吧你。 尚书左仆射董昌时与侍中李淳心生惊颤,中书令王越也是两股战战。 陛下你演我啊! 过去那十八年,入宫后那二十七天,你演傻子演的跟真的一样啊! 皇太后翻车一点都不冤枉,你把所有人都骗了,满朝文武都把你当狗,哪成想给你个月亮你就开始仰头长啸了啊! 那之前我打的小报告,还有怀里这封奏疏…… 不会也是坑吧? 妈耶,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殿中众臣心思各异,嬴政却无心理会,吩咐人搀扶着皇太后往偏殿就近歇息,又一气儿连催御医过来。 少监泰平亲自去请的御医,一边催促着脚步快些,一边提了句陛下杖杀了几个不敬先帝的朝臣,连礼部尚书都给革了职,太后娘娘心肠慈悲,大抵是受惊不住,这才晕过去了。 御医老宫廷观众了,一听就知道这里边儿有事,了解原委之后,便晓得届时该如何回话了。 到偏殿去隔着帘子诊了脉,告罪之后,再瞧了眼皇太后脸色,就知是急怒攻心所致,给开了药,对外却说是时气所致,忽发热疾…… 嬴政跪在皇太后床边,忧愁不已:“这可如何是好?” 又依依的拉着皇太后的衣袖,哭泣道:“母后,孩儿年幼,您不在身边陪伴,孩儿实在心有不安啊!” 泪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又转过脸去看冯明达,颇有些濡慕的叫了声:“舅舅。” 然后问:“您说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自打进入偏殿之后,冯明达脑子就转到了一百八十迈,可即便如此,听到新帝询问自己该怎么办之后,他也不禁原地宕机了好一会儿。 然后猛地醒悟过来,冷汗涔涔的俯下身去:“臣万万担不起陛下这一声舅舅,且臣出身外戚之家,岂敢妄言天子之事!” 嗯? 没掉进坑里啊。 嬴政也不在意,马上重开了个坑:“您是母后的弟弟,那便是朕的舅舅,如此称呼,何错之有?” 又神态黯然的说:“母后中途晕厥,朕为人子,自该在母后左右侍奉汤药,只是今日毕竟是朕御极之后的第一场朝议,于国朝意义非凡,宗室、勋贵,百官俱在,若虎头蛇尾,只恐见笑于天下。若全孝道,则有负于国家,若顾全家国,则有负于母后,朕实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完,他敛衣向冯明达行后辈礼:“还请舅舅教我!” 冯明达毛骨悚然,立即拜倒,邦邦邦连磕了三个头:“臣万死,臣惶恐!!!” 然后他猛地意识到—— 艹,掉坑里去了!!! 让新帝别举行朝议,就这么散了…… 你身为外戚,居然胆敢左右天子朝议,是否有不臣之心? 满殿那么多宗室、勋贵,新帝亲爹周王也在,人家关系不比你硬? 人家都不吭声,怎么就显出你来了? 尤其皇太后有失德之行在先,冯家竟然还敢如此跋扈! 让新帝别管皇太后,继续开会…… 第一次朝议皇太后没能坐到底,中途撅过去黯然离场,以后还能再厚着脸皮过来吗? 那这监国之权,不就算是废了吗?! 要是什么都不说,当个锯了嘴的葫芦…… 你是尚书右仆射、当朝宰相啊! 先帝临终之前将天下和新君殷殷托付于你,现在大事当头,你跟个哑巴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还有什么颜面继续站在朝堂之上,辅佐天子?! 三个选择排在一起,权衡利弊之后,冯明达只能选择第二个。 也是这时候,他才明白新帝为什么单单把他叫到偏殿来。 因为皇太后忽发时疾,不能继续出席朝议,但朝议需要继续进行的决定,不能从新帝口里说出来!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皇太后再拉胯,名义上也是新帝的母亲,子不言母过! 但是冯明达是皇太后的胞弟,他可以代替皇太后发声,如此一来,既洗清了新帝可能有的不顺罪名,日后皇太后苏醒过来,也不能找皇帝麻烦——不服气找你弟弟去啊,那是他提议的,朕是不得已而为之! 冯明达:“……” 冯明达:“…………” 缓缓地流下了两行泪。 朝堂的套路…… 真他妈深! 难受的同时,冯明达还要忍受着心肠肮脏的新帝发出假惺惺的、鳄鱼的问候:“舅舅,您怎么哭了啊?吉人自有天相,母后会没事的,您别太担心了!” 第 7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6...) 冯明达没有回答。 他知道,新帝也并不是真的需要他回答这个问题。 冯明达只是将头低得更低,抵在地砖上,一字字从沁着血的喉咙里挤出来:“太后娘娘突发时疾,固非陛下所愿,若陛下因尽孝而延误国事,这才是最大的不孝,即便太后娘娘醒来,也会责备臣不能规劝阻止的!” 嬴政摇头道:“国朝向来以孝治天下,朕身为人子,岂能不为天下臣民以身作则?!” 冯明达恨得心头滴血,猛地抬头,又一次重重磕下:“陛下,还请以国事为重!这必然也是太后娘娘希望您做的!” 嬴政勃然变色:“舅舅是想陷朕于不孝之地吗?勿要再劝了!” 冯明达三害相权取其轻,只能再三规劝,额头一次次撞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直至破裂出血,嬴政却始终不肯松口。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冯明达自诩已经足够退让,不想新帝却如此惺惺作态,几乎忍无可忍之际,却忽的意识到从方才开始,新帝便一直注视着太极宫正殿朝臣们所在的方向。 他这才明白新帝究竟想要自己做什么。 单单自己的几句劝进是没用的,此时偏殿之中只有皇帝和国舅,没人知道国舅的劝进是出于本心,还是由于皇帝的威胁。 皇帝需要让朝臣知道,是国舅自己主动站出来提议皇帝继续进行朝议的,所以,此时国舅单独一人的奏请毫无用处,脑袋磕破了也是白磕。 皇帝要在国舅和百官再三相请之下,被迫继续朝议。 皇帝是一心记挂母亲身体,却又被国家大义裹挟,不得已而为之的君子。 皇帝是一朵出水白莲,不沾任何尘埃,一边痛苦于不能向母亲尽孝,一边在朝堂上担负起人君的职权。 皇帝光辉灿烂,毫无瑕疵。 冯明达会意到这一点,惊诧之余,更觉毛骨悚然。 皇太后在朝堂上的昏厥,是新帝做的局吗? 冯明达绝不相信! 即便新帝是天纵英明,是太/祖皇帝临世,也绝对不可能在短短二十七日间便在宫中发展起足以对抗皇太后的势力,更遑论操控人手,在最巧妙的时机使皇太后晕厥。 所以,这场意外只能是一场偶然,新帝与他和满殿朝臣一样猝不及防。 可就是在那短暂的片刻时间之内,他就想好了如何设局将自己套进去,一举夺去皇太后的听政之权,又如何步步为营,杀人不见血。 这是何等的可怕! 遇上这样一个敌手,他们的筹谋…… 真的能成功吗? 冯明达开始迟疑了。 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接过内侍递上来的巾帕擦拭掉额头的鲜血,走到太极宫正殿时,他心里还在想这个问题。 只是当视线对上某些人的时候,他才猝然惊醒,后背生凉。 开弓没有回头箭,回不了头了。 …… 嬴政守在皇太后床边,满面关切,神情忧虑,将一个担心生病母亲的孝顺儿子演绎的活灵活现。 冯明达也没叫他久等,约莫过了一刻钟时间,便与几位宗室老臣一道往偏殿来了,其余几位宰辅随从在后。 慕容璟的生父周王也在其中。 冯明达当先跪地,劝道:“还请陛下以国事为重,若娘娘此时清醒,必然也不会希望陛下因她而荒废朝议。” 嬴政哽咽道:“舅舅,朕实在是……” 见宗室之中资历最老的代王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又忙起身搀扶:“叔祖父,快快请起!” 代王避让不肯,只道:“今日乃是当今天子登基之后的第一场朝议,意义非凡,宗室俱在,勋贵俱在,各道封疆重臣悉数奔赴长安,岂可因皇家家事而误国事?此地自有老臣看顾,陛下,请速往前殿继续仪典!” 其余宗室们也是齐声附和。 在国家层面上,宗室跟天子的利益是趋于一致的,故而当朝堂之上出现后党与帝党争权之事时,宗室必然是站在皇帝身边的。 嬴政脸上显露出迟疑的神色,再三推拒几次之后,方才在代王与冯明达的催促之下整顿衣冠,忧心忡忡的往前殿去了。 代王留在偏殿看顾尚未醒来的皇太后,其余人则侍从在御驾之后,同新帝一道返回太极宫正殿继续朝仪。 …… 天子用礼部和那几个应声虫做筏子,展现了自己的狠厉,又用皇太后和冯明达为引,证明了自己老辣的政治手腕。 此时再度回到朝堂之上,已经没有人将他视为根基尚浅的新君,更不会有人单纯的以为他只是个依仗出身花天酒地、流连南风的纨绔子…… 所有人心里边就一个想法:这家伙是麻袋吗,真他妈能装啊! 再一个想法就是,这周王府……有点东西啊。 周王老神在在的低着头,眼帘低垂,没有人能看清他此时的神情,便都只觉得高深莫测。 然而只有周王自己知道——他也很慌的,好吗?!!! 我儿子这么叼,我怎么不知道啊! 他之前不是单纯的不学无术吗?! 真的都是演的?! 这臭小子真就是骗了所有人啊——连他老子都瞒得严严实实,枉我们夫妻俩这些天在家愁得睡不着觉! 周王心绪极其复杂,震惊之后,察觉到身边世子掩藏的很好的无措之后,忽然间又释然了。 本朝立国之初,帝位的传续每每都面临着一场腥风血雨,连带着宗室爵位的传承也多有波折。 他与王妃感情甚笃,家中并无异生之子,又不愿叫两个儿子为爵位互生龃龉,故而一直以来,或多或少都对次子有所放纵,他喜欢花天酒地那就花呗,想养小倌儿也随便养,不想念书就别念了,懒得习武,咱们可以请护院,别吃那么苦了。 身为宗室之子,尤其先帝大宗无子,你整个贤名出来,是想干什么?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周王没想过牵扯进入主大宗那档子事儿里边,就叫两个儿子平安喜乐,做个富贵闲人就很好。 至于以后……把眼前儿孙的事情办好就得了,他哪管得了几代之后的事儿? 只是谁也没想到,自家儿子被选为先帝嗣子了。 也是直到这一刻,周王才突然意识到,或许一直以来,二儿子都很清楚的知道自家父母的忧虑,所以也顺从他们的心意,收敛起满身光华,遮掩住慧光,装做一个纨绔子弟,在外边儿招猫逗狗,回家之后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只是当他阴差阳错的被选入宫之后,才真正展露出他原本的模样…… 孩子为父母做到这种地步(并不是),他这个父亲,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嬴政浑然没有不知周王此时澎湃而感动的心绪,面无表情的高坐殿上,听各地大员依次进贺新君,自己也适时的询问几句地方要事,以示圣心同等挂怀天下百姓。 如此过了一个多时辰,各地大员进贺结束,先帝的谥号基本敲定,改元的年号被定为元安,这场朝议也差不多该落下帷幕了。 嬴政目光望向三省的宰辅们:“诸位都是老臣,其中更不乏有四朝元老,今日朝议结束在即,可还有表上奏?” 他身体微微前倾,着重看向中书令王越。 盯.jpg 王越:“……” 其余几位宰辅面面相觑,纷纷表示无事,唯有王越定了定心,深吸口气,站了出来。 “臣中书令越有表上奏!” 嬴政战术后仰,靠在椅背上:“讲。” 王越自袖中取出早就书就好的奏疏,打开之后,慷慨激昂的念了出来:“自内卫设置之初,百官非议,士林侧目……其职权有过于御史台,却如野马无缰,不得监管……地方上扰困官员,中央朝臣亦时常心生惶惶……太宗皇帝有言,圣人垂拱而治,君不疑臣,臣自敬君,臣斗胆,奏请陛下废置内卫,还朝野清净,百姓安宁!” 一语落地,朝堂之上久久无人做声。 内卫啊…… 王越身为宰辅,站位靠前,自然无法观量身后百官神情,而他也无需在乎那些人的神情,只要天子站在他这边,那就够了。 偷瞄一眼,很好。 陛下看我的眼神非常赞赏。 王越有了底气,当下挺胸抬头,觉得胸前的红领巾更鲜艳了。 相较于王越的一条道跑到黑,百官们此时的心情就有些复杂了。 谁愿意家里边藏着几只眼睛,每天吃几顿饭、上几次茅房都被人报上去? 内卫成立之初,便在朝廷上引起过不小的风波,朝臣们不愿意被人监视,御史台因为职能有所重合而内卫显然会更得圣心,更是对此猛烈开火,可到最后这些非议都被明宗皇帝一句话堵回去了。 事无不可对人言,尔等既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情,又何必如此怯怯不安? 闹到最后,甚至还见了血,铁腕通过了内卫的设置。 但是当今,这个一开始就明确的表示出“朕不是个软柿子且不好糊弄”的新君,居然在第一次朝议上,就作势要废置内卫? 是的,大家都看得出来,中书令王越上这道奏疏,是天子授意。 此人向来圆滑,最善体察上意,且内卫无孔不入,监察百官,要说他闲来无事想上疏废黜天子耳目,这不是上赶着给自己找晦气吗。 这可是奇了怪了,向来都是百官反对内卫特务监察,天子将其引为心腹,今个儿这是怎么了,新君刚登基,就上赶着自废臂膀? 嬴政将他们的心思看得透透的,唇边不觉浮现出一抹冷笑。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现在内卫根本不归朕掌控啊! 不为朕效力的机构,朕为什么要留着它? 你内卫无孔不入是吧? 你内卫隐藏在黑暗中,没人能找到是吧? 朕日理万机,一刻钟恨不能掰成两半儿用,哪有那么多时间来搜罗你们? 相比之下,还是你们直接上门,请求继续给朕当狗更简单些。 什么,内卫不冒头出来,朕拿你们没办法? 笑死,朕是天子啊! 内卫之所以能够监察百官,先斩后奏,是因为倚靠皇权,天子在帮忙背书,没了朕,你们算什么东西? 先帝不把内卫交给朕,没关系啊,朕有的是法子让内卫自己冒出来,上赶着为朕驱使! 自即日起,国朝境内再无名为内卫的皇家机构,户部与尚宫局、宫内私库不会再拨一个子儿给内卫当经费。 上至长安,下至地方,各处张榜补贴,再有以内卫为名从事监察私调等相关行动的,国朝不承认其合法性,一经发现便可遣送官府,明证身份无错者,杀无赦! 嬴政注视着满殿朝臣,眼底暗含几分兴味。 他知道,这群朝臣之中,应当就会有内卫首领隐藏其中,先帝没把这股势力留给他这个继位者,而是留给了别人。 内卫首领领受先帝之令,没有出现在他这个新帝面前。 不过嬴政相信,很快,就会有人冒头,向他宣誓效忠。 先帝毕竟是过去了,而内卫所拥有的特权与身为内卫首领所能攫取到的好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放弃的。 内卫是皇帝豢养的恶狗,缰绳是握在皇帝手里的,一旦皇帝将手松开,它们在经历过短暂的自由之后,很快就会变成人人喊打的野狗。 皇帝可以养很多条狗,但对于这条早就被养肥了胃口的狗来说,国朝之内,只有一个主人有能力豢养它们。 万人之上,口含天宪。 这就是皇帝! 第 8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7...) 嬴政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朝臣们就开始站队了。 有大力赞同中书令王越的。 这种显然是自己或者至亲不在内卫派系之中,不能从这个机构当中占到什么便宜,只纯粹处于被监察序列里的大臣。 强烈支持王大人,废置内卫! 有和稀泥的骑墙派。 小小的顺应一下新帝和王越,表示自己不敢违逆新帝的意思。 为什么又只是“小小的顺应”呢? 这是怕新帝钓鱼执法,嘴上说的是主义,心里边盘算的是生意,打着想要废置内卫的幌子,把妄图逃避内卫监察的人挑出来一网打尽。 还有一少部分强烈反对废置内卫。 嗯,八成就是嬴政要钓的鱼了。 内卫统领之一,又或者是内卫体系中人。 最起码也是内卫制度的受益者。 再不站出来不行了,因为刀尖的确已经顶到喉咙上了! 内卫体系之外的大臣们可能满头雾水,摸不准新帝的脉,但内卫体系之中的人却很清楚,至今为止,五位内卫统领,仍旧没有任何一位宣誓向新帝效忠! 别的大臣觉得新帝可能是在钓鱼执法,假意推说废置内卫,看谁是明宗皇帝说的心里有鬼的那拨儿人,只有几位内卫统领才知道,新帝是真的打算废置掉内卫这个直接效命于天子的监察体系! 你不给皇帝办事,还指望皇帝继续给你编制?! 没睡醒是不是? 从来都是内卫离不开皇权,可不是皇权离不开内卫! 没了内卫,强权的皇帝分分钟重新拉起一支队伍,绣衣使者也好,皇城司也罢,锦衣卫也好,不都是换汤不换药? 可你内卫要是没了皇帝背书,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 什么,就是憋着一股气不露头,把自己手底下的势力捏住了不松开? 你是什么天秀,怎么想出这个法子的? 权力是由上层赋予,由下层执行的,内卫统领们就处在联通上下的中层上,上边那个他们奈何不了,下边那一群他们就有办法了? 这边儿皇帝直接下令把内卫这个机构废置了,告示贴的满街都是,那边统领你说没事没事,继续叫我们给你打工? 原先咱们是吃国家饭,直接给皇帝打工的,现在你背地里不知道跟了个什么主子,叫兄弟们踢掉皇帝,冒天下之大不韪继续跟你干? 干个屁啊干,皇帝的前直系特务给别人干活儿,这他妈叫造反啊! 老子就是打个工,混口饭吃罢了,你叫我带着一户口本+一通讯录跟你玩命? 是不是逗我玩呢?! 没人敢不站出来。 再不露头,皇帝把事情做绝了,要出大事的! 嬴政眼眸微眯,看着出列的人:“兵部尚书柴同甫……” 柴同甫恭敬称是,继而又道:“明宗皇帝立法设置内卫,自有其深意,自庄宗皇帝改革吏治以来,海内澄澈,政局为之一清,然而近百年间弊端又生,官员冗杂,贪污舞弊大案时有发生,朝廷内部又现虫蠹之痕……” 嬴政听他说完,不置可否。 很快,又有人站出来声援柴同甫,而嬴政始终不置一词。 不明真相的朝臣不敢深入掺和此事,明了内情的内卫统领们将明宗皇帝搬出来,言辞恳切的反对废置内卫。 宰辅们眼观鼻鼻观心,并不贸然下水,局势一时之间倒真是凝滞起来。 王越在兵部尚书柴同甫站出来的时候也有转瞬的惊诧,只是他到底不是蠢人,很快便意会到了几分真相,再见前前后后几名要臣都出列反对,天子却始终不曾表态,立时便想起当日单独觐见时天子的叮嘱。 即便所有人都站在朕的对面,爱卿也会站在朕这边的,对吗? 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所有人都在反对,只有他在支持! 刷好感的时机它到了啊! 王越想到此处,当下立即出列,慷慨陈词道:“太宗皇帝曾言,君臣有信,国之基也……” 洋洋千言,辞藻华丽。 柴同甫好容易等到朝堂之上没人做声,都想好下朝后单独觐见的时候该抱着新帝大腿怎么舔了,忽然间又冒出来个这。 他心烦意乱,马上回怼道:“圣人不法古,不脩今!” 王越:“柴尚书此言差矣,须知祖宗之法,自有其道理……” 柴同甫:“令君的意思是明宗皇帝设置内卫做错了吗?” 王越针锋相对:“难道柴尚书觉得太宗皇帝的话没道理?” 柴同甫与他对峙了几个来回,火星直冒,狼烟滚滚。 其余几名内卫统领见事不好,也纷纷加入了战团,这是生死存亡的大事,哪能认输? 王越以一敌五,力有未逮,眼见对面几人神色愈发暴戾,甚至目露凶光,杀气腾腾,期间几次想过退缩,只是回想起新帝的叮嘱,都强忍着撑了下去。 直到嬴政出声唤道:“王令君。” 王越精神一震:“臣在!” 嬴政:“你仔细想一想,柴尚书等人说的,是不是也有些道理?” 王越听新帝的话,坚持说:“此缪言也,陛下切勿被蒙蔽视听。” 柴同甫几人出离愤怒了:“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以——” 王越冷哼一声,坚持道:“国家面前岂有私交!” 嬴政幽幽的叹了口气:“王令君。” 王越:“臣在。” 嬴政:“爱卿怎么如此顽固呢。” 王越:“是……嗯???” 嬴政:“须知穷则变,变则通啊,如你这般太过保守,反倒不好。” 王越:“?????” 嬴政很无奈的又叹了口气,目光温和的看了他一眼,摇头道:“废置内卫一事,朝中既有这么多的反对者,可见的确是有些仓促了,既然如此,便暂且搁置吧。” 王越:“蛤???!!!!” 空间里皇帝们瞅见这一幕,饶是个顶个的心脏,这时候也不禁“啧啧”起来。 李世民:“王大人被自己信任的主君背刺了啊——啧,好痛!” 李元达:“心疼王大人!” 朱元璋:“抱走王大人,我们不约!” 刘彻:“你们知道王大人他有多努力吗?!” 王越木然的回到自己的队列之中,感受着柴同甫等人饱含仇恨的目光扫射,只感觉内心深处的悲伤就像是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河在倒流。 他怔怔的看向高台之上。 嬴政问心无愧的与他对视一瞬,甚至还关切的发过来一个“爱卿你怎么了?”的眼神。 王越:“……” 低下了头。 强忍着不叫眼泪流出来。 忍不住了……哇! 陛下你做个人吧!!! 这么欺负臣,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嬴政若无其事的宣布散朝,继而若无其事的离开了。 王越面无表情的往官署那边走,有几个熟人想跟他说句什么的,见状都没敢上前。 耳朵里隐约传来董昌时那厮不解的声音:“他怎么那么个表情啊,看起来就跟要哭似的,不就是马屁没拍成吗。” 李淳:“嘘,小点声!怪不得他讨厌你呢,别看了,走吧走吧。” 王越:“……” 怎么回事,突然更难过了! 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后边有人在喊:“王令君请留步!” 王越停下来会身看,却是太极宫的内侍,见了他躬身行个礼,笑呵呵道:“陛下有请。” 王越扭过头去调整一下表情,板着脸跟了上去。 …… 不出王越所料,虽然已经下了朝,但兵部尚书柴同甫和方才站队强烈反对废置内卫的几个朝臣都没有离去,此时正等候在太极宫外的玉阶下等待,随时听候天子传召。 王越则被那内侍请到了御书房的静室坐等。 他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 皇帝这时候当然是没有时间见他的——皇太后毕竟还病着呢。 之前弃皇太后而去参加朝议,是因兹事体大,现在朝议结束,断然没有因为几个朝臣在等,就先去将就他们的道理。 嬴政往皇太后病榻前去尽了心,细细询问了太后身体如何,几时能够康复,又亲自守着看御医煎药,消磨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方才起驾往御书房去。 王越等待许久,却没有丝毫不耐,朝臣等候皇帝是家常便饭,他好歹还是坐等,有内侍上过茶和点心,外边几个人在大太阳底下晒着,大气都不敢出呢! 嬴政并非行事迟缓之人,除了演戏之外,更无拖沓习气,往御书房见了王越,开门见山便是一句:“朕有件事交代令君去做。” 王越内心深处,那条逆流的悲伤河流又开始澎湃了。 陛下你哪怕跟个渣男一样,说句“事情变成这个样子,朕也不想的”也行啊,你他妈倒好,连装都不装,提上裤子就不认账! 王越心里既无奈又怄气,脸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老老实实道:“是,还请陛下吩咐。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嬴政坦然的受了,继而道:“关于今日被杖杀的那几个罪臣,抄家的事情便由令君连同大理寺主持吧。” 王越眼前一亮,心里边算盘噼里啪啦的打了起来。 抄家,这可是个肥差啊! 尤其那几个都是累世官宦,家底异常丰厚,随便伸嘴过去,都能吃一嘴油…… 嬴政:“二八分。” 王越猝不及防:“啊,陛下方才说什么?” 嬴政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王越确定自己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你怎么这么不识趣”的意思。 然后他又重复了一次:“朕说二八分。” 王越:“……” 王越抬手挠了挠耳朵,看他心绪颇佳的样子,便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壮着胆子问:“谁八谁二啊?” 嬴政轻轻笑了下,浓眉微挑:“你猜。” 王越:“……” 王越又想哭了。 第 9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8...) 新帝登基之后的第一场朝议结束,众人心绪各异,或惊诧,或不安,或欣喜于国朝又得一明君,不一而足。 周王与周王世子难免的成了众人眼中的焦点。 诚然,当今已经被过继到大宗,口口声声称呼皇太后为母后,然而他此前毕竟在周王府待了十八年,父子血缘又哪里是礼法所能斩断的。 此前众臣打探新帝性情行事,都觉得本朝昏君谱上怕是要添一员大将,朝局未明,虽也有人去烧周王府的灶,但毕竟为数不多。 今日朝议之上,众人眼见新君脚踢太后、拳打群臣,行事果决,手腕老辣,立即便意会到人家从前只是在韬光养晦。 如今潜龙得其海,来日不可限量,再去看周王府,便觉金身灿烂,光辉异常夺目,自然想上前去亲近几分了。 只是周王父子并非骄矜狂傲之人,深知越是这等时候越要稳住,客气的同几位宗室长辈寒暄过后,没有搭理朝臣们,便匆匆出宫回府,继续闭门谢客了。 打从次子被选中过继到宫中开始,周王妃便日日在府上礼佛,听人回禀,道是王爷和世子回来了,也没急着起身,生等着面前那一炉香烧完了,才往正厅那边儿去。 周王遣退了侍从们,将今日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讲给妻子听,末了,又道出了自己的猜测。 周王妃太了解自己肚子里爬出去的是个什么东西了,所以此时受到的震撼不言而喻:“真的假的,他脑袋真有那么好使?从前都是装的蠢,不是真的蠢?” 周王:“……” 周王替儿子不平:“你怎么这样啊,哪有这么想自己儿子的?那孩子从前是淘气了一(亿)点点,招猫逗狗,不学无术,但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他又没跟郑王府家那个老六一样出去欺男霸女,养小倌儿的钱也是自己出的,在家听阿耶阿娘的话,哥哥管教他、他也乖乖的听着!” 周王妃:“……” 周王妃一下子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静默半晌,方才低声道:“这孩子……唉。宫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周王安慰的拍了拍妻子的肩:“聪明总比蠢好。他心里边有一杆秤,咱们也能宽心些。” 周王世子也道:“是啊,先前阿娘在家,总为太后提议以日代月为先帝守孝的事情愁眉不展,今日知晓当今心里边儿跟明镜似的,也可安心了。” 此前以日代月守孝那档子事一出,周王府的人就知道皇太后肚子里没憋好水儿,奈何自己生了个傻子,他自己乐颠颠的附和了,他们又被拦在宫外,想帮也帮不上忙,只能在外边干着急。 现在知道儿子不傻,只是故意伪装,适时的给了皇太后致命一击,也可以暗松口气了。 不管怎么说,今个儿朝堂上发生的事都证明新君有能力掌控局面,这对于周王府来说,无疑是一件大好事。 国孝期间不好大肆庆祝,周王世子便只是以水代酒敬了爹娘一杯:“陛下在宫中虽也不乏人手,但终究不似府上这般知根知底,免不得要请阿耶阿娘多多费心,选几个得力的襄助。至于咱们家,闭门谢客,少与外臣相交,于陛下而言,便是最大的帮扶了。” 周王这辈子第一得意的是娶了个合心意的妻子,夫妻和睦,第二得意的就是儿子们感情甚笃,兄弟齐心,闻言哈哈笑了两声,心绪极是舒畅:“你且宽心,我自会安置妥当的!” …… 王越心里边奏着悲伤逆流成河的BGM离开,紧接着被传召进去的便是兵部尚书柴同甫。 嬴政单独召见了他。 柴同甫进了御书房,二话不说就先行跪地请罪,姿态放得很低:“臣糊涂,臣有罪,只求陛下看在臣对国朝一片忠心的份儿上,宽恕臣大不敬之罪!” 嬴政将手中奏疏合上,顺势靠在椅背上:“卿何罪之有?” 柴同甫心知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又亲眼见证过这位新帝大杀四方的威风,岂敢用挤牙膏那一套来应付他,立时便道:“延圣十一年,齐国公病故之后,臣受先帝令,为内卫统领,而后统率甲部内卫一十四年,得先帝看重,累进兵部尚书。” “臣不敢欺瞒陛下,先帝驾崩之前,确实曾经单独传召过臣到近前,道是天子大行之后,自会有人前去联络,叫臣稍安勿躁,静待英主。臣那时不曾多想,只当先帝所说之人乃是陛下……” “彼时陛下尚在宫中为先帝守孝,诸事纷纭,兼之二十七日的期限未到,故而臣并不曾多想,今日朝堂之上惊闻中书令所奏之事,方才骇然发觉,或许先帝当日所说之人,并非……当今天子。” 柴同甫说到此处,深知此事必然牵扯到两代帝王之间的阴私,声音愈发低沉,头也几乎要垂到地上去。 嬴政若有所思。 先帝原来是知道的吗。 知道原主不是可以托付天下的后继者。 他甚至于已经安排好了一位取原主而代之的“英主”,来接管内卫五部势力。 可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 空间里几个皇帝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刘彻无大语了:“不是,他图什么啊?明面上挑选一个脑子不好使的宗室子弟继承大统,背地里再选一个自己中意的‘英主’接手内卫势力,先帝他看起来不像是很聪明的样子啊,他放屁的时候是不是还得提前把裤子脱了?” 李元达眉头皱起:“确实,这个行为太奇怪了。原主再怎么荒唐,也是先帝选中的继承人、国朝的新君,先天就掌控着正统名分,先帝既然有了看好的继承人,为什么还要选原主为嗣子,给这看好的继承人搬这么大一块挡路石?” 朱元璋代入想了一下,忽的道:“或许是咱们把事情想的太麻烦了。” 李世民感兴趣道:“怎么说?” 朱元璋:“原因很简单,原主再怎么蠢,都有一条好处,他是宗室子,具备当继承人的资格。而先帝看好的继承人,别管如何聪慧英明,都有一条坏处,他不是宗室子,说破大天也不能继位!” 嬴政瞬间豁然开朗。 若真是如此,那原主被选中的原因就找到了——因为他足够蠢! 如果选一个聪明的宗室子过继,他既有名分大义,又有头脑,坐稳皇位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 但如若选一个蠢出生天的宗室子过继,甚至不需要旁人煽风点火,他自己就会把自己作死的! 尤其这个这个宗室子还喜好南风…… 行事愚钝,处政荒唐,被先帝过继却连为他守孝二十七月都不肯,且身下又无子嗣,之后作天作地,还让戍边名将做他的男宠——这妥妥的是个被废模板啊! “可这也对不上啊,”刘彻咋舌道:“先帝看好的继承人不是宗室子,那就算原主走昏君路线被废了,不还是照样轮不到他吗?那么多宗室子弟杵在那儿呢,除非是亡国了,否则怎么可能叫外人继位?” 李元达思虑半晌,徐徐道:“或许,先帝看中的这个人身份很特殊。在先帝病危之际,他不能、或者说不合适被选为继承人,但是假以时日,在种种操作之下,却又是可以的……” 朱元璋想不通:“这也太怪了吧!” 李世民:“不过,这事儿倒也不是全无突破口。” 几人彼此对视几眼,齐声道:“皇太后!” 从原主进宫之后皇太后的态度来看,她显然是了解先帝计划的——至少也是了解一部分。 皇太后跟原主是因为先帝和原主宗室血脉而被凑到一起的半路母子,这时候,最符合她利益的选择是什么? 把控住自己的法统优势,维持好跟继子的关系,吃吃喝喝、颐养天年。 而皇太后最先做的就是鼓动原主以日代月为先帝守孝,自己摧毁了自己的先帝遗孀政治优势。 这不纯纯的自己搬石头砸自己脚? 继而又隔断了原主跟周王府的联系。 这对于维持母子关系完全没用啊——原主都十八了,又不是八个月,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爹娘是谁! 大抵是为了修补与原主的关系,维持母子友爱的假面,冯兰若被选进宫了。 你看,皇太后让自己的侄女做了新帝的昭仪,这不妥妥的是想跟新帝好好相处,母慈子孝吗? 可是先前嬴政便得出结论,冯兰若的进宫,很大可能也是阴谋的产物。 这一点很奇怪。 原主是被过继来的宗室子,跟皇太后的关系应该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才对,皇太后有什么理由要给他挖坑,损害他的声誉,希望有一日把他废掉? 先帝选中的那个“英主”,能给她更大的好处吗? 可皇太后的尊贵,本身就源于她是先帝的妻室,让一个很可能连宗室子都不是的人成为新君,这对于她本身的权威也是一种动摇,皇太后凭什么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又或者说,到底是怎样的利益,才能打动她,使之加入这一计划之中? 嬴政身处在迷雾之中,猜不透皇太后的想法,但是他却很确定一点。 冯家,一定是这计划中关键的一环! 当然,想到这儿,他重新将视线转向跪伏于地的柴同甫。 一切的前提,都得是这位柴尚书没有说谎才行。 又询问了柴同甫几句,嬴政便示意他暂时退下,继而又传召其余四位内卫统领单独觐见。 挨着问了一遍之后,麻烦来了。 五个人的口径一致,都曾经在先帝驾崩之前单独觐见过,也都得到了同样的叮嘱——按兵不动,静待英主。 是这五个人联合起来撒谎吗? 嬴政心头短暂浮现出这样一个疑惑,继而很快便被他自己否定。 可能性太小了。 因为完全划不来。 在亲自见证过新帝的手腕之后还觉得他坐不稳皇位,愿意赌上九族等待那位英主的人,坐不到内卫统领的位置上。 如果他们没有撒谎,那么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内卫并不仅仅只有甲乙丙丁戊这五部,这只是暴露在明面上的组织,在这之下,还有隐藏更深的内卫成员! 嬴政想到此处,不仅没有生气,反倒淡淡笑了起来:“真是好难啊,这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老鼠实在太难抓了。让朕来猜一猜,这些人会出自哪里呢?” 李世民道:“已知内卫分成两半,一半由朝堂之上的官员暗中统领,那么另一半会在哪儿呢?” 李元达道:“隐藏起来的另一半连内卫五部的统领们都不知道,可见相较于外臣,隐藏起来的这一半行事更加隐秘,也更得天子信重,他们会是谁呢?” 朱元璋道:“先帝叫五名内卫统领等待消息,宫内又有皇太后配合,是谁连通两方,在合适的时机替他们通风报信?” 刘彻忍不住想翻白眼:“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就这两下子还想搞废帝另立这事儿,这不是稻草人玩火,自己找死吗。” 嬴政淡淡道:“所以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敌方:谋略+1,勇气+1,组织度+1…… 敌方:优势在我,想试试。 嬴政:哦。 嬴政:试试就逝世。 敌方:生命-1,九族狂喜。 第 10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9...) 嬴政先后召见了五位内卫统领,挨着听他们表了忠心,神色却始终淡淡,最后将五人一道传唤到面前去:“朕既然已经登基改元,朝中也该有些新气象了。朕盘算着给内卫改换了名目,便叫黑衣卫,诸卿以为如何?” 五人心知这是先帝与新君的博弈,如何敢有异议? 先帝明面上选了新帝继位,暗地里还留了一手,如此牵连九族的大事,却只字都不曾同他们五人提及—— 就这,还指望他们铁了心为先帝效忠,老老实实等待不知道猴年马月的“英主”召唤? 先帝对他们不仁,怎么还好意思指望他们讲义气啊! 至于黑衣卫白衣卫,对他们而言其实都无甚要紧。 几位内卫统领心知肚明,换汤不换药罢了,之所以搞这一出出来,是为了向隐藏在黑暗之中的那一部分内卫中人传递信号—— 变天了! 效忠于朕的,乖乖来改旗易帜,即日起以黑衣卫为号,仍然以内卫自诩的,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 皇太后自晕厥之中醒来,已经是嬴政离开一个多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甫一睁眼,就听身边王嬷嬷熟悉的声音,隐含惊喜:“太后娘娘醒了?” 一边又轻声催促宫人往外殿去传太医来瞧。 冯兰若急匆匆从帘幕外过来,满面担忧:“姑母,您现在感觉如何?” 皇太后只觉头脑之中昏昏沉沉,不甚爽利,头晕脑胀好半晌,方才叫王嬷嬷搀扶着,慢慢坐起身来,也是这时候,之前朝议大殿之上发生的那一幕,再度清晰的浮现在她眼前。 新帝的指桑骂槐,朝臣们彼此交换的异样眼神,被下令当庭杖杀的亲近冯家的几位朝臣,还有自己大庭广众之下被揭到地上踩了又踩的脸面…… 天杀的没头脑! 本宫当他之前惹自己生气是因为他没脑子,搞半天他是装的没脑子! 感情他就是故意的!!! 血压猛地升高,那种眼前发黑的感觉瞬间又回来了—— 王嬷嬷见事不好,赶紧扶着皇太后重新躺下,也顾不得冯兰若还在旁边,便急忙道:“太后娘娘,您且息怒,太医说了,您的身子现在忌讳动气啊!” 皇太后躺在塌上,脸色蜡黄,嚇嚇的喘息半晌,才觉得好些了:“本宫昏睡多久了?” 王嬷嬷道:“快三个时辰了。” 皇太后强撑着转头去看旁边:“皇帝呢?本宫骤病,他身为人子,如何不在身边侍奉?” 这话说的,王嬷嬷都想替冯明达揩一揩泪了。 太医几乎是掐着她耳朵叮嘱过,说皇太后的病就是因心火而犯的,醒来之后切切不可再行动怒,这会儿皇太后自己问一件听后保管会火冒三丈的事儿,她是说,还是不说? 皇太后眼见心腹面露迟疑,踌躇不语,便知事态糟糕,语气更急,声色俱厉:“讲!” 王嬷嬷先给皇太后打了个预防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太后娘娘,您得往后看”,然后才低声将原委告知:“太后娘娘昏迷之初,陛下便下令将您挪到了就近的偏殿,又请了承恩公过来……承恩公无计可施,只得跪请陛下以朝政为先——太后娘娘!太医呢?太后娘娘又晕过去了!!!” 王嬷嬷心急如焚,连声催促,好在太医一直都在殿外守着,听闻传讯立时便过来了。 紧急给皇太后扎了几针,看她呼吸平复之后,那太医方才无奈道:“此前不是说了吗,太后娘娘贵体违和,忌讳动怒啊。” 王嬷嬷又能怎么说? 却听太医又一次叮嘱:“太后娘娘也已经有了千秋,如此骤然晕厥,更是危险,若再重蹈覆辙,只怕……” 王嬷嬷心头一紧:“只怕什么?” 太医小心翼翼的觑了塌上昏睡不醒的皇太后一眼,声音低了又低:“怕是会有中风的可能。” 王嬷嬷险些原地栽倒。 …… 冯兰若留在偏殿侍奉了大半日,终于在王嬷嬷几番相请之后回宫歇息,只是人虽离开,心却还留在皇太后那儿。 今日皇太后那儿刚出事,她就收到消息了——宫里人都知道她乃是皇太后的外甥女,又是被选入宫妃嫔中位分最高的一个,很乐得给她通风报信,送个顺水人情。 冯兰若虽觉皇太后选自己入宫一事疑云重重,但毋庸置疑,皇太后仍旧是她在后宫的最大依仗,故而闻讯后二话不说,便往太极宫偏殿这儿来侍奉了。 只是这一来,她就发现不对劲儿了。 冯兰若是天子的嫔御,自然不能随意去见外男,隔着帷幔,她听见天子和大伯冯明达言语,又听见宗室长辈与宰相们作声,越听越觉得胆战心惊。 天子跟太后娘娘……这是要撕破脸了啊! 再顺着天子的意思往下一想,冯兰若就更觉得不对劲儿了。 太后娘娘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 既损毁了她自己的声名,也叫天子被士林非议,这不是纯纯的损人不利己? 冯兰若心头疑窦丛生,只觉自己身前身后俱是迷雾重重,一时之间,不辨前路。 回翠微宫去用了膳食,冯兰若不曾歇息,赶忙折返回皇太后处侍奉,不曾想却在此见到了前来探望皇太后的天子。 病榻之前,自然不是说话的地方,而天子也只是在她问安时淡淡点一下头,仔细问过皇太后情状,停留了良久之后,方才在起身离开时郑重叮嘱她:“皇太后既是朕的母后,也是你的姑母,昭仪更该谨慎侍上,日夜关怀才是。” 冯兰若心头微动,恭敬应声。 有了天子的吩咐,她更要将此事做得尽善尽美,恪尽后妃之道,亲尝汤药,日夜侍奉在侧。 皇太后醒来之后见她在侧,先是皱眉,继而不知想到什么,面色便缓和起来,动容的拍了拍她的手,叫她侍奉着起驾返回兴庆宫。 嬴政听闻这消息,立时便往兴庆宫去问候,人还未至,声已先闻。 “母后,身体好些了吗?您突然间晕过去,真是把朕吓住了!” 进了门,皇太后脑门上勒着一条抹额,脸色蜡黄,目光不善的看着他。 嬴政茫然又无辜的看着她:“母后,您怎么了母后?” 皇太后:“……” 皇太后:我忍。 然后她慢慢露出笑容,叹息着说:“叫皇帝担心了,人老了就是这样,不定什么时候就倒下了。” “谁说母后老了?” 嬴政道:“朕跟母后一起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朕的姐姐呢。” 六十多岁的皇太后默不作声的看了十八岁的年轻皇帝一眼:“……” 倒也不必这样。 紧接着嬴政便在宫人们搬来的椅子上落座,目光关切,满面诚恳:“朕年纪尚小,诸多事情上都须得母后帮扶,这种时候,您万万不能倒下啊!” 说完,他冷哼一声,脸上显露出仇恨的样子来:“说来都是那几个逆臣的过失,若非他们行无君无父之举,母后又岂会因此含恨动怒,伤了自己的身体?” 皇太后:“……” 皇太后额头上青筋直跳。 憋装了,该死的没头脑! 你说这话,肯定是故意的! 嬴政恍若未见,自顾自道:“朝堂上倒是有许多不长眼的臣子,将今日变故归咎于母后做贼心虚……” 皇太后眼皮猛地一跳。 那边嬴政已经继续道:“不过朕马上厉声斥责了他们——朕与母后是至亲母子,难道还会不知道母后的品性吗?!” 皇太后听得胸口一堵,喉咙发甜,不由自主的咳嗽起来。 一侧的宫人赶忙递了水过去。 嬴政诚恳而担忧的守在一边,嘴唇嗫嚅几下,有些无措的道:“母后,是不是朕哪里说错话了?朕这个人是心直口快了那么一点点,但是朕没有坏心的,要是不经意间说了什么叫母后不舒服的话……” 刘彻突然插了一句:“那肯定是故意的!” 嬴政眼皮都没动一下,便继续接上了:“那必然不是有意的,母后千万别往心里去。” 皇太后连喝了几口水,将心口的那股躁动压下,皮笑肉不笑道:“‘就是心直口快了亿点点,但是没什么坏心’,这话原来还能用来评价自己么?” 嬴政诧异的“啊”了一声,脸上露出受伤的神情:“母后,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啊?” 皇太后忍无可忍,勃然大怒:“够了,别演了!你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特意来本宫面前耀武扬威吗?” “母后,别这样。” 嬴政声音温和,神态自若道:“只是政治斗争第一回合落败而已,您就愤而撕了剧本打算罢演,这有失身份,太不体面了。” 皇太后:“……” 皇太后两手死死的揪住身上的被褥,面容扭曲,神态狰狞。 王嬷嬷发现,她眼底仿佛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嬴政大马金刀的坐在椅上,目露轻蔑,淡淡挑一下眉。 朕都没拔剑你就倒了。 就这两下子,也敢出来面前班门弄斧。 皇太后:“……” 【皇太后撤回了一条消息】 空间里皇帝们笑的人仰马翻。 “哟,始皇,”李元达说:“演得不错呀,惟妙惟肖,活灵活现。!” 李世民斜眼:“不能当影帝的皇帝,那能是好皇帝吗?” 朱元璋唏嘘不已:“我劝这位陌生太后别挣扎了,尽早投降吧,搞宫斗他是专业的,搞政治斗争……他更专业啊!” 刘彻嘻嘻笑着,说:“干嘛给人家泼冷水啊,始皇自己不也说了吗,只是第一回合输了而已……” 李元达:“已经输咧,已经结束啦!” 李世民:“剩下几个回合能赢吗?能都赢吗?” 朱元璋:“赢不下来吧?很难的啦!” 第 11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10...) 嬴政耐心的在兴庆宫停留了许久,用以维持塑料母子情,皇太后耐心着性子敷衍他许久,假笑着听他谈天扯地。 如是过了小半个时辰,嬴政终于起身告退,皇太后显而易见的松了口气。 之后的几日,嬴政每日晨起之后便先往兴庆宫去问安,同皇太后一道用了早膳之后,再返回太极宫理事,而在此之际,也总能见冯兰若带着兴庆宫的宫婢在外煎药,侍皇太后甚是恭谨。 这么过了半个月,皇太后身体有所恢复,太极宫便以尚书左仆射董昌时为正使、礼部侍郎唐定为副使,在礼官与内侍们的簇拥下往翠微宫去宣旨。 “昭仪冯氏,毓秀名门,柔嘉表范,贞静持躬,事后至孝……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尔为淑妃。” 冯兰若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尚未侍寝便得加封四妃,且还是四妃之中仅次于贵妃的淑妃,当下又惊又喜,谢恩领旨之后,又向两位册封使诚谢。 董昌时与唐定忙道不敢。 又有礼官请冯淑妃更衣,往太极宫去向天子谢恩。 嬴政彼时正在批阅奏疏,见了冯兰若之后,便将手中御笔搁下,招招手示意她近前来。 冯兰若依令而行。 嬴政道:“还记得朕之前说的话吗?” 冯兰若短暂的怔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 天子说的是她当初往太极宫来送汤水时同她讲的话。 她郑重其事的点头:“妾身永志不忘,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那倒不必。” 嬴政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微微一笑:“不过,朕现下倒真是有件事须得叫你来做。” 冯兰若心头微动,当下屈膝一礼:“请陛下示下。” 嬴政道:“妃嫔晋位四妃之后,按制是能召见母家亲眷的吧。” 冯兰若想到家中母亲,眼眶微热:“是。” 嬴政便道:“正巧皇太后近来身体稍安,便叫冯家有诰命的女眷一道入宫来探望吧——你传个话出去,叫你堂姐也一起来。” 冯家子弟诸多,然而能拥有诰命的女眷,也不过是冯老夫人及几个儿媳罢了,现下其余几房在外为官,除了冯老夫人之外,留在长安的,也只有冯大夫人刚跟冯四夫人妯娌两个。 冯兰若听得微怔,有些不明所以:“陛下需要妾身做的是……” 嬴政:“你们四房同长房不是有过龃龉吗?你自己也说,你伯母跟你堂姐知晓你可以入宫之后,很是说了些酸话吧?” 冯兰若:“这倒是真的。” 嬴政笑了一笑,意味深长道:“如今你为正一品淑妃,扬眉吐气,常言讲富贵不归乡,如衣绣夜行,岂不可惜?” 冯兰若怔了好一会儿,才有些难以置信的反应过来:“难道,陛下是想让妾身……” 嬴政微笑不语。 …… 自打朝议当日一场纷乱,皇太后当庭晕厥过去之后,冯家内部的氛围便有些低沉。 冯老夫人与冯明达深因计划进展不顺而心头郁郁,又因为先前看走眼,误将噬人鲨当成没头脑选为先帝嗣子而懊恼不已,而同他们比较起来,冯家四房的烦恼便要更加隐晦一些。 家里边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这事情怎么越看越古怪了?! 冯四爷如今官位从四品,乃是鸿胪寺少卿,因为是庶出的缘故,家里边联系宫内的事情从来都不归他管,又因为身处鸿胪寺这样的清水衙门,迎来送往少了,消息自然不畅。 故而也是到朝议这天,他才猝然发觉——大姐你不对劲啊! 作为一个六十多岁的年迈寡妇,大姐你年纪也不小了,只管享受荣华富贵就是了,好端端的你给新帝挖什么坑啊? 关键是这坑挖的也不咋好,新帝他根本没掉进去,还反过来砸了你一脸土! 桥豆麻袋,这些都不要紧——你一边给新帝挖坑,一边把我闺女送进宫去给新帝当小老婆,你这存的是什么心啊?! 这他妈不是妥妥的拿我闺女当炮灰吗? 新帝一时半会儿的不能拿你怎么样,这不得找我闺女顶雷? 怪不得这“好事”没给大哥家的女儿,原因这不就找到了? 冯四爷越想越窝火,盘算着下朝之后必得跟大哥理论一二,哪成想冯明达却先一步被新帝宣走了,等再度出现的时候,那叫一个狼狈啊! 冯四爷冷眼瞧着冯明达如意算盘落空,再回到家之后见嫡母冯老夫人也是面笼阴云,心头不怒反笑。 打雁的被雁啄了眼——该! 笑完又开始发愁——我闺女怎么办啊! 冯四爷就盘算着尽快向新帝投诚。 就冯家目前风向来看,嫡出的几房无疑是站在新帝对立面的,冯老夫人的态度更是不言而喻,这会儿都没分家呢,他们就把自家当外人,推四房的女儿进宫当炮灰,这种队友那能靠得住吗! 相比之下,新帝早先虽有荒唐顽劣之名,但是今日朝议得见,却是龙章凤姿,谋略非凡,现在不赶紧上船,以后怕连个位置都占不上! 冯四爷打定主意,马上就往书房去写奏疏了,大力鼓吹新帝今日朝堂之上的义举,褒赞其为至孝之人,先帝眼明心亮,择一圣君,更是国朝之福、黎庶之幸。 明眼人都知道今日皇太后在朝堂之上大失颜面,冯家更是损失惨重,如今冯四爷身为冯家人却带头为新帝唱赞歌,其站向可谓不言而喻。 冯四爷私底下也跟妻子送风:“他们既不拿咱们当一家子,咱们又何必巴巴的往上贴?女儿已经折进去了,家里头诸多事项,好好歹歹,你要有个成算。” 冯四夫人一一应了。 冯四爷前脚把这封奏疏递上去,后脚冯明达就收到消息了——毕竟他是尚书右仆射嘛。 冯明达窝火异常,按捺住怒气没有发作,归家之后才请了弟弟往书房去:“常言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身为冯家子嗣,居然踩着自家人的脸面攀爬,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大哥,可还有这个家?!” 冯四爷很茫然,装傻充愣:“啊?难道大哥觉得新帝为先帝守孝不对?还是大哥觉得先帝选错了后继之君?” 冯明达被他噎住,脸上涨红半日,终于冷笑出声:“看起来,四弟是翅膀硬了啊。” 冯四爷敷衍着道:“一般硬一般硬。” 这边兄弟俩不欢而散,内宅里冯老夫人难免要给冯四夫人脸色。 她是正经的婆婆,又是皇太后的生母,冯四夫人只能小心翼翼的应对。 冯大夫人去劝她:“弟妹,你得多多规劝四弟一些,一家子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四弟他糊涂哇!” 冯四夫人被她这么一劝,真是新仇加旧恨,分外眼红。 当年小叔子急功近利犯了事,也是冯大夫人力劝叫自己丈夫顶雷,说老夫人听闻消息之后担心的病倒了,做儿女的不能不孝,给冯四夫人膈应的啊。 老夫人见亲儿子要问罪,难受的病倒了,换我丈夫帮忙顶罪才能好? 大嫂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啊? 那时候形势比人强,孝道大过天,冯四夫人捏着鼻子忍了,到最后小叔子没事了,自己丈夫的前途黄了,冯老夫人也好,长房也罢,连个屁都没放! 前些日子倒是又到她面前来装模作样了,说送兰若入宫为妃补偿四房,结果皇太后压根就没想跟新帝坐一条船! 你们送我女孩儿进宫去死,我还鞍前马后的伺候着——我多贱呐! 冯四夫人的火气瞬间上来了:“一家子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大嫂,这话你怎么好意思说?感情被打断的不是你的骨头,你不痛不痒对吧?!” 冯大夫人见事不好,赶忙将语气放软:“不过是句俚语罢了,倒惹得弟妹这般不快,都是嫂子的过错,弟妹莫要生气了。” 若是平日里,这时候冯四夫人见好就收了,只是这会儿新仇旧恨累积一处,冯大夫人一贯用来和稀泥的温声软语只是把她压抑已久的气门阀拧开罢了。 “嫂嫂,你不要这么柔声细气的跟我说话,好像我是个没修养的泼妇,你一直都在用你高贵的修养来包容我似的!” 冯四夫人勃然大怒:“你能心平气和,不是因为你修养好,也不是因为你品格高洁,只是因为刀没砍在你身上罢了!” “被坏了前程的是我的夫婿,被人蒙骗着送进宫的,是我的女儿!你现在慈眉善目的站在我面前,无非是因为你不痛不痒,你不在乎!不过嫂嫂,弟妹也送你一句话——你最好求神拜佛,叫苍天好生保佑,叫你一辈子都遇不到这种事!不然,你等着看我怎么笑你!” 冯大夫人如何也想不到向来温柔的弟妹竟也有金刚怒目的时候,着实给惊住了,冯四夫人带着几个婢女拂袖而去良久,她才慢慢缓过神来。 “真是……” 她憋红了脸,怒气上行,又不愿在婢女们面前说什么有失身份的话,手中帕子扯了半天,也只是恨恨的吐出来一句:“果然是下等小官之女,不负其门楣!” 再到了冯老夫人面前,难免因此显露不满。 冯老夫人的应对很简单——我病了,需要儿媳妇侍疾。 长房儿媳妇执掌中馈,诸事繁多,不知道老妇有没有这个福气,叫四儿媳妇操劳一二? 冯老夫人院里的人去送信的时候,四房一家子正在吃饭。 冯四爷一听老夫人传四夫人过去侍疾,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冯四夫人今个儿既然已经跟长嫂撕破脸了,倒是早有准备,先叫陪房把两个孩子领到内室里去,这才不慌不忙的用湿帕子擦了擦手。 她问来传话的婆子:“老夫人病了?” 婆子板着脸,说:“老夫人上了年纪,病痛来得突然,大夫人掌家,无暇看顾,老夫人说,只能劳烦四夫人了。” 又催促冯四夫人:“您还是快着点吧,没得叫老夫人久等。” 冯四夫人问她:“老夫人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 那婆子不悦道:“四夫人,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冯四夫人慢慢道:“老夫人如果是真的病了,做儿女的自该尽心,赶紧给府上叔伯兄弟们送信叫回来陪着,万事也大不过孝道不是?再有……” 她看向冯四爷:“咱们家大姐是太后,当今天子也该称呼老夫人一声外祖母,且陛下一向孝顺太后娘娘,日日探望不缀,如今老夫人身体不适,备不住陛下孝心所致,带着太医亲自出宫来瞧呢!” 冯四爷马上附和:“正该如此。” 那婆子脸色显而易见的变了。 作为老夫人院里的人,她很清楚前者是不是真的身体有恙。 冯四夫人早知道会如此,觑了她一眼,冷笑出声:“若老夫人这病是假的么——” 那婆子不由自主的叫了声:“四夫人。” 冯四夫人反倒不看她了,只问丈夫:“夫君现下官居几品?” 冯四爷怔了下,方才道:“从四品。” 冯四夫人又问:“是在什么衙门当差啊?” 冯四爷已经明白她想干什么了,当下苦笑着摸了摸下颌的胡须:“清水衙门。” 冯四夫人再问:“还有可能入三省为宰相吗?” 冯四爷长舒口气,叹道:“不可能啦!” 冯四夫人便猛地拍一下桌案,但听“砰”的一声响,桌上的盘子碟子都震了三震:“咱们大姐乃是宫中太后,何等尊贵?大哥更是尚书仆射,当朝宰相!拔根寒毛都比你腰粗!人家正经的邢窑白瓷都不怕,你个破罐子怕什么?!” “真要难看,那大家就一起难看!大不了我去敲登闻鼓,叫满长安的人都来瞧一瞧看一看,给冯家这事儿评评理!咱们怕丢脸,别人便不怕?几个臭光脚的,还替人家穿鞋的担心起来了,也不撒泡尿照照,咱们有这个资格吗?!” 那婆子听到此处,已经慌得站不住脚,连声道:“夫人息怒,息怒啊!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冯四夫人嗤了一声:“哟,你也知道丑啊?!” 继而神色一转,疾言厉色道:“真要是想闹,那咱们就干脆闹个天翻地覆!我不怕丢脸,但愿府里其余人也不怕!我有手有脚,嫁过来的时候娘家也不是没陪送嫁妆,离了冯家还能被饿死不成?大不了就叫夫君辞了这个清水官儿,找家书院教书去!” “我劝你先去问问大老爷,看他还记不记得四书五经?在朝廷上钻研之余,闲来无事的时候也翻翻旧时书卷吧,备不住哪天鸡飞蛋打了,能用得上呢!夫君先他一步去教书,备不住能做个院长,到时候顾念兄弟情谊,倒可以提携他一二!” 那婆子只是讪笑,却不敢作何评论,呆站在一边,手搓着衣袖,不知该如何是好。 冯四夫人见状,皮笑肉不笑的问她:“哟,光顾着说了,却忘了问你,老夫人她还病着吗?” 婆子赶忙道:“好了,好了!老夫人身体康健,病痛全无!” 冯四夫人冷哼一声。 冯四爷用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褒赞不已:“夫人真是华佗在世啊!” 第 12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11...) 那婆子遭逢四房夫妻嘎嘎乱杀,力有未逮,仓皇逃窜。 冯老夫人只见她回来复命,却不曾见冯四夫人这个儿媳,脸色随之一沉:“老四家的呢?难道她真敢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那婆子心下叫苦不迭,神色踌躇,为难不已。 冯老夫人见状,声色为之一厉:“她到底是怎么回的?你一五一十的讲!” 那婆子惶恐不已,再三告罪之后,方才躬着身子,小心翼翼的将冯四夫人的话讲了。 冯老夫人气个倒仰! 她十六岁嫁进冯家,从孙媳妇做起,现在底下已经有了孙媳妇,这么多年下来,从没听闻过如此狂妄之语! “好个四夫人,真真是好儿媳妇,竟敢威胁到我头上来了!” 冯老夫人将面前茶盏摔在地上,霍然起身:“带路,好叫我去瞧瞧你们四夫人的威风!” 那婆子蜷缩着身体候在底下,大气都不敢出,见冯老夫人的陪房摆了摆手,赶忙见个礼,快步退出去了。 那陪房又劝冯老夫人:“四夫人是个混不吝的,一股小家子气,您何必同她一般见识?且她有诸般不是,也总有句话是对的。” 冯老夫人道:“哪一句?” 陪房扶着冯老夫人重新坐下:“瓷器不与瓦罐斗,不值当。” 冯老夫人合上眼,默默喘息了半晌,终于发出一声冷哼:“且叫那几个眼皮子浅的再蹦跶几天!” …… 这一晚,四房算是同冯老夫人撕破了脸。 只是双方出于种种思虑,都不曾将事态扩大化。 第二日,冯四夫人照旧往婆母院里去请安,冯老夫人冷着脸敲打了儿媳妇几句,也浑然不曾再提过生病侍疾的事情。 于是日子就暂且这么糊涂着过下去了。 又过了两天,冯四爷递上去的奏疏得了批复,翻开瞧了瞧,新帝只说了些“冯卿忠君体国”的车轱辘话,并不深谈当下政局。 可冯四爷这上疏原本就是站队,与朝局无关,这会儿见了这两句话,一颗心也算是安了。 待到返回府上,私底下又宽抚妻子:“我观当今天子近来动作,不似庸人,料想不会因冯家之事而迁怒兰若,现下又如此批复,可见兰若无忧了。” 冯四夫人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再想起这几日大嫂不复往日亲切的面孔,又不禁冷哼:“长房打得好主意,送我女孩儿进宫去吃霉头,自己心里边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水儿,不成想倒叫兰若得了前程,气也气死他们!” …… 四房扬眉吐气,长房难免暗生阴霾。 冯珠娘坐在正房隔间里做刺绣,心思却飘到了隔壁。 那边儿冯大夫人侍奉着丈夫改换常服,到底没忍住,低声问:“咱们这步棋,是不是走错了?” 她期期艾艾,语气中已经有了些许懊悔:“若当日被选进宫的是珠娘,承恩公府长房嫡出的女孩儿、太后娘娘嫡出的外甥女,必然是要做皇后的!可现在,常家的儿子不过是个六品官……” 冯珠娘听得微怔,直到针尖儿扎破手指,方才猛然回神。 她将手指送到口中,轻轻吮吸。 那边冯明达斥了一声:“妇人之见!你懂什么?” 说着,话音转低,帘幕掀开,他到隔间来,瞧见了低着头不语的女儿。 冯明达心下愈发不快,语气倒还和煦:“珠娘,回去歇着吧,我有些话要同你阿娘讲。” 冯珠娘温婉一笑,起身道:“是。” 临走前,冯明达又叫住了她:“珠娘,你别多思多想,阿耶如今做的,都是为了我们冯家。” 冯珠娘柔声应了声:“阿耶宽心,女儿都明白的。” 等她走了,冯明达的脸色方才彻底阴沉下去:“错非你是几个孩子的阿娘,错非我不对妇人动手,刚才我就该给你一巴掌!” 冯大夫人不由得低下头,语气不无委屈:“你怨我做什么?” “方才我不知道珠娘在这儿,难道你也不知道?!” 冯明达压抑住怒火,将声音降低:“你心里犹疑,大可以私下同我讲,在珠娘面前说这些,除了乱了她的心思,叫她生出不必有的遐思,又有何益处?!你难道不知道,全家赌上性命做这件事,究竟是为了谁?!” 冯大夫人忽然气馁,颓然坐到绣凳上,低低的抽泣起来:“夫君,我不知是怎么了,这几日总是在做一些不好的梦,我,我后悔了……” 她用帕子擦了眼泪,忧虑所致,一时难以为继:“冯家簪缨世族,钟鸣鼎食,富贵已极,何必再去谋求其他!” 冯明达冷笑一声,见妻子如此伤怀忧愁,却也不禁心生叹息,坐到她旁边,低声道:“我难道便不怕吗?可是怕有什么用?冯家诚然鲜花锦簇,可你难道不知月盈则缺?” 他揽住冯大夫人肩头:“我位居宰相,又是国公,太后娘娘无子,继位新君与冯家又有何交情?冯家的显赫与富贵,便是冯家人的催命符!若不趁机谋划来日,难道引颈就戮?!” “罢了,罢了!” 冯大夫人摇头苦笑:“事到如今,哪里还能回头呢!” 冯明达没有言语。 时值半夜,万籁俱寂,只有一轮明月高悬,无声的注视着世间万物。 …… 四房既然跟冯老夫人翻了脸,有些事情就不得不早做打算了。 父母在,不分家,现下冯老夫人还杵在这儿,她不开口,四房断然没有分出去单过的可能,只是现下两边儿既然闹掰了,冯四夫人就得盘算一下分家之后该如何过活了。 大树底下好乘凉,冯四爷生在冯家,总归也是得了家族荫蔽的,虽是庶子,自幼却也不曾为银钱发愁,因他颇有些读书的天赋,冯老太爷一碗水端平,如前边嫡子一般为他聘请名师,诸事都操办妥帖,叫他无有后顾之忧,这才有他少年登科、得中进士的荣耀。 之后他外放为官,颇有政绩,三十五岁便成为一州刺史,虽是下州,却已经是从四品官位,就这前程而言,冯家也是出了力的,只是后来…… 不提也罢! 此时他任职的鸿胪寺是个清水衙门,政令多仰承礼部,而礼部又归属于尚书省,冯明达如今官居尚书右仆射,妥妥一个闭环,把他四弟拿捏的死死的。 只是这会儿冯四爷蹉跎数年,也没了年轻时候的豪情壮志,冯家的名望是荣耀,也是枷锁,离开了也好。 此时见妻子坐在妆台前翻阅陪嫁的账目,细细盘算自家私房,他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几分柔情:“只是委屈了夫人。” 冯四夫人笑:“这有什么好委屈的?我阿耶如今也不过是个五品官,天下较之冯家远远不如的多了去了,难道都不活了?” 顿了顿,又说:“我倒愿意离了这是非之地,去过些安生日子,便是清贫些,也是不怕的。” 冯四爷想了想,点头道:“倒也不无不可。” 他说:“我生于高门,少年登科,妻贤子孝,官场也曾得意过,很可以知足了。待到此间事了,便辞官去做个教书先生,却也很好。” 冯四夫人不无诧异:“我那晚说的都是气话——” 冯四爷语气不无喟叹:“官场上浮浮沉沉,我是真的有些累了,去歇一歇也好。再则,今上经了太后娘娘一事,怕也不愿叫后妃母家高踞朝堂,我自行退去,对兰若而言也是件好事。” 冯四夫人神色微动,一时无言,正在此时,却有仆婢急匆匆在外通禀,喜不自胜:“老爷,夫人,宫里内侍来府上传话,陛下嘉赏昭仪娘娘侍奉太后娘娘纯孝,晋封娘娘为淑妃了!” 冯四夫人与丈夫俱是一惊,继而齐齐面露喜色,匆忙更衣往前院去谢恩,却见长房冯大夫人并珠娘也是匆匆而来。 视线碰撞到一处,几人神色各异。 冯大夫人执掌冯家内宅多年,却是头一次被人抢了风头,偏生她还不能说什么怪话,只能仪态得体的微笑——封淑妃的毕竟是四房的女儿。 内侍又讲:“淑妃娘娘在宫中一切都好,只是惦念家中亲人。奴婢离宫之前,娘娘特特叮嘱,此次命妇入宫谢恩,要请长房的堂姐一道前去,姐妹久不相见,思念不已。陛下赞许淑妃娘娘友爱姐妹之心,特旨准允。” 冯大夫人眼皮子猛地一跳,下意识同女儿对视一眼,行动上却不迟疑,齐齐拜谢天恩。 冯老夫人年高,又是皇太后的生母,是不必亲自到前院来的,稍晚些听大儿媳妇讲淑妃传召长房孙女珠娘一道入宫,不禁微微挑眉。 “她这是怎么个意思?” 冯大夫人道:“儿媳也猜不透呢。” 冯老夫人既厌恶庶子,也厌恶庶子媳妇,更不会对庶房的孙女心存好感,闻言便讥诮道:“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区区一个淑妃,便叫她欢喜的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她是有资格说这句话的,她的女儿入宫之后先为皇后,之后又做了皇太后,自然看不起区区妃位,冯大夫人却不可以,便只是微笑着侍立一侧。 冯老夫人见状,又宽抚她:“宫里边有太后娘娘在,一个黄毛丫头,翻不出什么浪的,只管放心去便是了。” 冯大夫人听婆母这意思,仿佛无意入宫,不禁道:“母亲,您……” 冯老夫人不屑道:“她哪来的运道,叫我去拜她?我若要进宫,何须她传召!” 她上了年纪,近来出门少了,此前因为皇太后卧病,便先后几次入宫,近来皇太后转危为安,她更不耐烦去见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女。 冯大夫人唯唯。 …… 如此到了第二日,嬴政便听人回禀,冯大夫人、冯四夫人并长房之女珠娘入宫了。 他眉毛都没动一下,摆摆手,打发人退下了。 该准备的都准备上了,剩下的就看冯兰若怎么发挥了。 空间里几个皇帝饶有兴致的开始猜测,冯兰若要做些什么,又或者说些什么,才能最大程度的贯彻“小人得志”这四个字。 李元达想了半天,说:“要是我的话,就把最好的衣裳跟首饰都找出来,然后用戴着十个宝石戒指的手捂着嘴假笑,从前总觉得祖母偏心,只疼爱姐姐,今日才知道,祖母嘴上不说,心里是有我的……” 朱元璋想了半天,说:“要是我的话,压根都不会给她们什么好脸,等她们拜完了,再来摆一摆高位者的威风,叫她们后悔去吧!” 李世民想了半天,说:“呃,穿得贵气点,全方位展现自己的幸福生活,阴阳怪气她们一下?” 刘彻简直无语死了,翻个白眼,不屑一顾:“怎么肥四,这届皇帝不行啊!” “要是换我上去,我才不会披金戴银,要多俗气有多俗气,跟乡下土财主似的!” “看懂题目了没有?她是侍奉染病的皇太后有功,所以才被晋封淑妃的!” “若我是她,我只会穿家常衣裳,还得挑素净些的,珠钗都只用珍珠青玉,常言道包子有肉不在褶儿上——叫侍奉的宫婢披金挂银!” “阴阳怪气的不要,拉着堂姐的手,亲亲热热的说些贴己话!” “我在宫里过得好,姑母疼我,陛下怜我,所以我也希望姐姐过得好。” “噢对了,姐姐也快要嫁人了是吧?陛下赐给我的奇珍异宝珠玉环佩都给姐姐一份,希望姐姐与未来姐夫琴瑟和鸣,长长久久!” “然后再低下头,微红着脸害羞一下,小小声附在堂姐耳边说,姐姐福气深厚,婚后必然早早梦熊,也盼着姐姐怜惜妹妹,分些福气给我,待出了先帝孝期,妹妹也有幸能为陛下生一位皇子!” 李元达:“……” 朱元璋:“……” 李世民:“……” 嬴政:“…………” 刘彻:“喂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李元达:“……” 朱元璋:“……” 李世民:“……” 嬴政:“…………” 朱元璋忍耐再三,终究还是没忍住:“刘彻,你还说你是直男!” 第 13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12...) 显然,相较于其余几位纯直男,刘彻更通女儿心。 冯兰若没搞下马威那一套,更没明刀明枪的跟长房伯母和堂姐撕破脸,身着家常衣裳,珠钗挽发,笑语盈盈。 冯大夫人带着女儿珠娘,同冯四夫人一道进了翠微宫正殿,齐齐屈膝向淑妃娘娘见礼。 因着女官在侧,冯兰若端坐着受了,待到礼毕,又一叠声催促几人落座,自有宫人奉了香茶过来。 冯兰若笑道:“前些日子太后娘娘卧病,陛下又忙于朝政,后妃之中暂且以我位分最高,尚宫局得了陛下旨意,诸事便找我来拿主意,可我须得侍奉太后娘娘,哪得空闲?也只得忙里偷空顾看着些。这段时日以来忙得脚不沾地,宫室蒙尘也无暇理会,倒叫娘家人看了笑话。” 又说:“这是今春的新茶,伯母,阿娘,你们且尝尝——姐姐不必拘谨,就当是自己家一样。” 她这番话说的极和煦,然而来的几人又不是没有眼睛,如何看不出这只是自谦之语? 入得翠微宫,便见处处雕梁画栋、殿宇堂皇,锦幔珠帘,奢丽无极。 墙上是前代名家的字画,地上波斯进贡的地毯,越窑进贡的梅子青色莲花盘里盛放着时鲜瓜果,周遭宫婢更是披金挂银,贵气袭人。 翠微宫本就是先帝宠妃的住所,自然奢华,冯兰若又是皇太后选进宫的,且当今未立皇后,布置她的住所,尚宫局自然百般殷勤,更不必说她前不久又晋了淑妃,位列一品。 冯大夫人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作为皇太后的弟媳,早年皇太后为皇后时,她也曾数次拜谒中宫,所见自然庄重明丽,只是较之今日所见的翠微宫,其奢华竟也稍有逊色。 再看冯兰若这个有些时日没见过的侄女,显然也是今时不同往昔,双眸剪水,气度雍然,家常衣裳加身,发间只簪了一支碧玉钗,却是莹润通透,色泽清亮,一见便可知是极品物件儿。 区区一个庶房女儿罢了。 位分也不过是淑妃。 竟得如此恩遇。 若我的女儿入宫,必然比你荣耀万倍…… 冯大夫人如此做想,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握住帕子的手指不禁有些收紧了。 她不算是恋慕富贵的人,只是眼见亲生女儿失去了这样的机缘,到底心生酸涩,暗怀不平。 冯珠娘反倒还能稳得住,笑微微道:“我甫一入殿,便觉华光夺目,可见妹妹聪敏可爱,不仅得太后娘娘疼爱,也有陛下垂怜,真是羡煞旁人!” 冯兰若两颊微红,面露羞涩:“姐姐学坏了,竟来打趣妹妹!” 又吩咐人取了早就准备好的礼单来,示意宫人递给冯珠娘:“我入宫之后,颇得太后娘娘与陛下垂爱,很是赏赐了许多东西,只是如今正在孝期,我为当今天子嫔御,岂可张扬行事?” 她笑着一指身旁披金戴银的宫人们:“她们看着妆扮不凡,也是清宁观的道长叫如此穿戴,以皇家富贵之气为太后娘娘冲一冲病气罢了。” 冯珠娘微笑着接了那张礼单,打眼一瞧,眼睫不禁微微一颤:“这,实实太过贵重了……” 冯兰若笑道:“自家姐妹,何必客气?我这两年左右用不到,倒是姐姐出嫁在即,只管拿去玩儿吧!” 冯大夫人见女儿脸色微有不同,目露询问。 冯珠娘心下有异,倒不显露,微笑着将礼单递了过去。 冯大夫人看了眼,也是变色:“淑妃娘娘好大的手笔,这叫珠娘如何承受?这尊送子观音,仿佛还是太后娘娘当年的嫁妆!” 冯四夫人虽摸不准女儿唱的是哪出戏,却也不会拆她的台,只顺势道:“她们姐妹俩感情好,娘娘既赐下,珠娘便安心收下吧。从前都是姐姐照顾妹妹,现下妹妹回报一二,也是寻常。” 冯兰若也是如此劝说,又道:“陛下为先帝守孝二十七月,这送子观音再如何灵验,我一时也用不到,倒是姐姐今年便要出嫁,正好得宜。” 冯四夫人也道:“正是呢,等珠娘来日得了子嗣,再将这尊送子观音请回来也来得及。” 先帝辞世前留有遗嘱,天下臣民禁嫁娶百日即可,无需为此扰民,故而冯珠娘的婚事,今年完全来得及。 冯珠娘只得强笑着谢过,将这份厚礼收了下来。 人的日子好坏,是全然显露在脸上的,正如同冯兰若虽因为侍奉皇太后病体而稍有清减,但双目湛湛,眉宇间神采飞扬,这是骗不了人的。 午膳是留在翠微宫用的,宫人内侍伺候的无微不至,太极宫听闻淑妃之母入宫,还特意赐了御菜过来。 冯大夫人食不知味,越是见冯兰若过得好,便越觉得她这好日子都是从自己女儿手里偷过去的。 冯珠娘的心情并不比母亲好过半分。 怎么可能好呢? 堂妹嫁的是天子,如今是正一品淑妃。 她要嫁的是臣下之子,官阶不过六品。 堂妹若诞下皇子,是有可能母以子贵坐上国母宝座的,即便没有尊为皇后,也有着无限可能。 而她,却只能伴随丈夫宦海浮沉,消磨青春,耗尽几十年的时光,以求最后能做个一品诰命夫人。 若是家中事败…… 怕连六品官的妻室都做不成了! 如此惨烈的对比,怎么能不叫人心有戚戚? 今日堂妹待自己越是宽和,冯珠娘心里便越是愤懑痛苦。 上位者对下施与的温和与宽宏,往往来自于骄傲和不屑。 从小到大被自己居高临下的俯视的人,一朝得势,居然也学着自己从前的样子,温和体贴的站在高处俯视自己…… 叔母所说的那句“娘娘赐下”,又是何等的刺耳! 冯珠娘到底心性坚韧,强忍着没有发作,更不肯在堂妹面前露怯,言笑晏晏,一如往昔。 直到出了宫门,坐上回府的轿子,方才闭合双目,任由泪珠滚滚流下。 冯大夫人向来知晓女儿心高气傲,今日又亲自见证了四房之女如何佩戴着亲和假面挫伤女儿的自尊,很有心想劝慰一二,只是未及开口,便被冯珠娘堵住了。 “阿娘,我累了,想先回去歇着。” 冯大夫人神色歉疚,嘴唇嗫嚅几下,终于还是强笑着应了声:“好。” 冯珠娘房里的婢女知道姑娘今日入宫去见昔日堂妹,隐约猜测她心情不会太好,故而并不敢多言,侍奉着她更衣之后,便待退往偏房去。 只是将要走时,却被冯珠娘叫住了。 她将那份镌刻着自己耻辱的礼单递过去,脸色平常:“归置到库里去吧。” 婢女小心的展开,看了一眼,不禁瞠目:“这是太后娘娘赐给姑娘的吗?” 冯珠娘心头猛地一痛,转过眼睛去,冷冷的觑着她,一字字道:“不,这是淑妃娘娘赏给我的。” 那婢女心下惶恐,不知所措,下一瞬,冯珠娘已经暴怒的将桌案上的东西尽数扫到了地上:“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那婢女忙不迭的退出门去。 隐忍已久的委屈倾泻而出,冯珠娘恨恨出声:“不过是一颗被舍弃的棋子而已,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想诞下皇子母以子贵,只怕你等不到这一天!” “什么昭仪,什么淑妃,来日天子都不是天子了,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 太极宫。 嬴政手执黑子,跟空间里的李世民下棋。 李世民说下在哪儿,他顺手给摆上。 将将下了一半儿,少监泰平蹑手蹑脚的过来回话:“陛下,柴尚书的奏疏到了。” 嬴政淡淡应了一声:“呈上来。” 泰平应声而去,几瞬之后,毕恭毕敬的呈上来一只封好的木盒。 嬴政信手将木盒上的封条撕开,取出里边的奏疏,展开一瞧,不禁微微一笑:“年轻人,果然沉不住气啊。” 倘若冯珠娘在此,见到奏疏上所言,只怕当场就要吓个半死。 原因无他,其上详细讲述了她与冯大夫人今日入宫的经过,从出门到归府,连同她在自己闺房中怒极之下所说的都一字一句记录清晰,宛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这便是内卫的功绩了。 柴同甫等几个内卫统领既然倒向新帝,必然是得要有投名状的,既然如此,还有比承恩公府冯家更明显的靶子吗? 先帝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内卫势力多半藏于宫中,皇太后处一时半会儿是插不上手了,至于冯家内部,尤其是冯老夫人与冯明达夫妻处,怕也是防范紧密。 既然如此,倒不妨从冯珠娘身上下手。 她跟冯氏利益集团的关系足够亲近——长房嫡出的女儿。 她是计划中的一环——以承恩公府长房嫡女的身份被许嫁左监门府上将军。 她知道冯家在背后在筹谋什么,至少也是知道一部分——所以她能够在堂妹入宫前夕,配合冯大夫人做出妒忌的模样,示敌以弱,打消四房跟冯兰若可能有的疑心。 而与此同时,相对于皇太后和冯家其余人,她身边的防卫又不会严密到叫人无从下手…… 冯珠娘诚然不乏城府,但毕竟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新帝力压皇太后、打断冯家计划在前,一向被她轻看的堂妹时来运转、咸鱼翻身在后,再被堂妹居高临下的俯视一下,心态再好,怕也得崩上一会儿。 只是她毕竟是聪明人,自然不会在宫里发飙,然而等回到了自家地盘,把婢女们统统赶走,摔几个瓶子发泄几句,这还不是正常操作? 内卫的人就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一字一句的copy下来,直接送到了嬴政面前。 空间里几个皇帝探头瞅了一眼,也不禁笑道:“不年轻气盛,那还能叫年轻人吗?” 李元达道:“身份颠倒,错失一生良机,别说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就算是成年男女,又有几个能从容应对的?” 李世民探头看了眼,轻轻摇头:“年轻人还是心态不行啊,一点点刺激,就沉不住气了。” 李元达扭头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你这话说的,叫魏征的墓碑老尴尬了。” 李世民:“……” 朱元璋还在看冯兰若给冯珠娘准备的礼单,边看便咋舌:“哟,这小姑娘挺大方啊,她是真舍得往外给。” 刘彻道:“冯家这艘船都漏水了,鬼知道还能开多久,搞不好明年这些个东西就得重新回她手里呢!” 看到某一处,又阴阳怪气的笑了起来:“哟,怎么还有皇太后的嫁妆啊,噢,送子观音,送这个干什么?不是已经有人证明这东西没用了吗?” 第 14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13...) 冯珠娘情绪失控之下说出的话,透露出的讯息很是耐人寻味。 首先,在冯家眼中,冯兰若早就是一颗弃子了。 即便她是皇太后的侄女,是后宫妃嫔中位分最高的人。 其次,在冯家最开始的计划里,新帝之于皇位,不过是个匆匆过客,经过若干操作之后,很快就要给别人腾位置了。 可这太不对劲了啊。 正常人真的很难从中找出冯家搞事的原因。 要说是因为皇太后无子,惶恐冯家日后前程——把新帝搞掉,再立一个皇帝,难道冯家就能安然无恙了? 嘶,等等。 说不准这就是冯家伙同皇太后搞事的逻辑——他们看中的新君人选,跟冯家紧密相关,荣辱与共! “这不行吧?” 李元达诧异道:“按照先前局势来看,如若皇太后坚持,完全可以使冯家长房嫡女入宫为后,可她没有这么做——两代皇后皆是出自冯家,这样的大饼都喂不饱冯家人,新帝得给出什么利益,才能打动他们?叫冯家人当皇帝吗?!” 嬴政豁然开朗:“说不定这就是冯家人的打算!” 李世民一整个惊住了:“疯了吧他们?这怎么可能?!” 如果说冯家看中的人是宗室子,那还具备一定的可操作性,但是推举冯家子为帝…… 干脆举兵造反吧。 比起叫满朝公卿和宗室接受冯家子成为天子,还是冯家直接造反称帝的可能性更高一点。 朱元璋摸着下巴,思忖着说:“咱们之前探讨过这个问题,关于先帝明明另有中意的人选,却仍旧收养原主为嗣子承继帝位,那时候咱们得出的结论是,先帝真正看中的那个人虽然出身宗室,但身份暧昧,有被选中的可能,但是更大可能会被宗室和朝臣否定……” 李元达道:“现在看来,难道是咱们当初猜错了?” “不!”刘彻双目灼灼,道:“或许,咱们该把这两个可能性综合在一起来看!” 李世民捋了捋,徐徐道:“冯家有个儿子,套了层宗室的皮,被先帝选中,得到皇太后和冯家配合,选一个荒唐宗室子继位,等他自己把朝局搞烂之后叫皇太后出面废掉他,立套着宗室皮的冯家子继位?” 皇帝们齐齐静默了几瞬。 李元达激情开麦,热烈辱骂:“先帝疯了啊!他又不是神经病,凭什么干这种损己利人的事儿啊!!!” 选宗室子为嗣子,即便是个荒唐之辈,好歹也是肉烂在自家锅里,先帝是脑子进了屎,才会为了给别人家的儿子铺路,搞烂自家的江山! 朱元璋也觉匪夷所思:“先帝要真是这么干,那不是纯纯脑瘫?!就算他自己没儿子,总也有兄弟吧?有姐妹吧?有母家吧?姓慕容的继位,这些个故旧亲眷总还有些香火情,找外姓人的儿子继位,这些人还算个屁啊!” 刘彻一摊手:“要不然怎么解释呢?” “如果不是冯家的血脉继位,到底是什么利益才能打动皇太后,叫她六十多岁的人了,坚持着出来折腾?又是怎样的利益才能打动冯家,叫他们赌上九族跟新帝作对,以臣子之身,行废立天子之事?” 见其余几个皇帝面色松动,他再接再厉:“易地而处一下,你们身为钟鸣鼎食人家的族长,会冒着跟新帝结成生死大仇的危险,扶持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继位吗?换你们是被扶上位的那个人,你们真的能心安理得的跟冯家君臣友爱?” 皇帝都是多疑的。 几人设身处地的想了想,脑海中不约而同的闪过一个想法。 今日冯家能废掉皇帝,扶我上位,明日未必不能扶他人上位! 太他妈危险了吧! 韬光养晦,然后干掉它!!! 这下子,皇帝们齐齐陷入到了迷惘之中。 “啊!想不通啊!!!” 李元达头痛不已:“没理由啊!先帝只是没有儿子,又不是没有脑子!他为什么要帮着皇太后坑自家人,扶持冯家子当皇帝啊!” “真是小刀扎屁股开了眼了,”朱元璋也是摸不着头脑:“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嬴政迅速想到了破局之法:“冯家。” 还是冯家。 其余几人也是一点就透。 李元达眼睛一亮:“这种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大事,冯家一定不会大肆张扬,如若被选中的冯家子出身分支,冯老夫人跟皇太后怎么可能赌上一切为他谋取前程?” 李世民道:“此人必定出自嫡出的几房,长房的可能性最大!” 因为长房付出的最多,吸引到的关注也最多。 长房嫡出的女儿,许给了左监门府上将军的长子。 刘彻嘿嘿笑了两声:“办法这不就有了吗。” 大家出身的儿郎也好,女郎也罢,都是惹人注目的,想藏也藏不住,尤其是冯家累世公卿,极尽显赫。 只要是落地出生了,就不可能没人注意到。 要说冯家早二十年就开始筹划这个阴谋,嬴政是断然不能相信的。 彼时先帝还算壮年,冯家怎么保证先帝无子…… 嗳——嗳嗳嗳!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其余几个皇帝显然也想到了一处去。 彼此对视几眼之后,齐齐道:“那也说不定啊!” 冯家的女儿无子,且正是先帝的皇后啊。 先帝是有过儿子的,只是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 再之后,驾崩前两年也曾经有宫嫔怀孕,只是那宫嫔运道不好,皇子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 当时嬴政听闻,只觉得先帝本就体弱多病,加之上了年纪,故而宫妃难以有孕,即便得了喜讯,胎儿也是先天不足,现下再想…… 刘彻:“细思恐极啊。” 拨开一层迷雾之后,暴露在眼前的却仍旧是迷雾。 嬴政却不着急,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自己的计划。 叫柴同甫去查冯家所有子嗣,儿子也好,女儿也罢,无论长房庶房,但凡是落地的孩子,都查个底朝天。 宫里边也该着手,将那些个隐藏在暗处的老鼠挖出来了。 什么,不知道怎么挖? 那还不简单? 查账。 兵法讲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年头,做什么能少得了钱? 特务机构没钱,那能转的动吗? 新帝作为国朝之主,新官上任三把火,想翻翻自家的账本,谁能说二话? 皇太后大病初愈,正宜静养,不好操劳,可巧宫里边此时正养着七八个妃嫔,这不都是送上门来的人手? 深宫寂寂,料想她们也觉得百无聊赖,不如来给朕打工吧,开拓一下视野,学习一些东西! 皇太后此前为新帝操持选秀,情面上总该过得去,打头选了自家侄女,其余几个也都是正经人家的女儿,资质都颇不俗。 这关头上,还有比新帝妃嫔更铁杆的新帝阵营吗? 嬴政借着宗亲女眷入宫探病的机会,悄悄同周王妃提起此事,道是有意清查宫中账目,请周王妃自府中选几个得力之人襄助。 新帝出自周王府,与周王府的关系堪称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周王妃既知皇太后肚子里没憋好水儿,哪有不帮自己儿子的道理? 叫他身边有几个得力的人,早早将尚宫局和殿中省握在手里,晚上睡觉也能安稳几分。 进宫的人手周王府老早就选出来了,都是王府的家生子,个个知根知底,能进宫伺候,也都很觉荣耀,这会儿周王夫妻听儿子开口,第二日便把人选送进宫了。 嬴政留了两个嬷嬷在身边,剩下的编入尚宫局,几个中年男子则按制赐了低阶官身,送进了内侍省。 尚宫局也好,内侍省也罢,都是为了侍从天子而存在的机构,天子添了几个人进去,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 彼时宫中尚无皇后,新入宫的妃嫔们入宫之后,便日日去向皇太后问安,以此表示自己的孝心,只是皇太后生性喜静,不耐烦扰,便叫她们五日去点卯一回,也便罢了。 如此一来,宫妃们便清闲下来了。 这一闲,难免就要生出许多心思。 有想着谋求前程的,看能不能收买一下天子身边的宫人内侍,机缘巧合之下来个偶遇,或许能得到宠幸,抢在当今立后之前诞下皇子。 有佛系躺平的,不喜争斗,也怕给家里惹祸,只想老老实实的混日子,除了每隔五日跟同事们一起去给皇太后请安外,便紧闭宫门,安生度日。 只是但凡能进宫的,离家之前都被掐着耳朵叮嘱过,行事之前多思多想,千万别头脑一热,做出些发昏的事情来。 尤其诸事以冯昭仪为首,别傻乎乎的贸然出头,人家那么硬的关系,你抢不过的。 于是所有人都盯着翠微宫。 再听闻冯昭仪给太极宫送了汤水过去,却也只是在那儿待了小半个时辰,此后更不曾得天子召见,便都歇了心思,暂且将满腔豪情壮志收了起来。 论身份,冯昭仪最是尊贵。 论容貌,那也是拔尖的存在。 冯昭仪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就别高看自己了。 洗洗睡吧。 此后太后卧病,众妃嫔于请安一事愈发恭谨,既是不肯叫冯昭仪专美于前,也是怀着偶遇天子的心思——陛下至孝之人,每天都会去探望太后娘娘呢。 倒也曾经偶遇过几次,只是天子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却没有片刻停留,好像见到的是一群灰头土脸的内侍,而不是一群花枝招展、正当韶华的美人儿。 如是过了一段时间,皇太后身体渐好,冯昭仪晋位淑妃,众妃嫔也只得在肚子里嘀咕几句“人家出身好,又是皇太后的侄女,羡慕也羡慕不来”,然后忍着酸涩去翠微宫道贺。 有了前边这些铺垫,这日众妃嫔隔着帘子在兴庆宫寝殿向皇太后请过安,再出去的时候遇到了天子,也只是如常日一般屈膝见礼,心头却无甚波澜。 不成想,年轻的天子却格外柔和的多看了她们一眼,仿佛她们忽然间从灰头土脸的内侍团伙变成了一群温顺可爱的小羊。 继而便有内侍前去留人,示意她们暂待片刻,这才往内殿去探望皇太后。 就像是一池死水中丢进去一条鲶鱼似的,这一汪水瞬间就活了过来。 陶美人抚了抚自己只簪了一支珍珠钗的发髻,开始懊恼自己出门的时候为什么只想着摆烂,却没穿那条鹅黄色的裙子了。 今早想着来给卧病的太后请安,不好太过鲜亮,穿得也忒素简了! 丁婕妤赶忙从袖子里取出唇脂,指尖蘸取一点,轻轻涂在唇上。 再一转头,就见薛美人欲言又止。 她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将那盒小小的唇脂递了过去。 薛美人受宠若惊:“丁姐姐,多谢你!” 紧接着又有别人看了过去。 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放,丁婕妤索性大方了一次。 唇脂挨着传了一遍,一众美人儿愈发显得娇艳,目光来回触碰时,也添了三分熟稔。 她们立在庭院中,等待着即将迎来的命运。 第 15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14...) 皇太后烦嬴政烦得要死,如何耐得下心来同他多言,略微说了几句,便假做疲态,歪在塌上闭目养神。 嬴政见状却也不气,和颜悦色的同皇太后身边的近侍们言语,问皇太后今日膳食用的如何,太医诊脉之后如何言说,又如常日一般等宫人们送了新煎好的药来,瞧着皇太后用了,这才起身告退。 皇太后只管闭着眼,满心都是眼不见心不烦,又过了会儿,心腹悄悄过来禀告:“先前陛下入殿时,正逢宫妃们请安结束,陛下叫她们留住,这会儿陛下出去,便带了她们一起离开。” 皇太后微微蹙眉,睁开眼问:“去哪儿了?” 心腹道:“看所行方位,似乎是西阁。” 皇太后神情微微一动。 本朝景宗皇帝自幼体弱多病,朝政诸事烦扰,更不堪承受。 彼时明悫皇后汪氏为昭容,聪颖明悟,性情果决,颇得上宠,又因为出身不显,无外戚之忧,故而得景宗特许,准允参预朝政。 因为汪昭容身为后宫,不便行走于前朝,而朝臣士人同样不可擅入内宫,故而景宗便令人在三省官署与内宫之间的藏书楼旁修建西阁,便宜行事。 此后汪昭容诞育皇子,被册封为后,威权日重,西阁更成为仅次于太极宫的权力中心,曾经煊赫一时的西阁学士便是由此得名。 景宗之后,明悫皇后之子穆宗继位,彼时明悫皇后春秋正盛,穆宗被母亲操控十数年方才得以亲政,心下难免郁郁,故而待到明悫皇后辞世之后,便下令裁撤西阁学士,曾经几乎可以与太极宫并驾齐驱的西阁逐渐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如此又过了几代,明宗在时,读本朝史书,有感于明悫皇后功绩,特旨修葺日渐荒废的西阁,将其作为皇子、公主们读书的地方,此后便当成惯例沿袭下来。 先帝在时,身下就那么仨瓜俩枣,西阁作为皇族幼儿园,几乎处于荒废状态,先前张淑媛有孕时,先帝也曾兴致勃勃的令人修整西阁,只是张淑媛所诞下的皇子很快夭折,自然没人敢提这一茬儿了。 现下新帝带了一众后妃往西阁去…… 皇太后眉头皱得更深,一时之间却也猜不透他在打什么主意,思忖半晌,也只得摆摆手道:“先叫人盯着吧,若有发现,再来回禀。” …… 对于后宫妃嫔而言,西阁无疑是个十分微妙的地方。 这里不是内宫。 甚至可以说,不是后宫的地界儿。 旁边是藏书阁,再往东行数百米,便是三省的官署。 这里也是明悫皇后扶摇直上的第一站。 由昭容为始点,因辅政之功被册为德妃,诞育皇子之后被册封皇后,景宗皇帝驾崩,以太后之身临朝摄政近二十载,堪称一代传奇。 明悫皇后在时,西阁并不仅仅是一座宫台的名字,而是权力中心、世人仰望之所。 一代新人换旧人,当年,尚且是昭容的明悫皇后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心里在想什么呢? 一时之间,连冯兰若都有些出神。 嬴政无暇顾及后妃们幽微敏感的内心,打头进了一楼的某间课堂,在讲台上首先生的座椅上坐定,继而便示意身后宫妃们到学生们的坐席上去。 八个妃嫔面面相觑,却不知天子究竟意欲何为,最后还是行礼谢恩,遵从位分尊卑,从前到后错落着坐了下去。 嬴政一挥手,便有内侍挨着奉送了笔墨纸砚过去,并轻声道:“陛下发问,诸位娘娘在纸上如实作答即可。” 八人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种《我在后宫考科举》的感觉来。 好在在这儿的都是官宦人家出身,识文断字,其中更不乏有才学饱读之人,眼见天子如此考校,倒也不怕。 嬴政问:“在家都读过什么书?” 众妃嫔略略一顿,继而不约而同的落笔。 嬴政留给她们足够的时间作答,甚至于站起身来,在考场中来回巡视。 大学、论语、中庸、孟子…… 四书多半都写在上边了,有的连五经都通读过。 薛美人打小一读书就头晕脑胀,好在因是女孩儿,家里边并不逼得很严,只识得常用的几千个字便放过了。 此时她握着笔,写完《三字经》之后,又犹豫着写了个《论语》上去,额头生汗,心慌的像是身后有狼在撵。 倒不是说薛美人只读过这两本书,譬如《孟子》、《中庸》之类的儒学典籍,读书的时候女先生也是教过的,只是她于此一道颇不开窍,不求甚解,真写在上边了,若是天子垂问又答不上来…… 与其叫天子觉得自己耍小聪明弄虚作假,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只写这两本呢,虽然显得愚笨了点,但到底胜在坦诚。 至于背着阿耶阿娘偷偷看的那些话本子,记得再多也不敢往上写啊! 只是人最怕比较,薛美人早早停了笔,却发现考场里其余人都在奋笔疾书,这滋味,谁试谁知道。 见坐在自己前边的吴婕妤仍端坐书写,她到底没按捺住,悄悄往旁边侧了侧身,探头去看吴婕妤的答案。 四书五经,三朝十六史,峡山游记,梦卿笔录——救命! 她怎么看过这么多书啊!!! 又偷偷去看旁边廖美人——老天,她也写了那么多! 不会就只有我没怎么读过书吧?! 周围人都成竹在胸,个顶个都是女中状元、才比道韫,薛美人看着面前只写了《三字经》和《论语》的答题纸,但觉悲从中来,不胜哀凉,头脑放空,眼前发黑。 最可怕的是,天子就在这时候离开坐席,走下讲台来了! 救命! 你不要过来啊!!! 天子走得很慢,正如薛美人心跳得很快,她清楚的察觉到天子在女中状元吴婕妤身边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往自己面前来。 更,更绝望了好吗! 嬴政从打头的冯兰若那儿一路看过来,见这一位答卷上只孤零零的写了两本入门书,着实给惊了一下。 他格外多看了答卷人一眼。 薛美人面如土色,心如死灰。 嬴政挨着看了一遍,对于一众后妃们的文化素养大致上比较满意,紧接着又发出了第二问:“你们都去过什么地方,有何见闻?探亲也好,游玩也罢,只要是到过的地方,觉得有意思的事情,都可以写出来。” 这一回可供发挥的余地就要大得多了。 八位妃嫔之中,只有两位是勋贵出身,冯兰若出身承恩公府,丁婕妤出身永定伯府,这二人祖籍长安,其余人都是官宦人家女儿,祖籍天南海北,各处不一。 如今长到一十五岁,都曾有过返乡祭祖的经历,再加上父亲官职调动、姻亲行走,又或者专程散心游玩,去的地方着实不算少。 这一回,薛美人也理直气壮的写了好几张纸。 紧接着,嬴政继续发问:“写下所有你们知道物价的东西。” 后妃们都隐约意会到天子的意思了。 低下头奋笔疾书。 这个年纪的姑娘,又都是正经出身,若非入宫为妃,便会许给门当户对的人家做正房娘子,管家理事、人情送往,年纪稍长一些之后,母亲都是仔细教过的,尤其涉及到银钱来往,账目盘算,更是重中之重。 布帛、首饰、粮食、蔬果、大件家具、牛羊牲口,乃至于诸多家中日用之物…… 嬴政耐心等了一刻钟,才见有人停笔,离开坐席下去观望一二,却再度在薛美人面前停下了。 他略有些诧异:“你竟还知晓去岁各地谷粟作价?” 薛美人脸涨得通红,过往有些怕人耻笑的事情,现下却可以理直气壮的说出来了:“妾身的母亲是粮商之女,母亲与妾身的嫁妆也有粮铺,母亲说,要自己明白一二,才不会被底下管事糊弄。” 嬴政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在这之后,他陆续又问了几个问题,等宫妃们作答结束,便将她们的答卷收起,另有内侍近前去将账房管事们拟出的试卷呈上。 冯兰若看了一眼,见第一页全都是些账目计算,不禁微微咋舌。 再看第二页,却是问赋税计量,一家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参考本朝政令,合该得田多少,赋税几何。 到这儿,已经开始头疼了。 到第三页:今有垣高九尺。瓜生其上,蔓日长七寸。瓠生其下,蔓日长一尺。问几何日相逢?瓜、瓠各长几何? 冯兰若:????? 再往后翻了翻,全都是……九章算术。 Emmm。 挠头.jpg 内侍泰平侍立在嬴政身边,看着满室花一样的美人,眼底不由自主的闪过了一抹同情。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试卷发下去之后,娘娘们的头瞬间涨大了不少呢。 除了那边那位…… 仿佛是姓薛来着? 一众后妃看着面前几张试卷,但觉头大如斗,仿佛是见到了恶魔,只有薛美人神清气爽,精神奕奕,左手摸着算盘,右手翻开试卷,看着一个个熟悉的数字,都是那么的亲切。 哈哈! 终于来到我的主场啦! 第 16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15...) 总的来说,嬴政对于后妃们的表现比较满意。 尤其是那个姓薛的美人,在数算之道上极具天赋,经房博士们出的那张九章算术的卷子,她拿了满分! 要知道,以这张卷子的难度,若非提前知道答案,连出卷的博士们都未必能拿满分啊! 据薛美人所说,这一点是遗传自她的母亲,作为粮商之女,她的母亲三岁就开始摸算盘,十二岁就帮着家里管账,进价、卖价、纯利、毛利,但凡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的数字,等闲便忘不掉了。 这不是妥妥的人才吗。 薛美人之于嬴政,是个意外的惊喜,其余后妃们的素质也都颇佳。 吴婕妤的父亲吴敦乃是海内名士,她本人也是颇有名气的才女,几年前甚至曾经得到过传召,入宫拜谒帝后,极得厚赏。 而本朝重文轻武,素重才干,是以吴婕妤的父亲虽然并未出仕,只担了一个国子监博士的虚名,她入宫后却也是后妃中位分仅次于冯兰若的婕妤。 更难得的是,吴婕妤并非那种死读书的呆子。 本朝科举之盛,远超前代,读书人群体更是迅速膨胀到一个惊人的数字,吴敦能在本朝人才济济的文士们中脱颖而出,得称名士,自然不是浪得虚名。 吴婕妤作为名士之女,生活并不十分富足,吴家上下十几口人,也只有仆役几人侍奉,很多事情都得吴家儿女亲自操持,也是因这缘故,吴婕妤并非养在深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寻常闺秀。 被选入宫的八个宫妃之中,吴婕妤的母家最为清贫,但反而是她去过的地方最多,见闻最广。 原因无他,吴婕妤有个好爹啊。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吴敦交际颇广,友遍四方,又没有那些女儿家出门不便的观念,夏冬两个出门不便的季节留在家里教书,而每逢春秋,则是带着家小出门游历。 每到一处,便先行了解当地民生百态,又以此考校儿女,借此叫他们知晓人间疾苦,末了自己也会谆谆教导一二。 俗话讲言传身教,吴婕妤作为他的女儿,本人又颇聪敏,耳濡目染十数年,怎么能不灵光? 如此洋洋千言,鞭辟入里,嬴政看完之后,也仿佛有种亲身去过该地的感觉,如何能不颔首赞叹。 至于剩下的几人,虽然未曾有如薛美人和吴婕妤这样的天才之辈,但也很过得去了。 嬴政确定了这八人并非无能之辈,转头就开始给她们分配任务。 “太后病重,朕不欲以宫务扰之,奈何尚宫局人事纷纭,尚宫年迈,诸多事情上颇不得力,不得不早做打算——尔等可愿为朕分忧?” 宫妃们岂会放过在天子面前刷脸的机会? 无人出声反对。 “很好。” 嬴政环视一周,颇为满意:“既如此,尔等便以西阁为据,每日于此办公,至于每日工作的时辰……” 他皱一下眉,心头忽然涌上三分惆怅:“暂且便与三省官员相同吧。” 这也是令嬴政甚为不快的一点。 他忍不住同空间里皇帝们抱怨:“这个大秦……太松懈了!” 每天只上半天班! 到点儿之后在官署吃完午饭,吃完就可以回家了! 饭还要朕管! 五天一休沐! 还有探亲假、旬假、节假等等等等! 朱扒皮原地惊住:“什么?一天只上半天班?!这跟没上班有什么区别?!” DNA狠狠的动了! “都愣着干什么?” 朱元璋看向空间里剩下的三个皇帝:“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你们就没什么话想说?!” 刘彻:“还行吧,水至清则无鱼,干嘛把人逼那么紧呢。” 李元达:“差不多就得了,像你那样一年就放三天假,老朱你不怕被人拖出去吊路灯啊!” 朱元璋:“???” 又去看最后一个没说话的:“世民,你怎么说?” 李世民不好意思的擦了擦汗:“喔,一天只上半天班啊,我们大唐就是这么放假的。” 朱元璋:“?????” 刘彻:“也就是老朱你是皇帝,这要托生成地主,你就是天不亮就出去学鸡叫的那种了。” 皇帝们:“噗嗤!” 嬴政给后妃们钦定了上班时间,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水到渠成了。 吴婕妤心思细致,人情练达,便由她领着几个位分低些才人、美人筛查近二十年间宫内人员调动情况,无论是现在还在宫里当差的、病死了的、各处娘娘开恩放出的、年纪到了聚在一起养老的,统统给查一遍。 这期间什么人当什么差,做什么职位,在位时做了什么事,出过几次宫,记录上家里边还有什么人,认了谁当干亲,又或者是宫人内侍结了对食,也都得事无巨细的盘一盘。 而薛美人精于数算,是个少见的好账房,这一回便叫她领着其余几个数算好的宫妃算账。 近二十年内侍、宫人们的俸禄,膳房的采买,天子私库的往来,与后妃们的赏赐,尚宫局各房的账目,赐给臣下们的文玩古物,年节中秋各宫的打赏…… 薛美人握着算盘给天子立了军令状,有她在这儿杵着,一个子儿也不会算漏的! 而冯兰若作为位分最高的后妃,则负责统领全局,带着天子与她的几个人不定时抽查合算,一来是为保障后妃们工作的准确性,二来则是为了保护她们的安全。 灾年一起,朝廷的赈灾诏书刚发下去,各地粮仓就纷纷起火,紧接着账本也给烧了,同样的事情,难道宫里便不会发生吗? 狗急了尚且会跳墙,更何况是人呢。 …… 后妃们入宫许久,深有寂寂之感。 皇帝尚在孝中,不会召幸她们侍寝,除了一个冯兰若这个特例之外,同其余人几乎没有接触。 既然没有了圣宠这个注定横亘在后妃们之间的矛盾,那日子便要好过的多了。 宫里头衣食用度都是最好的,皇太后没有理由刻薄她们,尚宫局拿不准日后哪一位会得宠,也不敢看人下菜碟,顶多就是格外多奉承冯兰若几分,剩下的也都按照位分供应饮食需求。 先帝的孝期未出,宫内不会有任何娱乐活动,那些个弹琴奏乐之类的爱好得暂且收敛着,至于宫廷表演更是想都别想,除了每五天一次给皇太后请安,剩下的时间便只能在寝宫中无趣消磨。 薛美人私底下跟随从自己进宫的婢女抱怨,说在宫里待得都快发霉了! 不过,这会儿可不一样了。 她们有正经工作可忙了! 本朝的早朝时辰是五更天——这是指五更天就得开始,可不是五更天到。 朝臣们须得起身更衣,用些早膳,出门或骑马或乘轿,等入了宫城,校验身份之后再腿儿着去上朝,真真是起的比鸡还早。 而相对于大臣们,后妃们便要便宜许多,毕竟都是住在宫里,脚程要近得多。 这日天还没亮,后妃们各自寝殿里便忙碌起来了,更衣用膳之后,早早动身往西阁去。 上班头一天嘛,新鲜啊! 再则,不管做多做少,得让陛下知道咱们的心意啊! 冯兰若紧赶慢赶,等到了之后,却发现自己几乎就是最晚到的了,作为后妃中位分最高的一个,她不禁有些赧然。 再瞅了一眼时漏,忽觉不对——再过两刻钟才五更天呢! 你们一个个的都来太早了吧! 她心下惊叹,倒不多说,挨着领了差事,自去忙碌。 空寂了若干年的西阁,又一次热闹了起来。 等到了中午时候,三省下值,便有内侍笑眯眯的过来问安:“陛下既叫诸位娘娘从三省的时间当值,奴婢便自作主张备了膳食,娘娘们是打算在这儿用些,还是自回宫殿去用?” 薛美人没忍住,雀跃道:“是公务餐哎!” 好新鲜啊! 其余后妃们也是面色希冀,难掩新奇。 从前只知道家中父祖都是在官署用过午膳之后再回去的,没成想自己还能有机会效仿三省官员廊下会食! 于是纷纷道:“在这里用膳便也是了。” 内侍便送了餐盘过来,另有司膳房的人推着餐车过来,告知她们今日菜谱,看想吃些什么,便自行拣选。 后妃们觉得有趣极了,细嚼慢咽的将饭吃完,按理说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只是却无人动身。 “左右回去也是无事,”丁婕妤看了周围姐妹们一眼,小声问:“不然,下午便继续当值吧?” 众人齐齐道:“好哎!” 之前在寝殿里一憋就是一个多月,都快长草了啊! 当天下午,就有太极宫的内侍送了天子的褒赞过来:“尔等如此忠君体国,朕心甚慰。” 随同过来的还是御赐的茶点和酸梅汤。 众人又惊又喜,赶忙谢恩。 那内侍笑道:“陛下说了,诸位娘娘如此勤勉,该当得此嘉赏,日后每天下午都遣人来送点心茶水。” 后妃们(^_^):陛下真是大好人鸭! 当天下午肝了三个时辰,直到月上柳梢,方才停下动作,在西阁用了膳食,各自回宫歇息。 如此过了几日,新鲜感逐渐褪去,案牍劳形的苦楚开始占据上风。 清晨五点钟开始上班,肝一整天,下午七点才散,整整14个小时,铁打的身子它也撑不住啊! 这日清早,天还没亮(凌晨三点半),冯兰若就被近侍的宫人叫醒了。 “娘娘,快醒醒,您该上班啦!” 冯兰若:“????” 冯兰若顶着满头的“zzzzz”,晕头转向的坐起身来,只觉头脑昏沉,眼前发黑,困得眼皮子都在打架。 坚持着挣扎了几秒钟,她拉起被子蒙住头,直接栽到了床上。 宫人无奈急了,只得道:“娘娘,您是后妃之中位分最高的,不能不去啊,不然叫陛下知道了,该怎么想呢?” 冯兰若拉开被子露出头脸,“哇”的哭了出来:“可是我好累啊!我真的好累!我太想睡觉了!我知道不应该,但是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那宫人是她从冯家带来的,打小就与她一起,见状也是不忍,不禁道:“要不,您就同其余娘娘们商议一下,下午就不去了吧?您看,三省的官员也只是上午就值,中午用了膳食,便各自归家了呀。” 冯兰若眼红红的问:“可以吗?” 宫人笑道:“可以呀。” 冯兰若:“可是陛下每天下午都遣人送糕点和茶饮过去,这该怎么办?用过午膳直接离开,置之不理,还是专程去同陛下说一声,叫他下午不要再叫人送东西过去了?” 宫人:“……” Emmm。 冯兰若面如土色的坐起身,面如土色的叫人侍奉着更衣,梳洗之后用了早膳,便打起精神来去上班。 如是过了一个多时辰,毛才人带着刚核对完的账本来这儿交差。 冯兰若记录在册,又不禁咋舌:“她手脚怎么这么快?审核的时候也没有差错,实在厉害。” 宫人见毛才人走了,这才悄悄道:“毛才人格外勤勉呢,昨个儿娘娘走了,她留在这儿又忙了大半个时辰,才动身回宫。” 冯兰若惊了:“那她一天睡多久啊,不会觉得困吗?” 宫人又说了个叫她吃惊的事情:“毛才人每天都是头一个来的。” 又低声点她:“别的娘娘可以喊苦喊累,娘娘可万万不能,您是位分最高的,若是往外放一句话,便有领头的意思,叫陛下知道,心中该作何想?您带着人拆他的台吗?” 冯兰若:“……” 流了一滴泪。 我在陛下的宫里,没有一粒米是白吃的。 因有人提了这件事,冯兰若便多多关注一些,待到用了晚膳,众人准备离去之时,她特意往毛才人的办公桌前扫了一眼。 果不其然,毛才人正伏案工作,浑然没有打算走的意思呢。 她忍不住近前去问:“毛才人,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吗?” 毛才人见是淑妃前来,微微一惊,正待起身行礼,却被冯兰若摆手拦住。 她笑一笑,细声细气道:“妾身想把手头的事情做完再回去。” 冯兰若狐疑的看着她,真心实意的问:“你难道不累吗?” “说不累是假的,但妾身还是想为陛下多做一些事。” 毛才人目光含情,柔声道:“只是每天多做一个时辰而已,这算什么呢?只要能叫陛下展颜,妾身死而无憾。” 冯兰若:( ̄~ ̄;) 第 17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16...) 冯兰若虽说不知道什么叫工贼,但的确为此有些心生不快。 明明大家都很累了啊,而且白天也没人偷懒。 现在毛才人当值结束之后还能留在这儿肝大半个时辰,倒好像是显得其余人没出力似的…… 可要说是拦着,又好像是见不得别人努力,拦着人家对天子尽忠似的。 最后冯兰若什么也没说,带着自己宫里的人离开了。 一直等翠微宫的人远去,透过窗户,瞧着那两行宫灯消失在夜色中,毛才人身边的宫人才低声道:“奴婢小心觑着,淑妃娘娘方才,好像有些不快呢。” 毛才人头也没抬,只紧盯着面前的账簿:“采薇,帮我把灯挑亮些。” 采薇暗叹一声,转身在窗边取了根银签子,打开灯罩拨那灯芯。 毛才人当然知道自己如此作为会惹人厌,可是她眼前也只有这一条路。 跟其余人比起来,她不够漂亮,甚至可以说是后妃中姿色最平庸的。 她既没有淑妃和丁婕妤那样显赫的家世,也不像吴婕妤那样,是海内名儒之女。 她不像薛美人,天生对数字敏感,算盘打得比当了二十年账房的管事都顺溜,也不像陶美人,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 她平平无奇如路边的一棵小草,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才能。 入宫的八个人里,她的位分是最低的。 她只能勤勉。 因为没有任何依仗,所以入宫之后只能谨小慎微,也因为这性情,她敏感的察觉到,陛下或许是真的想将某些要紧事项托付到她们手上。 这与她而言,其实是件好事。 因为讨天子欢心、争夺圣宠这件事情,是无法量化、没有标准的,以她的先天条件,想要脱颖而出真的很难。 但是如朝臣一般为天子做事,打打算盘汇总档案这类工作,完全是可以量化的,只要肯努力,陛下就能看见。 她真的没有那么贪心,也完全不敢奢望比拟淑妃和吴、丁两位婕妤,只是希望陛下能知道宫里有这么一个人。 若是能给她升一升位分,做个美人也好啊。 进宫的八位后妃,只有她是才人…… 若她做了美人的话,依从本朝旧例,阿娘可升做五品宜人了。 ……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毛才人的所作所为当然也瞒不过其余人去。 廖美人私底下同吴婕妤抱怨:“独独显了她出来!” 吴婕妤人情练达,心思灵透,倒是能明白毛才人所思所想,只劝道:“她有她的难处,多体谅几分罢。出头的法子摆在这里,能做到的不也就只有她?我只知道,叫我如她那般日日勤勉,我是不成的。” 廖美人一声叹息,遂不提此事了。 …… 西阁距离三省不过数百米,如今再度启用,三省中人自然有所察觉。 西阁办公厅启用的第一天。 几位宰相照旧往政事堂去议事时,侍中李淳便问了旁边负责做记录的郎官一句:“我方才往尚书省去,仿佛见到有好些宫人等候在西阁外?” 其余几位宰相也好奇的看了过来。 “是,”郎官应声,将事情原委讲与他们听:“宫中太后报病,陛下令后妃于西阁处置宫务,清查内宫过往账目。” 李淳“噢”了一声,并不多想。 等到第二日晨起上朝时,天光未亮,相隔百十米途径西阁之时,却见此处灯火通明,宫人内侍们齐齐恭候在外,他不由大为震撼。 “娘娘们这么早就来了吗?” 守候在宫道旁的内侍向这位宰相行个礼,大义凛然道:“娘娘们讲,古有祖逖闻鸡起舞,男子如是,常常以此作为勉励,难道女子便没有这样的志向吗?” 李淳肃然起敬。 等到这天上完班,宰相们聚在一起吃午饭,吃完就下班回家的时候,又发现司膳房原来还为西阁准备了膳食,更惊闻一个消息——西阁那边儿下午照常上班。 冯明达给惊住了:“不是五更天就到那儿了吗,下午不歇一歇?” 司膳房的管事道:“娘娘们说了,为陛下分忧解难,岂敢道辛苦?一日有十二时辰,只忙碌一上午,尚有余力而退,深觉愧对天子。” 冯明达:“……” 啊这。 别的宰相们:“……” 啊这。 搞得我们有点尴尬啊! 这种不自在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好像被内涵到了嗳! …… 这一日朝中政务稍多,又因为议及年赋,国之大事,嬴政特旨留了几位宰辅,午后廊下用过膳食,又往御书房去议事。 事情商讨到一半,天子身边的近侍打外边进来,用一种特意压低、但书房里边的人仍旧能够听到的声音恭敬问道:“陛下,西阁那边儿,娘娘们午后仍旧勤勉不辍,可要如旧例再送糕饼茶饮过去?” 宰相们就听天子语气中裹挟了三分诧异、三分赞叹,另外还有四分近乎感动的欣慰:“如此忠君体国,为上分忧,果然是朕的良佐啊!送,此事日后不必再问,援引为例便是了!” 内侍毕恭毕敬的应了声,行个礼,悄无声息的退出去了。 宰相们:“……” Emmm。 没听见没听见。 然后就见天子好像刚回过神来似的:“方才说到哪里了?” 中书令柳玄轻咳一声,接了上去:“山南道年前刚刚遭了水灾,先帝令减三年赋税。” 天子“哦”了一声,就着此事继续商讨,如是过了半个时辰之后方才结束:“已经过了今日当值的时辰,剩下的那些个琐碎事情……” 说到此处,天子略微顿了一顿,仿佛是有所迟疑,不知该叫宰相们稍稍加一加班今天完成,还是丢到明天的日程表里边去。 天底下从来不缺卷魂,官场上最多的就是能体察上意的下属。 嬴政话音落地,中书令王越便主动奏请:“些许功夫便可完结的事情,何必拖到明日?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他环视一周,语气鼓舞:“我们稍稍勤勉几分,今日便将此事了结,诸位以为如何?” 其余宰相们:“……” 救命,群众当中有坏人啊! 嬴政假意推拒了几句:“啊?这,不好吧?” 王越马上道:“为君分忧,为国尽忠,何坏之有?” 嬴政这才半推半就的点了头:“辛苦诸位一遭,便这么办吧。” 其余宰相们:“……” 那好叭。 马上把吃完午饭后麻利散了的下属们叫回来。 三省的头脑人物都留在这儿加班了,你们这群牛马还想安安生生回去午睡? 做梦呢! 你们不来,谁来跑腿,谁来传话,谁来拟定细节章程? 官场之上,有福不一定同享,但有难一定得同当! 三省的官员回家换了常服,没多久就接到通知——加班! …… 久在中枢的官员们都习惯了一日只上半天班,陡然被叫回去加班,倒不觉得有什么疲累之处,只觉有些新奇。 好端端的,怎么叫加班呢? 只有三省的头头们心头打怵——加半天班是小事,将此便为常制,该半天制为全天制,那可就是大事了! 再看中书令王越风风火火行走于三省之间,一派热火朝天的模样—— 马德,反骨仔! …… 因着加班的缘故,满京城的高官今个儿都没能及时下班。 待到中书令王越归府之后,用晚膳时,其妻裴夫人难免问及个中缘故。 王越并不瞒她,如实讲了。 只是裴夫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其子王遂便是大惊失色:“阿耶何必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如是一来,岂不见罪于三省同僚!” 王越冷笑一声,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就你这点见解,还想下场去考科举?你阿耶我劝你先背着包袱出门游历三年!” 裴夫人也叹口气,温声问儿子道:“御书房是什么地方?” 王遂道:“是天子处理朝政,与宰辅重臣们议事的地方。” 裴夫人又问:“当今天子可是软弱无能之辈?” 王遂压低声音:“当今果敢刚毅,行事老辣。” 裴夫人便叹息道:“既然如此,你怎么会觉得,那个内侍赶在三省宰相俱在之时前去问话,是偶然之事呢。” 若无天子授意,哪个内侍敢在天子与宰相议事的时候近前插嘴? 王遂为之一惊:“是当今有意……” 裴夫人着意点拨儿子:“当今后妃不足十人,后宫空置的宫室何其之多,难道便找不出一处空地与后妃们做事吗?当今为什么单单挑了距离三省最近的西阁?” 王遂豁然开朗:“陛下早就决定要改半日制为全天制了。” “是啊,”王越感慨道:“当今的性情,认定了一件事必然要做成的,既然如此,我何不顺水推舟?倒叫陛下觉得我知情识趣,最体上意。至于同僚们的看法……” 他嗤笑一声:“我吃天家饭,与同僚何干?若三省宰相是铁板一块,同气连枝——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收拾收拾,全家下去跟你太爷爷一起吃饭了!” 王遂:“……” 王越哼了声,觑着他道:“还觉得你阿耶莽撞吗?” 王遂唯有摇头。 “不考了,”他说:“今年的恩科,我不去考了。” 官场上的人,心都太脏了,我怕! …… 本朝中央官员向来都是只工作半天,但这并不意味着下午三省就没人了,每个部门都会有人分下午和晚上值守,轮流参与值班。 下午加完班之后,晚上负责值班的宰相便是尚书左仆射董昌时。 然后他震惊的发现,西阁还双叒叕在加班!!! 喂,真的够了啊!!! 从五更天肝到月上柳梢,你们不抽空喘口气吗?! 一天肝七个时辰,这是什么牛马?!!! 卷人都给我滚啊!!! 董昌时值班值得心神俱疲,到第二日见了其余同僚,一脸菜色的分享了昨晚的见闻。 中书令王越之外,其余宰相们都是……emmm。 嬴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再上朝时,还特意表彰了几位优秀工作后妃的父兄,称赞她们“急君所急,解君之忧,因国而忘家、为公而忘私”。 淑妃的伯父冯明达:“……” 丁婕妤的父亲永定伯:“……” 其余人:“……” 暗地里对天子想做什么有所猜测的满朝公卿,尽数脸都绿了。 “啧啧啧。”李元达不禁道:“这不就卷起来了吗。” “你忘了,”李世民挑一下眉,揶揄道:“后妃们还在暗地里抱怨毛才人卷呢。” 朱元璋尤且有些遗憾:“这些人到底是太过惫懒了,我们大明的官就不这样……” 李元达:“我看这个世界很难再有‘偷得浮生半日闲’这句诗了。” “唉,”刘彻幽幽的叹了口气,现场为后妃们赋诗一首。 “你们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们。” “毛才人卷碎了你们的明月,你们打破了朝臣的窗。” 第 18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17...) 嬴政每晚入睡之前都会抽出一刻钟时间看西阁那边儿今日有何发现,后妃们每个人进度如何,如是一连几日,便发现毛才人的业绩格外突出。 叫了值守的内侍来问,才知道她每日去的最早,走的最晚,并不十分聪慧,却是一等一的勤勉。 嬴政跟朱元璋有一点不一样。 他们俩都希望手底下的人比生产队的驴还能肝,最好是全年无休的肝,但是嬴政有着一点绝妙的好处,那就是他舍得出钱出爵位。 老朱的钱都是一个个串在肋骨条上的,等闲别想撸他一个铜板,相对而言,嬴政要大方得多。 他当即拍板,赐玉璧一双、黄金百两,再以毛才人勤勉忠君为由擢升其为美人,除此之外,各宫俱有赏赐,再下令从次月起,各宫月例加倍,以酬其功。 一个美人之位,嬴政并不放在眼里,至于百两黄金,马骨尚且价值千金,不过区区百两,以此来得人心,何贵之有? 又使人往西阁去传口谕:“自即日起,西阁五更天作,午后寅时中(下午四点)歇,旬假与三省同。朕深知诸位爱妃体国之心,更不欲尔等疲乏精神,困倦自身。” 朱元璋还有些意犹未尽:“不让她们继续肝了啊?这才多久啊?她们在工作当中学到了很多东西,积累了很多经验,也是收获了很多的……” 李元达:“老朱,求求你做个人吧_(:з」∠)_” 李世民:“一天干七个时辰,这是肝上长了个人啊!” 只有刘彻宽抚他:“今天松一松缰绳,是为了明天更好的挥鞭,这叫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嬴政罕见的给刘彻点了个赞。 …… 太极宫的内侍迎着月色,带着赏赐和擢升毛才人为美人的口谕进入后宫,之于诸后妃而言,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冯兰若近来肝的脸色蜡黄、四肢无力,燕窝人参流水似的进补都不顶用,陡然得知天子金口玉言定了上班时辰,每日寅时中(下午四点)就可以歇息,且月例加倍,感恩之心油然而生。 其余后妃也终觉可以松口气了。 尤其是毛才人——现在改称呼毛美人了。 送走前来传旨的内侍,毛美人知道自己赌对了。 当今天子是个喜欢做实事的人,赏罚更是分明,自己的容貌和才干诚然不够出挑,但只要肯好好做事,终究也是有一条通天大道的。 …… 兴庆宫。 皇太后起初听闻新帝令后妃们在西阁处置宫务,并不很放在心上,前朝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后宫又何尝不是如此? 再听闻新帝令后妃清查内宫近二十年来的账目和人员升调,脸色登时为之剧变。 她遣退侍奉的近侍,单独传了心腹前来:“那件事情……痕迹都抹除了吗?” 心腹听闻新帝查账,也是惶惶,迎上皇太后紧迫问询的眼眸,下意识想要说个肯定的答案,只是心脏跳了又跳,最后还是摇头,怯怯道:“娘娘是知道的,宫中珍品俱是登记在册,账目上虽都是按照正常赏赐做下的,但实在太多了,陛下若真是详查,很难不露痕迹……” 皇太后的面庞瞬间失了颜色,嘴唇无力的颤动几下,良久无语。 如是过了许久,心腹方才听见她仿佛是从天上飘来的声音,幽微入耳:“人上了年纪,便格外思念父母,递话给承恩公府,请母亲入宫来吧。” 皇太后乃是先帝之妻、当今之母,自然不必像寻常后妃一般困束于宫规,但凡有所想,第二日母家命妇便可入宫。 承恩公府闻讯之后,第二日,冯老夫人并冯大夫人便递了牌子进宫。 皇太后遣退侍从,神色虽然还算镇定,然而眼底却仍旧隐约泄露出几分不安:“陛下,近来在查账呢。” 冯老夫人闻弦音而知雅意,脸色微变之余,忙追问道:“先帝难道不曾细细扫尾吗?” 皇太后低声道:“先帝素来谨慎,该做的自然都做了,但假的毕竟是假的,那么大的一笔数目,又皆是旷世奇珍,哪里是轻易能抹平的?再则,当时之人,哪里想得到后世之事?疏忽也是难免的。” 又说:“我听闻,陛下是从二十年前的旧账开始查,到那处纰漏,怕得有些时候,只是这日子到底不会太久。” “母亲,”皇太后神色有些复杂:“咱们该早做准备了。” 她是冯老夫人的女儿,是冯老夫人身上掉下去的肉,冯老夫人看着皇太后此时神情,心头便是一颤——皇太后害怕了。 毕竟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距离最开始的计划,早就偏了十万八千里。 而一旦事败…… 一种可怖的恐惧蓦然降临心头,冯老夫人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经年的账簿在哪儿?过往二十年的那些记档,又被存放在何处?” 皇太后唯有苦笑:“陛下令人存入西阁,使心腹就近把守。” 冯老夫人合上眼,脸上的皱纹一道道闭得更紧。 一直沉默着的冯大夫人忽的道:“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冯老夫人与皇太后齐齐一震。 冯大夫人如若未见,素来温和的人,一旦定了心思,反倒更加果决:“诸多变故都自一人始,既如此,何不将其除去?现下当今登基不过几月,便如此难缠,待到他羽翼丰满之时,莫说昔年筹谋,冯氏一族却不知能否得以保全!” 冯老夫人显然已经被儿媳说动,神色显而易见的为之一定,转目去看,却见皇太后目光闪烁,眸色焦灼,显然正处在犹豫之中,当即厉声道:“娘娘,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开弓焉有回头箭?!” 皇太后深吸口气,终于颔首:“好,便依此言行事。” 冯老夫人与冯大夫人归家之后,不免要将今日之事告知冯明达,后者惊骇之后,又对着妻室怒目而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敢擅作主张?这可是——” 即便此刻内室之中并无外人,他也再三压低了声音,继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这可是弑君!” 冯大夫人觑着他,脸上忽的浮现出一抹嘲弄:“当日踌躇满志谋夺神器的是你,如今胆小退缩的,竟也是你,死到临头,居然连我这内宅妇人都不如!不如下一世我为男你作女,换你在家相夫教子,说不得我胜过你许多!” 冯明达心头愤然:“你!” “好了,都住口!外敌未清,你们夫妻俩便要内斗吗?!” 最终,冯老夫人铁青着脸,厉声发话制止。 那晕黄色烛火的光芒在她苍老的面孔上跳跃,就着窗外无边夜色,有种鬼魅般的阴沉:“近来,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未免也太得意了些!,若是假以时日,那还得了?当初他不过是个闲散宗室,是咱们抬举,才把他托举到帝位之上——既然能把他送上去,那就能把他再拉下来!” 冯明达颤声道:“母亲……” “事到如今,难道你卑躬屈膝,他便会放过你?” 冯老夫人厉声道:“既然他早晚都要除掉冯家,不如未免先下手为强,早日送他上路!” 冯明达脸色变了几变,终于顺从的低下了头:“是,全凭母亲吩咐。” …… 皇太后既存此心,便也开始着意铺垫,对外宣称病愈,不时的见一见前来请安的后妃,得了空也常请先帝留下的旧人说话,兴庆宫的小厨房做了合心意的膳食出来,又使人往太极宫送一份。 嬴政对着案上那碟牡丹卷看了几眼,继而微微笑了起来。 皇太后终于要有动作了啊。 他要拒绝吗? 当然不! 不止不会拒绝,他还要将此事大肆宣扬出去。 嬴政厚赏了来送糕点的内侍,之于两宫而言,这显然是关系开始破冰的信号,此后,兴庆宫又送了几次吃食过来。 嬴政似乎是完全接受了皇太后的好意,有时宰相们在御书房议事,兴庆宫送了汤饮膳食前来,也会赐与他们一并品尝。 当日天子登基之初,朝堂上雷厉风行发作数人,朝臣们岂不知实乃是两宫争斗、帝党与后党争权? 只是本朝向来以孝治天下,天子又是宗室过继,两宫斗得你死我活,终究有失体统,更有甚者,天子或许会被指摘不孝。 如今兴庆宫退一步,不复有临朝之事,太极宫亦退一步,天子每日前去问安,更与兴庆宫修好,朝臣们也觉幸甚。 中书令柳玄便赞道:“孝者,诸德之本,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也。今两宫和睦,母慈子孝,更是天下臣民之幸啊!” 嬴政矜持的笑:“下个月便是母后的生日,朕为人子,很应该为母亲大肆庆贺一番。” 众臣齐齐赞道:“陛下仁孝,堪为当世楷模!” …… 皇太后的寿辰在即,负责筹办此事的,便是皇太后的外甥女,后妃之中位分最尊的淑妃冯兰若。 也因为她负责筹备此事,西阁那边的差事,也就自然而然的暂时交付到了吴婕妤和薛美人手上。 嬴政使人悄悄往二人处送了密旨,耐心等待了些时日,终于有了结果。 是日晚间,二妃避开宫中侍从们的视线,叫殿中省太监泰平亲自引着,怀揣着一份文书,悄无声息的来到了御书房。 不知是因为御书房的灯火太过于明亮,还是因为所发现的真相太过骇人,两人的脸色都有些苍白,神情也或多或少带有几分仓皇。 薛美人轻声向天子陈述自己的发现:“妾身盘查先帝私库时,发现账簿有被改动过的痕迹,时间大概就是这一两年间,虽然做得巧妙,但假的毕竟是假的。妾身花费了一些时候将账簿复原,发现先帝的私库,有非常非常大的一笔亏空……” 嬴政听到此处,着实有些诧异:“噢,你们这么快就把近二十年的账都盘完了啊?” 薛美人眼下青黑,双目无神,有那么一个瞬间,她面容痛苦又狰狞。 “陛下,”她木然道:“您见过寅时(凌晨三点)的太阳吗?” 嬴政:“……” 空间里的皇帝们:“……” 薛美人:“我每天都能见到!” 嬴政:“…………” 空间里的皇帝们:“…………” 大资本家-朱元璋都蚌埠住了:“大妹子你赶紧找个太医看看吧,凌晨三点没太阳,你八成是加班太多得白内障了!” 第 19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18...) 嬴政注意到薛美人方才所使用的那个形容词汇。 她说“非常非常大”。 薛美人的外家乃是本朝豪商,入宫后又负责清查各处账目,并不是没见过富贵的人,可即便如此,她用的也是“非常非常大”这个稍显夸张的形容词汇。 她将自己的发现告知嬴政:“奇珍异宝、绫罗绸缎,皮子摆件、古书字画等等等等,都少了非常多,账目记载,多半赏赐了兴庆宫,剩下的零零散散赐予宗室,亦或者先帝宠臣,只是妾身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薛美人将疑点讲了出来:“那些东西都是先帝病重之时赐下,料想多半该是用惯了的旧物,亦或者是合乎皇太后身份的,可里边多有时兴的布料珠玉,鲜艳华丽,甚至还有一尊送子观音,实在不像是太后娘娘能用得到的。至于赐予宗室和先帝宠臣的那些,妾身悄悄问了丁婕妤——永定伯也在其中,她根本不知此事。” “陛下须知天子赐下,这是何等荣耀?合府都要焚香摆案的,可丁婕妤作为永定伯之女,竟闻所未闻!” 说到此处,她小心的觑着天子神色,继续道:“刚开始的时候,妾身斗胆揣测,消失的大笔财物或为兴庆宫所得,只是再翻账簿几遍,又觉不对。作假的部分太过于真了。陛下须知皇家对于这类事务向来谨慎,孰人经办、几时完成,分毫都不能有所疏漏,事情结束之后还要有负责官员署名,再附加印鉴,若此事当真为兴庆宫所为,必得是在先帝辞世之后,可若真是如此,兴庆宫是如何在先帝在世之时,完成这一系列手续的呢?” 嬴政看着她,和颜悦色道:“说说你的结论。” 薛美人跪倒在地,顿首道:“陛下恕罪!妾身冒昧猜测,或许是先帝在时,假借兴庆宫之名,将这批财物赏赐给了别人。” 嬴政有些玩味的笑了:“这不是更奇怪了吗?先帝若要赏人,大可以名正言顺的赏,何必如此迂回,又要拉上兴庆宫行事?” 薛美人听天子语气,仿佛并未动怒,这才小心翼翼的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若只是些许小物件,先帝自然可以随便赐下,但这批财物价值几近百万两,数额极大,只怕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妾身觉得,或许被先帝赐下诸多财物的,是个不能见光的人……” 嬴政道:“你觉得,这个人会是谁?” 这一回,薛美人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陛下听婕妤姐姐说完她的发现,必有定论。” 嬴政有些疑惑地“哦”了一声。 吴婕妤的脸色有些为难,踌躇几瞬,方才道:“陛下,崇庆公主的陪葬器物,很是古怪。” 嬴政略微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崇庆公主是谁。 而那边,吴婕妤因为低着头,故而并不层瞧见天子神情,此时便停也不停的继续道:“作为先帝唯一长大成人的孩子,公主自然极得帝宠,薨逝之后倍加哀荣,生前用惯了的器物陪葬也就罢了,妾身却在陪葬品单据里发现了诸多鸳鸯佩、玉罗带,乃至于男用玉器和相关陈设,甚至还有祈子用的撒金被……” “而与此同时,侍奉过崇庆公主的内侍和宫人们的情况也很奇怪。遵从国朝旧制,侍奉过夭亡皇子、公主的近侍们要么往皇陵去守墓,要么留在他们曾经居住的宫室中继续侍奉亡人,剩下那些不曾贴身侍奉过的,会被遣回尚宫局和内侍省重新分派主子。” “妾身细细的查过了,崇庆公主辞世之后,宫人内侍们虽也遵从旧制差遣,但真正从公主幼时便侍奉在侧的,既不曾去皇陵,也不曾留于宫中。记档说是回老家去了,但是妾身查阅了当日公主保母等人二十余年前的记档——她本来就是因为父母辞世,夫家倍加欺凌,所以才入宫侍奉的……” “既然如此,这些崇庆公主昔日的近侍们,究竟都去了哪里?” 剩下的,吴婕妤没敢继续往下说。 她隐约揣度着,崇庆公主……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死,而是出宫嫁人了?! 若非如此,哪个父亲会在为未嫁而夭的女儿筹备陪葬品的时候,连乞求得子的撒金被都准备上? 吴婕妤只是揣测,而嬴政在听完这一系列调查结果之后,则是完全可以肯定,崇庆公主没有死! 先前缺少的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终于找到了! 先帝为什么要配合皇太后,选一个糊涂王八蛋当自己的嗣子,祸害自己家的江山? 先帝又为什么要支持冯家子谋取帝位? 真相终于在这一刻浮出水面——因为那个冯家子是先帝的女婿、崇庆公主的夫婿! 一个女婿半个儿,先帝筹谋这一切,不是为了冯家子,而是为了自己的女儿! 空间里边,皇帝们听吴婕妤说完,也都在意会到真相之后,齐齐惊呆了。 李元达:“……那也很离谱好吗!” 朱元璋:“救命啊,怎么会有人觉得把帝位传给女婿,就是对女儿好啊!” 李世民:“亲兄弟都能打得你死我活,老婆算什么啊——当然,如果是我的观音婢,那就当我没说!” 刘彻黑人问号脸:“这操作就很离谱,冯家子登基之后不把知道真相的崇庆公主宰掉,那就更离谱了!” “我是真觉得这姑娘脑子不太好使啊!” 李元达咋舌道:“要说这计划是先帝自己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哪个皇帝能主动设想把皇位传给女婿啊?他都这么开明了,直接传给女儿还不好吗?” “这丫头就是没算明白账啊!” 朱元璋道:“她老爹在,她是公主,老爹没了,她是长公主,本朝公主甚至可以豢养私兵,她爹活到大的孩子就她这么一个,新帝但凡长点心,就知道加恩示下,总也能富贵无忧一辈子。” “公主跟驸马,指定是前者拿捏后者,等驸马成了皇帝,公主做了皇后——” 说到这儿他停下来了,转头招呼刘彻:“彘儿,下边的你来还原一下吧。我有老马,世民有长孙妹子,元达有他的徐皇后,始皇压根就没立皇后。升官发财死老婆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儿,还得你干起来最顺手!” 刘彻:“????” 干什么拉踩我! 退!退!退!!! 刘彻愤愤不平,其余几个皇帝玩味的看着他,满脸都是“谁不知道谁啊你装什么”的调侃,空间里充斥着欢快的气氛。 刘彻:“……” 然后刘彻愤怒的开始摆烂:“啊对对对,怎么可能容得下她啊,想什么呢!这女人知道我最大的秘密啊,一旦暴露出去,这不妥妥的就是九族消消乐?!我自己要死,我全家人都要死,祖宗十八代的坟都得挖开啊!” “她能摆正自己的身份,真拿我当成皇帝,把她自己当成皇后吗?能不在我做事的时候逼逼赖赖吗?能贤淑大度的为我选妃纳妾吗?能坐视别的女人为我生儿育女吗?!” “如果我做了上述几件事,她能不用我的真正身份当把柄威胁我吗?!” “她是公主啊,不是路人甲,会不会有宗亲命妇入宫之后认出她,继而从中发觉我的真实身份?” “而且这女人又很蠢,鬼知道她会在什么地方露馅啊!” “她脑子不好使,先帝未必吧——先帝有没有留下什么手书,若事有万一,她将手书取出,可以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 “综合以上几点,我凭什么容得下她啊?!” “柔情蜜意把人哄住,看能不能套出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出来,想搞短期计划就直接把她送走,想搞长期计划就想办法让她绝育,让人去劝她懂事,主动给我纳妾!” “我假装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说最爱的还是她,不情不愿的纳了好多美妾,生了好多个孩子,见她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 “这当然不是因为我移情别恋不爱她了啦,主要是我因为纳妾的事情对她心怀愧疚,一见到她就会想到我爱的女人为我受了那么多委屈,然后我跟她两个人都很痛苦——既然这样就先分开一下,暂时不要见面了嘛!” “当然,这并不妨碍我跟别的女人寻欢作乐,毕竟我也是需要用酒色来麻痹一下自己的嘛!” “但是在我心里,最爱的女人永远都是她,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啦!” “只是我万万都没想到,我后宫那些贱女人居然以为她失宠了,合起伙来作践她,她在我的后宫里过着缺衣少食、任人□□、饥寒交迫、无依无靠的生活,谁都可以过去踩一脚打一耳光——虽然她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皇后,虽然我是至高无上的天子,到处都是我的耳目,但她被欺负这件事情我真的从头到尾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全都是那些贱人胆大妄为、自作主张的啦!” “我更没想到的是,有个心肠特别歹毒的妾侍,生了儿子之后妄想除去主母,居然害死了我最爱的女人——” “我伤心欲绝,杀了害她的贱婢之后,冷落了后宫所有人,重拳打压齿序居前皇子们的外家,冷酷清洗朝堂,然后重新开始选秀,纳了好多好多个跟她一点也不像的绝世美人,用后半生缅怀她——” “好了啦,”刘彻超级大声道:“这就是我这种丧尽天良没人性皇帝的全部心里路程,你们满意了吧?!” 众皇帝心满意足,齐齐道:“噫,真的好辣鸡啊你!” 继而又纷纷道:“不愧是你哎!” 第 20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19...) 吴婕妤与薛美人的发现,替嬴政补上了拼图的最后一块,至此,冯家与皇太后的筹谋昭然若揭。 至于现下他们正在筹谋的事…… 嬴政倏然冷笑出声。 吴婕妤与薛美人并非蠢人,自然也从这些过往旧事当中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崇庆公主多半是没有死的。 而从先帝将大批珍宝暗中赐予崇庆公主来看,显然她并没有失去父亲的疼爱。 可既然如此,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又为何要瞒过世人耳目假死? 她背地里,究竟在图谋什么? 先帝亲自炮制了崇庆公主假死之事,又大笔赐下诸多宝物奇珍,对此,彼时正执掌六宫的皇太后当真一无所知吗? 再联想到天子登基之后,与兴庆宫隐隐的对立…… 吴婕妤跟薛美人都不敢再往下想了。 尤其吴婕妤心细如尘,又好读史书,此刻低垂着眼睫跪在地上,脸上不显山不露水,心里却不禁思量——对于今次的调查结果,当今天子大抵早就有所预料了吧? 否则,淑妃怎么会如此巧合的被分配了筹办皇太后寿辰的任务,又如此恰到好处的被天子命令将手头诸多事项交付给她们? 而就在这之后,先帝与崇庆公主身上的重重疑云就被她们发现,正好避开了淑妃。 要知道,淑妃与皇太后一样,她们都姓冯啊! 近日以来,天子也曾见过淑妃几次,其形容之和煦与往日并无不同,可正因如此,吴婕妤才愈发觉得君心似海、不可度量。 她甚至有些不受控制的想,既然崇庆公主一事疑云重重,而兴庆宫又似乎有所参与,而天子显然对此早有预料,那么,近来两宫修好、母子和睦,是否也只是一种假象? 而谁又能透过那看似风平浪静的海面,窥视到在那之下究竟蕴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吴婕妤微微出神,冷不防听天子道:“婕妤。” 吴婕妤猝不及防,着实一惊,不由自主的打个冷战,这才恍然应声:“是,妾身在此。” 嬴政静静的注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好像吓到你了?朕有那么可怕吗?” 吴婕妤认真道:“是妾身自幼胆小,禁不得大事。” 嬴政听她将最后两个字咬得稍重一些,再看旁边脸上尤且带着几分茫然的薛美人,不禁在心下感慨——到底是聪明人啊。 薛美人见状,虽不明白这二人在打什么机锋,却也知情识趣,马上便道:“妾身还有些事务没有忙完,这便该告退了……” “不必如此,”嬴政打断了她:“现在,朕有件事要交由你们去做。” 他没给二人多思多想的机会,径自道:“本朝以孝治天下,朕须得向皇太后尽孝,尔等身在后宫,除去要同皇太后请安之外,也要敬奉兴庆宫偏殿里的太妃们,近来都将手头的事情放一放,若得了空,也往太妃们处去坐一坐。” 这吩咐显然跟吴婕妤和薛美人事先料想的不一样。 先帝驾崩之后,除去皇太后这个昔日的正宫皇后,其余太妃们都成了明日黄花。 不管是得宠过的也好,圣恩平平的也罢,即便还正当韶年、风华正茂,这后宫也已经不再是她们的天下了。 天子为什么会关注这样一群几乎被所有人遗忘了的太妃呢? 吴婕妤百思不得其解。 薛美人也一样。 嬴政看出了她们的好奇,道:“想知道缘由吗?” 吴婕妤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嬴政眼底不无赞赏:“婕妤当真是个妙人啊。” …… 吴婕妤跟薛美人领了君命,很快便将其落实到了实处。 且她们很聪明,不是自己一个人做,而是带着所有后妃一起去给太妃们请安,再对比近来天子对皇太后的敬重与孝顺,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后妃们在附和天子的行径,向朝野民间展示皇家孝悌之道堪为天下表率。 如此上下一体,君臣同心,瞬间在臣民间兴起了一股褒赞天家美德的风尚。 陛下你真孝顺,陛下你真棒! …… 在满殿朝臣为天家感人至深的母子情唱赞歌的同时,嬴政并没有放弃对朝臣们的摧残和剥削,坚持将全天工作制落实到实处,并试图将此作为定例推行。 半天工作制太他妈反帝性了! 这种工作方式能被推行就很离谱! 【朱元璋点了个赞】 宰相们最近简直要烦死王越了。 午饭吃完大家都准备散了,这狗比腆着脸又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了,美其名曰“一日何其长,而吾辈得以为君分忧之时几何?”。 然后下午留在那儿继续肝。 其余四位宰相齐齐装死,照常打卡下班。 只有跟王越同为中书令的柳玄处在蚌埠住了与蚌埠不住的界限之间,头大如斗,来回横跳。 这他妈咋整啊! 同在中书省,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带头加班,显得我很尴尬嗳! 装死直接下班回家,你个鸟人还三番两次的叫人去我家,问某某事我怎么看。 我踏马能怎么看? 用眼睛看! 柳玄臭着脸开始被迫加班。 压力给到尚书省跟门下省那边。 董昌时:“……” 冯明达:“……” Emmm。 这感觉就跟林平之把辟邪剑谱复印一万份,在江湖上大肆传扬似的。 练吧,要自宫。 不练吧,别人都超过你了。 好吧好吧,大家都练,齐齐变强一个版本——这不就跟大家都没练一样吗?! 白他妈自宫了! 艹!(一种植物) 尚书省的两位仆射蚌埠住了。 董昌时看冯明达,说:“冯仆射是皇太后之弟、天子的舅舅啊,这事儿得您来拿主意。” 冯明达表示他们慕容家的家业关我冯家屁事,坚决不带头:“本朝尚书省以左为尊,还请董仆射示下。” 你来我往的踢了半天皮球,终于还是在听说陛下大力嘉许中书省时,一起被迫向现实低了头。 中书省跟尚书省先后沦陷,门下省独木难支,到第三天,侍中李淳也加入了加班的队伍。 至此,大秦朝六位宰相,有五位被迫下海,加入了全天工作制的洪流之中。 只有门下省侍中韦仲之头铁异常,脖子巨硬,铁了心跟加班剥削斗争到底。 第三天下午,其余五位宰相都在加班,韦仲之虽誓死跟加班斗争到底,吃完饭之后却也没走。 他亲自提着椅子,到中书省庭院里,坐在正对着王越办公桌的那个窗户,大声念书:“千夫所指,不病而死……” 反复念这一段话。 中书省的官员:“……” 雾草,撕起来了! 打起来,打起来!!! 韦侍中,揍他个兔崽子!!! 另一位中书令柳玄难免惆怅。 被门下侍中上门踢场了,我是该违心支持内卷同僚,还是顺遂自己的心意,为仲之兄鼓劲喝彩? 只是王越压根没给他过多惆怅的机会。 众所周知,当反派不能要脸啊。 听清楚韦仲之在自己窗户外边念得什么之后,他马上就出去了,不气不恼,笑呵呵道:“仲之兄来啦?仲之兄请喝茶。仲之兄这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如此生气?我今下午就在此处当值,为天子尽忠,仲之兄若有不虞之事,不妨来跟我这个中书令说说,叫我开解一二?” 王越的行事风格就是,只要我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你。 脸面这种东西就是海绵里的水,今天丢了,明天再挤一挤,总会有的。 三省六位宰相,总要有人为陛下做带路党,既然如此,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同僚讨厌我,那就尽管讨厌嘛,陛下喜欢我就好了啊! 当今天子尚未及冠,眼见着还能御极几十载,我的好日子还在后边呢! 哪怕运气差点,当今创业未半而中途凉掉,新君继位,但凡新君是个明白的,肯定也会喜欢我这种忠直勤恳、为天子考虑的大臣啊! 什么,万一之后继位的是个昏君怎么办? 这不就触及到我的强项了吗? 王某人最擅长逢迎上意,做带路党啊! 嬴政吃花椒,赢麻了属于是。 侍中韦仲之实在不像王越那样豁的出去,与之纠缠良久,最后还是败走麦城。 毕竟是涉及到两位宰相的交锋,当天下午三省还没下值,事情就先一步传出去了。 到晚上王越回府用饭,其子王遂不免忧心忡忡道:“阿耶这一回,可是把韦侍中给得罪狠了。” “你又不懂了不是?” 王家人吃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仆婢侍奉,这会儿王越就亲自撸起袖子来给自己盛饭。 一边盛,一边跟儿子说:“今日下午闹这一场,可谓各得其是。我得天子之心,韦仲之得其直,谁也没输。” 王遂不曾想事情还能这样理解:“啊这……” “你当三省的宰相们蠢吗?他们难道真觉得是我王越故意要同他们为难?总归是天子的意思罢了。” 王越嗤笑道:“三省六相之中,我第一个尊奉天子之令,后边四个虽心有怏怏,但终究顺从,不足为患,而韦仲之坚决不从……” 王遂试探着道:“阿耶该小心些他?” “小心个屁!” 王越给了他脑袋上一巴掌:“韦仲之耿介朴直,最不需要担忧,你岂不知君子可欺之以方?” 又狐疑不已:“你真是我儿子吗?为什么这么蠢?不会跟纪王府似的,被贼人偷偷给换了吧?!” 王遂:“……” 裴夫人没好气的瞥了丈夫一眼:“别胡说。” 又道:“纪王府那位世子长在民间,倒不似一般的乡野村夫,我先前在纪王太妃处见过一次,迎来送往都颇得体,到底是龙子凤孙,非同凡响呢。” 王越倒不曾多想:“毕竟打小就被俞大儒看中收为弟子,后来又嫁了爱女嘛,名士左右耳濡目染,总会得些熏陶。” 转而便将话题转到了别处:“陛下昔年在周王府时,颇好百工优伶,我正准备投其所好,挑几个合适的人送进宫去,既是给陛下逗乐,若真有个万一,说不定便会是王家的救命稻草。” 裴夫人蹙眉道:“先帝孝期未出……” 王越摆手道:“我送的是男人,又不是美娇娥,怕什么?” 说到此处,又嘿嘿笑了两声,饶是身在家中,但还是压低声音:“陛下不就好这口吗?南那个风喔!” 裴夫人:“……” 【嬴政点了个踩】 …… 三省宰相们加班几日之后,嬴政方才愕然惊觉(?),继而在朝堂之上大加褒美,倍以崇扬。 王越立时便出列道:“臣闻海晏河清,圣人在而能臣出,天下大吉。这是即将天下大治的征兆啊。” 其余几位宰相想着班都加了,要还是臭着脸站在这儿,叫天子不高兴,那不是白加了吗。 于是丧事喜办,也纷纷出言表示天子圣德,臣下岂敢懈怠,如此云云。 只有侍中韦仲之不置一词,始终坚持着不加班、不拍马屁,按时上班,定点下班,此时其余几位宰相出列发声,只有他手持笏板,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堪称是三省宰相们中的一股清流。 嬴政对此很满意。 一样米养百种人,朝堂之上只有一种声音,反倒不好。 韦仲之虽然不捧场加班,但自己手头上的工作的确都是办好了的,既然如此,嬴政当然也不会赶尽杀绝。 马上下令从今以后中枢官员俸禄加倍以酬之。 朝臣们:“……” Emmm。 能站在朝堂上的,都是五品往上,能在三省听令的,都是中枢要臣,谁缺那点儿俸禄啊。 行叭。 有总比没有好。 感谢陛下百忙之中打赏的仨瓜俩枣。 …… 嬴政从来都不是会停歇下来的人,改半日制为全天制的事情做完,歇都不歇,便对准尚书省发难。 圣人讲: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 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这话之于皇家,又另有一重先辈对于后嗣的保护意味在。 上了年纪的先代帝王的政令并不都是陈腐无用的,看似冗杂拖沓的行事,或许并不是因为先帝年老昏庸,而是各方利益妥协的结果。 新君年轻气盛,总想着新朝当有新气象,要一举扫除沉疴,有时贸然行动,反倒容易惹火烧身。 故而有时大限将至的天子将“三年无改父道”这句话留给继任者,并不是为了束缚,而是出于保护的目的。 继任者还年轻,三年的时间不算什么,等一等,看一看,时间会沉淀许多东西,教会人许多道理。 不过对于嬴政而言…… 你在狗叫什么? 朕不是故意针对谁,在座的各位统统都是垃圾! 朕想做的事情,没有人能阻止! 嬴政将改革的第一刀捅进了吏部。 他把中书令王越给尚书左仆射董昌时打小报告时上的奏疏翻出来,再加上黑衣卫调查出来的几条不法之行作例,对着尚书省的两位仆射,并吏部尚书、两位吏部侍郎,以及中书省分押吏部的中书舍人猛然开炮。 “这个左秀,在下州为刺史三年,人口不见增长,赋税不见稍加,何以吏部评级竟得了甲上,调去上州为刺史?” “他调走之后五年,在位时主修的堤坝溃决,何以无人问责?吏部诸公难道尽是耳聋目盲之人,不辨忠奸吗?若如此,朕要尔等何用?!” 吏部尚书刘槐今年六十有二,体力与精力都不足以承载他继续官场生涯,之所以能稳坐六部最肥的吏部尚书之职,纯粹是两位尚书仆射彼此妥协、刘槐本人留恋权位的结果。 此时吏部的差事出了错漏,他这个尚书自是首当其冲,跪地再三请罪之后,见天子始终一言不发,终于依依不舍的摘下头顶官帽,试探着道:“臣愧对陛下,有负君恩,请乞骸骨……” 嬴政立即道:“准!” 继而雷厉风行道:“如此尸位素餐之辈,若有丝毫羞耻之心,早该如此!剥去他的尚书紫袍,即刻赶出宫去!” 刘槐如何也想不到这位年轻的帝王竟如此不留情面,着实惊了一惊,待到近侍近前来脱去他身上的尚书服制,更觉羞愤欲死,当即泣下。 嬴政连美人哭泣都无心观赏,更遑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当即叫人把他叉出去,继而调转枪口指向两位尚书仆射。 “如此无能之辈盘踞尚书之位,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尚书省究竟是国朝的尚书省,还是你们董冯两家的后花园?!” 董昌时与冯明达不敢作声,只得连连请罪。 嬴政冷笑一声:“冯仆射,冯朝端?你怎么不敢抬头啊?你替左秀奔走,为他筹谋官职的时候,也是这般姿态吗?不能够吧?” 然后拍案而起:“朕若是你这蠢东西,此时羞也要羞死了,哪里还能厚颜无耻的站在这里,装作耳聋不能听物!” 冯明达被骂的站不住脚,只能跪地叩首,心头悲凉。 从前关系好的时候叫人家舅舅,今天就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儿叫人家蠢东西…… 噢对不起,从前关系也没好过,那会儿叫舅舅,是为了给我挖坑。 噫,怎么回事,忽然更难过了! 嬴政瞥了他一眼,却不叫起,倏然转头,目光如电,看向还站着的董昌时和两位吏部侍郎。 那三人立时便抖了三抖。 嬴政又数了几桩旧案出来,继而才在董昌时与吏部侍郎杨集毛骨悚然的眼神中,徐徐道:“骑录军参事陆崇,在京当值不过一年,何以便得了评级为甲,重又调回陇右道去了?杨侍郎,这合理吗?合法吗?” 董昌时一听“骑录军参事”这五个字,心头就是一个哆嗦。 这这这,这是当今天子的旧仇人啊! 因为当今天子跟人抢男人犯禁,把他抓起来打了二十棍啊! 跟当今天子抢男人的那混账东西,还是我们家不成器的侄子啊! 杨集哆嗦的比董昌时还要严重点。 天子的旧仇人是他给弄走的啊! 虽说那位骑录军参事秉公执法无罪,但是他后来怕当今,也就是当日的周王府次子报复,动了动笔把人调走了,这违法啊! 虽然这事儿他跟董昌时的共犯,但架不住他才是动手操作的那个——再说董昌时是宰相,血条先天就比他厚啊! 另外一位吏部侍郎跟分押吏部的那位中书舍人见炮火主要冲着那二人去了,难免暗松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完,雷就炸在自己脑袋上了。 “彼辈乱法,尔二人难道毫不知晓吗?与其人同处于吏部,你们难道便没有监察之责吗?!” 直说的这二人也跪了下去。 嬴政看着书案下的一排头顶,脸色稍霁:“朕知道,先帝秉性宽宏,仁厚示下,只是今日告知诸位卿家,今时不同往日了。先帝的归先帝,朕的眼睛里,揉不下沙子!” 众人忙道:“谨受命。” 嬴政轻轻颔首,看向冯明达:“冯仆射?” 冯明达汗流浃背:“臣在。” 嬴政道:“左秀是你的姻亲,此事便交由你处置。不要失朕之意。” 冯明达恭敬称是。 嬴政又分付了几桩案子下去,这才看向杨集:“杨侍郎?” 杨集只感觉等待良久的屠刀终于架到脖子上了:“臣在。” 嬴政道:“你可知罪?” 杨集道:“臣知罪。” 嬴政问:“罪在何处?” 杨集梗了一梗,摘下头顶官帽,咬牙道:“臣不该以吏部侍郎的身份知法犯法,明知陆崇当值未满三年,却违规将其调任他方,臣有罪,自请辞去吏部侍郎之职!” 嬴政见他如此,眼底反倒添了几分赞许:“这是其一,还有其二。” 杨集不明所以,再拜道:“还请陛下示下。” 嬴政道:“你犯的是大不敬之罪。” 杨集脸色顿变,心脏不由自主的因此牵动一下。 嬴政则转过脸去,看向董昌时,淡淡道:“当日他为骑录军参事,是恪尽职守,何过之有?惩朕者,法也,与他何干?彼辈太过看轻天子气量。” 董昌时与杨集不曾想他会如此言说,着实一怔,继而心悦诚服,俯身三呼万岁:“臣惶恐,臣万死!” …… 天子一扫此前的和颜悦色,重重发落了两位尚书仆射和吏部的人,宰相们难免谨言慎行一些,见了省内官员,也都提点他们小心行事,仔细触了霉头。 待到众位宰相们齐聚政事堂议事结束,李淳不免感慨一声:“从前看《近川文集》时,见近川先生讲侍太’祖皇帝之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入则谨小慎微,出则汗流浃背’,太’祖皇帝的威严之深,竟到了这种程度,不免觉得过于夸张。现下见当今天子御下,倒觉都是寻常了。” 其余几位宰相也随之唏嘘起来。 只有侍中韦仲之道:“这是好事。国朝绵延百十年,弊端渐生,今有圣明天子,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岂不是国朝之幸,天下之福?” 其余几人不约而同的看着他,神色都颇有些古怪。 韦仲之自若道:“我不喜欢加班是真的,觉得陛下圣明也是真的。至于所谓的威仪太盛,我既不曾替姻亲谋取官职……” 冯明达皱起眉来。 韦仲之:“又不曾自作主张,擅自调动官员升迁……” 董昌时将目光转向窗外。 韦仲之:“门下省又不像中书省一样,无中书舍人押吏部,我身为侍中,更无失察之责。” 两位中书令,王越与柳玄面无表情。 侍中李淳见同省的这位兄弟嘎嘎乱杀,头就开始大了,强笑两声,正待出面劝和,却听韦仲之忽的转了话头:“不过陛下圣德,了解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故而只是加以斥责,倒不曾真正问罪,多半也只是敲打一下咱们的意思。不过我倒是觉得,现在便暗松一口气,怕是为时尚早,陛下想清查干净的,怕不仅仅是吏部呢。” 众人听到此处,心下不觉紧迫起来。 本朝三省以尚书省为首,左右仆射又以左为尊,故而最后便是董昌时道了一句:“该整改的自行整改,该惩处的趁早惩处吧,若当真等到陛下亲手处置,怕就不只是颜面大失的问题了。” 柳玄应声,又凉凉的道:“只怕咱们内部人心不齐,有人首尾两端,脑生反骨啊。” 众人原本都已经站起身来,正整顿衣冠,听他如此言说,于是齐齐去看王越。 王越:“????” 王越被五双眼睛盯着,深以为耻,勃然大怒:“难道在诸位眼里,我便是那种会出卖同僚的无耻小人吗?” 韦仲之呵呵呵笑了三声:“王令君何必妄自菲薄?” 王越:“……” …… 天子有意自三省起清查吏治,宰相们近来行事,不得不小心再三。 王越侍上几个月,也隐约摸到了当今天子脾性,若是将差事办好了,天子是很不吝于给臣下几分好颜色的,某些地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若是把事情办砸了…… 你是天子他舅也好,三朝老臣也罢,统统都没有情面可讲! 他琢磨着,得赶紧把送人进宫的事情提上日程。 这事儿说简单也简单,身为宰相,想找几个好姿容的优伶,那还不简单吗? 可是说难也难。 天子是什么人啊,眼里从来揉不下沙子,你要是送个蠢的进去,行差踏错一步,兴许连带着他这个荐主也落不到好儿。 好在自打传出周王府次子被选为先帝嗣子之后,王越就着手操办这事儿了,叫府里管事挑了好些个姿容上佳、口舌灵敏的养着,着意教授规矩,此时正好得用。 王越还在政事堂的时候就开始盘算这事儿,回家之后二话不说,先叫管事把人都传来,一个一个挨着见了,挑出六个容貌最是俊秀的出来,又开始考量其言谈。 他眼睛多毒啊,外放的时候是封疆大吏,入中枢后是一省宰相,将两个在他面前行为局促的剔出去,又把一个谄媚之态过分流露的撵了,只留下三个最出挑的,锦衣上身、君子如玉,明秀如清晨露珠,潇洒如风中修竹,说是世家公子,也有人信的。 王越难免开口勉励他们几句,说些“苟富贵、勿相忘”的话出来,叫在家沐浴斋戒三日,方才悄悄在递上去的奏疏中提了一句,今天子登基践祚,未解民生,是否有意听小民一叙宫外见闻? 嬴政看完之后真没多想。 不戴“没头脑”的面具久矣,他都忘记没头脑是个gay了。 他理解的小民是那种贩夫走卒、亦或者是上了年纪的三老,进宫来跟他说些民生之事,田野见闻。 一时之间只觉得王越实在是个会钻营的,字字句句都能说到他心上。 这种人在同僚眼里或许讨厌了些,但哪个上位者不喜欢臣下主动为自己分忧呢? 于是格外和颜悦色的批复下去:“可。令君之心,朕深知矣。” 王越:妥了! 然后……emmm。 第二日,嬴政看着面前三个丰神俊朗、俊美非凡的青年无语凝噎。 被天子叫来听些民生见闻的两位尚书仆射:“……” 这是免费能看的东西吗? 朱元璋:“啊这。” 李世民:“蚌埠住了。” 李元达咋舌:“王大人你不怕始皇一怒之下消你号啊!” 刘彻险些把扁桃体笑飞:“妈耶!救命啊,这里有男同,谁来把他们抓起来啊哈哈哈哈哈!!!” 嬴政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竭力平复一下呼吸,按捺住心头涛涛怒焰,这才重新睁开眼睛,看向王越:“这就是你带进宫,好叫朕了解民生百态的黔首小民?” 王越把人带进来之后,一见尚书省的两位仆射也在,就知道自己可能理解岔劈了,再被天子目光不善的盯着,一时冷汗涔涔:“这……” 嬴政见他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当即冷笑出声,转目去看那三个察觉不对而面生不安的美男子,面笼寒霜:“尔等入宫,是想同朕说些什么宫外见闻啊?” 三个美男子有两个花容失色,一个字也说不出,磕头如同捣蒜。 剩下的另一个脸上虽也惶惶,却还定得住神,匆忙膝行上前两步,顿首道:“陛下恕罪,草民进入入宫,并非是要同陛下讲宫外见闻。” 嬴政见他有些胆色,倒是稍稍高看他些,脸上却不显露:“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那人道:“草民是来陛下身边,做小人的。” 嬴政挑眉,略带些疑惑的“哦”了一声。 那人又叩首道:“当今圣明天子,泽被四方,尧舜在世——如此英明之主,身边怎么能没有小人?草民不才,愿为天子门下牛马走!” 饶是嬴政,听罢这一席话也不禁有些怔神,转而会意,赞赏之情油然而生,语气不免稍见和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道:“草民姓曹,单名一个阳字。” 嬴政道:“朕听你言行,并非无能之辈,何以沦落至此?” 曹阳遂郑重拜道:“陛下岂不闻用之则如龙,不用则如虫?非草民得其能,是适逢明君,得其时而已!” 朱元璋“哟呵”一声:“年轻人很上道啊!” 王越一边擦汗一边在肚子里腹诽:我擦,这家伙比我还能舔啊! 嬴政欣赏他的机变,也欣赏他的识趣,更欣赏他看透时局的聪敏。 天子身边,怎么能没有小人? 总要有人在黑暗中为天子奔走,扫清阴诡之人的同时充当一下阴诡之人。 这种事不能交付到朝臣手里,他们会搬出圣贤之道和祖宗之法跟天子激情互骂。 也不能让后妃和内侍来做,他们的生存区域已经决定了他们的作用范围。 能干这事儿的,只有口蜜腹剑、蒙蔽圣德天子的小人。 嬴政欣然颔首:“你觉得,朕该给你个什么官职才好?” 曹阳听得心头一动,下意识就想说“万般皆是天子所赐,不敢攀求”,只是转而想起自己入殿以来所见到的天子,暗暗揣度其心,终于又拜道:“草民斗胆,敢请人黑衣卫为一小吏,与陛下分忧!” “很好。”嬴政欣慰于他的选择:“好好做事,不要叫朕失望。” 正待令人将他带去内卫统领柴同甫处去,却见曹阳又一叩首,恭敬道:“陛下恕罪,臣另有一事相求。” 嬴政目光微顿,语气却仍旧平和:“讲。” 曹阳遂道:“臣家中尚有老母,托养于王令君门下,今请陛下恩准,许臣将其接回安养,否则来日王令君若行不法之事,或以举荐之恩威逼,或以老母安危威胁于臣,臣为之奈何?” 又说:“他今日能打着叫陛下听小民一叙民间事的幌子入宫献美,来日未必做不出别的奸臣行径,臣不得不防!” 被背刺的王越:“……” 王越:“蛤????” 我敲你妈,一整个蚌埠住了! 天杀的反骨仔!!! 嬴政也是一顿,方才继续道:“准。” 王越额头上青筋又是一抽。 于是此事就此敲定。 两位尚书仆射平白看了场戏,在御书房内不好显露,等到出了门,走出去老远,终于大笑出声。 董昌时道:“难得见王越吃瘪,哈哈哈哈!” 冯明达也是发笑,笑完神色又逐渐肃然起来,目视着曹阳离去的背影,轻轻道:“是个很有心思的年轻人啊。” 董昌时道:“他本就是来做独臣的,担着王越引荐的名头反倒不好,如此在陛下面前攀扯清楚了,日后做事反倒干净。” 时值夏初,空气潮湿燥热,天空之中阴云密布,隐约有雷鸣声入耳,不多时,如丝细雨面面落下。 回过头去,望着这九重宫阙,冯明达心头忽然浮上一层阴翳:“这样一个人,进了黑衣卫啊……” 第 21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20...) 进了六月,皇太后的寿辰便近了。 自从定了釜底抽薪之策后,她便开始盘算如何做到杀人不溅血——即没头脑人死了,但是血绝不能溅到她身上。 否则她别说是以先帝皇后的身份参与拣选下代新君,怕连保全自身都难以做到。 这就要求天子的死不能跟兴庆宫扯上关系,更不能跟翠微宫有所牵连。 毕竟不管冯家内部如何争斗,外人眼里皇太后与冯淑妃都是冯家女,一笔写不出两个冯字来。 可如此一来,难度就出来了。 杀一个人的法子有千千万万种,但想在不惹人怀疑的前提下除去一位天子,却是难上加难。 皇太后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敲定了毒杀的法子。 鸠毒,见血封喉。 可是问题又来了,怎么叫天子吃下有毒的饮食? 因是先帝孝期,天子并不往后宫中走动,每天只在太极宫和兴庆宫之间轮流打卡。 太极宫就别说了,天子登基之后,将其整治的如同铁桶一般,等闲伸不过手去,各处送了膳食过去,也是膳盒加盖封条,之后又有内侍验毒试吃,下毒之法无从说起。 可若是在兴庆宫下毒…… 天子死在兴庆宫,皇太后怎么可能脱离干系? 还得是在两宫之外的殿宇之中,寻个由头行宴,才好趁势为之。 皇太后顺着这茬儿往下想,思路便逐渐打开了。 这个月初九便是她六十一岁的寿辰,虽不是整生日,但天子却早早下令大办,彼时宗亲勋贵并各府命妇齐齐入宫,场面混杂,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而事态也正如她所想那般顺遂—— 冯兰若得了圣谕,专心操持皇太后的寿宴,先协同礼部拟定章程出来,然后再确定宴请的名单。 皇太后做寿,承恩公府的人必然是要来的,宗室不可不请,再有便是京中勋贵,还得遣人去问天子,可否有想要示恩的臣下…… 名单列出来一瞅,好家伙,几百号人呢。 兴庆宫是不成了。 一来地方没那么大,二来宴饮前后都须得诸多人手操持,怕搅扰皇太后安宁。 于是行宴的地方,就敲定在了安福殿。 …… 今年的天气也怪,入夏之后阴雨连绵,屋子里东西难免发霉,人也总觉得不爽利。 等到进了六月,天气终于晴朗起来,连带着兴庆宫的宫人们脸上都添了几分喜色,纷纷奉承皇太后说:“怪道说太后娘娘是有福之人呢,您的生日近了,天也放晴了。” 皇太后莞尔轻笑:“贫嘴。” 外出散步时,再见荷花开得正好,聘聘婷婷,清香怡人,不禁又吩咐下去道:“过几日本宫做寿时,吩咐多采些莲子来作羹,这东西安心静气,夏日里最是合宜。” 左右赶忙称是。 及到皇太后寿诞那日,自清晨起,入宫的人就没断过。 冯兰若虽是头一次操办这等盛典,却将诸事都操持的井井有条,命妇们依从品阶被宫人牵引着入席列坐,得脸些的还能往皇太后跟前去说说话。 相较而言,宗室们便要自在的多——命妇们是外人,宗室是自家人。 宗室中辈分最高的代王到时,冯兰若亲自去迎,执晚辈礼毕恭毕敬的将人请到了皇太后所在的安福宫正殿。 宗室的老王妃们知道她根底,难免在皇太后面前夸奖几句:“到底是太后娘娘调理出来的人,花儿似的娇艳,做事又妥帖!” 几个位分高些的太妃穿得素雅,坐在下首处,附和的微微笑着。 再旁边冯老夫人紧贴着皇太后,神色慈祥而和蔼,满脸尽是与有荣焉。 皇太后也笑:“快别夸她了,这孩子在家的时候便有些毛躁,难得今个儿没出错漏,真是阿弥陀佛!” 冯兰若虽为淑妃,然而在这儿终究只是个小辈儿,身上又领着差事,附和着说笑几句,便赶紧告罪离开,虽见了冯四夫人,却也无暇言谈寒暄,只略一点头示意,便往前殿继续忙碌去了。 如此煊赫热闹了大半个时辰,等到天子亲临之后,终于将气氛推上了顶峰。 嬴政身上天子衣冠端肃整齐,先往正殿去向皇太后贺寿,郑重行了大礼,恭敬濡慕如同见了生母一般。 宗室上了年纪的王妃们便纷纷开腔夸赞天子仁孝。 周王妃也在侧,双目依依不舍的看着久别未见的儿子,见他较之离家之时消瘦好些,眼底便有了几分泪意,赶忙扭头隐藏住,不叫别人察觉到。 天子孝顺母后,皇太后也是慈爱如一位老外婆,既知今日便是他殒命之时,又如何会吝啬于作态? 左右也是一个将死之人了。 皇太后一叠声叫他落座,满脸的怜惜,又问左右:“不是叫熬了莲子羹来吗?快些送来,六月的天,陛下一路穿着大衣裳过来,难免觉得酷暑难耐。” 左右赶忙将莲子羹送了上来——当然不会真的只送一碗。 头一份儿是天子的,嬴政敬献给了皇太后:“母后在此,朕岂敢先用?当借花献佛!” 皇太后笑:“这个泼猴儿,倒拿本宫的花儿来献给本宫!” 笑吟吟的受了。 嬴政领了第二碗。 此后又有内侍宫人陆续近前,一一奉送莲子羹给殿中诸人。 便有王妃向皇太后献好:“到底得是宫里呢,天子龙气所在,草木都格外繁盛,连这莲子都格外香甜呢!” 皇太后含笑将口中羹汤咽下,正待说话,忽觉翟衣的袖子上仿佛落了些什么似的,转目间觑见对面王妃脸色,心下陡生惶惶。 旁边坐的是冯老夫人——皇太后猝然转头,正见到冯老夫人手腕无力的松开,那碗只吃了两口的莲子羹顺势落地,濡湿了皇太后庄重华丽的衣摆。 皇太后肝胆欲裂:“母亲!” 冯老夫人唇边缓缓溢出一行鲜血,双目的神采迅速暗淡,嘴唇嗫嚅几下,似乎是想说什么,然而终究来不及了。 她缓缓软倒在了皇太后怀里。 变故发生的突然,皇太后甚至有种自己做了一场噩梦的错觉,浑浑噩噩坐在原地,怔神无言。 满殿的宗亲和命妇也惊呆了。 最后还是周王妃第一个反应过来:“有人下毒!左右武卫何在?!” 这一声落地,正殿里的霎时间活了过来,几瞬之后,在外护驾的左右武卫奔入殿中,护持在天子左右。 再看满殿宗室与命妇,有失声尖叫的,有低低饮泣的,有张皇失措的,也有茫然不知该当如何的。 嬴政脸色也稍有些苍白,定了定神之后,厉声道:“噤声!左右武卫已在殿中护驾,诸事勿忧,若再有哭叫不休的,立时拖出去!” 这一声直接盖住了满殿声响,啼哭议论之声为之一止。 嬴政见局势已稳,这才继续道:“诸位且在原本坐席之上勿动,仔细左右之人举止,自己食用过的羹汤点心都搁置在原处。泰平,马上传太医来!” 此事倒是无需他吩咐。 泰平本就机敏,眼见宫宴之上出了人命,当即便令人去传太医——这样大的盛典,太医院必然是有人在旁值守的。 皇太后此时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怀中母亲尤且未曾失去温度的尸身,只觉心痛如绞,两行浊泪瞬间脸颊滚滚落下。 她今年六十有一,已经算是老人了,而冯老夫人七十有八,更是高寿,然而无论父母何等寿数,眼见他们离世,心情怕都不会很好,更不必说冯老夫人并非无疾而终,而是中毒横死啊! 宫人和内侍们站在一旁,有心想将冯老夫人尸身扶住,然而见皇太后饮泣不止,抱着母亲尸身悲痛欲绝的样子,终究不敢上前。 值守的太医被内侍急急忙忙带了来,一见这情状,立时便取了银针出来,近前去向皇太后告罪一声,继而用银针去探冯老夫人唇边隐约发黑的鲜血。 皇太后离得最近,眼见着那银针转为乌色,眼底厉色闪烁,恨意滔天。 那太医咽了口唾沫,道:“回禀陛下、太后娘娘,是鸩毒。” 周围人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宫中才会有的毒药啊。 几乎是同一时间,皇太后心脏为之一滞,猛地将目光转向嬴政,其神色之狰狞,几乎想要生噬其肉一般。 鸩毒…… 这是她打算用在天子身上的毒药! 这狗东西竟敢—— 宗室中人的目光,也难免在天子与皇太后之间往来不休。 嬴政正对上皇太后饱含恨意的目光,显而易见的怔了一下,脸色旋即变得苍白,神情也有些受伤。 好一会儿过去,方才轻声吩咐太医道:“再探殿中膳食。” 太医恭敬应声,挨着探了一遍之后,回禀道:“只有冯老夫人食用的那碗莲子羹,被人投放了鸩毒。” 如是一声,周遭人的神色又是一变。 难道不是皇太后与天子内斗? 鸩毒这种手段都用上了,何以要舍皇太后而去对付冯老夫人? 皇太后脸上也不由得闪过了一抹迟疑。 嬴政当机立断:“今日母后寿宴之上发生了这等凶案,必定是不得善了的了,还请诸位暂且往偏殿去压惊——淑妃!” 冯兰若忙起身道:“是。” 嬴政吩咐道:“你陪着宗亲们前去歇息一二,再找太医在旁守着,若有所需,尽量满足。” 冯兰若又应了声:“是。” 嬴政又点了几个人出来:“代王叔祖、成王叔,吴王太妃,还有郑王太妃,今日之事疑云重重,胆敢在宫中寿宴之上杀人,更是罪大恶极,还请几位旁听此案,以为见证!” 被点到的俱是宗室长辈、年高德劭,涉及自家之事,又有天子相邀,自无推脱之理,而皇太后心头的疑云也因此再度淡化——天子没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思,倒好像是打算彻查此案的样子,难道母亲的死,当真与他无关? 心头悲恸稍却,狐疑与不安浮上心头。 若不是他,又会是谁? 眼泪顺着面颊无声流下,斑驳了皇太后脸上的妆容,或许是因为伤怀,或许是因为颓废,这一刻,她老态毕现。 嬴政有条不紊的召见了司膳房和兴庆宫小厨房的人。 莲子羹是司膳房的人领了皇太后的命令去采的,采集出来之后送去了兴庆宫。 那些莲子必然不是在这一步出问题的。 因为司膳房的人不可能将鸩毒注入到某些莲子之中,更无法保证所有有毒的莲子都恰好被送到冯老夫人碗里。 问题只会出在兴庆宫。 这一点,显然让皇太后很难接受。 负责烹煮莲子羹的是皇太后用惯了的小厨房,而负责将莲子羹呈给殿中诸人的,也是兴庆宫的内侍。 毫无疑问,等人被找到的时候,那内侍便已经自裁了,但与此同时,有人指认,这个内侍前几日曾经跟张太妃身边的人来往。 事情查到这里,嬴政身上的嫌疑全都可以摘除掉了。 一个是当今天子,一个是先帝的后妃,谁会相信他们之间会有所牵连? 皇太后脸上一丝血色也无,两手不自觉的抓紧了身上翟衣,几乎是一字字从牙缝里咬牙切齿的挤出来:“还不拿了那贱人来?!” 马上有人往安福宫偏殿去寻张太妃。 张太妃虽被称呼为太妃,人却很年轻,约莫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即便因为先帝离世而不作华丽妆扮,仍旧是秀色天成,容颜姣好。 被人从偏殿带了来,甚至无需审讯,她便自己认了:“不错,是我做的。” 张太妃迎上皇太后含恨的目光,尤且在笑:“太后娘娘,看着自己的至亲死在自己面前,这滋味好不好?” 继而她恨恨咬牙,神色猝然转冷:“我当日的痛苦,你总算也可以品尝万一了!” 皇太后勃然大怒:“你这贱妇!你竟敢,竟敢——” 张太妃冷哼一声,却不看她,目光依次在代王、成王并两位王太妃脸上扫过,神情悲愤激烈:“诸位都是宗室长辈,年高德劭,今日妾身有一事想要询问诸位——却不知当今之天下,究竟是慕容氏一族所有,还是冯氏一族所有?” 几人神情惊疑的交换了眼色,最后由辈分最长的宗正代王肃然出声:“自然是我慕容氏一族的天下!” “好,既然如此,还请诸位务必听妾身一诉冤屈!” 张太妃慨然应声,继而掀起衣摆,跪在代王面前:“代王叔,您是宗室长者,更是本朝宗正,当今天子虽贤明,但毕竟是晚辈,有些事情不好做主,终究得叫您来。妾身乃是先帝妃嫔,今日腆颜称呼您一声王叔,还请您看在先帝的颜面上,为妾身和枉死的皇子公主们做主!” 代王不曾想张太妃一杆子打到了先帝早夭的皇子公主们头上,闻言当即大惊,一时竟也不知如何是好:“你,这……” 张太妃没给他继续瞠目结舌的时间,字字泣血,泪如雨下:“先帝辞世之前,妾身也曾有幸为先帝孕育皇子,彼时先帝何等欢喜?只是皇子落地第二日便夭折……” 这是宗室中人都知道的事情。 当时张太妃为淑媛,先帝驾崩之后,因她曾经诞育过皇子,继位之君将其擢升为德太妃,只是宫人们习惯省略“德”字,以太妃称之罢了。 换言之,若张太妃生的皇子活下来,此时只怕就没有当今天子,而是两宫并立,张太妃与皇太后一道被尊为太后了。 张太妃说到此处,泣不成声,好一会儿之后,方才继续道:“彼时妾身只以为自己福薄,不能留住皇子,不曾多想,这妖妇更是故作惋惜,诸多劝慰,是以妾身竟不曾看出她的狼子野心,还将其视为至亲!直到当今登基之后,妾身居于兴庆宫偏殿,方才偶然惊闻,原来妾身有孕之时,这妖妇便着人暗中下毒,致使皇子胎里不足,落地便宣告夭折,而昔年先帝所夭折的子嗣,也皆死于妖妇之手!” 这些个说辞落地,岂是雷霆所能比拟? 皇太后听她将条条灭门大罪扣在自己身上,怒得坐不住身,厉声道:“胡言乱语!公然在宫宴之上行凶杀人,且她自己也认了——还不诛杀此贱妇,更待何时?!” 只是张太妃所透露出的真相太过骇人,一时之间,殿中竟也无人做声。 代王为之变色,其余三位宗室和太妃也是讶然不已。 半晌之后,代王方才道:“事关重大,你可有证据?” 皇太后几乎是声嘶力竭的道:“代王叔!” 张太妃立时便道:“事情过去许久,哪里还有证据?” 只是不等代王皱眉、皇太后脸色松动,她便继续道:“皇子降生之后,体有青斑,这便是身中余毒的证据,而妾身着人向宫中侍奉已久的嬷嬷打探过,先前诸多皇子公主——哪怕最为年长的崇庆公主死后也是如此!若非是中毒所致,何以解释?” 她近乎哀求的看向嬴政:“妾身想请陛下和代王叔做主,开皇子公主陵园,令仵作一验便知。先帝在时,白发人送黑发人数次,以至于心血熬绝,伤神而死,这妖妇断绝先帝子嗣,手上沾满了皇嗣鲜血,岂能叫她继续盘踞兴庆宫,耀武扬威?该将其千刀万剐、夷冯氏九族,以此告慰先帝!” 这一回,莫说是皇太后,连代王的语气也迟疑起来:“皇子公主们的陵墓,虽非帝陵,但却陪葬于先帝陵寝之中,若动,则天下皆惊,岂能擅开?” 张太妃道:“可这是唯一的明证,若不如此,代王叔难道想叫先帝含恨九泉,皇子与公主们尽数枉死吗?!” 说到此处,她甚至又退了一步,指天发誓,声色俱厉:“先帝诸多子嗣之中,妾身之子与崇庆公主薨逝最晚,妾身请开此二人棺椁验尸——只开此二人的棺椁即可!若此二人非中毒所亡,可将妾身千刀万剐,夷张氏九族!” 这个誓言未免太毒太绝,真真是半分余地都没有留下。 一时之间,代王也迟疑了。 而怀疑与揣测油然而生——张太妃难道会用自己跟九族的性命来诬陷皇太后吗? 这可不是无中生有,只要开棺,一切就会真相大白啊。 郑王太妃和吴王太妃也暗地里交换了一个眼色。 皇太后瘫坐在座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口中嚇嚇喘息:“你这贱婢,竟敢如此攀扯先帝,污蔑本宫清誉?!” 张太妃当即道:“既然如此,请太后娘娘勿要阻拦开棺一事,只消验看过我儿与崇庆公主尸身,立时便可以将妾身千刀万剐,杀我张家九族泄愤,岂不快哉?!” 皇太后为之语滞:“你!” 张太妃死死的瞪着她,目光凌厉如刀:“太后娘娘,你不会是做贼心虚了吧?!” 皇太后手指不由得捏紧,却略略软了口气:“张氏,本宫知道你因丧子之痛而肝肠寸断,但这绝对不是你惊扰皇陵的理由。你是不是见当今天子坐稳帝位之后,便不由自主的开始遥想若你的孩子活下来,此时该当如何?但去的毕竟已经去了,你又何必惊扰他的亡灵,使他在地府之下惶恐不安呢。” 张太妃忽的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尖锐的近乎刺耳。 “冯明华,你这贱婢!” 她厉声称呼皇太后的名字:“我的孩子,是我十月怀胎诞下的亲生骨肉,难道我会希望他魂魄不安吗?!我与崇庆公主又有什么仇恨,非要搅扰她的安宁?!” 张太妃捶打着自己的心口,声如杜鹃泣血:“我也是一个母亲啊,我现在要求挖开亲生骨肉的坟墓,打开他的棺椁,我的心比谁都要痛!可是即便如此,我也要开棺!叫自己的孩子含冤而死,来日到了底下,我何以见他,何以见先帝?!” 皇太后嘴唇颤抖几下,还待开口,张太妃却一把将脸上泪水擦拭掉,膝行到代王面前去:“代王叔,成王,还有两位王太妃——妾身讲话说到了这种地步,那妖妇却仍旧不敢开棺,事实真相如何,难道你们还看不出来吗?” 成王默默无言,郑王太妃跟吴王太妃见皇太后一味的阻拦,心下也已经有了判断。 代王慢慢看向皇太后:“太后娘娘……” 皇太后只觉手脚发凉,然而却咬死了一点:“逝者已逝,怎么因为张氏的胡言乱语,而且搅扰他们安宁?那可是先帝的陵墓,此事决不可为!” 张太妃哈哈大笑,只是笑声之中难掩凄苦:“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你不敢,你怕了,哈哈哈哈!” 代王虽是宗正,然而却也不能仅凭着张太妃的话便去挖皇陵的坟,只是见皇太后如此,他对于张太妃所说的话,却已经信了大半…… 迟疑再三,他站起身,郑重向自从张太妃开腔之后,便始终缄默的天子:“此事该当如何,还请陛下圣裁。” 成王与两位王太妃也离席道:“还请陛下圣裁。” 皇太后一双眼睛紧盯在嬴政身上,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希望这是自己亲生子,语气里甚至于掺杂了几分哀求:“陛下……” 张太妃厉声道:“陛下承继先帝天下,为先帝之子,岂能不为父张目?这妖妇杀尽先帝子嗣,几乎断绝皇统国祚,不诛其九族,何以慰先帝?!” 嬴政默不作声的看着张太妃将皇太后逼到墙角,就像看着一只蜘蛛逐渐游刃有余的爬向被蛛网捕获的猎物,将它杀死,然后慢慢分食。 他知道,皇太后逃不掉了。 今日张太妃所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相,其实并不重要。 因为皇太后是绝对不可能同意开棺验尸的,所以可能直到故事结束,都不会有人知道先帝诸多子嗣的真正死因。 但与此同时,因为皇太后以最坚决的言辞和态度拒绝验尸,所以以代王为首的宗室们只能对她做出有罪推定——若非做贼心虚,何以不敢开棺验尸? 可这事儿对于皇太后来说,本身就是一个死局,横竖都要输的。 不开棺——宗室会对她做出有罪推定。 开棺——发现崇庆公主的尸身不翼而飞,引发长安震动的同时,皇家开始彻查此事,冯家的阴谋彻底败露。 两害相权取其轻,皇太后只能选择第一个。 慢性毒药虽然也会置人于死地,但总比见血封喉的剧毒来的更好一些。 有幽微的香气透过绮窗潜入殿中,嬴政听到细碎的噼啪声入耳,那是殿外沉香木堆积在一处熊熊燃烧时发出的声音。 在皇太后寿辰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价值千金的沉香木也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装点而已,数十根堆积在一处点燃,叫那香气冲天而起,透过夏日里紧闭着的门窗,仅仅叫一缕轻烟穿窗而入…… 阳光穿过鲛纱帐进入内殿,那一缕轻烟仿佛化作细雾,在半空中袅袅流动,嬴政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情绪。 母后,今日可是您的寿辰啊。 不知朕奉上的寿礼,可还合您心意? 第 22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21...) 皇太后、张太妃,乃至于代王等几位宗室耆老,都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嬴政,等待天子圣裁。 嬴政的神色有些为难, 踌躇许久,终于道:“母后,您当真不愿开棺吗?空口只怕难以服众……” 皇太后指甲掐进了掌心,却冷笑着反问道:“空口难以服众?难道今日张氏之言,不是空口无凭?只因这贱妇胡言乱语,陛下便要开先帝陵墓、怀疑你的母亲至此吗?至于她和张家九族的性命——笑话,这几条贱命,难道抵得过先帝的死后安宁?!” 宗室们脸色又是一变,不想张太妃立时便顶了回去:“妾身今日既然敢在众人面前状告当朝太后,自然也是有人证的!当日皇子降生,体貌如何,众人都是见过的,太医院自有脉案存留,皇子体有青斑、甲床发紫,俱是记录在册!” 皇太后脸色霎时间为之一青。 而张太妃用眼角觑着她,讥诮道:“此事之外,妾身又千方百计寻了侍奉过崇庆公主的宫人内侍,问明了崇庆公主死后仪制如何——本朝规制,未成婚的皇子公主薨逝之后,停灵七日,方可行丧仪,可崇庆公主薨逝之后不过三日,棺椁便被匆匆送进了皇陵,有司甚至不曾有人为公主遗体净身祝祷,这岂不奇怪?!” “太后娘娘!” 她声音拖得很长:“崇庆公主薨逝之后,先帝大为伤怀,卧病不起,公主的丧仪由您全权操办,您能不能解释一下,您为什么要如此削减公主死后丧仪?是公主年幼,生前有什么地方得罪了您,还是说——公主死因有异,你怕别人发现公主尸身上的古怪,甚至都不敢叫人为公主净身祝祷,便匆忙将公主下葬,送入皇陵?!” 皇太后说不出话来了。 张太妃尤嫌不够,“哈”的冷笑一声,向几位宗室道:“代王叔,您不知道,还有更离奇的事情呢——崇庆公主死后,所有近身侍奉过她的宫人内侍都消失了!一群伺候过崇庆公主的人,到底是碍了谁的眼,竟被从世间抹除?还是说他们发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被杀人灭口了?!” 冷汗从后背与额角沁出,打湿了皇太后的内衫,也叫她鬓边闪烁起一抹银色,她嘴唇颤抖几下,一时无言以对。 “太后娘娘。” 而代王就在此时发声了:“老臣想,对于张太妃所说,您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本宫,本宫……” 皇太后无力的重复了两次,终于逐渐找回了说话的能力:“这件事情,本宫原是想将其带进坟墓里的,只是到了今日,怕是不得不说了。” 她垂下眼帘,徐徐道:“那些侍奉过崇庆公主的近侍们,的确都已经死了,下令处决他们的却非本宫,而是……先帝。” 代王等人脸色又是一变。 而张太妃则厉声道:“你胡说!先帝向来仁善——” “再仁善的人,也会为爱女的薨逝而伤心断肠,失去理智!” 皇太后的声音里平添了三分气力:“侍奉过先帝的心腹旧人,此时仍在宫外安养,诸位若是不信,尽可以将其召回相问!” 说到此处,她逐渐找回了几分底气,转目看向嬴政,谆谆善诱道:“陛下难道以为,本宫坚绝阻止开棺,是因为本宫心虚吗?本宫是为陛下的声名而担心啊!以人子之身掘皇考陵墓,天下该当如何评说此事?只因这贱妇的胡言乱语而行此妄事,陛下是想见笑于天下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开了棺椁,皇子与公主尸身果真有异,难道便能证明是本宫做的吗?若是有人在皇子与公主薨逝之后玷辱他们的尸身,以此陷害本宫,又作何计较?!” 如是说完之后,她又软了声气,慢慢道:“张氏敢发誓,本宫难道便不敢吗?若当真如她所言,先帝子嗣尽数亡于我手,便叫我五雷轰顶,死后不得超生,冯氏九族不得好死!” 嬴政又是一阵默默,良久之后,终于看向代王:“代王叔祖,依您之见……” 代王一时也是默然。 皇太后所言诚然有理,但其中疑窦,却并不能尽数释然。 张太妃所说的物证和人证,无论是皇子降生之后的脉案,还是崇庆公主死后的丧仪,乃至于崇庆公主近侍们的消失无踪,都是切实发生过的事情。 而皇太后所做出的解释…… 先帝的近侍说的,难道就一定是真的吗? 物件是死的,真的就是真的,但人不一样。 代王是先帝的叔父、当今的叔祖父,也是宗室之中辈分最长之人,几重身份相加,他的立场是注定了的。 “陛下,”代王沉声道:“事关重大,臣请召三省宰相共议此案!” 皇太后的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了一瞬。 她双眸紧紧地盯着嬴政:“陛下……” 嬴政浓眉皱起,思虑几瞬之后,终于有些迟疑的道:“泰平,去,去传宰相们进来吧。” 皇太后几乎是陷入到绝望之中:“陛下!” …… 今日乃是皇太后的寿辰,更是当今继位之后第一场盛大宫宴,入宫的勋贵重臣何其之多? 宗亲们乃是皇室中人,入宫之后便先行往皇太后跟前问安,各家命妇们则是依从品阶列席,往来寒暄。 又过了些时候,三省的宰相要臣们联袂而来,同相邻的勋贵们言笑几句,一道恭候天子与皇太后莅临正殿。 如是等待了两刻钟时间,眼见着时辰将要到了,众人却始终不见正主人影,心下难免泛起嘀咕来。 侍中李淳向来谨慎,目光四下里打量一圈,不禁低声同另一位侍中韦仲之道:“好奇怪,位尊的宗亲们竟也不曾列席。” 韦仲之眉头微皱,同样低声道:“或许是太后娘娘处有些意想不到的变故。” 冯明达作为尚书右仆射,又是皇太后胞弟,对今日冯家筹谋心知肚明,忽然见事情进展有异,心头难免不为之一突——不只是皇太后,冯家的女眷们也都不在殿中。 他暗生忐忑,同身旁尚书左仆射董昌时交付几句,便待起身亲去探查情况,人都没能出殿门,便被左武卫统领看似客气、实则不容拒绝的请回来了。 几位宰相虽离大殿门口甚远,却也望见门外林立的甲士与武卫们,彼此交换一下目光,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殿中众人见状,也察觉有异,渐渐停了说笑声,不安的看了过来。 左武卫统领与冯明达一道来到殿中,沉声道:“天子口谕。” 众人心头一跳,赶忙离席跪地。 紧接着便听左武卫统领道:“今日皇太后寿诞,国之大庆,不想竟有逆贼于宫宴之上行刺,罪在不赦。今事有未明,为安全起见,宫宴暂歇,令周王、尚书左仆射董昌时、尚书右仆射冯明达三人为首宽抚朝臣命妇,于殿中暂待静候,不得有误!” 被点到的三人忙顿首道:“谨受命。” 董昌时听闻宫宴之上有人行刺,心头难免一跳,转念一想天子尚且能够饶有余裕的发号施令,料想应当无虞。 既如此…… 他思量的时候,冯明达已经忍不住问了出来:“圣驾可平安无恙否?” 左武卫统领顿了顿,有些踌躇的样子,见几位宰相并满殿宾客们的目光都投过来,终于道:“圣驾平安无虞。” 又压低声音,面带几分抚恤:“冯仆射节哀,方才,府上老夫人过身了。” 冯明达猝不及防,脸色猛地一白,腿也软了,亏得董昌时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搀住:“明达兄!” 冯明达心中且悲且惧。 悲恸的是丧母之痛,惧怕的是事态有变,计划进行到这一步,显然已经被打乱了。 怎么回事? 母亲怎么会出事? 是天子…… 还是别的什么人暗中出手了? 一种突如其来的惶恐降临心头,冯明达只觉视线所不能触及的地方仿佛出现了一个黑洞,全然不给他反应的时机,便一口将他吞下…… 董昌时见他惶然出神的样子,就知道短时间怕是指望不上这位同僚了,好在还有周王在,他出面稳定朝臣,周王出面劝慰宗室,双管齐下,殿中倒还安生。 如此过了大半个时辰,他们终于等来了结果——虽然不知道是好是坏。 天子身边的殿中省太监泰平亲自前来宣旨:“陛下有令,请宰相们前去议事。” 再毕恭毕敬的朝周王道:“殿中事便尽数委于周王。” 宰相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猜不准天子壶里边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能下旨让宰相们过去,而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见今日之事攀扯不到天子身上,可既然如此——皇太后那边儿事情到底糜烂到了什么程度,天子跟宗室老人竟都做不得主,需要把宰相们一并叫过去? 到了殿中一听——妈耶,震惊我全家,果然是石破天惊的大事! 我都怕今日离了皇宫,马上就被天子以知道的太多为由抓起来把头拧掉! 先帝的太妃指控皇太后断绝先帝嗣统,请求开皇子公主棺椁验尸,若真相与自己说的不同,可夷张氏九族! 皇太后说杀崇庆公主近侍泄愤的事情是先帝干的,又以先帝皇陵不可轻动,更不可惊扰逝者亡灵为由坚决不许! 宰相们:“……” Emmm。 不是我们拉偏架,太后娘娘,当前形势对你有些不利啊! 嬴政一脸为难,头疼不已:“太后乃是朕的母后,太妃所言又涉及先帝,朕实实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 他看向宗亲那边:“代王叔祖?” 代王心说老夫是辈分大,但辈分再大,也不能开口把先帝的坟挖开啊! 他一脸难色。 嬴政又看向宰相那边:“诸位作何想?” 宰相们也颇为难。 殿中一时焦灼起来。 最后打破这局面的,还是张太妃。 她擦干面上泪痕,哽咽道:“妾身昔年在深宫,也曾听先帝谈论朝臣,讲若事不辨黑白,可问韦仲之,此人乃是天下第一诚人,不知哪一位是韦令君当面?” 韦仲之于是出列,先是道了一声“先帝谬赞,臣愧不敢当”,又恭问太妃安。 张太妃饮泣道:“妾身敢问令君,依从我国朝法令,有一妻杀害夫家子嗣数人,致使丈夫痛病而终,致使子嗣断绝,该当何罪?!” 皇太后呼吸一顿。 韦仲之不假思索道:“出妻在先,腰斩在后。” 张太妃又道:“若有人戕害皇嗣数人,致使先帝含恨而死,九泉不安,又该当何罪?!” 冯明达颤声叫了声:“仲之。” 韦仲之恍若未闻:“此等闻所未闻之恶行,当凌迟处死,夷九族。” 张太妃遂转身对皇太后怒目而视:“既如此,何不立杀此妇人?!” 韦仲之正色道:“岂能仅凭太妃一人之言,而判定太后有罪?” 张太妃不怒反笑:“既然如此,何不开棺寻证?” 韦仲之又去看皇太后:“太后娘娘……” 皇太后的身体不易察觉的颤抖着,几乎要按捺不住倒下的冲动,然而即便如此,她还是强撑着,坚决道:“本宫已经说了,本宫从来都没有戕害过皇嗣,崇庆公主的死更与本宫无关,侍奉过公主的近侍更是死于先帝之手,尔等若有疑虑,即刻便可传先帝生前的心腹前来询问。” “至于开棺之事——皇子公主们葬入皇陵,虽非与先帝同穴,然而终究处于皇陵之中,断龙石已经放下,本朝向来讲求卑不动尊,来日本宫薨逝,也要再建陵墓,而非开先帝皇陵。” 皇太后有些疲倦的合上眼:“若大肆动土,开凿皇陵,轻则惊扰先帝与亡者,重则动摇国朝风水,乱我天下。本宫自己的清名事小,惊动了先祖,坏了天下安泰事大。此事绝不可为。” 说罢,她长叹口气,饮泣不止,不胜哀凉:“本宫也知如此为之,怕难以取信于人,既如此,自即日起,本宫落发出家,为国朝和先帝祈福,至死不复出兴庆宫,后宫之事也好,冯家之事也罢,再不必叫方外之人知晓。” 张太妃厉声道:“你犯下这等滔天大罪,只是出家而已,便妄想抵消?” 代王等宗室中人一言不发,目光在皇太后与张太妃脸上逡巡不定。 嬴政默然半晌,忽的转头去看冯明达。 冯明达毛骨悚然,一种熟悉的阴影瞬间降临头上。 紧接着,他就听天子温和又无奈的叫了一声:“舅舅。” 冯明达:救,救命啊!!! 嬴政和煦问道:“舅舅,您觉得此事该当如何处置呢?” 冯明达汗出如浆,一掀衣摆跪在地上,连声道:“陛下之所以以舅父称臣,皆因太后娘娘乃是陛下之母,今日太后落发出家,与俗世再无瓜葛,也便断了与臣的姐弟之情,臣如何能担得起这一声舅舅?陛下勿复作此称谓!” 又顿首道:“太后既已经与冯家断绝关系,臣请除承恩公府爵位,万望陛下恩准!” 嬴政叹息着说:“如何到了这等地步呢……” 冯明达牙关紧咬,额头猛烈撞击到地面金砖之上,一次又一次,直到头破血流:“臣惭愧,臣惶恐!还望陛下许之!” 其余人皆是默默。 唯有张太妃冷笑一声,幽幽道:“太后娘娘,您出了家,世间再无亲故,冯老夫人的死,跟您还有关系吗?” 皇太后眼眶一烫,热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然而心头痛楚,又岂是言辞所能形容的:“方外之人,哪里还有父母兄弟?” 张太妃咯咯笑了两声,轻快之中,难掩畅然:“冯仆射,令堂的案子,您觉得该怎么判呢?” 冯明达的额头尤且贴在地上,溢出的眼泪与暖热的血融合一处,他一字字道:“臣母得享高寿,无疾而终,与人何尤?” 张太妃笑声猛然变大,看也不看殿中其余人,站起身来,一边笑,一边走了出去。 好一会儿,那欢畅之中又仿佛隐含悲凉的奇异笑声,方才消失在众人耳边。 …… 天子登基之后,第一场盛大宫宴,便如此草草结束。 代王、成王为首,打发了宗室中人,宰相们劝抚勋贵、群臣,郑王太妃与吴王太妃同命妇们寒暄了几句,众人匆匆吃了席,好些人甚至连寿星本人的面儿都没见到,就稀里糊涂的出宫了。 安福宫宾客皆已经散去,皇太后却未曾返回兴庆宫,着人去取了剪子剃刀,就于此地落发出家。 嬴政也仍旧留在这儿,仍旧坐在此前安坐的那把座椅之上。 彼时殿中寂静无声,宫人和内侍们像是活着的木偶,行走往来,不发出一丝声响。 皇太后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鬓边的发丝随之染了银霜。 她颓然的坐在上首,然而却不复早先的意气风发,连身上翟衣,也好像瞬间失了光彩,变得灰暗起来。 皇太后抬起眼,看着面前雄姿英发的年轻天子,轻轻唤了声:“陛下。” 头脑缓慢而沉稳的运转着,将过去她忽视的那些事情,如丝线一般,慢慢联结到了一起:“西阁清查宫中旧账,两宫修好……” 嬴政端起面前那碗凉掉的莲子羹,慢条斯理的吃了一口:“是的,母后。” 咽下去之后,他才挑起眼帘,正视着此刻老态毕现的皇太后:“你的猜想都是对的。” 朕令后妃查检宫中近二十年的账目和人事往来,就是为了把你逼到墙角,让你主动出击。 你假做慈爱之态,频频示好太极宫,朕又何尝不可顺水推舟,令后妃接触先帝太妃,聊表孝道? 果然,你从来都不觉得,先帝留下的那些手下败将会在某一天跳出来,给你致命一击。 张太妃失去的是一个皇子,是张氏家族腾云而起的希望,是她后半生的顶尖荣华,她岂能甘心? 你做了几十年的皇后,将兴庆宫整治的如同铁桶一般,风吹不进、水泼不进,朕奈何不得,但世间那些坚固的城池,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啊。 张太妃乃是先帝生前最为宠爱的宫嫔,又一度承载过孕育皇子的希望,势头最为强劲的时候,甚至比拟中宫,待到先帝薨逝,她与其余太妃一起退居兴庆宫偏殿,朕做不到的事情,她可以做到! “你,”皇太后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你知道本宫今天要……” “朕知道,朕当然知道。” 嬴政道:“朕知道你今日要对朕下毒,因为今日乃是太后寿辰,宾客如云,再如何谨慎,也难免会有漏洞,于你而言,这就是最好的时机。朕甚至忧心你钻不到空子,此前主动在冯仆射面前提议要大办你的寿宴。” 皇太后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似的,骇然的盯着他看了许久,方才道:“你是如何知道张氏之子的死,与我有关的?” “噢,这件事朕确实不知道。” 嬴政坦然的承认了:“当年你做得很干净,朕想,连先帝都没有抓到纰漏吧。朕之前着人透风给张太妃,是糊弄她的。” 皇太后目露讥诮,恼火道:“既然如此,你怎么敢——” 嬴政无所谓道:“朕不需要知道张太妃的儿子究竟是怎么死的。朕只需要确定一件事就可以了。” 皇太后瞳孔骤然一缩。 而嬴政紧盯着她,慢慢笑了起来:“你不敢开皇陵,更不敢验尸!” 皇太后眼睫几不可见的颤抖一下,却是闭口不语了。 “母后,事到如今,你何必继续装聋作哑?” 嬴政嗤笑道:“你我都很清楚,开棺之后,根本验不成尸,因为所有人都会发现——崇庆公主的棺椁,是空的!” “原来你知道,你竟都知道?!” 皇太后骇然大惊,看着面前神色如常的天子,只觉脊背生寒,毛骨悚然:“既然如此,你为何不附和张氏,坚持开棺……” “当然是因为,母后说的也有道理。” 嬴政淡淡道:“朕毕竟是宗室过继给先帝的嗣子,世间哪有以人子之身掘皇考坟茔的道理?再则,即便真的发现崇庆公主的棺椁是空的,又能如何?从查案到剖析,再到将冯家这个幕后黑手抓住,前前后后又消磨多久时日?” 他注视着皇太后,眉毛微微一挑:“冯氏乃本朝一流门庭,钟鸣鼎食,世代簪缨,更不知与多少高门沾亲带故,若真是一丝希望都不留给你们,冯家子弟尽数发作,虽不足以倾覆皇朝,但终究叫人心烦。” 皇太后怔怔失神半晌,终于意会到他的目的,猝然泪下:“难怪,难怪张氏最恨是我,却不杀我。” “我之于冯家,是出嫁女,死又何碍?但母亲她……是冯家辈分最长之人,她一旦过身,冯家子弟悉数都要丁忧守孝,去职还京。” 她转头看着嬴政,声音中不无讽刺:“杀了我,哪有叫我坐视生母横死、母家族灭来得痛快?好啊,好个一网打尽的毒计!” 嬴政笑了一笑,对此不作评论。 他只是慢慢将手中那碗莲子羹吃完,继而轻轻赞了一声:“母后的心意,果然都是好的,夏日里用一碗莲子羹,当真安心静气。” 第 23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22...) 皇太后的六十一岁寿宴,就这样看似平静的落下了帷幕。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表象罢了。 寿宴当日,何以皇太后不曾出席露面? 冯老夫人出门前还精神矍铄,何以骤然身亡? 最要紧的是,寿宴第二日,皇太后便明发谕旨,落发出家,为国祈福,以方外之人自居,此后不复问人世间事,而当代承恩公冯明达也上表请辞承恩公爵位。 而对于这一切或者隐藏在暗处,或者暴露在明面的疑云,宫内也好,三省也罢,始终都没有给出明确的官方评论。 只是以代王、成王为首的宗亲们和宰相们在皇太后落发出家与冯明达辞爵之后,先后上表颂上,极尽褒美之词,以示圣德无亏。 然后压力就给到了皇太后和冯家这边。 要知道,冯老夫人死了啊! 虽然都说是无疾而终,可是谁信啊! 得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能叫皇太后的母亲死的不明不白,且之后冯家又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连皇太后自己都在宫里当活死人?! 知道真相的人不可能贸然往外秃噜,不知道真相的人凭空猜测,最后得出最靠谱的答案,就是冯家联合皇太后,在安福宫行刺天子,不想误杀了冯老夫人。 不然完全不能狗解释啊! 从始至终,天子都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 就在京中高门官宦暗地里诸多猜测的时候,一行轻骑自北而来,裹挟着燕云的尘土与硝烟,勒马停蹄在长安城外。 年轻的左骁卫将军苏湛稳稳的勒住缰绳,仰头注视着阔别已久的长安,一时间心内五味俱全,而他身后的扈从们在风尘仆仆之外,神色中则更有三分忧虑、七分愤慨。 离他最近的扈从低声道:“将军若无意进京,咱们便回丰州去吧,彼处天高皇帝远,离了长安是非,岂不大善?近年来边防衰败,文官于武将又多攻讦,可是他们难道不知道,错非将军接连数次打退突厥来攻,长安岂有今日太平?” 他这话说的还算委婉,另一名扈从言辞却要犀利多了:“将军总记得邢国公府苏氏一族世受国恩,可是太公爷戎马一生,老公爷战死沙场,邢国公府满门忠烈,早还了赐爵之恩,先帝在时,朝堂上便对邢国公府诸多钳制,今上……” “呸!”他恨恨往地上啐了一口:“说起他我都嫌弃晦气!” 月前先帝驾崩,消息传到北境丰州,已经是数日之后的事情了,刺史紧急将讣告通传全州,令禁百日嫁娶,为大行皇帝守孝,军队自然也不例外。 先帝继位之后,边防日渐松弛,朝中重文轻武之风大起,武将遭逢弹劾更是家常便饭。 好在先帝虽仁懦些,大事上倒还分明,每每遇上此类奏疏,便都糊弄着过去了,如是戍边将领们的日子虽有些难,但到底还过得去。 苏湛身负邢国公之爵,又领左骁卫将军衔,年幼之时也曾虽从父母入宫,甚至还被先帝抱在膝上,听闻先帝驾崩的消息,难免甚为感伤,再听闻先帝无子,继位新君乃是宗室过继,也并不曾多想。 哪知道如此几日之后,便有宫中内侍奉天子令前来,传召左骁卫将军苏湛入宫觐见,若是正经公务、军政大事也便罢了,来者说的却是新帝听闻邢国公好姿容,时人以当世芝兰称之,帝甚奇之,因此传召入宫。 紧接着就有副将气冲冲带了长安来此的商队们讲的内幕说与军中一干同僚,新帝出身周王府,秉性纨绔,很是荒唐不堪。 最要紧的是——他好南风! 这消息一传出去,军内哗然,若非苏湛并几位老将镇压,几乎立时便要哗变。 甚至有下属主动进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将军屡定北疆,功何其大?岂容昏君如此懈怠轻侮!” 他这番话还未说完,苏湛便已经意会到其未尽之意,当即将人斥退,继而严令左右噤声,不得再言此事。 只是待到众人退去之后,却难免黯然伤神,令人请了自己信得过的军中参谋房先生过来,叹息着说:“我家邢国公的爵位,是高祖父传下来的。天圣七年,攻打南越的时候,高祖父身中毒箭,因为医治不及时,后背生疮,日夜痛苦不已,明宗皇帝闻讯过府探望,亲自为高祖父吮吸毒疮中的脓血,听闻高祖父命不久矣,又做主将祖父收为义子,接到宫中教养,此后两代天子,视邢国公府甚厚……” 房先生默默的听着,也不禁叹道:“也难怪将军即便受此奇耻大辱,却仍旧决定回京了。” 苏湛先为之一惊:“我还未曾对人提起打算回京,先生何以……” 房先生道:“将军乃是情义中人,若非事不得已,如何会做令先祖蒙羞之事?” 苏湛摇头失笑,只是笑容中难掩掺杂几分苦涩:“我年幼时,也曾有幸随父亲出入宫禁,先帝视我如子侄,此后我坐镇丰州,几度未得调令便率军北进,朝廷屡有弹劾,都是先帝将这些奏疏一一按下,又悄悄写信与我,勉励诸多。” 说到此处,他英眉微皱,顿了顿,方才继续道:“当今毕竟是先帝选中的嗣子,我又身肩北境防务,若当真闹将起来,一旦突厥来犯,首当其冲的难道不是边境百姓吗?这样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我不愿为之。” 房先生遂正色道:“既如此,将军有何事托付于我?” 苏湛端坐,肃然道:“我这一去,却不知何日得返,我知先生有经世之才,便将此地诸事交付于先生之手。家父数年心血皆在此地,丰州军屯也刚有眉目,若来日朝廷再派遣将领前来此地,若有乱命,还请先生计之!” 说罢,郑重一拜。 房先生还礼,又叹道:“将军这是做了最坏的准备啊,难道您真的打算雌伏天子吗?” 苏湛道:“我家世代忠烈,岂敢有辱家声?若当真如此,当以死谏之!” 将丰州诸事安置妥当,苏湛只带了数十扈从启程,一路上听到的都是坏消息。 天子以日代月为先帝守孝,毫无诚孝之心,孝期又迫不及待的选了新妃入宫,简直是色中饿鬼…… 然而临近长安之后,风声又调转了方向。 以日代月守孝乃是佞臣提议,天子隐忍不发,以此辨别忠奸,至于所谓的宫妃,则是因为先帝无有子女,太后深宫寂寂,故而拣选名门之女入宫替天子尽孝,先帝孝期绝无逾礼之事。 及至听闻天子改三省半天工作制为全天制之后,饶是苏湛心绪沉重,也不禁轻轻笑了一下。 在他看来,这规矩早就该改了。 放眼天下,各地州郡县衙,各方戍边军营,哪个不是从早到晚忙碌不休? 也只有中枢官员们格外清贵,每天操劳半日,便早早还家歇息。 诸多见闻使然,苏湛忽然觉得,当今天子或许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 他也这样宽慰人心愤愤的扈从们。 因为此时并非军情紧急,又无十万火急之事,所以一路上众人并非快马加鞭,扈从们被他的说辞打动,便有两人改换装扮,快马入京,打探最新的消息。 几日之后那两人折返回来,面如阴云,满脸晦气:“呸,白高兴一场!” 苏湛也好,其余扈从们也好,都觉近来刚有些放下的心,又一次沉重了起来。 前去打探风声的扈从道:“当今这位出身周王府,还没被先帝选为嗣子之前,便豢养了好几个小倌儿,说他好南风,半点没冤枉他!” 另一人道:“还曾经跟宰相家侄子争男人大打出手,惊动了巡夜人!” 苏湛默然片刻,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轻轻道:“仿佛都是当今入宫之前的事情?” 那二人见将军如此,一时之间,反倒不忍再说什么,打破他的希冀了。 苏湛不语,其余人却按捺不住,纷纷道:“现在呢?近来听闻风声,他仿佛都改了?” 那二人蚊子似的哼哼了几声。 有人急了:“这说什么呢?你没吃饭啊!” 那二人也急了,大声道:“我说他狗改不了吃屎!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好颜色的娘娘腔,塞进黑衣卫尸位素餐去了!” 剩下的人立即急了,叫骂的,说要回丰州的,甚至说干脆反了拉倒的,说什么的都有,嘈杂异常。 直到发觉苏湛神色黯黯,始终缄默不语,方才渐渐的息了声音。 “将军……” 苏湛只说:“出发吧。”之后便再没有说什么了。 待到返回长安,已经是六月中旬。 烈日灼热的炙烤着大地,一丝风也无,来自天南海北的旅人和商贩或者骑马,或者乘车,列成常常的一队,依次进入长安城,悬挂在骆驼脖颈上的铃铛伴随着前进的动作,发出一连串清鸣脆响。 苏湛勒马停驻,默不作声的注视着高不可攀的长安城墙,神情之中隐约显露出几分萧瑟的悲悯。 左右见状,有些担忧的交换一下神色,又催马近前,低声问:“将军,您还好吗?” 苏湛说:“我还好。” 他催马转向入城的队伍,顿了顿,又说:“我想起当年离开长安时的场景了。” 彼时他真正年少,只有十六岁而已,一心只想建功立业,北定河西。 少年身着甲胄,骑着那匹自己亲手养大的骏马苍辽,腰佩长剑,意气风发,飞驰过长安城门之后回首而望,在自己心里许下了豪情壮志。 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 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 时移世易,他重归故里,当年伴他北上的骏马苍辽早已经战死,而他,也并非大捷而返…… 苏湛想起若干年之前,年幼的他身着孝衣,同父亲一道,在长安城门外迎接祖父的棺椁。 他呜咽着哭得伤心,父亲却始终沉默,直到回到家中,才半蹲下身,双手扶在他肩头说:“战死沙场,是将军最好的归宿。” 只是那时候他还不明白。 如今再度来到长安城外,故地重游,苏湛陡然理解了父亲当时所说的那句话。 战死沙场,的确是将军最好的归宿。 而他,大抵是得不到这样的殊荣了。 常言讲既来之,则安之。 已经到了长安,再多思多想,又有何益? 苏湛摇头失笑,吩咐一声,正待入城,忽然见一个管事装扮的中年男子带着两个小厮迎上前来,拱手道:“可是邢国公当面?” “正是,”苏湛道:“你是何人?” 那中年管事道:“小人乃是纪王府的管事。” 见苏湛皱眉,急忙解释道:“我家世子乃是俞大儒的弟子兼女婿,俞大儒听闻天子传召国公入京,心有担忧,世子奉师命,请国公前去一叙。” 苏湛却摇头道:“戍边将领进京不去面见天子,却先入王府,这是大忌,只因俞大儒曾教过我两年课业,我才听你说这么多。世子既带了师命,我便在城外长亭等候,若他不愿前来,也便罢了。” 管事听他语气坚决,不敢违逆,只得道:“国公恕罪,且容小人回去通禀。” …… 苏湛在长安城外停歇了两刻钟,便有人骑马出城,直奔长亭而来。 他闻声回首,便见来者是个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身着本朝世子冠服,腰系玉带,料想是纪王世子当面,遂近前行礼道:“世子。” 纪王世子还礼,端详他几眼,又赞道:“珠玉在侧、觉我形秽,今日得见邢国公,方知古人诚不我欺!” 苏湛此时哪有心思听人称赞自己仪表——错非这副皮相,他岂会沦落到这等地步? 只是因纪王世子是奉俞大儒命前来带话,此时自己又不明前路,难免客气一些:“世子过誉了,我岂担得起这般夸赞?” 又开门见山道:“敢问俞先生有何指教?” 纪王世子见他无意过多寒暄,神色便也端肃起来,观察左右无人,只苏湛扈从们在侧,方才叹息出声:“邢国公不该回京的。” 苏湛虽早有预料,但闻讯仍旧难免心头微沉,黯然之余,同样叹道:“我家世受国恩,今天子传召,我岂有抗命之理?再则,我虽身在丰州,但我母亲与一双弟妹却都在京,我若奉旨回京,其事或有转圜,若抗旨,他们只怕立时便要被我牵连……” 纪王世子便将声音放得更低:“当今继位之前,便好南风,继位之后行事愈发肆无忌惮了。” 苏湛眉头微皱:“我听闻天子虽然选秀,但孝期并无越矩之事,只令后妃代为侍奉太后娘娘,‘肆无忌惮’何从说起?” 纪王世子脸上郁色更甚:“邢国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今本就好南风,不喜女色,选后妃入宫,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做幌子罢了。中书令王越最是体察上意,日前送了几个美男子到御前去,天子不加遮掩也便罢了,竟还公然传召两位尚书仆射同去品鉴,美其名曰了解民生之事,真亏他说得出口!” 苏湛难以置信道:“竟有此事?!” 身边扈从也惊骇道:“我倒也听闻前朝帝王豢养男宠,只是却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居然叫宰相在旁参谋,简直闻所未闻!” 纪王世子苦笑道:“这等大事,我岂敢撒谎?邢国公只消往故旧之家探听一二,便可分辩真假。” 苏湛心头那座大山愈发沉重起来:“天子行事如此荒唐,宫中太后娘娘竟不曾加以劝谏吗?” 纪王世子脸上苦涩更深:“如何不曾劝过?只是当今哪里肯听!” 又道:“邢国公或许还不知道吧,如今太后娘娘已经落发出家,冯家也上表请辞承恩公爵位了。” 苏湛惊诧不已:“怎么会?” 纪王世子便将原委徐徐讲与他听:“邢国公昔年也曾出入宫闱,必然知晓太后娘娘秉性如何?” 苏湛道:“娘娘很是和蔼,六宫有口皆碑,先帝虽另有内宠,但却分外敬重妻室。” 纪王世子又道:“既如此,邢国公相信太后娘娘会做出劝当今以日代月,如此为先帝守孝的事情来吗?” 苏湛一时默默。 此事,的确有些不合常理。 纪王世子道:“以日代月之事本就是当今自己提议,太后娘娘再三劝过,当今却都不纳,反而屡屡口出狂言,此后更是倒打一耙,将此事推卸到太后娘娘身上,之后……” 他将这月余以来发生的事情改换说辞,讲与苏湛听,末了又冷哼道:“邢国公或许还不知道吧,王越进献给天子的那个男宠曹阳,依仗着天子宠爱,像一条疯狗似的四处攀咬,如今已经是从五品黑衣校尉了!” “从五品?!” 莫说扈从惊住,连苏湛为之震动:“此人入仕……” 纪王世子道:“连一月都没有。” 再看向苏湛时,他眼底便掺杂了几分怜悯与不忍:“所以我才说,邢国公不该回京的。当今天子殊无孝道,任人唯亲,又独断专行,听不进劝谏之言,邢国公贸然还京,难道真要置先祖声名于不顾,雌伏侍上吗?” 苏湛为之默然。 扈从在侧,面有急色:“将军!” 纪王世子细细端详着众人神色,适时道:“明知山有虎,何必向山而行?我与泰山都不忍见忠烈之后落得不堪境地,早差人备了骏马于来时长安驿馆之中,邢国公且上马,即刻回丰州去吧,至于令堂与弟妹二人,我必寻了时机,送她们往丰州去!” 苏湛敛衣行礼,郑重称谢:“多谢世子为我筹谋。” 继而又道:“只是事关重大,我不可贸然做主,还请叫我思量些时候,再做定夺。” 纪王世子见状,虽有些急切,却还是应了:“好。” 又自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双手递上:“邢国公若定了主意,只消佩戴此玉佩往驿馆中去,自会有人前来联络。” 苏湛再三谢过,感念不已。 待到纪王世子离开之后,左右扈从不解道:“纪王世子心意拳拳,将军何不从之?” “当今天子未必是明君,纪王世子难道便是善类吗?不要忘了,他是宗室子弟。” 苏湛低头注视自己手中玉佩几瞬,又将其收起:“我们这一路并不曾刻意改换身份,如常投宿在沿途驿馆,即便此时朝廷不知我等已经到了长安城外,再晚些时候也该听到风声了。我既已经还京,却不入宫见驾,反而快马加鞭折返回丰州,即便并无造反之心,落到朝廷眼中,也与造反无异了。” 扈从们听得怔住,又心有不甘:“当今昏庸至此,造反又如何?!” 苏湛道:“很不如何。我所忧虑者,一是怕突厥趁火打劫,二是忧心母亲和弟妹陷于他人之手,当下快马逃离此处,这两点困境,又有哪一点能解决?” 扈从们不禁道:“方才纪王世子说……” 苏湛眸色淡淡:“他说可以帮我救出一干亲眷,可他敢打包票此事必成吗?若当真边关事变,母亲和弟妹在纪王世子手里,较之在当今手里,情况只会更加糟糕,却不会有任何好转。” 扈从们面面相觑,为之默然,良久之后,方才道:“既如此,将军如今作何计较?” 苏湛出了长亭,翻身上马:“我欲入京拜访侍中韦仲之,此人乃天下第一诚人,是非对错,我只信他。” 心腹道:“不先回府拜见老夫人吗?” 苏湛道:“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哪里还会有闲心去想儿女情长?我得保全,邢国公府必然无恙,我若逢不测,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又道:“我自去韦侍中府上即可,尔等一道回府去吧,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离府。我忧心纪王世子有所图谋,有你们在母亲和弟妹身边,我总能宽心一二。” 众人应声,又有些迟疑:“将军孤身往韦侍中府上去……” 苏湛笑道:“韦侍中府上又非龙潭虎穴,有何可怕之处?再则,长安十六卫皆非泛泛之辈,即便你们在我身边,若事有变,怕也无可奈何。” 众人只得从命而行。 …… 彼时正逢午后,韦仲之跟加班恶势力坚决划清界限,用过午膳之后,便迆迆然回到家中。 此时听人来报,道是邢国公、领左骁卫将军苏湛前来拜访,他眉头不由自主的跳了一下,复又一叹,继而才道:“快快有请。” 等到了前厅,便见来人身姿颀长,玉树挺拔,不由得在心底暗赞一声。 苏湛久居军伍,行事干练,言谈之时少有废话,与之寒暄几句,便看门见山道:“我今日来此,皆因侍中有诚名,今有所问,还请如实告知。” 韦仲之道:“我必定知无不言。” 苏湛道:“当今传召我还京……” 韦仲之:“据我当日观察,这是因为他觊觎邢国公的美色。” 苏湛:“……” 倒也不必如此耿直。 苏湛梗了一梗,方才继续问道:“坊间有些传言,我总觉得不可尽信,难道当今天子,果真好南风吗?” 韦仲之:“据我观察,那应该不是传言,大概率是真的。” 苏湛:“……” 韦仲之见他忧心忡忡,沉重不已的模样,不禁失笑,继而又伸手去拍他肩:“我与你父亲昔年有些交情,你年幼时也唤我一声叔父,既如此,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你既到了我府上,便不要急于归家了,且歇一日,明天我同你一道进宫面圣。” 苏湛心中不是不动容的。 因为据他所知,老邢国公跟韦仲之压根就没交情。 然而在这等关头,韦仲之却肯对他伸出援助之手。 他动容之余,却坚决辞谢了,不愿牵连他人:“我入京之后,尚未回府拜见母亲,实在不便久留。” 韦仲之有些沉重的叹口气,按住他肩头的那只手加重了力气:“在我家,自然是我说了算。” 又吩咐下人:“去邢国公府送信,今晚邢国公留宿韦家。” 苏湛正待再行推辞,却有仆从入内回话:“公子过来了。” 他为之止住话头,韦仲之则趁机吩咐人赶紧去清扫客房。 苏湛只见门外垂帘一掀,打外边进来一个年轻郎君,穿一身玄色圆领袍,腰系革带,怀中抱一卷书,鸿鶱凤立,轩然霞举,往常人称苏湛乃是当世第一美男子,来人竟也不逊色于他。 苏湛正在猜度他是韦家哪位公子,却见来人已然微露笑意,向韦仲之道:“如何?” 韦仲之脸很臭,扭过头去道:“愿赌服输。” 苏湛一时为之不解:“这是——” 韦仲之臭着脸同他解释:“二郎与我打赌。赌今日邢国公入京之后,必定先来府上见我。我赌邢国公入京之后,必然先往邢国公府拜见母亲。” 苏湛“啊”了一声。 既有些钦佩于二公子的知人之能,又有些歉疚于叫韦仲之输了赌局。 他赶忙问:“赌注是什么?请务必叫我代为付之。” 韦仲之:“……” 苏湛:“韦侍中?” 韦仲之:“……” 韦仲之脸颊肌肉抽搐一下,紧接着戴上了痛苦面具:“以后每天下午,我也要去加班。” 第 24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23...) 纪王世子回到王府,便有侍女来请:“近来暑气愈烈,世子妃吩咐小厨房煮了酸梅汤,叫用冰镇着,说等世子回府,便请您过去用呢。” 纪王世子虽知大势已去,但此行之前终究难免怀着几分希望,不想却自苏湛处无功而返,心头不由得平添三分火气,再听人回禀,道是苏湛入城之后径直去了韦侍中府上,那三分火气便陡然激化成了七分。 此时再听妻子差人来请自己过去,他心火难捱,几乎就要将不耐烦表露在脸上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慕容璟那混蛋都要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死到临头,你还有闲心搞这些风花雪月? 泄愤的话将将涌到嘴边儿,纪王世子又生咽下去了。 那不是个能受气的主儿,从小到大都这样。 这些话要真是说出来了,她只怕立时就得发疯,紧接着就会开始“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与“你是不是因为我的身份才愿意娶我”之间的无限循环。 他烦,也累。 然而局势如此,他又能怎样? 只得强打起精神,往后院里去见妻子。 屋子里四角都搁着冰瓮,有侍女在旁打着扇子,叫那凉气匀称的分散在屋内每一个角落里,因着天热,并不曾点香,只摆了时兴的桃儿和李子闻味儿。 俞氏容长脸儿,面颊微丰,容貌秀美,穿一身天水碧色的襦裙,腕上套着一只羊脂玉镯,更显得她肌肤细腻如玉。 见丈夫打外边儿回来,她将手中书卷搁下,笑吟吟的迎了上去:“你回来啦?” 纪王世子有些疲倦的应了一声。 俞氏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摆摆手打发侍女们出去,手搭在他肩头,低声道:“不顺利吗?” 纪王世子掌心落在她手背,有些灰心的摇了摇头:“邢国公并不肯搭我的话。” 俞氏一双秀气的眉毛皱了起来:“他这人怎的如此不识好歹?你都承诺要帮忙送苏家的人离开了——” 纪王世子唯有苦笑。 俞氏见不得他如此,看丈夫愁眉不展,只觉一颗心都拧在了一起,担忧的注视他片刻,忽的道:“不然,索性便将实情告知于他。父皇对他有再造之恩——近年来他在丰州,朝廷中弹劾他的文官何其之多?错非父皇一力庇护,他早就魂归九泉了。如此大恩,他岂能不报?” 纪王世子听她如此言说,只觉脑仁儿一抽一抽的疼,到底耐着性子,细细解释道:“哪有这么简单?即便真叫你见了他,将事情原委一一告知,他也未必会站在我们这边。” 俞氏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怎么会?我们有父皇留下的手书啊。这天下原就是父皇的,你是父皇选定的继位之君,他凭什么不听令?” 遇上这么个队友,纪王世子当真头疼欲裂,不觉加重了语气:“皇太后还是先帝的皇后呢,也曾有临朝之权,如今又如何?慕容璟当初故作蠢态,蒙骗父皇得了帝位,又在宗室和朝臣面前过了明面,现在再想将他拉下来,何其之难?却不知几日之后,你我是否还能活命!” “他敢!”俞氏霍然起身,眼底怒焰熊熊燃烧:“我乃先帝之女、当朝长公主,他一个过继来的嗣子,怎敢杀我?!” 纪王世子:“……” 纪王世子什么都不想说了。 因为成长环境的缘故,俞氏虽被养得骄纵天真了一些,但毕竟也不是傻子,再怎么自视甚高,也能从近来风声之中,察觉到己方接连受挫。 纪王世子默然不语,黯然神伤,她定定看着,嘴唇嗫嚅几下,终于小心翼翼的叫了声:“夫君。” 纪王世子抬眼看她,语气温和:“怎么了?” 俞氏专注的看着他,慢慢道:“要不然,就算了吧。就算真的得到那个位置,又能怎样呢?我看父皇这一生,也未必有多快活。我们现在这样,不也很好吗?” 纪王世子几乎要被她这天真无邪的话语给逗笑了。 很好? 好在哪里? 本朝宗室,年高德劭些的在宗正寺任职,剩下的都被拘在长安当猪养,想上朝办事?做梦! 也就是名分上说出去好听点,真论及前程,如何比得上他从前? 簪缨世族的长房嫡子,皇太后嫡亲的外甥,父亲是当朝宰相,母亲亦是名门贵女——错非为了那个位置,他凭什么苦心孤诣,做一个闲散宗室府上的世子?! 他抛弃了自己原生的一切,斩断了父母亲情,皇太后拼上晚节,冯家九族把脑袋都赌上,到最后就为了在纪王府做一个狗屁世子?! 这叫他怎么甘心?! 再则,纪王世子冷笑——现在这关口,已经是图穷匕见,就算他想安安分分当个宗室子弟,天子也决计容不下他吧? 只怕此时此刻,黑衣卫的人都要摸到纪王府门上了! 他直接将此事告诉妻子:“不可能了。事到如今,我与慕容璟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要么他死,要么我死!你自己选吧!” 说完,他头一次没有再去看妻子的神色,拂袖而去。 俞氏望着他的背影,担忧的站起身:“夫君……” 纪王世子走了,俞氏黯然神伤,打小就侍奉她的魏嬷嬷悄无声息的打外边儿进来,看她这般形容,便也猜到夫妻俩是起了龃龉。 她暗叹口气,执起团扇,近前去替俞氏扇风:“这是怎么了?从前您二位多要好哇,怎么吵嘴了?” 俞氏眼眶一酸,不觉落泪,委屈的将事情原委讲了。 魏嬷嬷有些怜惜,更多的是无奈:“事到如今,公主仍旧不改初心吗?” 俞氏泪眼朦胧的看过去:“什么?” 魏嬷嬷低声道:“公主还坚持最初的打算,想法子拉当今下来,叫驸马以宗室子的身份入主太极宫吗?” 俞氏的眼泪涌得更凶了:“嬷嬷,你也觉得我太贪心了吗?可那本就是父皇的天下,我是父皇唯一存活于世的女儿,这天下传给我的夫婿,不应该吗?” 魏嬷嬷心说若真是如此,当初先帝怎么没直接传给驸马,而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呢? 嘴上却不能这样讲,只劝慰道:“此一时、彼一时了,公主。驸马有一句话说得对,到了当下境地,他与当今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您又作何想呢?” 俞氏道:“这哪还用问?我自然是站在夫君这边了。” 魏嬷嬷告罪一声,道:“即便是跟驸马一道共赴黄泉,也不后悔吗?” 俞氏面露不悦,怫然道:“魏嬷嬷,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慕容璟当真敢杀我吗?!” 魏嬷嬷反问她:“您猜,皇太后落发出家之前,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 俞氏脸上血色淡去几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话来。 魏嬷嬷见状,便知道她只是嘴上要强,心里不是不怕的,暗叹一声,将团扇搁下,跪地道:“老奴知道您与驸马鹣鲽情深,只是人心隔肚皮,这些话老奴说与您听,您千千万万别叫驸马知道。” 俞氏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嬷嬷……” 魏嬷嬷跪在她面前,低声道:“先帝驾崩之前,传了奴婢过去,说他在世间只有您这一点骨血,偏您生的天真烂漫些,心里边筹谋的又是这样石破天惊的大事,他即便是到了地下,也不能安心的合眼。为防万一,先帝悄悄留下两道密旨,没告诉公主,只叫奴婢收着。” “第一道密旨,讲的是驸马的身份与冯家的筹谋。先帝说,若大事得成,驸马登基之后,若有负心薄幸之举,公主切切不要想着容忍一时,等他回心转意。” 魏嬷嬷语中喟叹之意愈发深重,仿佛是回到了先帝驾崩之前的那个日暮。 彼时先帝斜靠在塌上,有气无力的同她说:“男人一旦变了心,就不会再有所转圜了,必然要痛下杀手,将我儿除去,若我儿有子嗣,只怕也不得幸免。若真到了那种时候,便叫内卫将这道密旨送去韦侍中府上去,必然可保得我儿及其子嗣周全。” 俞氏想到父亲生前对自己的百般疼爱,即便临终之前,仍旧牵肠挂肚,不禁泪洒衣襟,只是却坚定道:“父皇是杞人忧天,这道密旨是不会用到的,驸马不是这种人!” 魏嬷嬷见状,也是无奈:“第二道密旨,便是大事未成,如当下这般。” 俞氏听到此处,只觉有了救星,用帕子将脸上泪痕揩去,迫不及待道:“父皇说了什么,可有回天之法?” 魏嬷嬷定定的看着她,慢慢道:“先帝说,若事不成,请公主带着第二道密旨,往韦侍中府上,揭发驸马与冯家筹谋,痛陈己过,如是虽不可复为公主,却仍能富贵余生。” 俞氏猝然变色,当即道:“夫妻一体,我自然要与夫君荣辱与共,岂能弃他而去?此事断不可为!” 魏嬷嬷见状,心头那点希望之火霎时间熄灭了。 冥冥之中,她甚至已经察觉到了崇庆公主必然悲剧的命运走向。 她便不再劝:“先帝还留下最后一句话,公主可要听吗?” 俞氏含泪道:“父皇的话,我当然是听的。” 魏嬷嬷神色肃穆,一字字道:“先帝说,要您指天发誓,不会将这两道密旨的存在告知驸马,否则,他在九泉之下也会魂魄不安,不得轮回转世!” 俞氏神色猛地一震,难以接受:“父皇,何以疑心驸马至此……” 魏嬷嬷恨铁不成钢,几乎是疾言厉色的打断了她:“公主果真要为了一个外人,叫疼爱自己十数年的父亲在九泉之下魂魄难安吗?!” 俞氏歉疚的动了动嘴唇,这才正了神色,指天发誓,绝对不会将此事告知丈夫。 魏嬷嬷经此一事,已经有些疲倦,几乎是心力交瘁的看着面前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公主,悄无声息的叹了口气。 …… 另一边,自有人悄悄往书房里去回纪王世子:“世子走后,魏嬷嬷进去,同世子夫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因外边有人守着,咱们的人不好近前,只是后来不知她们说到何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略大了些,隐约听着,仿佛同先帝有关……” 纪王世子指节敲击桌案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幽幽道:“那老东西,果然还是给亲生骨肉留了后手啊。” 当天晚上回房之后,难免对俞氏更温存些,语气歉疚:“我这几日心烦意乱,急躁了些,实在对你不住……” 俞氏正因隐瞒丈夫两道密旨的事情而心存愧疚,自然不会过多纠缠,郎有心妾有意,很快夫妻二人便相拥到了一处,又是一双鹣鲽情深的爱侣了。 …… 韦家。 韦仲之一语说完,仍且沉浸在自己也要被迫下海的苦痛之中,发自内心的叹了口气,头顶一片黑云离开:“我出去透透气,你们年轻人一处说说话罢。” 苏湛目送他离开,这才向公子行个平辈礼节:“二郎。” 公子还礼:“邢国公。” 继而便将怀中那卷书展开——也是到了此时,苏湛才发现那其实并不是一册书,而是一张卷起来的、薄如纸张的皮质地图,内里夹着一支炭笔。 公子坐定,道:“听闻邢国公久戍丰州,我有些疑惑,想请邢国公解释一二。” 苏湛道:“请讲?” 公子便用那支炭笔指了指地图上的某个地方:“延圣十三年秋,邢国公出军云中,北上七百里转战数日,何以无功而返?” 苏湛为之一怔,难掩诧色:“此事公子从何知晓?当年之事牵涉众多,想来不应见于册。” 公子道:“我翻阅了延圣十三年灵州、盐州、夏州、丰州一线的粮库、军械仓储等物资进出记录,再对照云中都护府下辖民夫征调,自然就能知晓。” 苏湛听到此处,心下对于公子身份,便已经有所明悟,惊讶之余,不免再发一问:“延圣十三年,距今已经有四年之久,而天下各道州郡何其之多,世事竟如此巧妙,公子独独抽中了延圣十三年云中都护府的奏文?” “当然不是世事巧妙,”公子淡淡道:“是我将延圣十年至今,天下各道各州郡所上的奏文都看了一遍,继而才有今日之问。” 苏湛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先帝辞世才多久? 而各地公文之多,只怕是车载斗量,难以估量。 如此短的时日,竟能抽丝剥茧,从几年之前的旧公文之中发现隐藏着的蛛丝马迹,其心思之细、谋略之深,着实叫人瞠目结舌。 苏湛由衷赞了声:“公子当真勤勉。” 继而又将当年内情讲与他听:“彼时我刚至丰州,也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又有老将薛帅压阵,便向朝廷奏请,希望重新打通河西走廊,连接西域,而当时朝堂之上重文轻武之风异常浓烈,先帝虽被薛帅奏疏打动,但行动之时却又有些优柔寡断,故而旨意并未经过中书门下,而是绕过三省直接发到了丰州。” 回想往昔,他不由叹息出声:“国朝久不曾出兵北向,先失燕云十六州,紧接着丢了河套平原,河西走廊虽有驻军,却也是独木难支,数年不通消息,而昔年内附国朝的诸多西域小国,早已经改弦更张,认突厥为主,而我们出兵之时,却仍旧怀抱着天’朝上国的自大,然后……” 公子了然的接了下去:“被上了一课。” 苏湛被这评论一噎,继而失笑:“也可以这么说。” 他神色有些复杂:“此战落败之后,薛帅没多久便忧愤而死,而先帝也再无北上收复燕云之心,朝野之上文官派系势力日大,如今丰州也好,云中都护府也罢,都不过是守态度日罢了。” 公子听罢为之沉默,凝神思量,苏湛见状,也不出声惊扰。 如是半晌之后,公子又道:“邢国公,同我讲一讲你在丰州的见闻吧,民生、屯田、军政,什么都可以。” 苏湛在丰州待了几年,俨然是第二家乡,他又是真心实意的在彼处经营,此时同公子说起,自然头头是道。 讲到一半时,公子忽然问了句:“那条名叫俱兰的河,如今还产鲫鱼吗?” “啊,是的。”苏湛下意识答了,继而大为奇之:“那条河并不算辽阔,丰州之外只怕无人知晓,公子从何得知?” 公子慢慢的“唔”了一声,然后笑了一下:“吴敦吴大儒曾经吃过俱兰河里的鲫鱼。” 苏湛并不知道当今后宫中有位吴婕妤,乃是吴敦之女,见公子无意多说此事,虽觉惊奇,却还是继续讲述自己这些年来在丰州的见闻,从几年前初至丰州时丰州的情状,到自己离开之前…… 如是一来,难免就要提及自己奉天子诏返京的缘由。 当初见到那位传旨内侍,听他讲新即位的天子传召自己回京时,他心中只觉荒唐莫名、心生厌恶,安排好一切动身折返时,沿途听闻当今天子言行,又觉得从前或许是自己想错了,亦或者是内侍背后有人着意君臣不和,意图借机生事。 等真的到了长安,得知天子未入宫前的过往与登基之后的所作所为,他几乎是怀着满腔的绝望来到了韦侍中府上。 邢国公府世代忠烈,祖辈传下来的清名,断断不可以毁在他手中,若真有万一,他必得以死相谏,决计不敢令先祖蒙羞。 只是他如何也没想到,原来当今是这样一位天子…… 果决又睿智,从容又随和。 他不乏铁血手腕,登基不过几月,便使三省臣服,兴庆宫避世不出。 他又不乏温情,听自己讲述丰州情况时,甚至含笑问了句,俱兰河如今还产鲫鱼吗? 苏湛自有识人之明,虽然此前也听韦侍中讲过,道是当今天子确有南风之好,只是同当今相处的这短短几刻钟时间,他并不曾察觉到天子于他有轻侮狎玩的意味,反倒有种同辈相交的平和舒缓…… 苏湛心念及此,遂正襟危坐,将心中所思所想说了出来:“当日在丰州,接到当今传召的旨意之后,军中同僚颇有怨言,而我即便身为臣下,也难免生出怨囿之心,只是从丰州至于长安,沿途一路走来,又觉得当今天子并非庸碌好色之辈,可既是如此,天子又为何传召我入京?公子以为,这是什么缘故?” 公子听罢并不变色,神态仍旧自若:“我想,当日内侍往丰州去传旨所说的那些混账话,当时天子或许并不知晓。” 苏湛神色微动,不由得想到了宫中近日来所生的变故:“难道是有人故意授意?” 公子不置可否,将桌上那张地图卷起,闲闲的道:“谁知道呢。” 顿了顿,又说:“不过他知道之后,仍旧没有阻拦,倒是真的。” 苏湛眉头微动,不解又专注的看着他。 公子徐徐吟诵道:“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苏湛道:“这是大苏学士的《留侯论》。” 公子道:“自古胜败乃兵家常事,身在当下,谁又能料定后事如何?若连这等小节都不能忍耐,朕怎么能安心的将北境交给你,让邢国公替朕去收复燕云故土、河西走廊呢?” 这言下之意…… 当今天子有意北征! 这个想法浮现在脑海中,苏湛瞬间心驰神往,壮怀激烈,哪个武将不想建功立业、复我河山? 他振奋之余,马上便要起身参拜,却被嬴政拦住:“不必多礼。” 他将手中那张卷起来的地图递过去:“邢国公,不要叫朕失望啊。” 苏湛双手接过那张地图,目光如炬,声气慷慨:“臣岂敢有辱圣命?!” 嬴政起身离去,苏湛要送,也被他拦住:“韦仲之留你在韦家住宿一夜,自是拳拳好意,只是你却不必领受了,回家去拜见你的母亲吧,离家久久未还,她应当也很惦念你。” 苏湛应声,略顿了顿,神色凝重道:“臣入京之初,见到了……” 嬴政淡淡接了下去:“纪王世子,是吗? 苏湛怔了一下:“陛下似乎早有预料?” “狗急跳墙罢了,”嬴政神色轻蔑:“不必理会。” 皇太后落发出家,冯家穷途末路,纪王世子继续隐藏在幕后,又有什么意义呢。 倒不如出来走动一二,虽然前半生如阴沟老鼠,死前好歹也能见见太阳。 苏湛观其神色,知道天子自有决断,遂不再提,就此告退。 他捧着那卷地图,仿佛是捧着全世界,询问韦家仆从韦侍中何在,又叫人引着往庭院中去辞别,脚下也仿佛踩着云朵。 韦仲之此时正在院子里emo,见苏湛精神振奋,面容难掩雀跃,不禁叹一口气,恹恹道:“邢国公要离开了吗?” 苏湛:“您怎么也知道陛下有意派我去北伐?!” 韦仲之:“……” 韦仲之心力交瘁的摆摆手:“走吧走吧,我就不送了!” 苏湛:“今年就要开始筹备了!” 韦仲之:“……” 没有人关心我以后每天下午都要加班。 没有人关心我被迫下海与工贼们狼狈为奸。 你只关心你自己。 韦仲之什么都不想说了。 苏湛脚步轻快的出了韦家的门,暑气燎人仿佛也察觉不到,韦家的仆从牵了马过来,他动作迅捷,翻身上去,骑行了两条街,却被人拦住了。 先前往长安城门外等候他的那个纪王府管事欠身行个礼,毕恭毕敬道:“先前府上世子说的事,邢国公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乃是戍边将领,纪王世子乃是宗室,二者岂能有所牵连?” 苏湛神色肃穆,义正言辞道:“回去禀告你们世子,不要再来找我了,我怕陛下误会!” (请看作话) 第 25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24...) 苏湛离开之后,嬴政也起驾回宫。 他此次出宫,最重要的目的,便是想见一见这位年轻的大秦将星,听其言,观其行,察其是否可堪得用。 虽然白绢上讲此人乃是大秦北境不败神话的缔造者,但未曾亲眼见过,考校一二,终究不能放心的用他。 今日一叙之后,嬴政终是将心稳稳的放在了肚子里。 这位年轻的将军真挚又诚恳,温和之余又不乏血性,论及兵法说得头头是道,在丰州深耕几年,也并非空言无行之人。 嬴政不觉有些遗憾,同空间里几个皇帝道:“可惜我当下年岁尚轻,膝下并无公主,原主也没有同胞所出的妹妹……” 说到这儿,又开始含恨鞭尸原主:“如此美玉奇才,朕爱他宠他都来不及,何以叫那腌臜当下如此作践轻侮!” 李元达叹息一声:“世间向来不乏能臣,只是缺少伯乐罢了,如曹阳所言,用之则如龙,不用则如虫。” “诚然如此。”李世民亦附和道:“岳飞如何?落到赵构手中,不也是明珠暗投?” 朱元璋闻言,脸上不禁闪现出一抹傲然:“徐达、常遇春,哪个出身高贵?都不过是农家子罢了,是既得其主,又得其时罢了!徐、常二人如是,汉初三节不亦如是?” 开局一个碗,历代帝王基业草创之初,没有比朱元璋更难的。 他继位之后前去祭祀历代帝王庙,挨着敬酒之后,只额外多敬了汉高祖刘邦一杯——我与公,不阶尺土而有天下,比他人不同,特增一爵。 再去看刘彻时,朱元璋语气中少见的多了赞誉:“就彘儿那一朝而言,别的不说,不拘一格降人才却是真的,卫霍若遇上别的君主,未必能入汉武一朝那般绽放光辉。” 刘彻配合的捧哏:“你也不差啦,谁不知道你老朱得国最正?喂等等——” 他忽然发觉:“怎么回事,为什么感觉我们好像在商业互吹啊?!” 朱元璋:“……” 你可赶紧闭嘴吧! …… 嬴政将将回到太极宫,便有近侍前来回禀,中书令王越并黑衣卫校尉曹阳早早前来请见,道是有要事回禀,二人皆已经在殿外等候良久。 王越是中书令,位尊宰相,嬴政便先召了他过来。 王越进门之后二话不说,便递了奏疏上来,嬴政展开一看,好家伙,这炮弹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冯家头上砸过去了。 冯明达结党营私,串联地方,冯家子弟鱼肉百姓,欺男霸女。 冯家老太爷的几个学生年年都厚赠冯老夫人寿礼,而这笔款项之中,浸满了百姓血泪…… 嬴政回想起自己即位之初王越上的那一道弹劾董昌时的奏疏,一时给气笑了,打小/报告、搞黑材料,你王令君是专业的啊! 真真是前脚发觉朕打瞌睡,后脚你就往上递枕头。 奏疏约莫有十几页那么长,嬴政看完前几页就合上了,捏在手里晃了晃,饶有兴味道:“令君同朕说句实话,这奏疏,可信度有几成?” “回禀陛下,”王越低眉顺眼道:“起码有七八成那么多。” 嬴政懂了:“噢,大概四五成。” 王越:“……” 王越立马就滑跪了,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忧心忡忡道:“非是臣蓄意构陷朝臣,而是冯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陛下不可不防啊!” 他说:“当日之事,若非皇太后做贼心虚,何必出家躲避?冯家老夫人乃是皇太后与冯仆射的生身母亲,一朝为人毒杀,横死宫中,此二人为人子女,竟不敢为生母张目,岂不可疑?” 嬴政静静听他说完,这才道:“令君对朕的忠心,实在叫朕动容。” 王越动情的哽咽几声,继续道:“臣也知陛下英明神武,目光如炬,任何魑魅魍魉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只是小人的阴毒往往不为人知啊!皇太后作为先帝的原配正妻,统御六宫几十年之久,宫中耳目众多,不可不防,而后宫那位冯娘娘,更是皇太后的母家侄女……” 说到这儿,他仿佛自觉失言,赶忙告罪,又道:“臣并无干涉内宫之心,只是陛下一身牵连社稷万民,如何谨慎都不为过啊!”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别说是王越这样的专业舔魂了。 嬴政难免和颜悦色的宽慰了他几句,待王越走后,曹阳受诏前来觐见,说的竟也是冯家之事。 “当日事发之时,臣并不在宫中,事后细细看了黑衣卫的内部记档,便觉此中内情之深,只怕超乎想象!” 曹阳一针见血道:“皇太后宁肯出家避事,就此斩断与冯家的牵连,而冯家为平息风波,甚至不再追究冯老夫人的死——他们愿意为此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恰恰说明他们暗藏的阴谋有多可怕。皇陵之中掩埋的真相,一旦挖掘出来,怕会叫天下为之震颤!” 嬴政向来欣赏他的胆识,也信重他的能力,曹阳能在不到一月的时间里做到从五品的位置上,靠的当然不是那张姣若好女的面孔。 而曹阳也的确不曾叫他失望,即便全然不知宫内西阁通过数日查账所得出的结论,却仍旧推导出了与之相近的最终结果。 他跪倒在地,顿首道:“陛下恕罪,臣冒昧的做了一件事。” 嬴政道:“什么事?” 曹阳道:“臣暗中使人监视丰州至长安的沿途驿馆,因为臣想知道,是否会有人同邢国公联系。” 嬴政眉头微动。 曹阳告罪一声,方才继续道:“臣万死,先前也曾听闻陛下有南风之好,甚至因此在即位之初传召邢国公还京。后来臣入宫见驾,方知陛下天纵英明,绝非愚钝之君,既如此,又怎会如此轻侮国之重臣?” “臣这才想到,传召邢国公还京也好,以日代月为先帝守孝也罢,都是陛下继位之初几日发生的事情,故而臣想,或许这两件事都非陛下的本意,而是有人心怀不轨,妄图以此打压天子声望。” 他抬起头,眼底闪烁着利刃一般的锋芒:“此人选择将邢国公推上风口浪尖,可见与邢国公并无深交,既怀颠覆神器之心,就必然不会放过交好邢国公这个边关将帅的机会,既然如此,他非得抢在邢国公入京之前与之取得联系不可……” “黑衣卫在毗邻京城的一处驿馆中,发现了几个行踪鬼祟之人,寻根追查下去,一直到了纪王府门上,而邢国公入长安之前,纪王世子更曾经前去与之会晤。” “很好。”嬴政指节扣了扣桌面,赞了一声,又问他:“你可知道纪王世子的身世?” 曹阳听天子如此言说,便知自己所言之事,他怕是早已知晓,当下心中一凛,神色愈发恭谨:“臣听说,当年纪王妃之母卧病,纪王妃身怀六甲,归宁探望,途中马车承重轴断裂,纪王妃受到惊吓,就近于一户农家产下世子。然而就在前年秋天,却有人揭发纪王世子原来并非纪王夫妇亲生,而是那户农家趁着纪王妃生产之后场面混乱,用自家刚出生的儿子鱼目混珠……” “真正的纪王世子虽长于农家,却阴差阳错得到俞大儒看中收为弟子,用几年时间考察其秉性,最后又将爱女许嫁给她。” “真假世子一案爆发之后,因为牵涉到宗室王位传承,甚至惊动了先帝,令有司彻查清楚之后,先帝下令将涉案之人腰斩弃市,纪王世子也得以还家,与纪王夫妇团圆……” 曹阳从前只是小民,自然无从得知京城王府中事,后来他得嬴政看重,入黑衣卫为小吏,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黑衣卫内部可以查阅的文案悉数翻阅,做到凡事心中有数。 此次听底下人回禀,道是案子查到了宗室身上,他立时便警惕起来,再听闻那家宗室乃是纪王府,也就顺理成章的想起了这桩真假世子的大案。 如今天子又提起这桩旧案…… 曹阳心头一突,继而便听天子的声音自上方传来道:“你既知前因,朕便无需赘提。朕只要告诉你一件事——现在的纪王世子,并非纪王夫妇的亲生子。” 曹阳瞳孔猛地一缩,神色难掩惊诧。 这案子……可是先帝亲自办的啊! 须知彼时先帝御极已有数十年,手握内卫,这案子又是慕容氏的家务事,并无勋贵及朝堂要臣参与,如此几个条件累加起来,怎么可能办错? 除非,是先帝故意为之…… 可如此一来,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先帝身为大宗之主,为什么要弄虚作假,叫外人去纪王府鸠占鹊巢? 嬴政见曹阳神色几转,面露思量,并不急于发话,只待他自己想通其中关窍。 而曹阳也没有辜负他的期许,很快便抓住了乱麻中的一条线。 “黑衣卫本就是由内卫而生,本部档案记载都原封不动的保存着,臣马上回去细查真假世子一案的卷宗,无论是否有所删改,顺藤摸瓜,都必然会发现端倪。” 曹阳道:“当日臣看完真假世子案的卷宗,只以为此案早已经尘埃落定,故而不曾多想,现下陛下提点,那位俞大儒——纪王世子的老师兼岳父,身上只怕大有疑云。” 嬴政见他抽丝剥茧,三两下抓到了脉络,不禁欣然颔首,又叮嘱他:“去吧,替朕把这只老鼠从洞里挖出来。行事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 曹阳郑重顿首:“谨受命。” …… 六月的天真正灼热,蝉鸣声响彻整个盛夏。 嬴政在太极宫待得闷了,便起驾往西阁去。 往来的宫人内侍远远望见天子出行的仪仗,便恭谨而顺从的垂下头去,以最谦卑恭顺的姿态,表示自己对于当今天下最高权力的敬服。 宫里的人都是墙头的草,最会观察风向。 从前天子初登大宝之时,宫中便是两宫并尊的局面,皇太后所居的兴庆宫稳稳压制太极宫一头。 不过现在嘛…… 整个皇宫,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那就是天子。 至于兴庆宫,早就是门庭冷落了。 就在皇太后落发出家的同时,针对先帝及皇太后内宫残余势力的清洗正式开始了。 从前侍奉过先帝、此时仍旧在宫中任职的内侍亦或宫人,在清查档案中发现的身有疑云的细作,这些年皇太后乃至于其余太妃安插在各处的细作,以及管束后宫诸事数十年的尚宫局女官们…… 皇太后的兴庆宫被彻底的犁了一遍,吴婕妤打头,薛美人配合,清查兴庆宫内所有宫室,统计库房中一干器物,所有文书细细翻阅一遍,保管一张纸都不能落下。 侍奉过皇太后的近侍全数杖杀,另选了几个老实懂事的往兴庆宫的小佛堂伺候,不出意外的话,皇太后大抵要在小佛堂度过余生的岁月了。 伴随着这场清洗,后宫中风声大变,从前居于后妃之首、内侍宫人们争先恐后奉承的冯淑妃,骤然成了明日黄花。 皇太后的落寞已成定局,作为冯家女的淑妃,说不得也会随之寂寂下去。 吴婕妤与薛美人一夜未眠,第二日晌午时分,带了统计出来的单子往嬴政面前复命:“大致与兴庆宫账簿上的没什么出入,只是先帝私库中记载的大批赏赐,却都不见踪影。” 嬴政对此早有明悟,并不觉得奇怪,勉励二人几句,便示意她们退下。 空间里朱元璋哼笑出声:“得了,皇太后凉了,搁宫里边总算能闭着眼睛睡觉了。” 李元达想的却是宫外:“你们说,冯明达现在在想什么?他还会继续之前的计划吗?” 李世民摇头道:“事到如今,还计划个毛啊,没救了,等死吧,告辞!” …… 冯家此时一片愁云惨淡。 今日冯家人入宫,原本是为了见证历史,围观天子之死,顺带着给皇太后庆生的,万万没想到的是火点着了,烧得却是自家房子。 冯老夫人横死当场,张太妃猝然发难,皇太后被迫出家避事,冯明达迫不得已之下,主动请辞了承恩公爵位。 接连数个霹雳,一个比一个响亮。 冯老夫人竖着进去,横着出来,这边厢天子与代王、成王两位宗室及宰相们议定了最终结果,那边厢就赶紧找了几个内侍把冯老夫人的尸身挪出宫去。 拜托,这可是皇宫哎! 寻常人家里死了个外人都觉得晦气,更何况天家?! 倘若彼时皇太后仍旧是皇太后,那也就是罢了,冯老夫人作为她的生母,也算是自家亲戚,可现在皇太后都落发出家了,你一个同皇家无亲无故的老妇,凭什么把尸体摆在我们家啊?! 赶紧拉出去! 冯明达木着一张面孔,同几个内侍一道,将冯老夫人的尸身抬到了冯家的马车上,向几人客气的致谢之后,默不作声的翻身上马,折返回家。 冯老夫人乃是中毒横死,双目暴突,脸孔发青,唇角溢出的血沫儿隐隐散发着一股臭气。 她的两个儿媳妇,冯大夫人跟冯四夫人坐在旁边,看着尊荣了大半生的婆母的尸体,没人做声,也没人落泪。 冯四夫人心里有点感伤,但是不多。 冯老夫人对待庶子并不十分宽和,对她这个庶子媳妇就更加淡漠了——当然,从前冯老夫人的确有这个本钱,势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自然,如此为之之下,就别指望冯四夫人对冯老夫人有多敬重,以及在她辞世之后伤心断肠了。 那点些微的感伤,也只是出于天长日久见着的人骤然离世而生出的唏嘘,乃至于人世无常的感慨罢了。 而冯大夫人,而是完全陷入到绝望之中,甚至于已经流不出眼泪来了。 皇太后落发出家,冯老夫人横死身亡,事情就此宣告结束了吗? 没有! 虽然天子没有做声,宗室没有做声,宰相们也没有做声,可是冯大夫人清楚的知道,此刻,他们心中必然浮现着同一个疑惑—— 冯家若非做贼心虚,何必做到这等地步?! 皇太后被迫出家,生身母亲死了也不敢追究,甚至主动请辞承恩公爵位——冯家究竟是犯下了怎样的滔天大罪,才会愿意以此遮掩?! 现下不曾发难,是因为他们暂时没有找到证据,可今日之后,冯家的筹谋已经露了头,刨根问底,大白于天日,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还有冯老夫人的死…… 这岂止是一人之丧,而是整个冯家的丧钟啊! 冯家辈分最高的人辞世,上至冯明达这个尚书右仆射、当朝宰相,下至冯家所有在外为官的子弟后嗣,全部辞官丁忧,回京守孝,这一回,怕就再没有离开的日子了。 冯大夫人头一次忘了仪态,甚至没有在意同在马车之中的冯四夫人,以一种近乎失礼的姿势,无力的靠在隐囊上。 她唯一的女儿珠娘,她的几个儿子,她牙牙学语的幼孙和刚出生的小孙女,乃至于她的母家…… 天威所在,雷霆降下,又有几人得以保全? 冯大夫人惨然而笑,面白如纸。 如此默默一路,终于回到冯府。 冯家仆从们神色惶惶的将冯老夫人的尸身抬进了正院,有心想询问主母一干丧仪如此操持,却在触及到冯明达与冯大夫人神色时将将止住,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夫妻二人相对而坐,缄默良久,终于还是冯明达起身到书案前,笔走龙蛇,写了一封休书,递到了冯大夫人面前:“事尚未发,你带着珠娘,回娘家去吧。” 冯大夫人看着休书上熟悉的字迹,终于落下了一滴泪。 她小声哭了起来。 只是很快,她又变成了端庄持重的冯家主母,用帕子将脸上泪痕拭去,三两下将那封休书撕碎。 “若天子想要问罪,又岂是一封休书所能逃掉的?如此心怀侥幸,偷生避难,祸虽未至,已经先叫人轻看。” 冯大夫人说:“既然天子尚未发难,却也不必急于自乱阵脚,先为母亲治丧吧,力有所及之下,叫她老人家走得体面一些。” 冯明达扶住妻子的肩膀,良久之后,才说了句:“多谢你。” 冯大夫人抱住他,哽咽道:“我为陈家女十七载,冯家妇三十二年,在家得父母宠爱,出嫁后舅姑待我甚厚,夫妻三十余年无异生之子,此生已足,死无恨矣!” 冯明达心有所触,一时泪如雨下。 夫妻二人相对伤怀许久,又打起精神来为冯老夫人料理后事,经过今日之事后,来客稀疏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为人子女,总该将该尽的心尽了。 冯大夫人往内室去换了服丧所用的衣衫,有条不紊的吩咐底下的人筹备丧仪之事,冯明达改换衣着之后,亲自去了四房的院子里。 冯四爷跟冯四夫人正在为今日之事惊疑不定,忽听下人来禀,道是大老爷来访,神色不禁齐齐为之一变,迟疑着将人请了进来。 冯明达开门见山道:“四弟,若你还当自己是冯家人,那就听大哥一句话,我们分家吧。” 冯四爷刚听完前半段,便下意识想要皱眉——他以为冯明达老调重弹,又要用同为冯家人的论调来对他进行道德绑架。 故而等听完最后一句,冯四爷着实受惊不小。 冯明达无暇看顾他内心所想,神色哀凉:“我一时心生贪念,为祸甚矣,毁家灭族,近在眼前。你并不曾参与其中,早早与我们划清了界限,女儿又是当今后妃,若冯家可以存留下一息血脉,必然便是出自你的后嗣了。” 冯四爷脸色变了几变,甚至顾不上兄弟二人早已阋墙:“大哥,何以至此?!” 冯明达苦笑道:“你不必多问,即便知道,也不过是平添苦恼罢了。” 他说:“冯家历代积攒下的田亩、庄园、金银,最后只怕都要抄归国库,此时借分家为由全给了你,只会叫天子不快,于你有害无益。这些身外之物,你便不要取用了,倒是家中藏书万卷,除去那些孤本、绝本之外,你尽数都带走吧!” 冯四爷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似的,嘴唇嗫嚅几次,又叫了声:“大哥。” 他还想要再说什么,冯明达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最后笑了一笑,戚然道:“想我冯家先祖文襄公,弱质书生,不谙骑射,只凭满腹韬论谋略,助太/祖皇帝取天下,得封公候,不曾想子孙不孝,沦落到今天这等境地。” 冯明达叹口气:“四弟,我死之后,你便上疏辞官吧,即便是出了孝期,也不要再出仕了。就像你此前说的那样,去开家书院,做个教书先生吧。” 冯四爷不再言语,只是神色哀伤的看着他。 冯明达反倒又笑了:“好好教导儿孙,冯家的来日,尽在你身上了。” 说完,他站起身:“四弟,我去矣。不必相送。” 第 26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25...) 冯老夫人已经有了春秋,寿材及一干丧葬用物都是早就备下的,又有冯大夫人统领诸事,一时之间,府上仆婢虽行走匆匆,各处倒还有条不紊。 不多时,冯四夫人更换了守孝衣装,也往正房去襄助一二。 冯大夫人见了这位日前才闹过龃龉的妯娌,心中着实五味俱全,最后百般感慨,都尽数化作一声长叹。 她向冯四夫人行个平辈礼:“弟妹来了。” 冯四夫人还礼:“大嫂。” …… 因着冯老夫人的横死,冯明达及在京的冯家子弟尽数上表辞官,天子显然并无夺情之意,顺势应允下来。 冯明达对此丝毫不觉意外,又吩咐管事仆从们往京中各处传发讣告。 冯四爷在旁边欲言又止。 冯明达跪在冯老夫人灵前,神色淡淡道:“发不发是我们的事儿,来不来是他们的事儿。” 讣告发出去,前来祭奠之人果然寥寥无几。 冯四爷当年也曾亲眼见过父亲的丧仪——彼时先帝遣使祭奠,皇太后归宁母家,长安宗室、勋贵毕至,门庭若市,高朋满座,低于五品的官员也只配在门房那儿留个名字而已…… 再对比今日冯老夫人辞世之后的门庭冷落,即便他与嫡母感情淡薄,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悲凉凄楚之感来。 树倒猢狲散,他第一次如此深切的感觉到,簪缨世族的冯家,的确已经迎来了它的末日。 而此时此刻,长安之中议论此事的更不知凡几。 午后窗外忽的飘起了细雨,吏部侍郎杨集坐在廊下,问前去打探消息的管事:“宫中始终没有动静吗?” 管事摇头:“没有。陛下只是准允冯家子弟辞官守孝,此外既无祭奠,更无加恩。” 杨集又问:“宗室与宰相们呢?” 管事低声道:“冯家遣人送了讣告过去,宗室也好,其余五位宰相也罢,全都没有动静。” 顿了顿,又说:“连遣人致意都不曾有。” 杨集脸色微微一沉,示意管事退下,久久无言。 其妻韦氏神情中也含着几分忧虑:“事情竟然到了这等地步吗?” 要知道,即便皇太后已经出家,方外之人同母家再无牵连——可冯明达是宰相啊! 宰相的母亲辞世,当今天子却不曾有任何加恩与慰藉,这样的例子,本朝开国以来从未有之! 单单仅此一例也便罢了,可宗室和宰相们同时表达出对于冯老夫人丧仪的冷漠,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冯家完了! 韦夫人想起当日宫宴之上的那场变故,横死的冯老夫人,出家避事的皇太后,主动上疏请辞承恩公爵位的冯明达,还有事后联名上疏褒赞天子圣德无亏的宗室耆老和宰相们…… 她神色难免有些不安,低声问丈夫说:“难道真如外边议论的那样,冯家心怀不轨,于宫宴之上行刺圣上吗?” 杨集眉头皱起几瞬,复又松开。 他摇了摇头:“若真是如此,只怕冯家人早就被拿下了,岂会等到今日?不过,他们作下的是毁家灭族的大罪,这一点倒是显而易见了。” 京中高门彼此婚嫁频频,韦夫人也有堂姐妹嫁入冯家,闻讯神色黯然,叹一口气之后,又问丈夫:“咱们家里也收到了讣告……” 杨集道:“宰相们都不敢过多掺和啊。” 韦夫人又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 常言讲上行下效,能在长安扎根生长的人家,观察风向的技能点都是点满了的,眼见宫中也好,宗亲勋贵和宰相们也罢,从始至终都无人登冯家门心里边就有所明悟了。 冯家摊上事了。 冯家摊上大事了! 顶层的大佬们都不敢去,他们这些个皮皮虾,谁还敢顶风而上? 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吧! …… 朝廷的运转并没有因为冯明达的辞官而发生停滞,较之从前,反而格外加快了几分。 原因无他——冯明达辞官了,尚书右仆射一职空悬,本朝三省向来以尚书省为贵,尚书右仆射——这可是宰相之中都居于前二的好饼啊! 最妙的是冯家显而易见的摊上事了,冯明达守孝期满之后决计不可能再出山执掌尚书省了,指不定那时候他都消号了! 既然如此,那还在等什么?! 冲啊!!!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上至中书门下二省的四位宰相,下至六部尚书、九卿要臣,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拼了命的加班内卷,恭谨侍上,只盼天子大发慈悲,将尚书右仆射这个巨饼塞到自己嘴里。 中书令王越最会钻营,先前送美男折戟沉沙后,在家沉痛的反思了几天,又送了一对白鹿并一双白狐进宫。 鹿这种动物,在封建王朝是有着特殊的指代意义的。 鹿走苏台,意味着国家败亡、宫殿荒废,而各路势力互相征讨、以求入主中原的这个过程,就被称为逐鹿天下! 王越送一对白鹿进宫,其意味不言而喻。 至于那一对白狐狸——当今在周王府的时候,就喜欢狐狸嘛! 礼送到了,至于作用嘛…… emmm。 坦白讲,嬴政对这两种动物都没什么感觉。 鹿这种动物,在他主政的时代,并不具备什么特殊的政治含义。 鹿走苏台这个典故更是汉朝才出现的。 他真正意义上对鹿产生比较深刻的印象,还是他到了地府之后…… 空间里刘彻就在这时候恰到好处的吹起了口哨:“×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喔~” 嬴政:“……” 拳头硬了! 底下王越还在王婆卖瓜:“百姓在山林间见到一双白鹿,不敢惊扰,询问长者,都说这是因为圣人在世,上天特意降下的吉兆啊!” 嬴政默不作声的听他将这双白鹿夸了又夸,终于抬手捏了捏鼻梁。 王越察言观色,知道再说他就烦了,忙停下口来。 就听天子吩咐:“把这两头鹿送到艮岳去吧,着人悉心顾看着,至于那一双白狐……” 嬴政略顿了顿,方才道:“送去翠微宫,给淑妃吧。” 侍从领命而去。 王越低着头听完,心下难免有些感触,看起来冯家虽然要倒了,但冯淑妃多半不会受到牵连,而冯家四房,想来也可以保全。 既然如此,或许应该找个时间跟冯家老四拉拉关系啊。 那边空间里边朱元璋还问:“鹿你不要,狐狸也不养啊?” 嬴政对这些毫不感冒,刚想开口说自己不喜欢这些东西,就听刘彻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始皇他不喜欢狐狸的。” 嬴政心说这算什么,最了解你的就是你的敌人? 其余几个皇帝也有点诧异。 李元达说:“了不得啊彘儿,你怎么知道始皇不喜欢狐狸?” 刘彻卖个关子:“你们知道狐狸都是怎么叫的吗?” 打猎狂人李世民:“我知道!狐狸的叫声因为所处环境的不同而有所变化……” 他这话都没说完,就被刘彻给打断了,他兴高采烈的纠正道:“错啦,错啦,狐狸叫起来是这样的——大楚兴,陈胜王——” 李世民:“……” 其余皇帝们:“……” 啊这。 笋还是你笋啊彘儿! 嬴政下颌收紧,心火汹汹,深吸口气,继而冷笑一声。 【您有新的滴滴代打订单啦~】 那边王越见天子兴致似乎不太高的样子,心里边也犯起了嘀咕。 怎么回事,这都拿不下你? 在王府的时候,不是最喜欢养狐狸了吗? 难道这爱好也是装的? 我敲,那陛下你上辈子是麻袋吗,这踏马有点太能装了吧! 他觑着天子的神色,没敢再提白鹿跟狐狸的事儿,而是转到了近来颓败之势毕露的冯家身上。 “冯老夫人辞世,遵从国朝典制,冯家子弟以前尚书右仆射冯明达为首,应当尽数辞官守孝,只是据关内畿一干官员上禀,不乏有冯家子弟弃官而逃,甚至还有举家北上,意欲投奔敌国的……” 冯家败像已显,再观察宫中与长安要臣态度,便可知是灭门的大罪,离得远的不通消息也便罢了,身在关内为官的冯家人不愿举家与之赴死,自行筹谋,也不奇怪。 嬴政对此只是淡淡一应:“这些琐碎小事,遵从律法处置也便罢了。” 王越恭谨应声,又趁热打铁,主动进言:“冯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事到如今,陛下同他们还有什么情面可讲?您恩准他们为冯老夫人操持了丧事,已经仁至义尽!如今冯氏一族图穷匕见,陛下很应该下令惩治一二了!” 刘彻:“噗嗤!” 嬴政:“……” 嬴政眉毛不受控制的跳了一下,终于再也蚌埠住了。 他面色不善的看着王越:“王令君!” 王越被他叫的心头一个咯噔,忙应声道:“臣在。” 嬴政笑的阴鸷:“故意的是吧?” 王越:“……” 王越:蛤??? 伴随着王越这一席话说完,空间里边皇帝们的DNA也跟着狠狠动了起来。 李元达:“图穷什么?” 朱元璋:“什么匕见?” 刘彻鼻青脸肿的冒头出来,不怀好意道:“叫我康康叫我康康,是谁在绕柱走?” 李元达:“嗐,说起来,这个词儿还是始皇造出来的呢,听着可真亲切呀!” 刘彻:“王令君你怎么肥4啊,叫你来上朝打工,你搁这儿玩儿扫雷呢?!” 朱元璋:“王大人说得真好,奖励地府雅座一位!” 李世民:“王大人说的真好,下次不要再说了!” 第 27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26...) 王越进宫送礼,原本是想拍拍马屁的,没成想位置没拍对,不小心拍马蹄子上了,迎头挨了一顿骂,灰头土脸的出了宫。 三省官员们见这成了精的肛/门幽灵都铩羽而归,便纷纷都歇了心思,孜孜矻矻,焚膏继晷,争先恐后的投入到朝廷事业中去。 而先前被吏部侍郎杨集动了动笔调任回陇右道的骑录军参事陆崇,就在这时候再度踏上了京城的土地。 黑衣卫耳目何等敏锐,几乎是同一时间,便将这消息送到了嬴政的案头。 彼时董昌时、李淳、王越三位宰相,并其余几位重臣皆在御书房议事,嬴政殊无遮掩之心,当即下令传召陆崇入宫觐见。 陆崇年约二十六七,鼻直口方,腰杆挺直,遵从礼部郎官教授的礼节见过天子之后,便如一把缄默的长刀,默不作声的在原地站定。 宰相们眼观鼻鼻观心,更无人主动做声。 嬴政见到真人,再同记忆里的影像对照一下,反倒笑了:“一别许久,故人近来可好?” 陆崇道:“天恩所在,诸事顺遂。” 嬴政又问:“你可知朕传召你回京,是想要做什么?” 陆崇并非强于口舌之人,性情中自有一般强硬傲气,也正因如此,才能在只是末流小官的时候,就敢把宰相子侄跟宗室子弟按住行刑这种狠事。 若换个知情识趣、谙熟朝堂之事的人过来,必然知晓当今天子有意千金买马骨,顺势附和吹捧几句,你好我好大家好,偏他不是这种人。 一句硬邦邦的“不知道”就要出口,那边侍中李淳便肃然了神色,沉声打断道:“你这蠢物,还不叩谢天恩?你以为当初是谁将你右迁陇右道的?” 他向上首的天子拱手示意道:“错非天子爱惜人才,走动关系将你右迁出京,董家那纨绔子岂能轻饶于你?!” 陆崇心下暗动,虽不知说话的人是谁,却也听得出其中拳拳爱护之意,当即顺坡下驴,再次拜下,口称万岁。 嬴政瞥了李淳一眼,倒不否认,吩咐陆崇起身,道:“本朝骑录军参事以三年为期,你还差了两年,此次回京,便将其补上吧。” 陆崇道:“是!” 嬴政又问道:“若卿家再遇上宗室,亦或者勋贵子弟抗法,还敢如从前一般秉公办理吗?” 陆崇双目湛湛,铿锵有力道:“非如此,何以对长安百姓?!” “很好,”嬴政赞道:“记得你今日说过的话,不要叫朕失望!” 又吩咐左右:“骑录军参事尽忠职守,不负国恩,着赏银千两,绢帛五十匹,赐金鱼符!” 此话落地,别说陆崇,连几位宰相都不由得露出几分讶异。 金鱼符……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佩戴啊! 当今却将其赐给了一个末流小官。 这岂不是明晃晃的在暗示,只要你干得好,日后保底就能官至三品? 千两白银不值钱,绢帛五十匹不值钱,这金鱼符,才是真正价值连城啊! 陆崇也不曾想天子竟会如此破格赐下,着实一惊,继而马上推拒:“臣不过是长安一小官,先前行事,也不过恪尽职守而已,实在担不起如此厚赐,受之有愧,还请陛下收回所赐之物!” 王越听着都有点惋惜——那可是金鱼符,天子赐下的三品准入证啊! 此人却能不假思索便出言推拒,倒真是有些难得了。 嬴政更欣慰于其品性,却还是道:“朕既赐下,哪里有再收回的道理?你若当真觉得受之有愧,那就回去好好想一想,该做些什么,才能问心无愧的佩戴它。” 陆崇还要再说,嬴政却摆摆手:“好了,无需多言,退下吧!” 董昌时因为自家子侄不肖,当初与天子争夺优伶而闹出了这场风波,此时便只当自己是个透明人,低垂着眼一言不发,李淳自觉方才说的已经够多,此时也缄默不语。 只有王越摇着尾巴,娴熟的开始舔:“君明臣直,是社稷之福,百姓之幸啊!” 又夸陆崇:“如此忠耿的臣下,也难怪陛下看重,特特赐下金鱼符了!” 嬴政矜持颔首。 只有空间里的皇帝们看透了一切。 雾草,是谁在画饼? 好刺眼! …… 出了御书房,王越甩开董昌时与李淳,趾高气扬回中书省去。 李淳则与董昌时结伴而行,低声道:“你别怨我将你的功劳扣到陛下身上,陆崇此番回京,显然是当今有意千金买马骨,日后也必定要委以重用,他出身武举,日后多半也要凭借征战之事出头,你为宰相,不好与之过多牵扯。” 董昌时洒脱一笑:“我岂是量小之人?你千万别小觑了我!” 李淳也笑了起来。 待到是日当值结束,出宫返家之时,李淳却在必经之路上遇见了陆崇。 他着常服圆领袍,衣袖收紧,英气勃勃,见了李淳,忙下马见礼:“今日御书房内,多谢令君为卑下周转,陆崇在此谢过!” 李淳赶忙叫他起身:“些许喉舌功夫罢了,如何值得如此?你好生当差,尽忠职守,也算报答我了。” 陆崇应了一声“自当如此”,又道:“当日之事,我心知乃是董公暗中襄助,不胜感激,然而时局若此,冒昧登门,只怕会叫董公徒添烦恼,还请令君代为转达卑下感激之情!” 李淳听到此处,才真是有些讶异了,继而回神,道:“此事你既知道,也便罢了,只是不要在外面提及了。当日之事,士先也很懊悔,说若非董家子孙不肖,岂会闹出这种丑事?你不过秉公执法,又何罪之有?而此后你这无过之人却须得离京避难,更是莫大讽刺……” 就这桩旧事,他同样心有所感,难免多说了几句,陆崇便只肃立一旁,默默听着。 李淳见他身量挺拔,周身一股行伍间独有的悍烈之气,同长安子弟久在酒色之中的颓丧迥然不同,着实喜欢,当下语重心长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无论日后你走到了什么位置,都不要忘记当初面对宗室和宰相子侄,都敢秉公执法的自己啊!” 陆崇正色拜道:“谨受教。” …… 同李淳辞别之后,陆崇回到自己新近租赁的那座两进府邸中去。 将将进门,便见妻子身边的婢女焦急的等在门口,见他回来,赶忙上前:“主君,有客人来了!” 婢女将两手合围起来放在嘴边,小小声说:“宫里来的!” 陆崇脚下一顿,继而猛地加快了步伐。 等到了稍显简陋的正厅,便见一个年轻内侍正同妻子张氏寒暄,看他回来,含笑起身道:“陆军事回来了?” 陆崇客气的应了一声,又问:“中官来此,有何贵干?” 那内侍道:“奴婢是代天子来此,给陆军事送东西的。” 陆崇心下愈发奇怪:“我出宫之时,已经将天子所赐诸物领了回来。” 内侍道:“陆军事领回来的,是天子所赐之物,奴婢送的,是天子个人所赠。” 张氏在旁,轻声道:“夫君,这位中官送了一份邢国公、领左骁卫将军苏湛苏将军的名帖过来。” 陆崇自然听闻过那位赫赫有名的北境战神,并心向往之久矣,闻言当即心神一震,头脑轰鸣:“这……” 那内侍见状,彬彬有礼道:“陛下说钱帛都是身外之物,而陆军事只怕也并非贪慕官禄之人,恰逢邢国公在京师,便叫他登门拜访,讨教一二吧,良才美玉相遇,或许两人都能颇有收获。” 陆崇下意识道:“陛下折煞我了,区区行伍之人,我岂敢同邢国公相提并论……” 那内侍道:“陆军事不必妄自菲薄,人哪有生而知之的呢。” 又正了神色,说:“陛下还有几句话带给你。” 陆崇忙躬身道:“是!” 便见那内侍板着脸道:“当日将你右迁出京的是吏部侍郎杨集,给杨集吹风的是尚书左仆射董昌时,这二人为保护你将你右迁回陇右道的行径很正义,知法犯法被朕责骂的时候,都跪在地上称罪,十分狼狈!” 陆崇:“……” 又听那内侍继续道:“今日侍中李淳所说俱是假话,朕当日只想报一箭之仇,并不曾有回护之意,你满腔的感激之情,只管冲着董昌时去吧!” 陆崇:“……” 陆崇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一下,觉得自己现在也很狼狈。 他眉毛动了动,咳嗽着应了声:“是。” 内侍觑了他一眼,道:“奴婢出宫之时,陛下着意吩咐,到陆家之后,若陆军事在家,最后一段话便不必说了,若不在,那他必然是在侍中李淳归府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便将最后一段话说给他听。” 陆崇:“……” 那内侍道:“陛下说,当日董昌时连同杨集将你右迁出京,有看轻天子心胸之过,今日你在御前,为维护董昌时故作不知旧时真相,事后私下找补,也亦如是!如此大不敬之罪,非此后数十年如一日尽忠国朝、宽抚百姓不能抵,陆卿家以为如何?” 陆崇心神激荡,心悦诚服,当即拜道:“圣明天子当道,臣岂敢不从?!” …… 号外,号外! 曾经打过天子和宰相子侄的那个骑录军参事,他回京了! 天子不仅没有因他昔日行径而怀恨在心,反而对他的秉公执法大加褒赞,叫他官复原职,并当庭赐下金鱼袋,以此作为勉励! 此事一出,很快便将此前冯家之事压了下去,尚在八品便得了三品入场券的骑曹军参事陆崇,瞬间声名鹊起! 冯家累世公卿如何,出过一位皇太后又如何,眼见着是明日黄花了,而这位未及而立之年便可一窥来日坦荡仕途的陆军事,才真真是炙手可热! 陆崇那座长安权贵眼中简陋破败的二进宅院,很快门庭若市起来。 陇右道出身前去攀扯关系的同僚,有意在他身上押宝、大手笔送上豪宅美姬的阔商,甚至还有愿意与他连宗,亦或者嫁女的名门…… 要说半分心动都不曾有,这肯定是骗人的。 只是陆崇毕竟是陆崇,区区八品的时候,就敢秉公执法,刑杖宗室子和宰相子侄的陆崇! 他将所思所想写下,张贴于门前:“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我本就是粗俗之人,所需求之物甚少,金玉富贵,哪里是我这种人所能享用的?妻张氏,微贱之时而娶,今日蒙天子看重,却弃置同甘共苦的妻子,这更不是人该有的作为啊。” 然后闭门谢客,并没有接受任何一家勋贵亦或者高门递上来的橄榄枝。 李淳很赞赏他不为富贵所惑的自持与操守,私下里同董昌时感慨:“家国天下,正在彼辈啊!” 董昌时也不免赞了一声:“的确是个头脑清醒的后辈。” 长安勋贵也好,天下豪商也罢,追捧陆崇的缘由何在? 无非是为了那只代表着三品门票的金鱼符。 但是可别忘了——在陆崇登临三品之前,那只金鱼符,也就只是一块死板的金子罢了! 真正价值千金的,是天子的看重与赏识——而这一点,来自于陆崇自身的胆识与操守! 倘若陆崇如今一朝得势,便开始广交朝臣,攀连权贵,那只金鱼符,只怕也就永无用武之地了。 李淳看得透这一点,是因为他身在局外,而陆崇这个局内之人,却能够摒弃名利富贵,才真真是难得啊。 什么,你说看透这一点有什么难的? 已婚的你是个社畜,带着一家老小在帝都租房住,领着不算多的工资过得苦哈哈…… 某天回家,你妈告诉你街头有人发福利彩票,她随便领了一张,中了两个亿,完全合法的喔! 你爸兴冲冲的回来,告诉你他去超市买菜,满十块钱就可以抽奖,他中了一辆法拉利,完全合法的喔! 紧接着你单位×局长翻了翻家谱,发现你是他失散多年的侄女,一脸亲切的看着你,说小×,自家亲戚要多走动一下啊,有空回家吃饭,家里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全国屈指可数的大商人×总亲自上门,一见到你就叫身后的儿子跪下了,说三年前要不是你见义勇为救了这小兔崽子,他们老×家的根都要断绝了,现在送你一栋价值数亿的别墅,你千万不要推辞! 你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位大商人就登门了。 他身后跟着彭×晏×歌古×乐还有一位超凡脱俗的天仙,说他/她们都是你的粉丝,崇拜你很久了,做梦都想跟你在一起。 就在他们双眼闪闪发光注视着你的时候,跟你同甘共苦过的素人相貌老公也在一旁,欲言又止、满脸不安的看着你。 你拉着素人老公的手,义正言辞的说你们都给我严肃一点,我已经结婚了,跟老公感情很好! 然后几个大美人难以置信,泪眼朦胧的看着你,说姐姐你在说什么啊,我们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不是来破坏这个家的,只要给我们一个地方住,我们就心满意足了,怎么敢奢求名分呢? 姐姐,求求你,收留我们吧。 ……姐姐不要皱眉,我们不想你不开心! 现在你选择—— 第 28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27...) 因陆崇之事,李淳倒是额外多看出了几分深意。 他同董昌时说:“天子,有意整顿京畿治安啊。” 否则,以他对陆崇的赏识,怎么会叫他继续做八品的骑曹军参事,而不是调任别处,委以重用? 董昌时沉吟道:“本朝建国几百年,腐蠹渐生,尤其京畿之地,更不乏有纨绔衙内欺男霸女,叫陆崇来正一正风气,也是好事。” 长安天子所在,勋贵云集,随便扔个砖头,砸中的人都带品,各家各府的亲朋故旧往来姻亲,很快便会形成盘根交错的利益团体。 这些个利益团体里边,最顶层的在朝堂之上拨弄风云,次一等的网罗天下豪商,疯狂的收割财富,最次的就是招猫逗狗的纨绔衙内们,欺男霸女,酒色无度——噢,没头脑原先就是那么个角色。 现在陆崇上任,执法无情,又背靠天子金身,什么牛鬼蛇神收拾不了? 天子都被因为犯禁被他打过,你再如何有背景,还能硬得过天子?! 想到此处,董昌时忽的又想起另一人来:“陆崇是武举出身,并无家门依仗,黑衣卫中风头正盛的那个校尉曹阳,仿佛也是如此,当今将这二人抬起来,大抵也是为了向世人展示他用人唯才,并不拘束于门第。” “不拘一格降人才吗?” 李淳莞尔,继而又叹息出声:“遇上这样一位走一步看三步的天子,真不知是我们的福气,还是祸事啊。” 董昌时哈哈笑了两声,正待揶揄着说句什么,就听天子座下第一舔狗王越的声音近了:“上班了上班了,这都什么时辰了?!不会真有人如此厚颜无耻,身为一省宰相,工作时间带薪唠嗑吧?!” 董昌时:“……” 李淳:“……” 救命! 这是谁家的韭菜成精了! 没有镰刀的命,还得了镰刀的病?! 精神镰刀啊你! …… 事情的发展并不曾出乎董昌时预料。 陆崇被天子赐下金鱼符而倍得追捧之后,又坚决辞谢诸多厚赠,如从前一般平常度日。 此举固然得罪了某些攀附之人,暗地里称其不识抬举,但更多的还是赞赏,士林之中甚至有人为此作赋宣扬,而他张贴在门前的那张告示,更是广为流传。 嬴政就在这关头下令广开言路,着朝廷上下官员畅所欲言,即便奏疏中有言辞不当之处,也不因言问罪。 与此同时,又令各州郡长官举荐贤才入京,统一参加由吏部主持的考试。 百官沉寂了两日观察情况,待到三省宰相们先后上疏,天子就其奏疏内容一一探讨商议之后,终于确定这并非新君登基之后的场面流程,而是当今果真有革新之意,当下群心踊跃,纷纷上表谏言。 嬴政格外多看了应天府判官苏子由的奏疏几眼:“因变法故,自丰宁六年起,朝中新旧两党、文武官员彼此攻讦之事此起彼伏,朝士内耗,国力亏空,党争之弊深矣……” 虽然这奏疏针砭时弊,颇有可取之处,但嬴政独独多看这封奏疏的原因却并非如此。 嬴政在空间里摇人:“世民,大苏学士他弟弟,小苏学士的奏疏。” 李世民喜欢大苏学士的诗词和书法。 闻言特地把头往外一探:“他的诗写得跟他哥哥一样好吗?字写的好吗?” 嬴政道:“小苏学士更擅长散文和政论。至于字体如何,你自己分辩便是。” 李世民“噢”了声,回想起昔年旧事,难免有些感慨:“我见多了兄弟阋墙,自己也曾有过兄弟相争之事,所以才更觉得如这两兄弟一般彼此扶持,甚至愿意以自身官职为兄长赎罪的情谊难得啊……” 顿了顿,又说:“若诚然是个可用之人,便不要闲置了。” 这点情面,嬴政还是愿意给老朋友的,应了一声,又问:“要不要把大苏学士也调回京师?如此,你便能第一时间品阅他的诗文了。” 李世民心动了一会儿,然后摇头拒绝了:“算了。” “文章憎命达,”他感慨着说:“一旦官运亨通,耽于享乐,他就写不出好诗了。” 嬴政:“……” 其余皇帝:“……” 啊这。 蚌埠住了。 李元达:“兄弟,我替大苏学士谢谢你了!” 刘彻:“……粉丝行为,正主买单?” “妈耶!”朱元璋也惊住了:“只听说过后世有天使投资人,活久见,今天居然见到了阎王投资人!” …… 因陆崇与当今天子的那场过往,自打他被调遣回京,重新担任骑录军参事之后,满城纨绔被家中长辈耳提面命,都暂时消停了几日。 不过也就是几日而已,很快,就有人犯到了陆崇手里。 陆崇当初没背景都不会手下留情,更何况现下有天子撑腰,当即循法将人押下打了板子。 这下子可不得了了——敢在这关头出去胡作非为的,必然是有所依仗。 这纨绔的祖母乃是庄宗皇帝的公主、先帝的妹妹晋陵大长公主,父亲为黔国公,母亲出身京兆韦氏西眷房,门下侍中、反卷达人韦仲之是她的从兄,集结宗室、勋贵、世家荣光于一身,怎么看都觉得金光闪闪。 偏生他还是个脆皮,受刑挨完打之后高烧不起,太医看后都连连摇头,委婉的说:“实在是没救了。” 韦夫人听完便晕过去了——她只有这一个儿子啊! 晋陵大长公主更是疼爱孙儿,为此悲痛欲绝,身着翟衣入宫,请求拜见天子,要为孙儿讨一个公道。 嬴政没人见她,只使近侍前去传话。 “大长公主乃是先帝的妹妹、朕的姑母,骨肉至亲,何必如此拘礼?令孙虽有罪,但毕竟业已受刑,您年高德劭,为此专程入宫请罪,实在大可不必!” 晋陵大长公主听罢怒不可遏——难道她是为了替不孝儿孙请罪才进宫的吗?! 她是要天子给她一个交代! 晋陵大长公主候在宫门外,坚决不肯离去,必然要面见天子不可。 近侍小心翼翼的将她的意思禀告上去,嬴政当时就是一声冷笑! 他这个人,打小就头铁,出了名的软硬不吃,且从来不接受任何威胁! 给你脸,就麻利的兜着,给脸不要脸,绝对没好果子吃! 空间里皇帝们也无大语了。 李元达:“我劝这位陌生大姐见好就收,差不多就行了。” 李世民:“有在这儿闹事的时间,早点把自己孙子管好不就得了?” 刘彻:“你当始皇是谁啊,他会跟你玩按闹分配这一套?” 朱元璋:“彘儿说的有瑕疵,始皇行事,还真就是按闹分配的——只不过是反向分配。” 近侍在天子身边服侍的久了,更熟悉他性情,此时听闻天子冷笑出声,就知道晋陵大长公主八成要糟,果不其然,紧接着就听天子冷冷出声。 “大长公主既然执意为不孝儿孙请罪,那朕又岂能违逆其心意?只是晋陵这封号乃是庄宗皇帝所赐,朕岂能轻加削减,便改黔国公之爵为三代袭之,也便罢了!” 近侍听得心头一抖——黔国公,这可是太/祖皇帝所置的爵位,许诺世代承袭的啊! 现在直接被当今削成三代袭之了…… 近侍听着都觉得惋惜,只是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恭敬告退之后,往宫门口去,将这消息告知晋陵大长公主。 晋陵大长公主出离愤怒了。 她按品大妆入宫,原本是要叫天子给她一个交代,为府上争夺几分权益的,哪成想赔了夫人又折兵,损失如此惨重? 只是处置一个微末小官罢了,难道她的要求过分吗?! 她可是当今的姑母! 天子如此行事,当真是欺人太甚! 接连两次碰了钉子,她自知今日在天子处怕是讨不到什么好处了,只是若以为她会就此作罢,却也太过轻看于她! 晋陵大长公主二话不说,便使人往庄宗皇帝陵墓去了,到了父亲的陵园,跪地哭泣不止:“父皇当初驾崩,怎么不一并带了女儿同去?倒徒留这无用之身,受人折辱……” 晋陵大长公主的车驾驶向庄宗陵园时,便有黑衣卫将这消息禀告到了曹阳处,询问是否要加以阻拦。 后者眼眸微眯,神色嘲弄:“做女儿的去给父亲哭坟,这是孝道,何必阻拦?大长公主数年不见庄宗皇帝,想来其音容怕也有些陌生了,趁着这时机好生熟悉一二,待到日后父女相见,才不会觉得疏离啊。” 下属听得心下一凛,隐约有了几分猜测,却不敢深思。 曹阳又问他:“宗室有动静了吗?” 下属忙正色道:“吴王太妃闻讯之后,已经赶过去了。” 曹阳轻轻嗤了一声:“宗室里还是有聪明人的嘛。” …… 吴王太妃是晋陵大长公主已故胞兄的遗孀,早就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 这日阳光正好,她用了午膳之后,便去卧房小憩,没到起身的时辰,却被婢女小心的叫醒了。 吴王太妃知道婢女们无事必然不会惊扰自己,醒来之后便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侍奉她多年的窦嬷嬷已经取了外出的衣冠过来,叹息道:“好叫太妃知道,晋陵大长公主去哭庄宗皇帝陵墓了。” 吴王太妃脸色大变,当即起身更衣,听窦嬷嬷说了事情原委之后,只恨铁不成钢的吐出两个字来:“糊涂!” 匆匆赶到庄宗皇帝陵园去,果然见晋陵大长公主半靠在健壮仆妇身上,红着眼睛,有气无力的跪在地上。 吴王太妃气得发抖,厉声呵斥周遭侍从退下,开门见山道:“你年过五旬,死便罢了,你的儿女、孙辈呢?也陪你一起,过两年一起咽气吗?!” 向来温和宽厚的人发怒,晋陵大长公主不免有些畏惧,再想起自己所遭受的委屈,又不禁伤心起来:“我还活着,儿孙便如此遭人作践,待我死了,那还得了?” 吴王太妃真是牙都咬得痛了:“原来你还惦念着你的儿孙?我当你早盼着他们早死早超生!” 她含怒道:“韦氏骄奢,性情跋扈,不是能主持中馈的主母人选,我劝过你没有?可你只记得她门第高贵,西眷房出过三位宰相,一意聘娶了回来!这也便罢了,娶妻总比嫁女更有周转的余地,有了嫡孙,好好教养也是一样的,可你都做了些什么?你的好孙儿难道是头一天出去胡作非为?你管教过他没有?!” 晋陵大长公主理亏,神色不免讪讪,只是想起在床上苟延残喘的孙儿,着实痛心断肠:“那他也罪不至死啊!好好的孩子,出门前高高兴兴的,没多久就给人抬回来了,嫂嫂,若是你,你能咽的下这口气吗?” 她呜咽着哭了起来。 吴王太妃毫不留情道:“别说‘若是你’,我没这么不成器的儿孙!” 晋陵大长公主噎了一下,哭声暂停,憋屈一会儿,又哭了起来:“是,就算他不成器,但好好的孩子给外人打死了,还不许我吭声吗?说他出去胡来,天子当初不也这样吗?他怎么有脸面说别人?!” “是啊,天子以前也这样出去鬼混,”吴王太妃冷笑道:“所以,他不是也挨了打吗?!” 晋陵大长公主:“……” 吴王太妃:“天子不比你家孙儿尊贵?他挨完打,不也老老实实的认了吗?如今登基之后,还照旧叫那个陆崇做骑曹军参事!你真要怪,倒不如怪你孙儿身子太弱,同样是挨打,别人挨完养两个月就好了,他怎么当场就不行了?!” 晋陵大长公主:“……” 吴王太妃:“难道是天子格外抗打,如你孙儿那般挨了几十棍,还觉得不痛不痒?” 晋陵大长公主无言以对,只是低着头哭泣。 吴王太妃同她相处多年,太了解这个小姑子的秉性了。 庄宗皇帝驾崩时,她才几岁大,因这缘故,先帝也好,她的夫君也罢,都很骄纵她,宠得她一大把年纪了还不知天高地厚,她这个嫂嫂当初受了不少闲气。 今日听窦嬷嬷说了事情原委,吴王太妃原本是不太想管的,只是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想到了过世的丈夫。 世间再没有像他那样温柔又宽厚的老好人了,一心一意的对待她,闺房画眉,赌书泼茶,夫妻情投意合,一同抚育几个儿女。 晋陵大长公主行事霸道无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多年过去,该劝的吴王太妃都劝了,没能讨到好不说,反倒惹了一身骚,近年来她便不怎么开口了,同黔国公府来往的也少了。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谁又能跟一直对自己恶语相向的人始终怀着一颗友好的心呢。 只是今日这事,一个不好,只怕来日便会祸及黔国公府满门,所以她一个恍惚之后,好像见到了辞世的丈夫。 他用那双温和的眼睛,有些忧伤的看着她,好像在说——宪娘,再帮她一次吧,最后一次…… 吴王太妃还是心软了。 看着面前支吾不语的晋陵大长公主,吴王太妃有些疲惫的叹了口气。 她比晋陵大长公主还要大几岁,也是个将要六十岁的老人了。 “妹妹,我最后再叫你一声妹妹,你若当我还是你嫂嫂,就好好把这一席话听完。” 吴王太妃道:“你我一为皇家之女,一为皇家之妇,年近六旬,这些年见过的风风雨雨还少吗?你岂不知天家行事,一靠法理,二靠情分,有些时候,情分甚至能压倒法理?” “这回的事情,你占理吗?那位陆军事秉公执法,处置了你孙儿,此国法所在,他有什么过错?” “至于情分——你是庄宗皇帝之女,我是已故吴王之妻,可是先帝都已经作古,这早就不是我们的时代了啊!” “一朝天子一朝臣,是,你是大长公主,可若论帝心,你如何同陆军事相较?他勋爵不如你,品阶不如你,人脉不如你,他只有一点胜过你,那就是帝心,就凭这一点,他就比你强!” “你在宫里长到一十七岁,难道还不知道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吗?当初酷吏周来得庄宗皇帝宠信,他看中了吏部员外郎的妻子王氏——那可是太原王氏的女儿啊,最后还不是弄到手了?!先帝后宫妃嫔何其之多,但是见了太极宫帝皇跟前侍奉的近侍,还不是要小心翼翼的讨好!” 晋陵大长公主默然不语。 吴王太妃叹了口气:“你不要把当今天子当成先帝,他不是那个疼爱你的兄长,不会为了你枉法。他驯服臣下,就像驯服马匹,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当日皇太后寿宴之上的变故,你应当也知晓其中内情,可你怎么不去想想,张太妃若真有那么本事,早早便翻盘了,岂会等到今日?” “皇太后乃是先帝的正妻,当今天子名正言顺的母亲,占尽先机,尚且落得今日下场,你于当今有什么情分,能叫他格外优容,而非辣手无情,斩草除根?” 晋陵大长公主猝然变色:“嫂嫂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也没有。” 吴王太妃站起身来,徐徐道:“妹妹,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晋陵大长公主摇晃着要站起身:“嫂嫂——” 吴王太妃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晋陵大长公主原地伫立良久,表情复杂至极。 一阵风从远处吹来,拂过她身上翟衣。 她不由自主的转过头去,看向庄宗皇帝陵墓,继而打个冷战,咬紧牙关,叫仆妇们搀扶着,神色仓皇的离开了。 如是过了两日,黔国公府的世子终于还是咽了气,府上低调的操办了丧事,黔国公毕恭毕敬的上表请罪,不敢对此后三代袭爵之事有任何异议,这事便这么云淡风轻的过去了。 …… 若说此前长安纨绔们还有意掂一掂陆崇分量,那么现下,他们便是再不敢有分毫乱法之心了。 晋陵大长公主的嫡亲孙儿、黔国公之子、京兆韦氏的外孙,三重buff加在一起的强人都凉了,谁还敢知法犯法? 由是帝都治安为之一肃,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当真有了些康衢烟月、太平盛世的气象。 嬴政见晋陵大长公主萎了,倒是有些遗憾,转念一想,又觉欣慰起来——要真是一条道跑到黑的傻子,拿来做对手还有什么意思? 只是这一回宗室退了一步,嬴政却尤嫌不够。 本朝建国几百年,吃皇粮的宗亲委实太多,连朕后宫貌美如花的妃嫔们都要起早贪黑打工养活自己,你们凭什么光吃不干,成日里惹是生非,白吃朕的大米?! 马上便传了曹阳来,叫自己亲信的特务头子出去搞事。 突然来这么一手,连朱元璋都没看明白他想干什么:“该说不说,你当心翻车啊!” 李元达也有些诧异:“当皇帝嘛,还得是拉一波儿打一波儿,你这大刀怎么朝着宗室去了?” 刘彻抄着手,啧啧说:“始皇啊始皇,你要是搁这个世界被人推翻了,那你就别在空间里边混了,麻利点,退群吧!” 李世民倒是隐约有几分猜测:“难道是想借先帝……” “不错!”嬴政浓眉一挑,傲然道:“若没有个对比,他们岂能知道朕与先帝孰好孰坏?先帝暗地里盘算着将皇位传给女婿,可谓是狠狠的给了他们两棍子……” 朱元璋疑惑道:“你要给他们一个甜枣?” “当然不!”嬴政断然否决:“先帝狠狠的打他们两棍子,朕却只是打了他们一棍子而已,这不是已经很宅心仁厚了吗?他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他冷笑道:“先帝想掘宗室的根,而朕只是放一放宗室的血,将两件事情勾连在一起,他们就会知道,这世间也只有朕不嫌弃他们,肯对他们好了……” 朱元璋:“……” 其余皇帝:“……” 哦草,这是什么渣男PUA语录啊! 第 29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28...) 七天。 曹阳用了七天时间,来还原这个惊天阴谋的本来面目。 现在的纪王世子仍旧并非正主,既然如此,他是经由怎样的操作,契进这个原本不属于他的萝卜坑的? 而先帝又是怀着怎样的目的,叫一个非宗室出身的人,跻身于宗室之中? 这个假纪王世子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人?! 曹阳翻阅当初内卫留下的记档,将参与侦办真假世子一案的内卫全部拣选出来,同时关控,单独进行审问。 继而他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这些人名义上负责侦办真假世子案,实际上却只是徒担虚名。 真正总览此事的,却是一名遮住面孔、由先帝亲自指派的内卫统领,他们这些人只是负责打打下手,具体的事项都由这位不辨男女的内卫统领和其手下全权操办。 既然不是宫外内卫五部中人承办,那事情反倒简单了。 曹阳立即打了申请,往掖庭秘狱去见几个人犯。 皇太后出家之后,嬴政下狠手清理内宫,先前数十年里各处埋下的细作与潜藏宫中的内卫成员尽数遭到逮捕,统一重刑审讯之后,招供的内容和笔录记档留在了黑衣卫,人则送去了掖庭秘狱。 这一部分的记档,连黑衣卫的诸位统领都无权查阅,只有碰见相关事项,事态到了极其严重的情况之下,才能在层层申请之后入宫,在机要人士的陪同之下借阅。 他的顶头上司,兵部尚书柴同甫看了他的申请文书,一边在上边加注印鉴,一边意味深长的道:“曹校尉,你知道自己即将进入一个什么样的漩涡吗?作为一个过来人,我想给你一句忠告,知道的太多,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曹阳淡淡瞥他一瞥,俊美到近乎妖异的面孔上尽是漫不经心:“我只知道,进入黑衣卫的人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主动踏入漩涡,要么被漩涡吞噬。这不就是黑衣卫的宿命吗,统领大人。” 柴同甫瞳孔微微一缩,没再言语。 ……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陆崇与黑衣卫似乎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前者负责巡检长安,清查不法之事,后者主动为对方提供证据,黑材料大把大把的往陆崇手头上递。 黑衣卫这把刀子多锋利啊,说一声见血封喉都不为过,如是百官侧目,勋贵戚戚,反倒是黑衣卫在民间的声名一下子就好了起来,甚至有冤屈不得伸张的小民,竟然壮着胆子往朝臣们视若地府魔窟一般的黑衣卫官署伸冤,乞求他们为自家张目。 苏湛久未相见的昔日同窗往邢国公府去拜会他,说起此事,便恨恨的往地上啐了一口:“那个曹阳,就跟一条疯狗似的,四处呲着牙咬人!” “安国,你还不知道吧?” 同窗脸上显露出嘲弄与妒恨的神色来:“这段时间以来,曹府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百官勋贵争先恐后的去给他送礼,只恐被他构陷下狱,只这旬月之间,他就疯狂敛财近百万两!” 饶是苏湛也不禁为这数字咋舌:“百万两?!” 整个邢国公府掂量掂量,大抵也就是这些家资了。 要知道,这可是苏家先祖几代积累下来的啊! 同窗冷哼道:“简直肥死他了!” 又叹息着感慨道:“可恨圣明天子为小人所蔽,竟不曾分辩出这奸臣秉性,安国,你得天子看重,若哪一日进宫见了陛下,必然要叫陛下知道,曹阳那小人是如何在宫外横征暴敛、胡作非为的!” 苏湛眉头微皱,却不急于应声。 他这个人,越是能在天子面前说得上话,便越是不能随便言语。 事情未明之前,便在天子面前妄下定论,既对当事之人不公,也有阻碍天子视听公允之嫌。 故而此时虽被同窗殷殷注视着,他却也不肯轻易应允,只说:“待我亲自查验之后,自然会有所行为。” 同窗今日来此,本也是怀抱着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的想法,这会儿见枣儿没打着,虽心有悻悻,但到底不敢过多纠缠,又与之寒暄几句,终于起身告辞。 这边出了邢国公府的门,那边就被黑衣卫的人拦住了:“劳驾,走一遭吧。” 同窗又气又急:“我乃朝廷命官,尔等竟敢……” 堵住他的几个黑衣卫哈哈大笑:“我们抓的就是朝廷命官!” 直接把人拷走了。 很刑,很牢拷。 这人的小厮倒还机灵,见事不好,赶紧溜了。 几个黑衣卫虽瞧见,却也不曾深究,一个小人物罢了,无谓放在心上。 那小厮一溜烟跑进了邢国公府,经门房通禀,到了苏湛跟前,气喘吁吁,大惊失色:“国公,我家老爷刚出您府上的门,就被黑衣卫的人给抓走了!” 苏湛着实吃了一惊,反应过来之后,马上起身:“人呢?” 小厮喘着气说:“不知道被他们带到哪儿去了……” 苏湛略一思量,便径直往黑衣卫官署去了,等到了门外,报上邢国公、领左骁卫将军苏湛的名姓之后,不多时,便有人出门来迎。 一眼瞧见打头之人,眼底不□□露出几分惊艳之色。 他今次回京,所见到的美男子实在不少,当今天子龙章凤姿,鸿鶱凤立,陆崇刚劲潇洒,英姿勃发,然而若单论仪容之俊美风雅,则无有过于来人者。 曹阳身量中等,不高不矮,纤纤玉树,皎洁的面孔上镶了一双丹凤眼。 当他含笑看着面前人的时候,眸子里仿佛溢满了温和与真诚,然而待到眼睫垂下,斜目而视之时,却觉邪气横生,妖异之态毕露。 此时见了苏湛,他脸上便洋溢着温和可亲的笑容,热情的好像是数十年不曾见面的亲近友人:“哎呀呀,邢国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贵步履贱地,实在是令此地蓬荜生辉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湛和气的与他寒暄几句,才出言道:“适才同窗往府上拜会,辞别离去不久,便有仆从前去报信,说他刚离开邢国公府,就被人抓走了。” 曹阳感同身受的皱起眉,气愤不已:“居然有这种事情?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啊!这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又劝慰于他:“我同京兆尹倒是有些交情,即刻修书一封,请他多废些心力于此事……” 苏湛心知他是在装糊涂,不免将话说的更清楚明白些:“据那小厮所说,他是被黑衣卫带走的。” “是吗。”曹阳有些诧异似的,转头吩咐身边下属:“去查一查记档,看有没有这回事。” 又转过头来,看向苏湛:“邢国公的面子不能不给,若真是我手底下的人抓了您的同窗,我马上便让那几个不长眼的把人放了……” 苏湛眉头一皱,一句“我此来并非有意叫曹校尉徇私……”刚刚说完,就听曹阳慢悠悠的接了下去:“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了!” 苏湛为之一滞,就见面前曹阳仍旧是笑眯眯的看着他,问:“邢国公可身兼黑衣卫统领之职吗?” 苏湛摇头道:“不曾。” 曹阳又问:“黑衣卫可有权力监察百官,纠其罪责?” 苏湛道:“有的。” 曹阳长长的“噢”了一声,然后问他:“既然如此,邢国公今日是以什么立场登门的呢?” 苏湛嘴唇动了动,正待言语,却有个黑衣卫小旗过来,他身后有几个黑衣卫,押解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不久刚刚同他辞别的故旧同窗。 那人见了苏湛,当真如同久旱逢甘霖,惊喜不已:“安国兄,救我啊!” 他愤恨的挣扎了着,肩膀反倒被人扣得更紧:“这群无耻小人,勒索不成,便蓄意构陷于我!” 他激动控诉的时候,曹阳便笑眯眯的听着,却没看他,眼睫微垂,只斜眼觑着苏湛。 苏湛见他没有缺胳膊少腿,心下便先松口气,继而注意到曹阳看似和煦、实则讥诮的神色,倒也不气不恼。 他向曹阳拱手致歉,温声道:“我此来并非是为干涉黑衣卫执法,也并无强逼曹校尉枉法徇私之意,只是我与他毕竟曾有过同窗之谊,不能眼见他陷入牢狱之灾却置之不理。他身为朝廷命官,大庭广众之下被擒拿入狱,总该有个缘由,不是吗?” 曹阳见他不曾作色,被自己轻轻一言顶了回去,也仍旧和风细雨,脸上的笑意便显得稍稍真实了一些。 只是他仍旧没有言语,只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递到苏湛面前。 苏湛客气的道了声谢,展开一看,却是封弹劾自己身为勋贵武将,干涉黑衣卫内务的奏疏…… 饶是他这样的好涵养,此时也不禁显露愠色,曹阳就在这时候不慌不忙的“哎呀”一声,看似不好意思的说:“真是对不住,不小心拿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说着,一边将苏湛手头上那封文书抽回,一边另从袖中取了一份递上:“这一份才是。” 苏湛深深看他一眼,面笼寒霜,将新拿到手的这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边,脸上寒色愈重,提着那两张纸,到满面希冀的同窗面前:“是你做的,还是他们构陷于你?” 那同窗瞟了一眼面前文书上的内容,脸色微变,正待狡辩一二,就听曹阳闲闲的道:“杜五郎,我向来慈悲为怀,当下衷心劝你说话之前先过过脑子。” 他懒洋洋的看着苏湛的那位同窗:“邢国公急公好义不假,可我曹阳也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人。今个儿这事儿要是闹起来了,我是不介意将官司打到天子御前的。你要是理直气壮、行事无愧,天子必将还你一个公道,届时你大可以回家洗洗睡下,第二天上街围观我被斩首示众,可你要是行事有愧,到时候打完官司又落到我手上……” 曹阳欣赏着他满面的惶恐,啧啧两声,没有再说下去。 苏湛看着他脸上神色,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将手中文书递还给曹阳,道了声叨扰,便待离开。 同窗凄惶不已的叫住他:“你帮帮我吧安国!就这一次,求你了,安国!” 曹阳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 苏湛回过头去,迎上同窗满脸的盼望与渴求,面无表情道:“看在我们曾经同窗一场的份上,你就法之日,我送刽子手一壶好酒,叫他把刀磨得锋利些!” 同窗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绝望,还待再说,曹阳摆摆手,便有人堵上他的嘴,将人押了回去。 曹阳还假惺惺的问苏湛:“邢国公才来多久啊,这就要走了?不进来坐坐了吗?我还有很多话想跟邢国公说呢!” 苏湛来此不过一刻钟时间,曹阳的臭脾气算是受得够够的,他向来端方,头一次失礼至此,话都不说,便拂袖而去。 刚要走出黑衣卫官署大门的时候,忽然间从边上冲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一把将他给抱住了,连声叫他“曹大人,曹大人!” 苏湛出身武家,常年刀口舔血,反应远比寻常之辈迅速,来人刚冲过来的时候他便发现了,只是察觉到只是个寻常百姓,便不曾将其推开,扶了一把叫来人站定,这才说:“我不是你要找的曹大人。” 老者那张皱纹横生的的面孔上瞬间浮现出一抹凄楚:“啊!你不是吗?难道是我找错了地方?他们说在这里,可以找到曹大人……” 守门的黑衣卫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瞥了苏湛一眼,说:“没找错地方,我们大人就在里边,等着,我去通传——” 正说着,曹阳从里边出来了:“这是怎么了?” 视线落到那名老者身上,他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噢,我就是你想找的曹大人。” 那老者几乎是用爬的姿势到了他脚边:“曹大人,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苏湛在一边,看着曹阳脸上露出那种言辞难以形容的和蔼,那种感觉,好像是那具肢体里的灵魂突然间被换了一个。 他毫无仪态的席地而坐,那老者拽着他的衣袖,满面渴盼,用晦涩难懂的乡音诉说着他的凄楚与冤屈。 曹阳专心致志的听着,一边听,一边记,等到老者倾诉结束,又使人带他去修整,另外遣人去查他所说之事是否属实。 那老者被人带离此处,曹阳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这才发现苏湛居然还没有离开。 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混不吝的笑容:“哟,邢国公,您还有何指教?” 苏湛看着他,有些无奈:“你这个人啊,明明做的都是好事,为什么就不可以好好说话呢?” 曹阳用眼角刮了他一下,嗤道:“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出身低微,要靠卖屁股才能过活的贱人啊,怎么能跟风光霁月的坦荡君子,邢国公您比呢?!” 说完,便鼻孔朝天,趾高气扬的走了。 苏湛原地怔了好半晌,最后憋着气回了府。 …… 第二天曹阳再进宫回事的时候,嬴政低着头批阅奏疏,倒是格外多点了一句:“邢国公是个秉直之人,你不要去招惹他。” 曹阳衣袖卷起,侍立在书案旁,替天子研墨,闻言眼睑不由得跳了一下,却道:“邢国公乃是陛下爱臣,当世名将,臣哪里敢招惹他?” 嬴政头也没抬:“怎么,你那封弹劾他的奏疏,难道是自己长脚,跑到你袖子里边去的?” 昨日之事,他虽不在官署之中,却好像身临其境经历过似的。 曹阳却不显惊慌,道了声“臣万死,臣惶恐”之后,又试探着问了一句:“怎么,邢国公进宫来告状了吗?他看起来不像是这种人啊。” 嬴政没想到苏湛这样端方耿介的人居然也会有跟“进宫告状”这种事牵连到一起的这天,一时失神,笑得咳嗽起来。 曹阳见状,便停下研墨的动作,从近前的内侍手中接了茶盏,试过温度之后,双手递了过去。 嬴政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他是个再秉直不过的人,怎么肯在背后说人长短?是别人告诉朕的。” 曹阳听他言语之中对苏湛如此推崇,目光不禁微微一顿,略停了停,很快便应声:“是,臣以后不会如此了。” 嬴政敏锐的看了他一眼:“你好像不太喜欢邢国公?” 曹阳沉默着没有言语。 嬴政也没再问。 良久之后,曹阳忽然轻声开口:“邢国公,他是个难得的君子。我……臣其实,很妒忌他。” 是啊,如若能够选择的话,谁不想走皇皇大道呢。 嬴政心下暗叹,又怜惜这得力干臣,不由得道:“朕知道你不乏才干,若真是倦了黑衣卫生涯,待到此间事了,转去别处倒也使得。” 曹阳先是一怔,继而摇头,深深看着天子,说:“若是臣去了别处,陛下该上哪儿去找如臣一般能为您充盈府库的人呢。” 他莞尔轻笑,美玉光辉:“臣不是说过吗,舍却此身,也要为陛下修筑起从长安到天下各处要城的驰道。” 嬴政心向神往,颇觉君臣相得,当下也笑道:“既然如此,朕拭目以待!” 空间里的皇帝们:“……” 空间里的皇帝们:“…………” 朱元璋期期艾艾:“呃。” 李元达期期艾艾:“始皇。” 李世民期期艾艾:“你觉不觉得。” 嬴政:“?啊?怎么了?” 刘彻突然兴奋:“他不对劲!” 嬴政楞了一下,继而会意过来:“苏湛的事情吗?他只是试探了一下,倒也无伤大雅,水至清则无鱼。” 皇帝们:“呃。” 朱元璋:“……你不生气?” 嬴政当了几辈子直男,也受多了左右敬慕,丝毫没有察觉到哪里奇怪。 想了想,说:“他身为黑衣卫校尉,却如此行事,的确有钓鱼执法的嫌疑,但是……” 想到曹阳收上来的百万巨款和即将开始的基建狂魔行为,嬴政瞬间星星眼:“可是他说要为朕广修天下驰道哎!!!” 第 30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29...) 在长安这个世间第一等名利场里边打转的人,屁股底下几乎就没几个干净的,即便自己干净,身边也免不了出几个败类。 刚直如尚书左仆射董昌时,也有个混账王八蛋的侄子。 出身京兆韦氏、赫赫高门的当代第一诚人侍中韦仲之,也有个蛮不讲理的从妹。 曹阳手握黑衣卫这柄利器,行走长安,几乎可以说是无往而不利。 而嬴政自然深谙拉一波儿打一波儿的道理,事先早早列了名单给他,什么人敲诈一笔就算了,什么人得下重手惩治。 只是如此一来,曹阳免不了要得罪许多人。 这段时日以来,他迅速敛财百万两的同时,也成了诸多长安贵戚的眼中钉肉中刺,变着法的盘算着抓他的小辫子,绞尽脑汁想把这条四处攀咬的疯狗搞下台去。 只是找了又找,愣是没能在他身上找到任何漏洞。 曹阳不酗酒,不赌博,不好女色,不喜交际,家里边就一个老母,此外既无亲眷,也无朋党。 能攻击他的只有两点。 一是敛财——可是问题来了,他敛财超百万两之多,却仍旧住在天子御赐的那座三进宅院里,平日里也没什么高消费,那他敛财是图什么? 噫,不可说啊,不可说! 二是佞幸——谁不知道他当初是怎么到天子跟前的啊! 可这条也没法说。 因为一旦用这个做由头攻击曹阳,难免有劈竹子带到笋的嫌疑,谁不知道天子也好南风啊! 曹阳当下如此得天子看重,谁知道究竟是单纯的君臣相得,还是君臣之外,二人另有一重亲密关系? 谁敢去触天子的霉头呢。 如是一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奸贼继续在长安大杀四方了。 曹阳就这么嘎嘎乱杀了半个月,宗室那边先顶不住了——主要是被抓的人实在不少,上供给曹阳的买命钱又实在太多,而宗室又跟勋贵和朝官不同,人家那两派还有法子吸血补贴,他们有什么? 既不当差,又不能出长安,只出不进,这谁受得了啊! 此前之所以能挺那么久,还是因为曹阳行事分寸拿捏的好——除去嬴政列出来的那些人之外,他只动那些个血缘跟皇室远了、素日里又只好惹是生非的那种宗室。 这么做有几个好处,一是这种人不敢跟他这样的天子近臣别苗头,被抓了连个屁都不敢放,二是他们有钱,国朝恩养宗室,几代下来,肥也肥死他们了! 至于其三嘛…… 则是曹阳看出天子有意限制宗室支出,故意配合他作势。 当下属的,不得急领导之所急,忧领导之所忧吗。 事情的发展正如他所想的那样,这群暗地里依仗着天家荣光仗势欺人的宗室都只是软骨头,欺负一下平头百姓也就罢了,见了他之后都乖觉的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老老实实的受刑之后,再把买命钱交了。 只是老话说得好,兔子急了也咬人呢。 同样的法子用了十次八次还行,用到七八十次,那就不成了。 这些个宗室们同皇家的血缘关系已经远了,但毕竟都是慕容家的人,虽然都老老实实的叫曹阳收拾了一遍,但心里边到底是憋着气,三两个人还没什么,聚在一起被敲的人多了,胆气也就上来了。 没理由啊,一群皇帝的亲戚,被天子家奴为难成这样。 当下结成联盟,浩浩荡荡的往宗正寺去,求当代宗正代王替他们做主。 代王年事已高,虽为宗正寺卿,但平常基本上不去坐班,负责日常事务的其实是两位宗正少卿。 只是这回事情不小,一边是几十位闲散宗室,另一边是红得发紫的天子宠臣,两位宗正少卿不敢揽事,招呼着宗室们落座吃茶,又急匆匆打发人往代王府去送信。 代王听宗正寺的人讲了缘由,沉吟半晌,便吩咐人准备车马去宗正寺。 这事儿不算小,他必然得亲耳听到,才能决定之后如何行事。 那起子宗室们伸着脖子等了许久,终于把人盼到了,见代王过来,赶忙起身相迎,一个比一个哭的委屈。 代王听了他们哭诉,再叫人前去打探,知道他们说的的确是实情之后,便做主叫他们回去,自己进宫去拜见天子。 他作为宗室的领头羊,眼见宗室子弟被人如此欺凌,岂能不去天子面前为他们讨个公道的? 这群闲散宗室往宗正寺出门时声势浩大,车马堵满了整条街,长安勋贵高门自然有所耳闻,也着意叫人盯着那边的动静,再听闻代王他老人家亲自往宗正寺去了,心思不禁随之活泛起来。 平心而论,曹阳要的是钱,他们也乐得花点钱保平安,但谁能架得住曹阳狮子大开口,动辄拿着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敲诈他们,还装出一副曹青天的样子,隔三差五的逮几个法外狂徒宰掉? 高门血厚一点,倒是还好,那些个起家不久的新贵,好几个都被曹阳整的破家。 以至于近来的官员破产原因排行榜上空降了位榜一大哥——遭了曹阳。 长安高门看曹阳不爽不爽一天两天了,只是他毕竟是天子近臣,又手握黑衣卫这把利器,除非能确定一击必杀,否则没人想跟他撕破脸。 只是现在嘛…… 有了代王这个宗室柱石领头,入宫向天子施加压力,他们再在旁边敲敲边鼓,曹阳焉得活命?! 向来酷吏这种生物都是皇帝豢养的狗,一旦引起众怒,被抛出去剥皮分尸,不都是寻常之事! 一条狗而已,没了这一条,天子再养一条就是了! …… 代王进了宫,不免要将那些个闲散宗室的委屈说与天子听:“他们虽都是小宗子嗣,血缘偏远了些,但纠其先祖,到底与皇室出自一系,本朝宗室无召不得离京、不得结交朝臣,虽说也有少数几个上朝领事的,但也多半是样子情罢了,已经如此为之,便叫他们享用些富贵,又能如何呢?” 又叹息着说:“毕竟都是□□皇帝的子孙啊,怎么能叫一个出身微贱的酷吏,对着他们喊打喊杀?!” 嬴政听他说着,脸上便显露出羞愧的神色来。 没等代王说完,他便涨红着脸,亲自站起身来,向代王行晚辈礼:“朕实在不知曹阳行事竟如此狂妄,却不知他是否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在宗室头上动土!” 代王近来见多了长安风云变幻,太了解这位天子的秉性了——叫他低头的那些人,皇太后也好,冯明达也罢,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有好下场! 此时眼见天子情绪如此愤怒激烈,态度如此谦恭柔和,他这把老骨头骇得在椅子上抖了三抖,赶紧起身称罪:“陛下乃是天子,代上天放牧天下,岂可向臣下见礼?臣惶恐,臣万死!” 嬴政温和又歉疚的扶住他的手臂:“叔祖父何至于此?” 略顿了顿,他又有些不敢相信似的发问:“朕之所以对曹阳委以重任,就是觉得他还算老实,如此酷烈行事、玩弄律法,敲诈宗室勋贵,果真都是他做的吗?” “老臣岂是平白无故搬弄是非之人?” 代王听天子怀疑自己的说辞,不由得加重语气:“这些事情本就是他自己作下,如何能作得假?臣也知此人近来颇得陛下看重,一家之言只怕不足以取信于陛下,既然如此,陛下何妨召见朝中要臣,也听一听他们的见闻?” 代王说这句话的事情,当真是一点都不心虚,因为无论天子传召谁过来,只怕都不会给曹阳说半句好话。 他是独臣嘛。 秦桧还有三个好朋友呢,曹阳? 他一个都没有! 嬴政听代王如是说完,神色微微一松,继而愈发凝重起来。 他沉声点了几个人名,有出身勋贵的,有当朝官员,还有代王方才提及到的闲散宗室,着内侍立即传召他们前来回话。 自打代王入宫开始,前去告状的宗室们也好,遭了曹阳的勋贵、官员也罢,全都翘首以待,随时准备着落井下石。 而代王也的确没叫他们失望,进宫不多时,天子便有所传召——且这人选挑的也好,都是被曹阳整治过的人家! 进宫的时候先在肚子里打了腹稿,待到见了天子之后,再哽咽失声、娓娓道来,模糊掉胡作非为的不肖子孙,只讲曹阳行事何等暴虐贪婪,自家如何的苦不堪言…… 他们说的时候,代王便在一边听着,不时的看一看天子,目光希冀——你看,老臣没骗你吧?赶紧把曹阳那个祸头子处置了吧! 嬴政起初还面有疑色,甚至于主动为爱臣分辩了两句,只是众多人证出场、物证现形,他脸色越来越难看,目光也越发阴鸷,最终转化成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沉。 “朕将曹阳从一小民擢升为五品校尉,不意他竟失朕之意至此,依仗着朕的宠信,出去胡作非为!” 嬴政按捺住满腔怒火,温和宽抚在场众人几句,再转向左右近侍,登时疾言厉色起来:“曹阳何在?还不叫他滚过来?!” 左右小心翼翼道:“曹校尉此时身在宫外官署当值,奴婢马上去传他入宫见驾。” 嬴政听罢脸色怒色愈盛,神情冷厉,宛如一头暴怒的狮子,咆哮着开始进行无差别扫射:“曹阳不在宫中,柴同甫呢?其余几个黑衣卫统领呢?全都死光了吗?!” “现在宫中直舍当值的黑衣卫统领,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朕叫过来!” “这群混账东西,朕不欲改先帝之制,仍旧许他们做这个黑衣卫统领,他们就是这么回报朕的吗?底下人如此妄为,他们聋了,瞎了,一点风声都没听见,没看见?!” 代王从天子开始骂柴同甫开始,就觉得事情可能要糟——他也好,其余入宫的人也好,入宫的目的都只在曹阳一人,但现下天子如此作色,连带着发落整个黑衣卫系统,这结下的梁子可就大了! 等到几位以柴同甫为首的几位黑衣卫统领到了,嬴政迎头就是一场痛骂:“尔辈俱是无君无父之人耶?先帝令尔等分管内卫之事,乃是出于对尔等的信重,朕相信先帝的眼光,故而不改其志,虽登基践祚,仍许尔等统辖黑衣卫——” 他一掌击在案上,神色冷凝,一字字道:“现在,尔等便是如此回报朕的吗?!” 先前内侍去找人找得急,柴同甫等人来得更是匆忙,还没有反应过来谁死了,哭坟的人就怼到跟前了。 再这么一品——喔,是我死了啊! 当今登基不过数月,狙击皇太后在前,干翻几乎可以被称为本朝第一高门的冯氏家族在后,柴同甫等人哪里敢跟他掰腕子? 眼见天子作色申斥,瞬间就滑跪在地,开始“啊对对对您说的都对”。 柴同甫,三朝老臣,其余几位被揭成明牌的黑衣卫统领也都是赫赫有名之人,现在当着告状宗室、勋贵,还有几个朝官的面被暴怒的天子骂得狗都不如,连代王都心惊胆战起来。 甚至于主动起身,为他们求情:“几位统领固然有失察之责……” 后边那句“但是”还没等说出来,嬴政便断然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须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叔祖父不必可怜他们!” 代王:“……” 柴同甫等人:“……” 啊对对对! 到底是成了精的狐狸,尤其能坐稳内卫统领这一职务的,更没有泛泛之辈,柴同甫被骂了半刻钟,初时还觉得这回曹阳八成要凉,之后细细品了品天子说的那几句话——“尔等还有什么颜面继续说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觉察出天子的真实意图了。 因曹阳坏了事,他们作为上官失察是假,想借此良机一举将他们请出黑衣卫,独掌黑衣卫权柄,这才是真! 《我刚进门,就听见有人哭丧,觉得好像是在哭我,就跟着哭了两声》 《仔细听听,原来真的是在哭我-_-||》 柴同甫想到此处,初觉心惊,再一思忖,反倒释然了。 当初先帝驾崩之前,曾经单独召见内卫五部的统领,嘱咐他们静待英主,之后他们同天子解释说彼时因天子尚在守孝而不得陛见,以及还以为英主便是当今天子——这当然是假的! 人皆有趋利避害之心,尤其又是涉及到天子承嗣这样的大事,一个不好,户口本跟通讯录都得丢进去,他们怎么敢不小心小心再小心?! 当时他们扯出这样一个由头欺骗天子,而天子显然也知道他们是在欺骗自己,只是彼时朝局使然,很多事情无谓过多纠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此后柴同甫眼见天子三两下将朝局料理清楚,暗地里便捏着一把汗,忧心当日之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一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叫自己九族死无葬身之地。 今日来此面见天子,悬在头顶的那把剑终于落了下来,虽然有惊,但好在多半无险。 柴同甫毕竟机敏,原地酝酿了一下感情,适时的表露出羞愧不胜的情状,又被天子骂了几句之后,终于以头抢地,放声大哭。 “老臣糊涂,有负圣恩啊——” 他锤着胸口嚎啕不已:“先帝临终之前,再三叮嘱,说陛下乃是他钦定的后继之主,虽然年轻,但极有英主之像,令老臣常日则敬恭侍上,遇事必直言相谏,老臣一时糊涂,竟然叫人在眼皮子底下做出了这等丑事,来日身死之后,还有何颜面去见先帝?老臣失悔啊!!!” 一边扯着先帝的大旗给天子的继位合法性背书,一边顺从天子心意,娴熟的开始舔。 其余几位统领听到此处,也明白了大半,老泪纵横,配合的啜泣起来:“臣等有负先帝所托啊!” 柴同甫就在这时候,适时的提出了辞呈:“臣年老昏庸,不堪当事,又犯下这等过失,实在无颜忝居高位,还请陛下开恩,准许臣辞去黑衣卫统领一职。” 嬴政见他上道,脸色不免稍稍和缓几分,叹息着道:“何至于此?” 柴同甫语气坚决:“臣庸碌,不敢侍奉圣君。” 如是来回推拉,反复三次。 天子尽了挽留之意,臣下表了忠顺之心,柴同甫终于丢掉了手中的烫手山芋,晚上睡觉也能安心合眼了。 其余几位统领顺势请辞。 嬴政大手一挥,准了! 代王看着面前上演的这场顶级拉扯,呆滞无言。 旁边几个刚告完曹阳刁状的,也呆愣如一群木鸡。 啊这…… 我们是为什么进宫来着? 好好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曹阳呢?! 为什么五个黑衣卫统领都□□没了?! 代王同天子见面的时候其实并不多,只是每一次见面,都能叫他印象深刻。 其心机之深沉,手腕之老辣,处事之果决,还有行一步看百步之远见—— 今天这事……是否也在天子的算计之中? 他现下所担当的角色,是否就是昔日的皇太后,亦或者冯明达? 代王嘴唇动了动,好半天过去,才艰难的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此事本是曹阳之过,陛下只惩处其人便可,何以……” “啊?”嬴政脸上流露出几分诧异,眉头有些不解的皱了皱,疑惑道:“不是叔祖父您主动入宫,想叫朕还宗室一个公道的吗?” 代王:“……” 代王:( ̄~ ̄;) 好像……掉坑里去了? 不太确定,再看看。 第 31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30...) 代王此次入宫,目的只有一个——为宗室张目,除曹阳而后快! 没成想进宫倒是进宫了,天子也分外和蔼的接纳了他的奏请,同时辣手无情,当今总共黑衣卫五位统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去官夺职—— 但是这么多前提都架不住一件事——曹阳他还活着啊! 没道理说底下人犯了事,顶头上司个个儿被骂的狗血淋头,不得不主动请辞,但惹出事来的小卒子毫发无伤吧?! 代王不由得在心里边想:倘若天子觉得发落了几位统领便可就此揭过,却叫那曹阳逃过一劫,我是如何也不能善罢甘休的。 其余几位被嬴政传唤入宫的人证也做此想。 他们入宫告发曹阳,已经见罪于他,若不趁此良机将其除去,此后岂不是后患无穷! 众人正在心下如此盘算,陡然听闻殿外内侍传话:“陛下,黑衣卫校尉曹阳已至,正在殿外等候传召。” 嬴政眼底蕴含着一场风暴,挥袖道:“让他滚进来!” 近侍唯唯,不多时,便引了曹阳,快步入得殿来。 曹阳大抵是收到了什么风声,此时倒颇乖觉,再不复从前张狂,入殿之后便先扑倒在天子脚下:“陛下,臣冤枉啊!臣对您是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啊!” 嬴政猛地将案上奏疏扫落在地:“你冤枉?朕所听闻的,仿佛却非如此!” 他点了点一旁侍立着的众人,寒声道:“若是一个人如此言说,或许有作假的可能,但现在这里站着这么多人,每一个都弹劾你肆意枉法,敲诈索贿,岂能有假?!” 曹阳巧舌如簧,当即分辩道:“彼辈是因家中有人乱法为臣所处置,方才蓄意构想于臣,还请陛下……” “够了!” 嬴政没等他说完,便断然截住,满脸失望道:“朕知道你有才干,否则也不会破格提拔,叫你短短几月便擢升五品,只是朕如何也想不到,你的胆子竟也这么大,居然敢将手伸到宗室身上!” 曹阳听到此处,已觉不妙,再转目去看一边虎视眈眈、因为他显露颓态而微露快意的几个人证,霎时间面如土色。 “陛下,陛下!” 他膝行近前,哀求乞怜:“求您……” 刘彻在空间里伸出脑袋,捏着嗓子给大美人配音:“求您疼我!” 嬴政好悬没崩住,生忍下了,衣袖里边捏紧拳头,厉声道:“来人!” 左右武卫听令而动:“是。” 曹阳的脸上蔓延出一丝绝望。 嬴政断然道:“曹阳乱法至此,朕实难容之,着去官夺职,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一语落地,曹阳瞬间失了气力,瘫软在地。 在场的众人却是精神一振,齐齐出列,声色振奋的拜道:“圣明无过陛下!” 左右武卫近前,将瘫倒在地上如同一团烂泥似的曹阳提起,拖拽着带离出去。 而他就在此时回过头来,目光空洞,脸上尤且带着方才哭求时留下的泪痕,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带着刻毒的诅咒,缄默着扫视那群因大功告成而喜形于色的宗室、勋贵和朝官。 代王目光不经意间触碰到曹阳的眼神,不由自主的打个冷战。 然而左右武卫的动作很快,曹阳的身形迅速消失在御书房内,方才瞥见的那个眼神仿佛只是一片雪花,很快消弭在暖热的空气之中。 曹阳被打入死牢,死亡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至于秋后问斩,没有人觉得会出问题。 他只是一个出身卑微的贱民,既没有家族,也没有朋党。 他唯一的依仗就是天子——现在天子都厌弃了他,他凭什么翻盘? 众人喜笑颜开的出了宫,彼此道贺,脚步轻快,迫不及待的想要将曹阳完了的喜讯传达给宫外的亲朋好友。 除了代王。 他上了年纪,脚步不似年轻人那般稳健,动作更是缓慢。 早在先帝之时,他便得了特旨,准允他乘坐轿辇进出,今上登基之后,自然萧规曹随。 今日离了御书房,便有内侍抬了轿辇过来,只是不知怎么,代王忽然间想自己走走。 曹阳被拖走时的那个眼神,仍旧烙印在他心上,历经五朝、年近八旬的代王,心头充斥着一股难言的忐忑与不安。 好像有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要发生了…… …… 代王的预感是对的。 后世之人翻阅史书,就会发现大秦世祖文皇帝继位之初,便遵从旧制,改年号为元安,只是这年号却只用了一年,第二年便重新改为永宁了。 这在历代天子之间,是非常少见的。 因为就在世祖文皇帝登基的那一年,发生了被史书记载为元安之乱的大逆之案,裹挟宗室、勋贵、朝臣,前后牵连数万人之多,朝堂为之一肃。 而此时生活在元安元年的人并不知晓,引发元安之乱的引子,其实就是曹阳下狱。 …… 正是因为不知道曹阳下狱乃是元安之乱的开始,所以此时此刻,长安中为此欢庆的人家着实不少,而诸多曾经被曹阳伸张正义过的平头百姓对此的泪眼与绝望,是他们这类加害者无法感受到的。 “姓曹的昔时来我家中,何等张狂跋扈,却不曾想他竟也有今日!”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区区一个优伶贱人,一朝得势,便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噯,他总共也不知道念过几本书,如何知道天子是与士大夫共天下?真把自己当青天了啊!” 一片哄笑声。 曹阳这样的人,因有佞幸起势的缘由在,清流是不屑于与之为伍的。 而高门大户,更将其视为肉中之刺。 最后,也只有苏湛派人去接走了曹阳的寡母,又入宫求见天子。 嬴政知道他是来给曹阳求情的,所以压根没有召见,便打发人去告诉他自己没有时间,无暇见他。 结果不多时,前去传话的内侍便来回话:“陛下,邢国公说他可以等,等您忙完朝政,再行召见即可。” 嬴政“唔”了一声:“那就叫他等吧。” 如是过了一整日,直到傍晚时分,嬴政将奏疏批阅完,才想起这一茬来:“邢国公还在外边吗?” 内侍出去看了一眼,过来回话:“还在。” 嬴政有些无奈,又有些感慨:“何必如此。” 空间里李元达悠悠道:“因为他是苏湛啊。” 孤高雅正,即便只见过曹阳一次、还被他冷嘲热讽,但仍旧愿意为曹阳张目的苏湛。 嬴政便叹了口气,吩咐左右:“传他进来吧。” …… 苏湛入殿之后,便见天子衣袖卷起,正在摆弄沙盘,看他来了,抬头致以一瞥,淡淡道:“何必如此?” 苏湛触碰到这个眼神,就知道自己想要说的,天子其实尽数了解,便不曾赘言,只正色道:“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大丈夫行事,固当如此。” 嬴政就笑了:“哦,你是苏湛嘛。” 苏湛听得不明所以,只是见天子莞尔,神色怡然,自己也不由得微笑起来。 嬴政道:“此事朕自有计较,你便不要插手了。” 苏湛先是微讶,继而暗松口气,赶忙称是。 嬴政又问他:“朕听说,你派人接走了曹阳的寡母?” 苏湛道:“是。曹校尉……曹阳在京中树敌颇多。” 顿了顿,又说:“如他这样的人,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嬴政轻轻道:“朕知道。” 他近前去替苏湛整顿发冠,最后拍了拍他的肩,神色温和:“回去吧。近来无事,便不要出门了。” 苏湛心有所动,有意追问一二,只是却在触及到天子的眸光时停住,最终俯首应声:“是。” …… 曹阳的下狱,彼时并不曾牵连到朝堂之上,因为黑衣卫职权特殊,此事甚至没有在朝堂上引起任何讨论。 直到这一日,黑衣卫暂代统领王越在中书省加班到月上柳梢,正想着下班了下班了赶紧回家歇口气时,黑衣卫的人找上门来了。 对于天子冷不防丢到自己身上的这个职务,王越是很佛系的,甚至可以说因为他很会舔,所以他此时才很佛系…… 经了柴同甫等人之事,他也算看明白了,当今天子对于朝堂的掌控欲绝对不逊色于设置内卫的明宗皇帝,既然如此,黑衣卫这把利器,他是绝对不会交付给三省宰相的。 现下之所以交给自己,是因为在天子眼里他足够识趣,不该伸手的地方绝对不会伸手——作为天子座下第一舔狗,天子想他怎么做,他当然就得怎么做! 因着曹阳之事,黑衣卫五位统领被一锅端,曹阳这个统领之下第一人也进了死牢,黑衣卫顶级权力层次出现空缺,但底下的构架也好,基层人员也罢,都没有出现问题。 故而王越要做的就是当个纸糊上司,暂时顶着黑衣卫统领这个职务,来日天子有了合适的人选执掌黑衣卫,他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有了这个觉悟,对待黑衣卫的内部事项,王越也就是点个卯罢了,至于那些个封禁中的机要文件,他一份都没看过。 笑话,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他又不傻! 就在王越以为日子就这么无波无澜且快乐的时候,事情它主动找上门来了。 曹阳此前乃是黑衣卫校尉,经受过的机要之事何其之多,此时虽被天子判了死刑,为防泄密,自然得在黑衣卫牢狱中看押,这日晚间,负责看押他的人主动找到了王越,战战兢兢的回禀他——曹阳说话了。 王越身为宰相,经过的大风大浪何其之多,自然明了这个“曹阳说话了”是作为一件突如其来的大事开场存在,而非一种生理现象。 他叫人跟自己去了书房,打发走身边仆婢,迆迆然落座:“具体说说吧。” 前来回事的黑衣卫额头生汗,神色惶惶,好半晌过去,才低声道:“曹阳告发前尚书右仆射董昌时,勾结宗亲,牵连勋贵百官,觊觎神器,意图谋逆!” 王越直接从椅子上摔下去了。 卧槽——谋逆! 这种石破天惊的大事,也是随随便便就能听的吗?! 要不要这样啊! 我踏马只是个代理主管而已,为什么要来迫害我啊! 不管什么案子,但凡牵扯到“谋逆”二字上边,后续紧跟着的都必然是血雨腥风,此时事情报到了王越案头,他岂敢置若罔闻? 立即赶紧吩咐人备马,往关押曹阳的牢狱去了。 这一去,就牵连出一桩惊天动地的大案来。 …… 沿着台阶一级一级走上去的时候,王越两条腿都在发抖,鬓边发丝俱都已经被冷汗打湿。 先帝,皇太后,崇庆公主,冯明达,董昌时,纪王府,康国公,谯国公,此外,还有数家宗亲高门牵涉其中…… 向来民间俚语,形容大案的时候,往往都会说“这是捅破天了”,只是之于此案来说,岂止是捅破了天,简直是要把天捅烂了! 只是事到如今,他该当如何? 隐瞒下来,当做无事发生? 这想法在脑海中转了一瞬,便被王越自己否决了。 凭什么呢。 他又不傻。 王家没有参与其中,妻族裴家也同此事无甚牵连,这黑衣卫地牢里的看守人员他都认不全乎,凭什么觉得自己这个空降来的统领能封住所有人的嘴? 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凡漏了一丝风出去,来日传到天子耳朵里,天子只会有一个想法——你他妈要不是做贼心虚,为什么要遮遮掩掩?! 该死的狗奴才,杀!!! 王越想到此处,不由得打个冷战,甚至顾不得仪表,用衣袖抹了把汗,吩咐人严防死守,不得叫任何人去探望曹阳之后,就匆匆往宫门口去了。 彼时夜色已深,宫门早已落钥,王越自然无法如白日一般凭借身份印鉴穿行。 但好在他身份非同一般,往值守的禁军处报了名姓职务,道是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天子,请对方务必前去回禀。 值守的禁军将领再三同他确认:“令君的确是要面见天子吗?须知宫门落钥再行开门放外臣入内之事,纵观先帝一朝而未曾有——” 王越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你尽管前去回禀,若天子有所责难,王某人一力承担!” 值守的禁军将领遂着人请他在门外暂待,谨慎叮嘱属下几句,亲自往太极宫去传话。 彼时天子业已歇下,被内侍壮着胆子唤醒,不免有些诧异,叫了禁军统领入内,询问道:“王令君漏夜求见,道是有十万火急之事?” 禁军统领恭敬道:“是。” 天子犹疑片刻,终于道:“传他进来吧。” 王越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到了太极宫,进门之后,先狠狠喘了两口气,这才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臣中书令越有要事启奏陛下,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天子便摆摆手,将殿中近侍打发了出去。 王越经了一阵剧烈运动,只觉喉头发腥,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便待将今夜惊变娓娓道来。 也是直到这时候,他才偷眼一瞥端坐在上首的天子。 大抵是因为天子早已经歇下,而他又来的太过匆忙,故而天子此时只是束起头发,穿了中衣,玄色的外袍披在肩上,明明是有些闲散的装扮,偏生落在天子身上时,总有种说不出的庄重与威仪。 彼时夜色已深,乌云蔽月,窗外不见半分天光,内殿之中也只是零星的亮着几盏晕黄的灯,天子的面孔隐匿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之后,仿佛也成了庙宇里的坐像,朦胧而又诡谲。 王越心头猛然一突。 他忽然间意识到,是不是有些太顺利了。 曹阳是天子看重的爱臣,而天子秉性又向来刚强,何以面对代王一触即溃,旋即下令将曹阳打入死牢? 从曹阳招供,到看守他的黑衣卫匆忙往府上去寻他,难道这中间就没有别人经手,他王越这个空降过去的黑衣卫统领、纸糊的门面招牌,就是头一个听到曹阳供词的人? 还有曹阳供出来的人,同时牵连到了宗室、勋贵和朝臣,但偏偏没有同他相交甚深的…… 当日天子叫他暂待黑衣卫统领,到底纯粹出于他是天子心腹、知情识趣,还是那时候起,天子就在等待事情发展成今天这般了呢? 那曹阳招供出来的那些事情…… 王越想到此处,忽觉毛骨悚然,好容易戒住的汗意,霎时间再度翻涌起来。 而天子高坐上首,端肃从容,见他神色仿佛有异,便关切的问候他:“王令君,你怎么了?” 天子定定的注视着他,和蔼道:“不是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须得禀告给朕吗?” 王越被他看着,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腰脊慢慢爬上后脑。 他脸颊上的肌肉抽搐几下,迅速俯下身去,借着跪拜的姿势,遮盖住脸上异色,同时哭泣出声:“陛下当代圣君,得蒙上天庇佑,如是之下,臣方才窥破奸邪诡计,挽救宗庙于将倾啊——” 第 32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31...) 没人知道是日晚间,匆忙入宫的中书令究竟同天子说了些什么。 只知道就在这一夜,长安骤然间进入战时状态,天子紧急召见长安十六卫统领,与此同时,自有数支轻骑自宫中出发,传召因未当值而归家歇息的诸位禁军将领入宫。 戍守宫城的禁军披坚执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范极尽严密,长安各处城门悉数关闭,若无天子诏令,不得擅开,而连接长安各个坊市的大门同样迅速被禁军管控…… 彼时正值深夜,因陆崇近日来的业绩使然,长安各坊市不闻喧嚣之声久矣,此时街道上马蹄声达达,兵戈之声隐约,各家各户如何还能安枕? 守在最外边的门房听闻异动,提着小心从偏门出去一瞅,就见身着甲胄的禁军全幅披挂,腰佩长刀,结队打马自门前街道飞驰而过。 门房看得心生不安,又拿不准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试探着想到街上瞅一瞅,哪知道迎头便被呵斥回去:“干什么?!” 不远处戍守在这条街道的士卒拔刀出鞘,厉声道:“我等奉天子令巡查长安各坊市,尔等即刻各回本家,不得有误!若有在外窥探,行踪鬼祟者,杀无赦!” 门房听到此处,哪里还敢停留,一溜烟回到府上,紧闭门户,急匆匆去找管事回话。 …… 中书令柳玄彼时睡得正沉,却被门外管事焦急唤醒:“老爷,出事了,您赶紧起来瞧瞧吧!” 柳玄迷迷瞪瞪的坐起身,柳夫人以手掩口,打着哈欠:“这是怎么了?” 管事不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出入坊市的门户都被控制住了,禁军身穿铠甲,手持火把巡视长安,隔壁府上有几个愣的非得嚷嚷着要出去,当场就被杀了!” 柳玄听到此处,已是睡意全无,胡乱揉了把脸,匆匆起床穿衣,再见老妻神色仓皇,难掩不安,又柔和了神色,伸手去拍她的肩:“别怕,没事的。” 柳夫人见状,脸色稍稍和缓几分,手掌覆盖住丈夫手背,语气温和有力:“你去吧,家里边的事情,都有我呢。” 柳玄应了一声,脚下飞快,往前院去了,柳夫人则点了心腹陪房过来,叫往后院儿女院中传话,叫他们安生待着,勿要随意走动,自己则亲自往柳老夫人处去守着。 柳玄一路紧赶慢赶到了前院,使人开门去瞧,果然见整条街上火光耀天,军士往来不休,再去眺望宫城所在,但见乌云之下黑黑沉沉,城头上遍立士卒,冷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他心下一突,揣度着必然是出了事,只是今日下午下值之时仿佛还好好的,这到底是怎么了? 有什么大事,会闹成当下这等地步? 柳玄吩咐人取了官服过来,穿戴整齐之后,亲自出去问话。 戍守此处的禁军识得他面容,语气稍稍客气几分:“我等奉天子之令把控长安各处要道。” 多的便什么都不肯说了。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长安各处,不知有多少高官贵妇深夜惊醒,相对惶惶。 …… 就在整个长安都进入戒严状态的时候,冯家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曹阳。 彼时冯明达尚未歇下,听得府门外有异动,先是一惊,转而又释然了。 他起身穿了常服上身,走出门去,正见到自己三岁的孙儿淘气,夜里不肯歇息,叫保母追着,一路跑到这边来。 冯明达伸手扶了他一把,口中慈和道:“慢些,小心摔倒。” 小孩子停下来,奶声奶气的叫了声“祖父”,又听见府外兵戈之声隐约传来,不禁面露疑惑:“祖父,外边那是什么声音?” 冯明达看着面前稚儿满面天真的疑惑,但觉悲从中来,心如刀绞。 他合上眼,泪珠簌簌流下:“这是……丧钟敲响的声音啊!” 小孩子愣住了。 保母见状,赶忙近前来将他抱起,屈膝朝冯明达行个礼,带着他走了。 小孩子尤且觉得不解,皱着小眉头:“祖父怎么哭了呢?” 保母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只能闷头向前,又走几步,面前忽的落下来一片阴影。 她愕然抬头,便见前方小径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年轻男子,丹凤眼,高鼻梁,唇红如血,妖异美艳如志怪小说里的妖物。 保母为之所惊,真以为是撞见了异常之物,惊慌之下跌跌撞撞后退几步,脚下不稳,眼见着就要将怀中孩子摔到地上。 也就在这时候,那年轻男子伸手,提着那男孩的衣领,将他拎住了。 保母又惊又怕,正待说句什么,忽然听身后脚步声传来,回头去看,嘴唇嗫嚅着叫了声:“老爷。” 冯明达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恍惚间回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 彼时曹阳之于他,不过是一个出身微贱、依仗口舌得势的小人物罢了,他只是有些惊异于这个年轻人的钻营与机变,而因此微微有些心生不安。 那时候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这个年轻人,将他和冯家送上末路。 冯明达叹息一声,对一旁保母道:“这是我的客人。你退下吧。” 保母毕恭毕敬的应了声,又小心近前去接孩子,不曾想那小郎君初生牛犊不怕虎,眼睛亮亮的看着刚才拎住自己的人,大叫道:“我不走!” 保母又叫了几次,他都不肯理会,她又不能当着主家和客人的面强行把他拖走,一时为难起来。 冯明达见状,便摆摆手打发她退下:“他不愿意走,就留下吧,我在这儿看着便是了。” 保母有些踌躇的行个礼,退了下去。 冯明达用待客的礼节对待曹阳:“去书房说话吧。” 又吩咐身形隐于暗处的管事:“奉茶。” 曹阳闲适一笑:“叨扰了。” 冯明达走在前,曹阳走在后,年幼的小郎君亦步亦趋的跟着曹阳。 曹阳听见动静,就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稚童也仰起脸,满面天真的看着他,见他看过来,咧开嘴傻乎乎的笑。 冯明达察觉到这一幕,心有所感,轻轻说:“这孩子同你有缘呢。” 曹阳弯腰将他抱起,神色自若道:“就是不知道是良缘,还是孽缘了。” 冯明达长叹一声。 天子素来行事刚健果决,曹阳亦非拖沓之人,入得书房之后,便将那稚童放下,自袖中取出一封文书,推到冯明达面前去:“有劳令君了。” 冯明达展开看了一眼,大笑出声:“啊!我竟不知道自己何时有了这么多党羽!哈哈哈哈!” 曹阳神色自若的等他笑完:“那令君现在有了呢。” 冯明达脸上笑意敛去,冷冷嗤道:“事到如今,我已是必死之人,何必再上赶着为他驱使,攀咬朝臣?又不是自甘下贱!” “此处只你我二人,并一个稚子,令君何必如此?” 曹阳对此只是一笑:“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接来谈谈条件吧。” 冯明达尤且冷笑:“反正我是死定了,还有什么好谈的?!” 曹阳便幽幽的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令君为冯老夫人操持完丧仪之后便可自尽了,如此为之,一可以死得轻松自在,不必受刀斧加身之苦,二不必辱于刀笔吏之手,死前遭小人折磨,令君何以不曾如此为之?” 冯明达脸色顿变,嘴唇动了几动,到底不曾言语。 曹阳淡淡接了下去:“因为死很简单,但你无法不顾及活着的人。” 冯明达痛苦的闭上了眼。 曹阳语气仍旧淡漠:“你有妻子,有儿女,有兄弟,有孙辈,有母家姻亲,有座师同门,你一死固然简单,一了百了,但活着的人呢?你所逃避掉的痛苦,只怕都要加诸到他们身上了。” 冯明达自嘲的笑了笑,背靠在官帽椅上,仪态端持,仿佛又是从前风雅端方的一省宰相了。 “说说陛下的条件吧。”他说。 曹阳慢腾腾的“唔”了一声:“跟令君自己设想的差不多,夷冯家三族,唯有四房得以幸免;文襄公子孙不肖,谋逆造反,灵位移出□□皇帝宗庙;兴庆宫太后业已出家,方外之人,不必为难;倒是令君作为首恶,只怕要挨上三千六百刀了……” 说到此处,他笑了一笑:“不过陛下又说,人岂能未卜先知,料定后世?实在不必因此苛责文襄公。而自他即位以来,令君办事还算得力,再兼之这一回还要再为他最后办一次差,凌迟处死便免了,斩首即可。” 这个结果,冯明达这段时日以来考虑过千次万次了。 太极宫的天子究竟会如何处置他,更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都会落下。 他知道自己是必死无疑,但是除此之外…… 冯明达放低身段,低声哀求:“我自知罪孽深重,累及先祖,死后也要以发覆面。我不敢奢求天子宽恕,只是小儿无辜,成年男子斩首,未满十岁的流放岭南,如何?” 曹阳看着他,冷冷道:“冯令君,就算我现在敢答应,你便敢信吗?你犯的可是谋逆大罪!天子法外开恩,宽恕冯家四房,已经给足了冯氏一族情面,如若不然,就该一个不留,再开冯家墓园,把死了的冯家人一个个挖出来曝尸泄愤!” 冯明达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久久无言。 曹阳只是默不作声的看着。 如是过去良久,冯明达终于有了反应,捉住一旁因听不懂大人说话而一脸无聊的稚儿,用力的推到曹阳面前:“就这一个吧——我愿为陛下最后尽忠一次,只求能保全这一个!” 年幼的孩童尤且不明白面前正进行着一场怎样的角力,只觉得祖父捏住他肩头的那只手是那么的用力。 他小小的身体被制住,只觉得难受,不由得委屈大叫:“祖父,痛!” 祖父没有回应他,只是死死的注视着面前人。 有热到发烫的液体不间断的滴到他的手背上。 他又叫了两声,见祖父始终不理会他,便气呼呼的撅起嘴来,目光触及到被濡湿的手背时,又被好奇心驱使着,低头舔了舔上边的液体。 是咸的。 …… 曹阳再离开冯家时,手边就多了一个稚童。 那小儿满脸茫然,依依不舍的回头去看:“祖父,我不能见见阿娘,再去义父家吗?她今天还说要给我缝毽子,要带着孔雀毛的那种,我去义父家住几天,她忘了怎么办?” 冯明达热泪瞬间涌出,背过身去,厉声呵斥他:“快走,快走!” 曹阳则拍了拍他的背:“去给你祖父,最后再磕个头。” 那小儿懵懵懂懂的照做了。 出了冯家之后,远离了熟悉的环境,他终于开始害怕了。 于是他更加用力的握住唯一一个熟人的手——其实这熟人也是刚熟起来的。 “义父,你要带我去你家吗?” “不是,”曹阳说:“先去另一个地方。” 小儿刨根问底:“什么地方呀?” 曹阳道:“决定你以后到底是能管我叫义父,还是去死的地方。” 小儿呆住了。 “什么?”他瞬间警惕起来:“你是坏人?!” 曹阳看了他一眼,语气轻快:“是啊是啊,你终于发现啦!” 小儿傻愣愣的看着他,面前人也没有像身边那些保母一样,满面温柔笑意的开始哄他,说都是骗他玩儿的。 他终于呜咽着哭了起来:“你怎么欺负小孩儿啊呜呜呜……” 第 33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32...) 这一晚,有许多人都不得安枕,睁眼到天明。 天色发乌的时候,都在心里劝慰自己,等天亮就好了,然而真的到了天亮,局势却仍旧未曾有丝毫转圜。 到了往常上朝的时辰,一夜未眠、早就穿戴整齐的官员们试探着出了门,没走出去几步,便被拦下了。 戍守在各坊市门口和街道要处的禁军客气而坚决:“天子有令,今日免朝,诸位且回府去吧,无事便不要再外出了。” 官员如是,勋贵如是,宗亲也如是。 …… 纪王妃刚送了丈夫出门,一转眼就见他回来了,不禁上前:“怎么又回来了?” 纪王摘下头顶长翅帽,递到使女手上,同妻子道:“天子下令,今日无需上朝。” 纪王妃叹了口气:“这到底是怎么了呢。” 又不由得担忧:“偏生大郎昨日出了门,这会儿正好给堵在外边了,现下也不知情状如何。” 纪王宽抚妻子:“那是他岳家门上,还能薄待了他不成?俞大儒府上,等闲没有人敢放肆的。” 纪王妃又叹了口气。 外边却有人来回话:“世子妃惦念世子,打发人来询问消息呢。” 纪王妃听儿媳妇与自己心有灵犀,不由得感慨一句:“这孩子平日里看着淡淡的,也不爱说话,对待大郎,倒真是全心全意。” 将方才纪王告诉她的交待给来人,又多加了句:“叫世子妃宽心,没事的。” 仆从应声而去。 …… 戒严一直持续到这日傍晚,眼见着夕阳西下,余晖洒落,长安各处终于又有了新的响动。 彼时柳玄一家正在府上用晚膳,桌上虽青蔬肉鱼应有尽有,众人却都吃的食不知味。 几个稚儿为这沉闷的气氛所摄,不安的哭闹起来,年轻的母亲慌了神,赶忙抱到怀里,一边安抚,一边小心翼翼的觑着长辈们的神色。 柳老夫人见状不忍,柔声道:“都回自己院里歇着吧,别随意走动,便也是了。好好的孩子,别给吓着了。” 几个小辈应了声,带着孩子起身称谢,传话的人就在此时气喘吁吁的奔到了室外。 “天子传召,令老爷速速入宫见驾!” 略顿了顿,又说:“老奴瞧着,另一拨儿送信的往东边去了,大抵是往李侍中府上去的。” 言外之意,三省的宰相们大抵是都得了宣召。 柳玄听到此处,心便安了三分,向柳老夫人告罪一声,辞别妻小离家。 他心里边一直惦念着京中变故,清早官服上身之后便不曾脱,此时入宫倒是便宜,此时骑马出了家门,便见坊市之中仍处于戒严状态,宫城之上,禁军披坚执锐,随时应对不测之事。 如此到了宫门口,其查验之繁琐远超从前数倍,柳玄对此早有预料,倒不觉得奇怪。 一路被人引着到了御书房外,却不曾入内议事,而是往偏室去暂待,也是到了地方之后柳玄才发现,除去他和侍中李淳、中书令王越之外,其余三位宰相都已经到了。 柳玄没有贸然开口,只投了个疑惑的眼神过去。 其余几人几不可见的摇摇头,示意自己对于当前形势也是一无所知。 只有董昌时用下颌示意御书房,低声说:“宗室们已经在里边了。” 宗室吗…… 柳玄心头微沉,默不作声的坐了下去,静静等待事情的发展。 …… 因着曹阳的缘故,代王前不久才进过一次宫,出宫之前心绪还很复杂,介于一种被坑了和好像没被坑之间反复横跳。 被坑了——天子对于自己的所求所请好像并不奇怪,顺水推舟、借力打力,把先帝时期的五位统领给清走了。 没被坑——代王就是冲着处置曹阳而进宫的,天子最后的确把曹阳给处置了嘛! 纠结到最后,代王自己也放弃了。 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早明白难得糊涂的道理,过日子嘛,差不多得了。 继续在府上含饴弄孙,莳花弄草,两耳不闻窗外事。 直到长安惊变,各处戒严,禁军铁腕掌控京城。 历经数朝代老人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可能性。 好在天子并没有叫他猜测太久,是日午间,便降旨将他传召入宫,而除去他之外,成王、周王、纪王、吴王太妃、郑王太妃等人也同时接到了旨意。 几个人在御书房外碰头,代王心头便是一个咯噔——这阵容,较之当日皇太后被拉下马那天还要隆重啊! 纪王之外,还多了一个天子之父,周王! 到底是发生了怎样惊天动地的大事,需要叫宗室要人尽数集齐于此? 总不能是天子突然心血来潮,想要将皇太后明正典刑了吧? 也不对。 对付一个放弃一切尊荣、落发出家的老妇,天子何必如此大张旗鼓? 就算直接一条白绫勒死,怕也没人会为皇太后张目。 既然如此,天子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又是为了什么? 代王心头忽然间浮现出一抹阴翳。 得到传召的几人都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压抑,一路上无人做声,待到进了御书房之后,便见天子端坐上首,中书令王越神情凝重,侍立在侧,而御书房中,竟一个内侍宫人也不曾见。 代王眼见如此情状,心头的不祥之感已经浓郁到呼之欲出,按部就班的向天子行礼问安,落座之后,终于听天子作声。 “尔等以为,朕可堪为国朝天子?” 代王听此言语,几乎原地怔住,回神之后,顾不得年迈,马上起身跪地:“老臣惶恐!” 其余几人亦是如此。 代王断然道:“陛下乃太/祖之后、天定之人,得先帝亲自指选,受传国玉玺,经百官叩拜,得位之正,毋庸置疑!” 其余人同声附和:“正是如此!” 嬴政目光在众人头顶落定,几瞬之后,幽幽叹了口气。 “诸位请起。”他说:“也来听一听王令君的说辞吧。” 代王等人毕恭毕敬的起身,小心翼翼的落座,屁股沾了一半在座椅上,眼见王越面色沉重,向前一步:“今日我所说的一切,人证物证俱在,且已经拿到了口供,虽然荒唐离奇,但是却可以确保是真相无疑,诸位若有异议,稍后自可亲自查验。” 代王等人默不作声的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颔首。 而王越则徐徐开口:“事情的开始,大抵是在十八年前……” “这一年,前尚书右仆射冯明达还没有官至宰相,而是为吏部侍郎,就在这一年,冯夫人有孕,为他诞下一子,齿序居冯府第六。” “在这孩子出生前夕,有一个道人途径冯家,观冯府上空的云彩之后,告诉冯明达,他即将出生的这个孩子有几分天子的命格,只是他十八岁那年有一难,若能过去,则此后诸事亨通,若过不去……下场不言而喻。” “冯明达夫妇为此颇觉心惊,再一转眼,却不见那道人踪影,几日之后冯夫人临盆,果然诞下一子,冯家人由此更觉不安,只是在不安之外,又有些难言的野望在暗地里生长。” “出于某种考量,冯家人隐瞒了这个孩子的消息,对外宣称孩子出生便夭折,暗地里却将他送到冯明达一个姓俞的好友处,委托他代为收养。” “我想在这时候,冯家是不敢奢想大位的,如此为之,只是为了求个心安,只是随着时间的发展,他们的心思出现了变化。” “先帝登基数年,后宫有所出者寥寥无几,期间倒是也有皇子降生,只是很快都不幸夭折,唯一长大成人的,只有先帝年近四旬时得到的女儿,崇庆公主。这是先帝唯一长大成人的孩子,她所得到的的宠爱不言而喻。” “公主的母亲在公主年幼时病逝,中宫成了公主毫无疑义的抚养人,因着先帝格外的宠爱,也因为被中宫抚养这样的关系,公主时常出宫往冯家玩耍……或许是巧合,或许是人为,公主与冯家六郎相遇,而后情愫渐生。” “就是因为这重关系,冯家人从前努力想要遗忘掉的那个预言,再度在他们心头掀起波澜——冯六郎,是有几分天子命格的啊!” “而彼时宫中无有皇嗣,先帝对于过继宗室之中的事情极为抵触,最后虽然勉强接了几人入宫,但却在张淑媛有孕之后,立即下令将其遣还归家。” “张淑媛实现了先帝的愿望,她诞下了皇子,但皇子落地便夭折,先帝的绝望可想而知。” “也就在这时候,崇庆公主为了心爱的情郎,开始在父亲耳边吹风——与其过继血缘遥远的宗亲,不如让外孙继位,好歹外孙身上是流着先帝的血的!” “先帝当时作何想不得而知,但最后,说是为了心爱的女儿也好,说是为了不叫皇位落入宗室之手也罢,最后他还是同意了这个提议。” “公主长大的那几年,先帝因为无子而与朝臣对峙,同宗室的关系更是疏远,一年到头不过见面几次,公主更是几乎不在宗亲面前露面,加之女大十八变,倒不怕外人认出,只是……” “只是这个操作是存在很大困难的——要冯六郎继位,其前提便是他必须为慕容氏子,否则先帝何以对宗室?可一旦冯六郎成了宗室子,他便不能娶公主为妻,所以,先帝亲手安排了接下来的一切。” “先帝心爱的女儿要做皇后,那她就必须嫁给后继之君,而后继之君必须是宗室,可宗室是无法尚主的,所以崇庆公主殁了,她改头换面,成了俞大儒的女儿,嫁给了俞大儒的弟子冯六郎!” 说到此处,王越看向不远处不受控制开始颤抖的纪王,语气里平添了几分同情:“其次,先帝必须给冯六郎一个宗室子弟的出身。于是,纪王世子这个身份被选中了。” “他是宗室,血缘距离皇家不远,而当年纪王府又是在府外诞下世子,这显然给了先帝操作的空间。” “于是,真假世子案出现了。冯六郎是被调换的真世子,而真正的世子,却被指为鸠占鹊巢的农户之子……” 纪王听到此处,脸色惨白,眼泪不断地往下流。 真假世子案结束之后,农户一家也好,所谓的假世子也好,都被定以混淆宗室血脉的罪名,处死了啊…… 吴王太妃不由得念了声佛,郑王太妃也是面露不忍之色。 王越则继续道:“冯六郎成了纪王世子,崇庆公主成了纪王世子妃,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顺理成章了,崇庆公主诞下子嗣,先帝将其收养宫中,但是就在这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先帝病了,他等不了、也没有足够的时间继续筹谋了。” “怎么办呢?直接选纪王世子为嗣子吗?” “不行。真假世子案才过去没多久,即便冯六郎是以纪王府真正世子的身份回府,即便先帝钦定他是真正的纪王府世子,都无法掩盖住一点——他是被怀疑过血统的宗室子,再有无数个选项的时候,先帝却单单选了他,这必然会遭到宗室和朝臣的反对。” “而且,先帝自己大抵也是有所迟疑的吧,他这场病,来的有些蹊跷……” “所以最后,先帝没有选择纪王世子为嗣子,而是选择了一个,一个……呃,呃,呃。” 王越宛如一只大鹅,接连“呃”了三声之后,无力的擦了擦汗,跳过这段内容,娴熟的开始舔:“只是先帝如何也想不到,当今天子英明神武、天纵之才,秉承上天之意,放牧天下黎庶,任何魑魅魍魉都无法在其治下作乱,目光如炬,任何阴谋诡计都无所遁形!” “又承蒙上天和历代先祖庇佑,察觉到冯家阴图不轨,暗中使人彻查此事,终于将此案告破!” “如是一来,才有了今日之事……” 周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消化刚刚王越讲述的这个故事。 代王活到将近八十岁,经历的皇帝比在座所有人都要多,自以为见惯了世间离奇之事,今天却被狠狠打脸了。 他呆坐在椅子上,嘴唇愕然的张着,其余人也是这般。 如是过了大半晌时候,他终于回过神来,眼皮颤抖几下,破口大骂:“慕容琮他是不是疯了啊?!” 代王直接点了先帝的名字出来,拍案而起:“脑壳里边的东西挤出来称一称,有二两没有?!老话说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香油,他活到五十多岁,连狗都不如吗?!” 成王也惊呆了:“疯了是吧?!先祖创业垂统就是为了让他这样糟践的?宁愿把皇位传给外人,也不给自家人?!!!” 周王是最愤怒的:“什么意思啊,拿我儿子当挡箭牌,用完了再一脚踢开?我儿子是混蛋了点,但也罪不至此吧?!” “……”嬴政默默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还要周王这个爹继续冲锋陷阵,就忍下来了。 只有纪王什么都没说,用手捂住脸,默默的流着眼泪。 先帝一通操作猛如虎,想抬冯六郎上位,受害最大的是谁? 宗室。 最恨先帝的是谁? 还是宗室。 大哥你搞搞清楚好不啦,这天下是我们老祖宗打下来的,后世儿孙都有份,你他妈顶多就算个管理人,你倒好,直接把万里江山送给外人了——这他妈礼貌吗?! 承继本家之人,不得剖分祖产,违者非我子孙——这是多少钟鸣鼎食之家世代相传的祖训,皇族对于这一条的看重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可是皇位啊,最最最有价值的祖产! 代王现在心里边除了激烈辱骂之外,就只有一个想法——当初要是答应开棺就好了! 断龙石炸开,皇陵挖开,老子非得把那个天杀的王八种子挖出来鞭尸泄愤! 考虑过我们没有啊! 一大家子人呢,外姓人上位,我们都去死吗?!! 他妈的!!! 嬴政耐心的等众人骂完,这才道:“朕想着,先帝或许留了手书给崇庆公主……” 代王甚至不等他说完,就暴怒的打断了他的话:“什么崇庆公主,大好的日子提死人干什么,多晦气!!!” 吴王太妃低声道:“公主辞世之后,我等也曾入宫吊唁,的确是本人无误,好端端的,怎么可能又冒出来一个崇庆公主呢?” 郑王太妃用帕子揩了揩眼角:“也真是可怜啊,人都死了,还被那些个小人搬弄出来做虚假文章。” 周王适时的说了一句:“若是先帝另有传位诏书留下……” 成王立即道:“周王兄,你可不敢胡说!先帝是在咱们面前咽的气,临终之前将天子托付给代王叔和宰辅们,传位圣旨、传国玉玺俱全,怎么可能又冒出来一份传位诏书呢!” 代王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已经开始流泪了:“父皇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陛下了,时常将陛下接到宫中亲自教养……” 王越小声提醒他:“陛下出生的时候,明宗皇帝早就驾崩了。” 代王:“……噢。” 【代王撤回了一条消息】 然后他旁若无人的继续流泪:“皇兄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陛下了,时常将陛下接到宫中亲自教养……” 王越又一次小声道:“陛下出生的时候,庄宗皇帝也驾崩了。” 代王:“……” 【代王又撤回了一条消息】 然后代王放弃用曾被先代天子教养给当今天子造势的想法,转而开始搞封建迷信:“父皇在时,尝梦白头翁,遥遥指向周地,谓父皇曰:此贵地,兴我家之天子必出于此。父皇由是梦中惊醒,召左右议,又告太庙,始知白头翁乃太/祖皇帝是也。” 王越马上滑跪在地,用一种仿佛在朗诵诗歌的语气咏叹:“当今天子承嗣,乃是太/祖皇帝指定,明宗皇帝隔代选定周王之后啊——” 听见了吗,先帝你个煞笔! 当今天子继位跟你没关系!! 是太/祖皇帝托梦给你爷,你爹后来又隔代指定周王一系的!!! 听你爷你爹的话,好好当孙子,别闹!!! 然后众人不约而同的取出手帕,擦着眼泪,眼眶微红,开始哭大多数人都没见过的明宗皇帝,一边哭,一边夸明宗皇帝圣明,明宗皇帝远见非凡。 嬴政也适时的掉了两滴泪,然后问代王等人:“朕年少无知,难当大事,还请诸位尊长教朕,当下之事,该当如何处置才好呢?” 代王下意识就想说赶紧把这伙子王八蛋干死拉倒,话都到了嘴边儿,忽然间就想起天子头一天上朝时的冯明达了。 当今天子将权柄视为禁/脔,岂能容得下别人代为主张? 即便是正确的主张也不行! 他瞬间汗流浃背,看着面前神色凄惘、眼睫微垂的天子,毕恭毕敬道:“臣老矣,眼睛昏花,走路都需要人搀扶了,昏聩之人,哪敢贸然做声?今陛下为天子,作民父母,训牧天下,尽可以自行裁夺。” 其余人也低着头,为之附和。 嬴政的目光一下子免得柔和起来。 “先帝有先帝的想法,朕也有朕的想法,到底是两代人,有些左右也不奇怪。” 他神色淡淡,从容道:“既然如此,支持朕的跟随朕,支持先帝的,便去跟随先帝吧。” 他垂下眼,吩咐近侍:“传令出去,收网。” 第 34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33...) 宗室内部统一了口径,嬴政这才召见几位宰相。 其余四人在偏殿等候良久,却都不见王越,不免暗地里心生狐疑——这家伙是不是平日里作孽太多,出什么意外被人给噶了? 思绪正纷扰之际,却有内侍前来传召,几人赶忙整顿衣冠,打起精神来跟了上去,却在御书房里边见到了一副已经在这儿待了很久模样的王越。 后者不无炫耀的朝他们挑了下眉。 其余宰相们:“……” 无语之后,他们难免又将目光转向在座的几位宗室,却见众位宗室自代王起,脸上都显露出些许异样,隐约带着愠色,心下积蓄了一整日的疑惑难免更加深重几分。 这到底是怎么了? 嬴政没有卖关子的打算。 事实上,收拾烂摊子的过程,也不可避免叫宰相们参与。 他摆摆手,示意王越将冯明达亲笔书就的供状交给几名不知情的宰相们穿越。 王越毕恭毕敬的应了声,头一个递交到了董昌时面前,眉宇间闪烁着幸灾乐祸之色。 当日帮冯明达把真假世子一案翻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董昌时。 虽然他也是被先帝和冯明达联手坑了,但做过就是做过,一个失察之责,怕是免不了了。 只是转念想想,又有些遗憾——天子仍旧许他往御书房议事,可见这事儿即便是个把柄,怕也不会伤筋动骨。 董昌时向来与王越有隙,见他如此作色,心头不由得生出几分不祥之感,接过那份供状来看一眼题名的人是谁,脸色霎时间就变了。 再低头仔细看下去,董昌时脸色愈发难看,到最后,满面骇然,瞠目结舌,甚至连自己可能要因此吃瓜落儿的事情都顾不上了。 他为尚书左仆射久矣,少有如此失态之时,一旁李淳、韦仲之、柳玄几人看得惊疑不定,等不得供状传到自己手中,便一左一右挤上前去。 李淳在左,柳玄在右,韦仲之都没占到位置。 李淳安抚他说:“仲之兄且暂待片刻,我看得很快!” 韦仲之神态自若:“无妨,我倒着也能看。” 李淳:“……” 几位宰相一起将这份供状看完,然后一起蚌埠住了。 他们可算是明白,为什么董昌时会露出那种表情了。 啊这…… 这他妈算怎么回事啊! 先帝勾结朝臣,残害宗室子弟,帮着女婿鸠占鹊巢,占据自家江山?! 离大谱了家人们!!! 肿么肥四啊,为什么这段时间以来皇家发生的事情一件比一件抓马啊!!! 宰相们蚌埠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头脑放空,口舌失灵。 还是天子的声音将他们自浑噩之中唤醒:“都看完了?” 众人为之一惊,赶忙躬身道:“是。” 嬴政淡淡道:“诸位有什么想说的吗?” 柳玄与李淳面面相觑,一时无言,韦仲之眉头微微皱着,神色怫然。 唯有董昌时近前两步,掀起衣摆跪地,摘下官帽放在地上,叩首道:“当日真假世子一案,是臣受俞鉴之请奏于先帝,后又与内卫一并彻查此案,臣庸碌,有失察之责,不敢忝居高位,今请辞尚书左仆射之位。” 嬴政道:“准。” 半分挽留的意思都没有。 其余几位宰相看得心头发颤,不由得心生同情。 主要这事儿也不能怪董昌时啊,裁判跟选手联合设局,搁谁谁栽,当初管这事儿的换成他们,今天一样要倒霉。 心下正唏嘘着,却听天子道:“本朝三省向来以尚书省为先,冯明达守孝辞官在前,尚书右仆射空置,如今董昌时去官,尚书左仆射空置,也是时候选个人去主持尚书省了……” 宰相们瞬间群情激动起来。 尚书省哎! 三省之首哇! 冯明达守孝之后,他们争先恐后的舔了天子这么久,盼望的不就是这个大饼吗! 一时之间,众宰相都顾不上同情董昌时了,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天子,只恨不能举手示意:我!我我我!!! 我嘴大,饼赛我嘴里!!! 王越眼见着天子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他心神一阵荡漾,当年娶妻洞房的时候都没这么开怀过,几乎是飘着似的向前一步走,就听天子说:“尚书左仆射——韦仲之。” 韦仲之微微一怔,没想到居然花落自己,继而精神一振,出列受令:“谨受命。” 王越僵立原地,只觉有什么美好而透明的东西掉在地上,“吧唧”一声摔得稀碎。 他委委屈屈的收回了那两只刚迈出去的脚。 哪知道天子就在这时候叫住了他:“王令君。” 王越不明所以:“啊?” 天子莞尔一笑。 上天作证,这一瞬,什么西施貂蝉,在王越心里边都比不上当今天子这一笑的风采—— 紧接着他听见天子说出了无比动听的五个字:“尚书右仆射。” 王越瞬间热泪盈眶,滑跪到了天子面前,捂着心口,哽咽着发表获奖感言:“陛下厚爱,臣必定不负所托……” 空间里边皇帝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朱元璋:“没白舔啊王令君,升职了!” 刘彻啧啧道:“我宣布,这一局是舔狗的胜利!” “嗐,正常操作,”李元达道:“不是讨厌舔狗,是讨厌舔狗舔的不是自己。” 李世民唏嘘着道:“皇帝也是人啊,是人就喜欢听好话,都知道头悬梁锥刺股勤勉为上,但也碍不住吃喝玩乐骑马打猎更有意思嘛!” …… 就在宰相们先后被宣入宫中的时候,偌大帝都的戒严仍在继续。 纪王府。 世子妃俞氏保持静坐的姿势,已经过去很久了。 魏嬷嬷做了她素日里最喜欢的燕窝雪梨送去,柔声劝她:“午膳的时候,您就只用了几口,身子怎么受得了?叫世子知道,该责备奴婢们伺候的不尽心了。” 俞氏眼睫微垂,低下头去:“驸马不会回来了。” 魏嬷嬷身形猛地僵住,几瞬之后,又强笑着道:“您这说的是什么话?王妃不是使人传话过来了吗,外边戒严,世子归家不得,就近在岳家住下了……” 俞氏面无表情的听着,待她说完,忽的戚然一笑。 她站起身来,摇摇头,又一次说:“嬷嬷何必自欺欺人?我知道,他回不来了。” 魏嬷嬷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俞氏的手掌捂住心口,合上眼睛,眉头紧锁:“昨天夜里,听见外边的声响,我的心就跳的飞快,这种感觉,同父皇薨逝那天一模一样。今早再听说天子免朝,我就明白了。” 她声音很轻,落到空气里,仿佛要瞬间化开似的:“驸马不在俞家,他在慕容璟手里。” 魏嬷嬷勉强道:“都还没个准儿呢……” 俞氏睁开眼睛看她,笑容苦涩:“还要什么准信呢?早在太后娘娘被迫出家那天起,不就已经是穷途末路了吗?” 魏嬷嬷还要说话,俞氏却无心听,伸开手臂,下颌微抬:“替我更衣,我要去见慕容璟。” 魏嬷嬷迟疑几瞬,终于一声长叹:“是。” 侍奉俞氏数年的宫人们服侍着她梳起发髻,改换翟衣,珠翠挽发,华服加身,仿佛她重又变成了居住于九重宫阙里最得天子宠爱的崇庆公主了。 宫人在前引路,魏嬷嬷侍从一侧,崇庆公主手持加盖有先帝印鉴的手书,离开了居住的院落。 纪王府的仆从毕竟并非礼部郎官,辨别不出世子妃冠服与公主冠服的区别,只觉得世子妃按品大妆、意欲在此关头出府奇怪,近前询问,却被近侍宫人喝退,再见世子妃神色凛然,也不敢侵犯,纷纷退避,由着她出了纪王府。 纪王府外自有禁军巡检,各家畏惧,不敢近前,唯有崇庆公主面无惧色,使人前去传话:“先帝之女崇庆公主在此,今日入宫见驾,尔等还不退避,却待何时?” 戍守此处的禁军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自有人去报信,很快,便有个神色慵懒的年轻男子,骑马而来。 正是曹阳。 他早早得了天子吩咐,此刻见了崇庆公主,自然并不惊诧,叫人赶了早就备好的车马过来,示意她们可以乘车入宫。 崇庆公主秀眉蹙起,不曾言语,近侍女官便责备道:“遵从国朝之制,公主乘坐的车驾应当……” 曹阳两手抱胸,不等她说完,便啧啧着道:“我只知道离宫之前,天子有圣谕示下,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遵从本朝国制,崇庆公主已死,若是千金贵体不愿屈就,就地送她去见阎君倒也使得。当今乃是人间天子,阎君乃是地府之主,倒也差不太多。” 近侍女官色挠,不敢再说,小心翼翼去看崇庆公主神色。 崇庆公主嗤了一声,冷冷觑着曹阳:“还真是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啊!” “还好还好,一般猖狂啦。” 要说阴阳怪气,十个崇庆公主捆起来也比不上曹阳:“尊驾见谅,在下是个俗人,未曾读过许多诗书,不晓得这话是何意味,只知道民间有句俗语,叫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呢。” 他这句回敬来的犀利又扎心,崇庆公主瞬间变色,怒不可遏道:“放肆!你可知道我是谁?你竟敢——” “就是因为知道你是谁,所以才更要说这几句话啊,对着昔日公主说落地凤凰不如鸡,这样的机会,寻常人几辈子都碰不到了啦!” 曹阳懒洋洋的嘴了她一句,然后面无表情的指了指不远处的车马:“到底走不走?不走我走了啊!” 崇庆公主:“……” 崇庆公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走!” …… 皇宫,御书房。 王越终于坐上了心心念念的尚书仆射之位,只是心里尤且有些遗憾,再见天子吩咐落座,宰相们以韦仲之为首,自己为次之后,心里边又隐隐的有些酸涩。 如果是左仆射,那就更好了…… 心里边正胡思乱想着,却见有内侍神色匆匆,快步入内回禀:“陛下,宫外有一女子,自称乃是先帝之女崇庆公主,手中持有先帝手书,现下在外求见。” 御书房内寂静了几瞬,然后就如同一瓢水倒进了油锅里似的,瞬间爆炸开来。 宰相们眼见着年近八旬的代王化身叶问,一脚将椅子踢翻:“他妈的,她居然还敢来?!!!” 嬴政:“……” 宰相们:“……” 成王虽也恼恨先帝父女二人深矣,此刻倒是还能坐得住,甚至劝代王:“稍安勿躁,且看她手里究竟有什么依仗,毕竟是皇家之物,若是流落到外边去,怕也麻烦。” 代王冷笑一声。 嬴政遂吩咐左右:“传她进来吧。” 内侍领命而去,不多时,御书房的门从内打开,一年轻女子身着翟衣、腰佩玉绶,双手持一长条状檀木盒,入内而来。 见御书房内众人神色各异,有的皱眉,有的侧目,有的面露愠色,有的怒目而视,崇庆公主眼睫微颤,却不在意,只看着端坐上首的天子,朗声道:“先帝遗旨在此,尔等还不听令,又待何为?!” 嬴政:“……” 宗室们:“……” 宰相们:“……” 非静止画面。 李世民蚌埠住了:“啊这。” 朱元璋呵呵冷笑两声:“别说是你,就现在这情况,你爹复生了都得被原地夯死!” 刘彻都无语了,现场开始招呼:“都来瞧都来看了啊,兜售十六岁少妇大脑,九成新,基本没怎么用过的!” “……”李元达:“没用过的跟没用是两回事吧。垃圾卖家,举报了。” 崇庆公主入宫之时,心里边不是不打鼓的,唯一能够给予她安全感的,就是父亲留给她的这封遗诏手书。 在她看来,慕容璟虽然知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却也不敢轻举妄动,顾其缘由,便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乃至于父亲留给自己的几重保障。 只是现下真的到了宫中、慕容璟面前,将自己笃定的话语说出,得到的反应却与想象中完全不一致…… 崇庆公主握住檀木盒的手指无声收紧,定住心神,重又重复了一遍:“先帝遗旨在此,尔等还不听令,又待何为?!” 嬴政:“……” 宗室们:“……” 宰相们:“……” 非静止画面。 “砰”的一声轻响,代王直接把拐杖丢到一旁近侍面前去,怒不可遏道:“去,给她一棒子!让她清醒清醒!!!” 近侍不敢贸然行动,小心翼翼的去看向天子。 嬴政淡淡摆一下手,继而仿佛没有看见崇庆公主似的,向列位宰相道:“尔等以为当下之事,该当如何论处?” 宰相们见天子将崇庆公主视若透明人,也就暂时消了满腹心思,将思绪转到了正事上边。 当下之事啊…… 崇庆公主入宫之前,曾经预想过无数个结果。 可能慕容璟会屈服于父亲的遗诏,不敢深究此事。 可能慕容璟会恼羞成怒,要处置自己。 可能慕容璟会千方百计的封锁消息,不叫外臣知晓自己仍然存活于世。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漠视自己。 叫人带自己入宫,到宗室耆老、宰相们面前,然后浑然不曾理会自己,好像自己并不存在。 这是何等的蔑视与不屑?! 崇庆公主再不能继续倨傲与凛冽的风姿,停住双手手持遗诏的动作,强逼回即将涌出的热泪,脸上涨得通红:“慕容璟,你竟敢如此羞辱于我?!” 嬴政没理会她。 宰相们和宗室们也没有人理会她。 王越心里边还在盘算该当如何开口,就听天子点了韦仲之的名:“韦仆射以为如何?” 韦仲之低头向天子表示敬畏,继而坦然开口:“臣以为,此事首恶,亦或者说罪魁祸首,当属先帝!” 话音落地,整个御书房的人都惊了一惊。 崇庆公主更是满面愕然,当场呆住。 救命! 所有人心里边都只有一个想法:你怎么敢的啊……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但以臣论君,还如此直抒胸臆—— 不愧是韦仲之! 果然是韦仲之! 王越心里边那一点不服气就跟气泡似的,瞬间就给蒸发没了。 大佬,请收下王某人的膝盖! 三省六位宰相,活该你坐头把交椅!!! 嬴政对此不置可否,只道:“说下去。” 韦仲之应声,继而道:“以冯家子假冒宗室子,继而谋夺神器——臣不相信这个主意是冯家提出来的。他们不敢。” 难道冯明达敢跟先帝说“陛下,你认命吧,生不出儿子就是生不出,换我儿子上吧,你来给安排一下手续”? 韦仲之用人头打赌,冯明达要是敢这么开腔,前脚说完,后脚冯家全家就得吃席! 先帝不杀冯家满门,都算是仁慈宽厚了。 率先提出此事的,只能是先帝,其中崇庆公主可能吹了风,但如若先帝自己不肯,她就算吹出飓风来也没用。 宰相们也好,宗室们也罢,自然明白这道理,一时俱是默默。 而此时崇庆公主终于从韦仲之那句单刀直入的“罪魁祸首乃是先帝”当中惊醒,两步迈到近前,愤怒得浑身发抖。 她厉声道:“贼子安敢如此?先帝待你如何?你怎么敢,怎么敢说出这样不忠不孝的大逆之言?!” “你这天下的蠹虫,鲜廉寡耻至此,还不住口?!” 韦仲之听罢猝然转头,目光凌厉如刀,直直对上她的视线:“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你究竟是有多厚颜无耻,竟然还能理直气壮的在此大放厥词?!” 他一甩衣袖,指向先帝皇陵所在,声色愤慨,恨声道:“先帝其罪一!身为太/祖皇帝之后,而生易位外臣之心,为人后嗣,外剖祖产,不堪为慕容氏之后,将其驱逐族谱,断绝祭祀,以发覆面,亦不为过!” “太/祖皇帝披荆斩棘,乃建功业,何等艰难,历代先君守国至今,亦非幸事,不想竟险些亡于自家后嗣之手,岂不荒谬?!” 崇庆公主面色惨白,众人缄默不语。 嬴政神色淡漠,颔首道:“韦令君所言甚是。” 韦仲之恨声继续道:“先帝其罪二!身为大宗宗主,慕容氏一族主持祭祀之人,不思友爱兄弟、棠棣之亲,却为外人移位而戕害宗室子弟,蔑杀平民。” 他向一侧恍若失魂的纪王拱手示意,神色肃穆:“纪王乃是先帝的堂兄弟,纪王世子乃是先帝的堂侄,先帝令内卫捏造冤案,将其害杀,又因此牵连无辜农家性命,此非人之行径也!” 嬴政道:“韦令君所言甚是。” 崇庆公主讷讷,无言以对。 韦仲之遂第三次开口,语气愈发激烈:“先帝罪其三!《尚书》有言,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他难道仅仅只是崇庆公主的父亲吗?他也是天下所有臣民的父母啊!” 王越避讳、所有人都不敢提的事情,只有他敢说:“先帝当初因何选定当今天子为后继之君?是因为他以为当今昏庸无德,无需多久,便会被废黜,继而再由皇太后与冯家操控,迎接假冒纪王世子的贼子入宫为帝——可先帝难道不曾想过,当今天子乃是他亲自指定的后继之君,天下人望所在,想要将当今废黜,需要他作下多少骇人听闻的恶事才能如愿吗?!” “满朝文武何辜,要侍奉无德之君?!” “被选入宫的后妃何辜,要在后宫蹉跎光阴,等到新君登基,韶华之年落发出家?!” “邢国公,戍边重臣、国之良将,又有何辜,要受此奇耻大辱,枉顾门楣,屈身侍奉无道之君?!” “而天下百姓又有何辜,要因昏君罹难,民不聊生?!” “这些被牺牲的人算什么呢,达成先帝野望的一点点代价吗?!” 愤怒的烈焰在胸膛里熊熊燃烧,韦仲之脸色铁青,一字字从牙缝里挤出:“仲之二十一岁举进士,入宦三十四年,居然侍奉这样的无德无道之君,实在深以为耻!” “而你——” 他指向崇庆公主,恨声道:“生于天家,极享荣华,受天下供养,既无和亲之忧,又无抚民之虑!朝廷亏欠你了吗?黎庶亏欠你了吗?!你怎么能理所当然的为了一己之私,推动父亲戕害自己的堂兄弟,祸乱自家宗庙天下?!” 说罢,韦仲之一把将面无人色的崇庆公主拽住,拖到纪王面前去,厉声质问道:“你与那贼子在纪王府鸠占鹊巢,害杀堂兄,每日对着纪王夫妇称呼父母,你竟毫无愧疚之心吗?祭拜宗庙时,当真不怕天地有感、先祖有灵吗?!” “为了给当今天子蒙上一层污名,广选良家女入宫,你渴盼与有情人终成眷属,别家的女儿就该惨死深宫,寂寂一生,成为昏君退位缘由上微不足道的一笔吗?!” “为了叫你心仪的夫婿上位,忠臣良将便该死吗?社稷便要动荡吗?黎庶便要为此涂炭吗?!” “莫说你只是公主,便是先帝在此,作下这等天怒人怨之事,也该联合宗室朝臣废黜,将其驱逐出皇家族谱,以谢天下!” 韦仲之眼底烈焰滔滔,指着崇庆公主,字字如刀:“而你,一个已死之人,又是哪里来的胆气与脸面到这里来咆哮无礼,贻笑大方?!公主,你是厚颜无耻到极点的人,只是今日在天子与宗室尊长们的面前,好歹给太/祖皇帝和历代先君留些尊荣体面吧!” 第 35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34...) 韦仲之少年便有才名,二十一岁中进士,向来以辞赋著称,骂起人来有理有据,逻辑通顺,层层递进,气势雄浑。 崇庆公主虽极品了一些,但基本的羞耻心还是有的,当下被骂得脸红落泪,低着头不敢作声。 韦仲之见状冷笑,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你是怀着什么心情进宫来的?你怎么有脸在我等众人面前宣读所谓的先帝遗诏?这万里江山、亿兆黎庶,在你们父女二人眼里算什么啊?可以随便搓圆搓扁的东西吗?!天地造物不测,怎么把你们父女俩生出来的?!” 崇庆公主连头都不敢抬,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哭,你有什么好哭的?!” 韦仲之冷笑,疾言厉色道:“你是被我骂的羞愧难当,故而落泪吗?非也!你是因阴谋诡计不得施展而哭,是因势不如人、只能听韦某人在这里破口大骂却不得对韦某人加以惩处而哭!你是在哭自己落得如此境地,是哭自己失去的公主尊荣和那高人一等的尊崇地位!公主,你扪心自问,你当下的眼泪,有一滴是为无辜农户而流吗?你有一瞬间觉得对不起枉死的堂兄吗?!” 崇庆公主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声音颤抖着,无力的辩解:“不,不是的,我是真心觉得对不起他们……” “公主,你究竟在想什么,你自己明白!只是我奉劝你,趁早把眼泪收起来吧!先帝不在这里,冯六郎也不在这里,没人会心疼你的梨花带雨,我只觉得你做尽恶事之后不曾悔改,事败之后却假惺惺开始落泪忏悔的样子令人作呕!” 韦仲之丝毫不为所动,冷冰冰道:“那农户一家因冤被杀,临终之前,难道不曾举家相对流泪?他们流下的眼泪,比你此时所掉的这些腌臜浊水要惹人同情一万倍!覆舟水是苍生泪——若真叫尔等小人阴谋得逞,只怕天下苍生流下的眼泪,都能漫过东岳之山!还有什么遗诏……” 他向前伸手,厉声道:“拿来!我倒要看看,先帝这遗诏上都说了些什么!” 崇庆公主为之所摄,一时之间竟不敢反抗,老老实实将手中檀木盒递了过去。 韦仲之接过,却见木盒用蜜蜡封住,若要打开,还需稍稍费些功夫。 他下意识想要吩咐人找件工具过来开盒,忽然想起来这不是自己家,而是御书房,赶忙去看天子神情,却见三省的几位同僚此时仍旧沉浸在他方才气势汹汹的崇庆公主向诘问之中,见他看过来,这才恍然回神。 韦仲之将檀木盒递给一侧的内侍,示意他交到天子手上,这才挑眉去看几位同僚:“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有事吗?” 王越心下钦佩,起身相请,满面殷勤:“没事没事。仲之兄坐,请上座!” 嬴政吩咐近侍将木盒打开,果然从中取出一份书就于黄色锦缎之上的遗诏,展开瞥了几眼,不由得嗤笑出声。 他吩咐左右:“也给宰相们看看吧。” 头一个接过去的是韦仲之。 他迅速扫完全篇,脸上的表情大概是“……”,很无语的样子。 其余人挨着看了,也是满脸的一言难尽。 这其实是份罪己诏。 底下跟着先帝留下的一封信。 大概的意思是,当崇庆公主选择将这份遗诏拿出来的时候,想必大势已去,常言讲子不教父之过,这孩子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这个做父亲的要承担大半的责任。 之后又开始打感情牌,回忆了一下跟宰相们和宗室们的美好记忆,当然,重点是他的施恩过往。 希望他们看在他这个天子的颜面上,不要追究崇庆公主的过错,不敢奢求有公主荣华富贵度过余生,只求能够留下她一条性命,叫她有一口饭吃。 大概那时候先帝身体的确不行了,笔迹虚浮无力,越是到了最后,越是不成章法。 罪己诏跟这封信被众人挨着传阅一遍,最后又回到了嬴政手里。 近侍双手递上,嬴政却没有接,淡淡吩咐道:“也给她看看吧,叫她知道,为了保住她,她的父亲是如何向后来人低头乞怜的。免得她心里总惦记着父亲乃是前代天子,至高无上。” 近侍领命而去。 崇庆公主听他如此言说,心里边便生了三分预感,待到见了那份罪己诏,将那封书信看完,已经泣不成声。 错非是为了她,父皇堂堂天子,何必如此低三下四,婉言哀求? 再想到从小到大父亲对自己的疼爱,临终前的不舍与殷殷嘱托,崇庆公主只觉心痛如绞,懊悔不已,不由得放声大哭。 她跪坐在地上嚎啕不已,嬴政也不阻拦,只冷冷的看着。 他不语,其余人更不作声,如是过了半晌,崇庆公主自己停了哭声,神色仓皇,隐约带着几分无力的畏惧:“事到如今,你们究竟意欲如何?” 嬴政没理会她,而是宣布了自己的决议:“冯氏一族谋大逆,夷三族,唯有四房早早弃暗投明,又分家出去,可免于问罪。俞鉴,夷三族。附从作乱的内卫,一盖秋后问斩。诸君以为如何?” 众人齐声道:“陛下圣明。” 李淳多提了一句:“真假世子一案,虽为先帝一手操作,但终究是皇家有负宗室,臣请陛下格外加恩纪王府,聊表慰藉之意。” 嬴政道:“准,许纪王府王爵袭五代不降。” 纪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强撑着起身谢恩,又道:“此案之后,世子妃带着世孙和幼女返回娘家,实在蒙受了太多委屈,臣请陛下加以抚恤。” 真正的纪王世子早已娶妻生子,儿女双全,真假世子案发之后,世子以混淆宗室血脉为因被问罪处死,世子妃并无过错,但毕竟身份尴尬,只能带着身份更加尴尬的一双儿女返回娘家,从此闭门不出。 现在提来,也是叫人心生感触,怜惜不已。 嬴政道:“准。此后世子妃领取双份亲王妃的份例,再赐其母家千金以慰。” 纪王代儿媳妇谢了恩。 然后嬴政才将目光转到崇庆公主身上,若有所思道:“至于该当如何处置你……” 崇庆公主难以置信的抬起那双泪眼。 心中的倨傲使得她无法出声求饶,但对于可能有的惩罚甚至是死亡的阴影,却迫使她不得不迂回开口:“父皇留下的遗诏……” 嬴政这么严肃的人,都被她逗笑了。 空间里的皇帝们也乐了。 朱元璋:“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李元达:“你爹这种行为,不纯粹是杀人之前写个忏悔书吗?” 李世民:“要是成功把人杀了,那这忏悔书就是放了个屁。” 刘彻:“要是没杀成,被抓了个现成投进监狱,就把忏悔书翻出来,说我本性善良,动手的时候也是犹豫过很久的……” 李元达:“还他妈道德绑架!” 朱元璋:“对于这种人,我建议一律扒皮处理!” 嬴政想的却是另外一点。 他指节扣了扣面前桌案,似笑非笑道:“先帝为了你这个女儿,几乎可以说是殚精竭虑,不会只给你一份遗诏吧?事败之后,拿出这一份,事成之后呢?难道先帝没给你留一份钳制情郎的诏书吗?” 众人齐齐看了过去。 崇庆公主脸色变了又变,知道大势已去,索性如实讲了:“给了的,只是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父皇给侍奉我的嬷嬷留了遗诏,阐明旧事原委,讲来日驸马登位大宝,若是有负心之意,便将遗诏交付给——”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顿,又过了会儿,才咬着嘴唇,说:“便将遗诏交付给韦仲之。” 众人先是一怔,回想起韦仲之素日秉性为人,瞬间了然起来。 只有韦仲之眉头跳了一跳,一脸“救命,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晦气事”的表情。 嬴政遂问她:“既然如此,那份遗诏在哪儿?” 崇庆公主神色有些复杂,踌躇几瞬,到底还是道:“我烧掉了。” 嬴政:“?????” 李世民面无表情道:“我现在可算是知道先帝为什么把遗诏交给侍奉她的嬷嬷,却不交给她了。” 嬴政简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烧掉了?!” 崇庆公主想到情郎,目光随之变得柔情起来,当下坦然道:“我信他,何必留下这样会危害他的东西?” 嬴政:“?????” 刘彻面无表情道:“此时,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先帝在坟茔里翻滚。” 嬴政匪夷所思道:“你说你是前不久才知道这封遗诏存在的,那么,你又是什么时候将遗诏烧掉的?” 崇庆公主黯然道:“知道这份遗诏存在后的第二天,我就从嬷嬷手里将遗诏骗出烧掉了。” 嬴政:“?????” 李元达:“不知名先帝瞬间化作贝多芬,从坟墓里爬起来扼住了她的咽喉!” 嬴政听得呆了一瞬,回神之后,他发自内心的询问道:“你尚且不知道事情败露,就把遗诏烧了——难道你就没想过,万一他阴谋得逞,登基之后又负心薄幸,那你该怎么办吗?” 崇庆公主展颜而笑,自在又洒脱:“他不会的。六郎他不是那种人,我明白他。” 嬴政:“?????” 嬴政都被她逗笑了,若有所思的沉吟半晌,又翻开手边黑衣卫递上来的文书细阅。 再三确定了自己的眼睛没有问题之后,他试探着问出声来:“你知道你的六郎在外边养了个外室吗?” 崇庆公主脸上的笑容以光速的迅捷程度定住了。 朱元璋:“芜湖~是谁家的房子塌了?喔,是我家的房子啊!” 嬴政又补了一句:“噢,那个外室现在还怀着孕。” 崇庆公主表情一寸寸裂开,猛地前倾身体,厉声驳斥道:“你胡说!” 嬴政慢条斯理的道:“朕有什么必要骗你呢?” 他对照着文书记载,念了出来:“这个月的初九,你的六郎不在家吧?别担心,他没遇上危险,只是去外室那里过夜了……哦,那天晚上,他们吃了六个菜,喝了绍安甜酒,相拥在一起数星星,猜测还没出生的孩子是男是女……” 崇庆公主脸上的血色慢慢淡去,却仍旧怀着最后几分坚持:“不会的,我不相信!六郎与我鹣鲽情深,岂会做这种事?他说永远都不会辜负我的!” 朱元璋不怀好意道:“再说几句,戳破她的幻想!” 李元达不怀好意道:“一分钟,马上把那个外室的所有讯息告诉她!” 李世民不怀好意道:“半个时辰,把外室带过来怼她面前叫她看个清楚!” “你们懂个屁!让我来!!!” 刘彻激动不已,苍蝇似的搓着手:“信我的,告诉她她是替身,冯六郎真心爱的是外室,因为她有几分像外室,才会跟她在一起!以我直男的身份发誓,这样她最痛苦!!!” 嬴政:“……” 皇帝们:“……” Emmm。 救命,什么你这男同才能滚出我们皇帝群啊! 第 36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35...) 嬴政虽不喜崇庆公主,但也不至于照刘彻说的拉冯六郎那外室过来,说什么替身不替身。 当下不再理睬崇庆公主,转而问宗室耆老们:“诸位以为,此女该当如何处置?” 到底是先帝之女、国朝公主,对于她的议罪,宰相们不好参与。 成王冷笑一声,断然道:“作下这等不忠不孝之事,当杀!这是我说的,来日到了地下,祖先倘若见罪,只管惩处我一人便是!” 周王道:“祖先果真有知,只怕夸赞你还来不及!” 两位太妃互相对视一眼,不曾提出什么建言,只道:“无论如何处置,我二人皆无异议。” 于是众人又一道去看代王。 崇庆公主呆坐在一边,恍若失魂,甚至没有分神来听众人议论如何惩处于她。 代王默然良久,眼底眸色闪烁不定,神情亦是有些复杂,低头再三看过先帝那份遗诏,终于还是叹息道:“留她一命吧,叫她落发出家,跟太后一道幽禁至死。” 成王皱起眉头:“代王叔……” 代王没再言语。 崇庆公主却在此时回过神来,面色戚然,神情嘲讽:“诸位尊长不必如此为我费心,事到如今,我再苟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落发出家,幽禁至死——” 她唇边溢出一抹讥诮:“还不如死了痛快!” 宗室中人看着她,神情是无言的思考与审判,没有人作声。 崇庆公主也不看他们,只看着嬴政,眸光脆弱,仿佛一触即碎的玻璃:“慕容璟,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驸马他真的……真的在外边豢养了外室吗?” 嬴政疑惑道:“朕骗你的目的是?” 崇庆公主眼睛里的光芒瞬间熄灭,整个人颓然下去。 她笑了一声,很凄楚的,继而喃喃道:“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 “嘘。”嬴政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朕对你的过往不感兴趣,则世间多得是没有必要叫人了解的秘密。不必说了。泰平,带她下去。” 他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崇庆公主,淡淡道:“你想要保全自己最后一点体面,那朕就给你体面,幽禁到死,的确大可不必,朕赐你一个痛快,腰斩吧。” 崇庆公主如遭雷击,霎时间脸色剧变,身体也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不!不!!!” 一股郁气堵在心头,她诚然不怕死,却很怕死前受苦。 腰斩这样的刑罚,将人一截为二,却不会立时丧命,极致的痛苦之下,甚至有人仅靠双手的力量挣扎着爬出数米。 崇庆公主颤声道:“自古王侯将相不辱,鸩酒亦或者白绫……” 韦仲之冷冷发声:“你不妨想想纪王世子!” 这一回,崇庆公主流下的眼泪要真心实意的多:“我不知道,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他会被腰斩,本朝律法如此,混乱宗亲血脉之人,罪处腰斩,这不是我定的啊……” 韦仲之就笑了。 他最喜欢别人这样跟他引经据典的对线。 因为在这种交锋上,他从来不会输。 所以此时听崇庆公主说完,他便愉悦的开口:“公主所说,的确言之有理。纪王世子当初是以混乱宗室血脉的罪过被腰斩的,处死他的是国法,同公主您有什么关系呢?” 崇庆公主刚松口气,就听他继续道:“不过做人也好,做事也罢,既然选定了标准,那就一条道走到黑,千万别落得个两不靠。处死纪王世子是依法而行,那处置您的时候,也该当依从国法而行吧?” 韦仲之霍然起身,双目如电:“臣请陛下以谋逆之罪论处先帝之女崇庆公主,将其凌迟处死,以正天下视听!” 崇庆公主瞬间抖的像是筛糠:“不,不要——” 她哀求的看着天子,看着代王、成王,看着殿中的每一个人。 没有人回应她。 嬴政面无表情道:“朕这里没有鸩酒,也没有白绫,但是刑具管够。腰斩跟凌迟,你可以自行选择。” 说完,他摆了摆手,没有再去看面无人色的崇庆公主。 左右近侍没有再给她作声的机会,眼疾手快的堵住她的嘴,一左一右将其架起,拖拽着带了出去。 代王沉默着目送崇庆公主的身影离去,继而起身向天子施礼:“宗室能够参与的事情业已结束,朝堂之事,自有政事堂宰相做主,今蒙天子圣明,老臣等人也该功成身退了。” 嬴政和蔼的挽留了两句,代王等人坚决辞谢,就此离宫。 …… 宗室们走了,宰相们要做的事情却还有很多。 冯家之外,这场大案还有哪些参与者? 朝堂上空了这许多的位置出来,该从哪儿调用人手填补? 还有最最要紧的,先帝在这案子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对于这一部分内容,又该如何平定? 尽数公之于众? 不可能吧。 但要是就此放过他,凭什么啊! 宰相们态度不一。 韦仲之之外的人觉得,先帝在这场惊世骇俗大案中发挥的作用,最好不要公布出去。 不是为了先帝,而是为了当今天子与后世之君。 身为大宗宗主,戕害棠棣骨肉,意图将天下神器交予外人——朝臣也好,百姓也罢,会如何看待皇室呢? 自古以来,中原大地的天子都不是作为“人”存在,而是作为“天之子”,代替天地放牧人间,这是绝对的政治正确,一旦将此事公之于众,因先帝丑行而对“皇帝”这一神圣符号所造成的抹黑与打击不言而喻。 更有甚者——做下这等骇人听闻事情的天子,还能被称为天子吗? 可若是废掉他,当今天子继位的合法性是否会受到动摇? 虽然宗室用明宗皇帝为当今天子背书,但究竟能发挥多少作用,却还不得而知,毕竟当今登基之后,对外宣扬的口号一直都是先帝亲自指定的后嗣之君,并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更改的。 以当今的权柄与手腕,此时民间亦或者朝野或许不会有所异议,但若干年以后,倘若继位天子无力把控朝局,是否会有人以得位不正为由,行废立天子、窃取神器之事? 宰相们并不是不想把先帝拖出来公开鞭尸,而是朝政也好,人心也好,本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不多思多想。 许多人是无法了解这其间种种权衡与为难的,他们只会用最朴素的想法代入——先帝是个烂茄子,当今难道就是好的吗? 隔壁李家大儿子无恶不作,杀人如麻——大多数人不会想着或许李家也有好人,李家二儿子兴许为人不错,他们只会有一个想法——一个窝里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就算不这么想,也会对李家其余人敬而远之。 只能捏着鼻子替先帝遮掩,将过错全都推到冯家和皇太后身上。 只有韦仲之提出了异议。 “让这样一个非人的禽兽继续盘踞太庙之中,受天下黎庶、皇朝后世之君供奉,仲之到死都合不上眼。” 他没有去讲朝局,更没有陈述利弊,只向天子行礼之后,正色道:“倘若天子向天下施善政,减赋税,免徭役,又何必担忧人心向背?” “如若后世之君才德具备,则不必担忧后来人以此发难,可若是后世之君昏庸无德,早晚都会被推翻废黜,有没有这样一个不知隔了多少年的借口,又何足轻重?” 韦仲之摘下头顶官帽,郑重拜道:“臣请陛下将此事原委公之于众,将先帝灵位挪出太庙,改谥号为炀帝,以谢天下,也令史官秉笔直书,以此警示后人。” 宰相们默不作声的听着,一时满室寂寂。 只有天子的声音徐徐响起:“韦令君,你可知道,朕以后继之君的身份如此对待先帝,会落得怎样的声名吗?” 韦仲之道:“英明神武,俯仰无愧天地。” 嬴政大笑出声,断然道:“准奏!” …… 宰相们从天子处得到了由主犯冯明达本人所书就的参与者名单,从哪一日共聚密谋,到这些人都参与了那些步骤,条条句句列得清楚。 韦仲之大略上瞟了几眼,神色便不由得凝重起来——因为牵连的太广了。 冯明达,亦或者说是冯家,当真有着这么大的能量吗? 可若非他们参与其中,冯明达又为何会将他们招供出来? 难道是因为死到临头,就开始胡乱攀咬? 然而这文书后边清晰明了的跟着黑衣卫的调查结果,这些人犯下了什么罪过,姻亲故旧在祖地如何鱼肉百姓,即便当真被问斩,也不冤枉。 长安尤且处于戒严状态之中,柳玄与李淳被天子派去协助禁军主持帝都秩序,韦仲之与王越,还有一个前尚书左仆射董昌时在这儿研讨一干后续事项。 韦仲之垂着眼睑,一边同几个同僚叙话,一边在脑海里复盘整个事情经过…… 从当今天子登基,到天子在第一次朝议之上猝然发难,从兴庆宫退出朝议,到冯老夫人中毒横死,期间再掺杂有曹阳对宗室的挑衅与陆崇对于长安治安的大力整顿…… 东西为纬,南北为经,东南西北纵横交织,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最终几乎要将宗室和勋贵、朝臣一网打尽。 他逐渐寻到了一丝脉络。 这个王朝建立得太久了。 在政治制度愈发成熟的发展之下,隐藏在盛世之后的阴翳也愈发浓重,从天子脚下的帝都到刺史所辖的地方,高门贵府之间盘根交错,往来姻亲,逐渐形成一个个巨大而狰狞的利益集团,权柄和财富不可控制的流向最顶层那一小撮人,土地兼并也愈发严重……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大概用不了多少年,本朝也会走向前朝末代的老路,民不聊生,底层起义,军阀割据一方,纷战十数年甚至更久之后,有一个强有力的人横空出世,整合一盘散沙,开创一个新的王朝。 但现在,国朝有了一个年富力强的天子,大刀阔斧的进行改制,毫不犹豫的用刀剜去身上的烂肉,叫这天下再度焕发生机…… 最难得的是,当今如是操作的整个过程,没有引起利益团体的警惕和大规模反击。 冯明达意图谋逆,那他的确该死啊! 有宗室附从作乱,那他的确该死啊! 还敢狡辩说自己是冤枉的,人证物证俱在好吧! 有官员抱冯明达大腿一起造反,那他的确该死啊! 真是死鸭子嘴硬,到这份上了还不承认! 有勋贵跟冯明达勾勾搭搭,那他的确——哎?! 卧槽,我什么时候跟冯明达关系很熟了?别瞎说啊!!! 陛下,臣冤枉啊!!!! 韦仲之想到此处,甚至已经猜到了天子的下一步部署。 改革选官制度,让更有能力和活力的年轻人添补空置出来的位置。 用抄家所得到的的大笔财富扩充国库,丰盈军备。 借此机会得到的大片无主良田发放于民…… 他不由得抬起头来,长久的注视着端坐在上首的天子。 嬴政察觉到他的视线,不由道:“韦令君,怎么了?” 韦仲之将视线收回,垂下眼睑,用手头文件扇了扇风:“没什么,只是臣忽然间有些释然了。” 嬴政:“嗯?” 韦仲之顿了一顿,才慢腾腾道:“臣现在,有大概五分之四那么多,不是因为打赌输给陛下才来加班的。” “?”嬴政一时之间没抬反应过来他的什么意思。 王越好笑的瞥了同僚一眼,在旁道:“他的意思是,虽然他拜服在陛下的人格魅力之下,但是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了啦!” 韦仲之马上低下头作忙于工作状。 嬴政“?”了几瞬,反应过来,不由得笑了。 …… 一条条政令有条不紊的自太极宫发出,经由内侍与三省郎官,最终传达至长安各处,这一日,遮天蔽日的雷霆几乎要将帝都覆盖。 前尚书左仆射董昌时也没能幸免。 没办法,他的职位太要紧了,这也就注定先帝当初要做的许多事情都没法绕过他,此事事发,难免要连带着背锅了。 嬴政与他共事久矣,倒也了解他秉性,知道并非附从作乱之人,便只下令削去官职,杖责二十,待到养伤结束,再行启用。 只是尚书左仆射是不可能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董昌时是个良臣,但却不是嬴政用得顺手的那种,他会另选个合适的职位给他。 董昌时对此结果颇觉庆幸——见了那么多要掉脑袋的前同僚,他只是挨顿打,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被PUA的入味儿了。 他谢了恩,脱掉身上官服之后,又往殿外领罚。 二十棍,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尤其当下长安局势未明,行刑的人更不敢偷工减料,二十棍打完,董昌时已经站不起来了。 旁边观刑的内侍赶忙近前搀扶,董昌时就着他手臂发力,想要支撑起身体,视线前方却在此时出现了一双黑色官靴。 他强撑着抬起头,却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王越笑吟吟的看着他,居高临下道:“哟,这不是前尚书左仆射吗,怎么这么狼狈啊。” 董昌时没理会他,半靠在内侍手臂上,艰难的站起身来。 王越就上前两步,拦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怎么,见了我这个尚书右仆射,连话都不会说了?” 董昌时身心俱疲,哪有余力同他纠缠,瞥了他一眼,勉强低下头,向他拱手示礼道:“王令君安。” 王越两手抱胸,觑着他,啧啧两声:“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说着,他转到董昌时跟前,跟那内侍一左一右将董昌时扶住。 董昌时就跟第一次见到他似的,匪夷所思的看着他。 王越没好气道:“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路啊!” 董昌时于是又将视线收回。 大概是刚挨过打的屁股太难受了,又或者是这日的风太过燥热。 他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鬼使神差的将心里边憋了好多年的疑惑问了出来。 “我说王越,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恨我啊?!” 董昌时百思不得其解:“我得罪过你吗?我们俩政见不合?但是据我的记忆,打从我入长安为官开始,你就一直跟我过不去啊?!” 王越冷笑。 这要是平时,董昌时也就算了,只是话都说出来了,他非得刨根问底不可。 “王越你说话啊,你别在这儿装哑巴,我知道你在听!” 王越不阴不阳的道:“我哪儿能跟您比啊,您是天才啊,三岁能文,七岁能诗,名震海内,十五岁就写了《循解笔录》出来……” 董昌时听得脸红,赶忙道:“那时候年少轻狂,后来回头再看,错漏数不胜数,实在是羞煞人!” 王越眼皮子猛地一抖,破口大骂:“你他妈也知道啊!还能不能行了?!你知道我那时候多崇拜你吗?那本《循解笔录》被我翻得都起毛边了!” 董昌时大吃一惊,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啊?!你?!崇拜我?!翻我的书?!” 王越冷笑道:“是啊是啊,我那时候就是太相信你了,考进士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在试卷上写了你给出的答案——他妈的就写错了那一个地方,落了个同进士出身!!!” 董昌时:“……” 董昌时:“?????” 董昌时一张脸涨得通红:“你放屁!” 他说:“你明明就是进士出身,当我不知道?!!!” 王越的咆哮声比他还大:“我娘是庄宗皇帝之女,我外公阅完卷,把我提溜到进士里边去的!!!” 董昌时:“……” 王越的科举题目:《我的皇帝外公》 王越:“彼时我年少气盛,深以为耻,不愿在长安丢人现眼,自请去了偏远州郡,一呆就是七年,你知道我受了多少苦吗?!” 董昌时:“……” 董昌时声音都心虚的小了:“可我记得你入仕之后的考评都还不错啊。” 王越又是一声冷笑:“那时候我祖父是门下省侍中!” 董昌时:“……” 王越的述职报告:《我的宰相爷爷》 董昌时构思语言,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忍住:“所以你倒是在恨我什么啊!” 王越好像也被问住了,若有所思的想了半天,最后说:“大概只是在赌一口气吧……” 董昌时蚌埠住了:“你他妈——” “这位前尚书左仆射,这边劝你最好把话咽下去喔。” 王越嗤了一声,斜睨着他,轻飘飘的道:“你不知道我这种小人都是睚眦必报的吗?” 董昌时:“……” 董昌时:( ̄~ ̄;) 老子上辈子欠了你的啊! 第 37 章(没头脑和不高兴36...) 长安这场戒严,持续了整整三日。 不间断的有禁军奉旨拿人,穿行各处,上至宗室、勋贵,下至朝堂百官,无一幸免。 等到大祸结束,三日之后常朝再启,上朝的人少了十之二三,这还仅仅是有资格上朝的那一批人罢了。 紧接着,群臣终于得到了等待已久的真相——先帝死前发癫,丧心病狂,联合前尚书右仆射冯明达和皇太后一处,阴使冯家子嗣伪作宗室之子,意图鱼目混珠,窃据帝位。 群情震惊。 世间竟有如此离奇之事?! 这事儿到底是怎么通过审核被公布出来的啊!!! 又不由得偷偷去看形容憔悴,仿佛几日之间苍老了十几岁的纪王。 一声叹息。 这错案乃是先帝时期判下,终究是皇家有负宗室,当今对于纪王府的慰勉很快宣下。 纪王府爵位五代不降,同时,又加恩纪王世子妃,恩准她领受双份亲王妃的份例。 纪王世子妃的父亲宋时贤为集英殿修撰,闻声老泪纵横,代女儿出列谢恩,待到归家之后,便迫不及待的将这消息告知老妻。 宋夫人听罢,也不禁垂泪,拉着女儿的手,哽咽道:“我的儿,你也算是熬出头了!” 当年宋家女郎被纪王妃选中,嫁入纪王府时有多荣耀,之后被遣送回本家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成婚之时那些夸赞郎才女貌,说宋家女郎有福气的人都变了嘴脸,满面嘲弄,说原以为飞出去一只凤凰,哪成想到最后嫁得是只山鸡,带着一双流着罪人血脉的儿女回到娘家,其境遇是何等的难堪! 纪王世子妃宋氏这一年来不知道听了多少难听的话,背地里也不知道哭了多少回,她不敢叫父母知道,更不敢叫儿女瞧见,心里边无数的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吞。 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此时真相得以昭雪,宋氏搂着一双年幼的儿女泣不成声:“我好歹等到了这一日,夫君却早已经命归黄泉,去的时候也是糊里糊涂,岂不更是冤枉!” 众人着实哭了一场,不多时,便有纪王府的管事来接世子妃和世孙、郡君回去。 纪王早就在正堂等着了,见了阔别已久的儿媳妇,心下百感交集,再看孙儿两颊都瘦削下去,藏在母亲身后怯怯的看着他,眉目之间依稀透着长子的影子,不觉泪湿衣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拉着他的一只小手默默流泪。 宋氏也是低声饮泣。 如是过了大半晌,纪王才道:“好孩子,委屈你了。” 又说:“去后院看看你母妃吧,她听闻消息便病倒了,太医来瞧了,也只是开了几服太平方……” 真相被揭露之后,纪王妃承受的痛苦是最多的。 当日大儒俞鉴登门,引发了真假世子一案,纪王妃愕然惊闻自己养了近二十年的儿子原来并非亲生,而是一农家妇胆大包天将其调换,鸠占鹊巢。 养了那么多年的孩子,又为他娶了妻室,眼见着有了孙儿孙女,其感情之深厚,不言而喻,然而再深的感情,也架不住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欺骗与她亲生儿子的痛苦之上的,更别说宗室自有规章法治,不容外人混淆血脉。 纪王世子被人带走了,彻查之后,得出了他果然是农家之子鸠占鹊巢的结果,流落在外的纪王世子回到了纪王府。 丈夫告诉她,假世子跟那户农家一起被腰斩了。 纪王妃饶是深恨他的父母,也不禁为之恻然,悄悄使人为他在庙里供奉了一二。 可是现在,却查出来这一切都是骗局,是冯家为了谋夺帝位编造出真假世子案,害死了她的亲生骨肉,只是为了让冯家子获得一个宗室的出身! 纪王妃瞬间就被击倒了。 巨大的、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的痛苦,叫她日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那是她的亲生孩子啊! 再见到宋氏,纪王妃顾不得形容,锤着心口,嚎啕痛哭:“大郎被他们抓走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吓坏了,慌里慌张的看着我,叫我阿娘——我为什么没有拦下他们啊!” 宋氏也是哭的说不出话来。 阴谋被揭露到阳光之下,胜利也泛着血光,谁又是真正的赢家呢。 …… 早在长安戒严开始之前,冯六郎就被抓了。 抓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曹阳。 彼时冯六郎正在外室处与之私会,忽然间门就被敲响了。 他以为是侍从有事通禀,道了声:“怎么了?”外边却无人应声。 紧接着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两名身形矫健的黑衣卫退到两边,年轻的黑衣卫校尉曹阳笑吟吟的出现在他面前,向他颔首示意:“陛下托我问候冯六公子。” 冯六郎无愧于世家风范,短暂的怔然之后,同样报以一笑:“曹校尉,也请替我问陛下安。” 曹阳见状,便又笑了一笑,挥挥手,示意人将他带走,特意关照下属一句:“先走个流程看看。” 下属领命而去,老虎凳、铁梳子、贴加官,一条龙服务。 冯六郎只是六郎,而不是铁郎亦或者不锈钢郎,很快就端不住了。 等到曹阳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恭顺谦卑如同一条被驯养好了的狗,见到他过来,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呼喊起来:“曹校尉,曹大人!你想知道什么?我招,我都招,别让他们再用刑了——” 曹阳挑了下眉,将脚垫在桌子上,嗤笑了声:“有点世家风范,但是不多。” 然后开始工作:“我这个人向来随和,审讯的形式也跟其余人不一样。我不喜欢问一句,对方答一句,中途或许还要停下来放放狠话用用刑这种审讯方式。我喜欢叫犯人自己说。” 他懒洋洋的看着冯六郎:“你最好能说些我想知道的事情出来,不然,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我知道很多人都不怕死,我也相信他们不怕死,但是他们也好,我也好,都更加相信另一点——痛痛快快的死,跟受尽折磨才死,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曹阳眼看着冯六郎打起了哆嗦,他脸上笑意愈深:“冯六公子,您说呢?” 冯六郎就像是一只被丢进淡盐水里的蛤蜊,噗嗤噗嗤把肚子里的沙子吐了个干净。 曹阳拿到供状从头到尾看完,满面不解:“对上当今这样英明神武的天子——你们怎么敢的啊?” 他近前去踢了踢地上半死不活的冯六郎,匪夷所思道:“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有能力将当今天子拉下皇位?哪个活佛给你胆子开光了吗?还真是普通又自信啊你!” 冯六郎委屈的憋出来两汪眼泪,摆烂的大吼出声:“这怪我吗?!当初挑中他,就是因为他是血缘离皇室比较近的宗室子弟里边最烂的一个,我能未卜先知,知道他是装的吗?!!!” 想到此处,又怨恨起来:“他是不是有病啊,麻袋转世是吗,怎么那么能装!!!” “世间真有这种煞笔,为了表示不跟哥哥抢世子之位,把自己装成煞笔的吗?原来真的有?!” 冯六郎满腹委屈:“既生瑜何生亮,这是天要亡我啊!” 曹阳都给他噎住了——救命,怎么还有人登月碰瓷呢! 他直接把冯六郎的最后一层自我安慰戳破了:“既生瑜何生亮,这是旗鼓相当略逊一筹用的,关你屁事啊!你不是一直都被陛下吊打吗?!” 冯六郎:“……” 冯六郎哭得更大声了。 …… 本朝谋逆乃是大案,不在秋后问斩之列,查明缘由,确定无错之后,马上就被拖到菜市口行刑。 因为要杀的人太多,刀都卷了刃,起初还有人去看热闹,再之后眼见菜市口血流成河,杀气震天,便在没有人敢去了。 冯明达被杀那天,前去观刑的人不在少数,只是身形都隐藏在马车之中,没有露面。 只有冯四爷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众人面前,等待着行刑结束,为其收尸。 韦仲之也去了,身边是两个幼孙。 出门的时候,韦夫人神色迟疑,隐约带着几分抱怨:“那地方近来死了那么多人,煞气太重,带孩子去,怕会不好呢。” 韦仲之神色自若道:“我有天地间浩然之气,行得正,坐得直,何惧之有?” 等冯明达被押解上来,隔着马车的纱窗和帘幕,看着旧时同僚,他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几分唏嘘与感慨来。 韦仲之问两个孙儿:“知道为什么要带你们来吗?”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韦仲之轻轻道:“榆阳冯氏,是与我京兆韦氏齐名的门户啊,不曾想一朝败落至此。” 他叹口气,低声看着两个孩子,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道:“孟子曰人有三乐,是哪三乐啊?” 两个孩子齐声道:“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韦仲之笑了笑,说:“生老病死,哪里是人能做主的?而教育天下英才,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说完,他郑重道:“只做到第二条,就很好。” 年纪大一些的孙儿仰着头道:“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韦仲之怜惜的摸了摸他的头:“人生在世,得一个问心无愧,就很好。” …… 兴庆宫。 皇宫里是没有一座名为“冷宫”的宫殿的,天子圣恩不至之处,就是冷宫。 当日冯老夫人死后,皇太后落发出家,身边亲近的旧人都被杖杀,如今,只有几个聋哑的内侍宫人为她送膳食饮水,昔日繁华富贵的兴庆宫,冷的像是一座冰窟。 现在,这冰窟里来了一位客人。 冯兰若被人一路引着到兴庆宫后殿庵堂中去,入得门后,便见皇太后身着素衣跪坐在佛像前面,满头发丝早被剃去,身形单薄如纸,好像随时都能被风吹走一般。 虽知道这位姑母当日送自己入宫不怀好意,但此时此刻,见她如此萧瑟落寞,冯兰若也不禁有些难言的伤感。 皇太后听见动静,回头见到她,显而易见的怔了一下。 手里的念珠掉到地上,泪珠簌簌流下。 冯兰若见状,神色不免踯躅起来,正犹豫着是不是该开口,皇太后却先一步将脸上泪痕拭去,强笑着道:“不必说了。” 她将念珠捡起,又重复了一遍:“不必说了。” 冯兰若便没有作声。 皇太后问她:“你阿耶阿娘可都还好?” 冯兰若默默的点了点头。 皇太后再看她衣着发饰,微露诧异:“你仍旧是淑妃吗?” “是,”冯兰若由衷道:“陛下宽宏,不曾见罪于我。” 皇太后“噢”了一声,慢慢说:“那很好啊。我原以为你入宫之后,必是死路一条,不曾想竟送了你一场滔天造化。” 她如此坦然,冯兰若反倒无言以对,低头看着脚尖,默然不语。 皇太后对着她看了许久,终于道:“陛下召幸过你么?” 冯兰若不曾想她会问这个,不由得一顿,然后才回答她:“孝期未出,陛下怎么会召幸嫔御?” “我猜也是。”皇太后喃喃自语般道:“他是那样滴水不露的人,怎么会留下破绽呢。” 再去看冯兰若时,便淡淡道:“叫你母亲替你操持副避子药吧。我侍奉先帝数年,未得有妊之喜,这是我的孽,若你得以如此,却是福气。” 冯兰若听得愕然。 皇太后却不想再说什么了,摆摆手,打发她走:“你想说的,我已经知晓。不必再开口了。你走吧。从今以后,再不要来看我了。” 庵堂的门合上,皇太后单薄瘦削的身影消失在冯兰若的面前。 她顺着石子铺成的小径,绕过长廊,动身折返回翠微宫去。 其实人生一世,总共才多少年呢,儿女能够陪伴父母的时日,又能有多久。 更多的路,终究还是要自己走。 而她能得以侍奉这样的英明之君,已经是三生有幸。 夏日里草木葳蕤,从前被宫人内侍精心打理着的庭院早就变了一副模样,杂草丛生,枝条旁逸,偶尔有一只黄莺途径,察觉到不远处有人之后,很快振翅飞走。 是日晚间,皇太后薨逝。 关于先帝诸多子嗣先后夭亡的真相,就此埋没在时光里。 是否与皇太后有关呢? 谁也不知道。 而随着死亡的来临,这位出身名门、向来颇得内外称颂的冯皇后,后来的冯太后,也无人能够了解她诸多行径的缘由与她封锁住不为人知的内心。 冯兰若听闻消息之后,竟也不觉得意外,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继而便将目光转向窗外。 夏天的夜晚,可真是长啊。 …… 长安的诸多纷争逐渐落下帷幕,偌大的帝国彻底成为嬴政的掌中之物,真正如臂指使,随心所欲。 而苏湛也在这时候入宫向他辞行。 “臣此次回京,见到陛下,与您相交,又结识了诸多青年俊彦,着实收获颇多。只是臣是将军,臣的战场在边疆,在北门锁钥,不能久居于膏腴富贵之地,终究还是西北的风沙更适宜臣。哪一日陛下军备齐全、资粮丰阔,臣愿为陛下驱使,北复燕云!” 嬴政笑着称赞他的志向,并没有挽留,忽然间想起原世界里的剧情,不由得多问一句:“有件事,朕很早之前就想问了。” 苏湛道:“陛下请讲?” 嬴政道:“如果你此次入京,发现朕果真是昏庸之君,要你入宫侍上,你当如何?” 苏湛微怔,继而失笑,见天子问的郑重,便也郑重以答:“臣祖辈出身将门,不敢有辱家声,若真如此,必得以死相谏!” 嬴政道:“倘若朕以你的母亲和弟妹要挟,不许你自尽呢?” 苏湛摇头道:“不会的。” 嬴政笑了:“难道真正的昏君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吗?” 苏湛也笑了:“臣是说,即便如此,臣也不会的。” 他正色道:“臣了解臣的母亲和弟妹,正如同他们也了解臣。如果他们知道,臣为了保全他们而枉顾家名,致使先祖蒙羞,必然会引刀自尽,以全声名。所以,臣不会做这种愚蠢的事情。” 嬴政默然良久,继而道:“所以,你是苏湛啊。” 苏湛没有察觉到这句话背后潜藏的哀沉,那是上一世死亡的惨烈沉淀,他只当成天子的褒勉,朗然一笑:“陛下,臣就此向您辞别了。愿圣寿无疆,诸事如愿。” 嬴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去吧,邢国公。好好做你的将军,去安邦定国吧。” 他深深看着面前休休有容的年轻将军,语气中裹挟着无限的祝愿与希冀:“也愿你马到功成,功不唐捐!” 第 38 章(后妃番外~...) 天子登基的第一年,诸事纷扰,先有皇太后寿宴之上的冯老夫人横死之事——彼时时人便深有不祥之感。 果然,没过多久,便发生了冯家内宫勾结皇太后、外城党连勋贵、朝臣,意图鱼目混珠,谋夺神器的大案。 菜市口忙碌了整整一个月,才将份额内的人头砍完,据说血水都汇聚成了一条溪流,京兆尹连夜扩建了焚尸炉…… 大抵天子也觉得这一年太过晦气,以至于登基之后的第二年便改了年号,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只是宫外的风再如何凛冽血腥,却都吹不到宫里来,唯一受到影响的,大抵就是冯淑妃。 冯家是淑妃的母家,即便四房已经分家出去,也无法改变自家与长房同出一系的血脉关系。 皇太后落发出家之后,冯淑妃在内宫之中的生活难免也因此受到影响,许多人都觉得她大概是完了——皇太后有天子之母的大义名分,尚且如此,何况只是一个淑妃呢。 当初她依仗出身冯家有多光辉,如今冯家落寞,她就跌得有多惨。 而冯兰若自己也很通透,如若天子决定将她废弃,那她必然无从抵抗,还不如自己早日求去,倒还能落得几分体面。 故而就在皇太后落发出家的当晚,她便使人将淑妃之宝送至太极宫,同时上表称罪,请求天子削去淑妃之位。 天子只让人带了一句话给她:“没事就早点睡,不要耽误明早上班。” 让人将淑妃之宝原封不动的送回去了。 冯兰若:“……” 啊这。 明明应该让人感动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妾身当真是有些蚌埠住了呢! 哽噎无言之后,她趴在床上一个人哭了许久,第二日晨起梳妆打扮往西阁点卯上班,又是从前那个鲜艳端持的冯淑妃了。 越是身处逆境,就越是要赌一口气,不能让人轻看。 如是过了两日,她照常在西阁办公,忽然间见身边宫人喜笑颜开的过去,满面雀跃道:“娘娘,陛下让人送了一对白狐狸到翠微宫呢,可漂亮了!” 又故意大声说:“奴婢听说,陛下在王府的时候,最喜欢狐狸了!” 【嬴政:并不是】 这宫人是跟她一起从冯家进宫的,素日里也是个沉稳的性子,今日如此作态,欢喜之余,怕也是故意说给其余人听,好叫众人知道,她并没有失去圣意…… 冯兰若无法责备她,心下且酸且涩,笑着应了一声,又吩咐人好生照看那对白狐,晚些回去了,她亲自去瞧。 其余后妃纷纷向她道喜。 冯兰若——笑着寒暄。 然而,属于她的寒冬并未过去,甚至可以说尚未开始。 冯老夫人辞世之后不久,冯家逆案被摆上朝堂,数条罪过,条条触目惊心。 要说从前皇太后出家之后,还有后妃如常同她交际,此事一出,连个敢跟她说话的都没有了。 那可是谋逆,要诛九族的! 而这时候,冯兰若已经无心顾及这些了。 她心里边只有一个想法,这样大的过失,阿耶阿娘,还有年幼的弟妹,会怎么样呢? 糊里糊涂被选进宫当送死鬼,她总算明白家里边的筹谋了,只是此时此刻,她甚至都无暇为自己委屈…… 接到消息之后,冯兰若便脱簪待罪,跪在太极宫外等候天子处置。 彼时日头正高,暑热难耐,她跪的久了,眼前都开始发花,死命掐着虎口,不叫自己原地栽倒。 不知过了多久,冯兰若面前出现了一双黑靴,她含着满腹希冀与哀求抬头,见到了天子的脸。 天子眉头微微皱着,说:“今天好像不休沐吧,你怎么没上班?” 冯兰若:“……” 冯兰若忍了许久的眼泪,瞬间倾泻而出,她哽咽着问:“我,妾身还能去上班吗?” 天子看她哭得狼狈,反倒笑了:“为什么不能啊?” 冯兰若哭着说:“妾身的母家,犯下了这么大的过失啊!” 天子仍旧在笑,冲她挑了下眉,伸手过去。 冯兰若迟疑着伸出手,继而便觉天子手臂发力,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了。 “当日朕第一次见你,也曾经向你伸手,你回应朕了,不是吗?今日救下你的不是别人,而是当初的你。” 天子道:“还记得朕当时问了你一句什么话吗?” 冯兰若眼睛红红的,回想了一会儿,抽泣着道:“陛下问妾身,想不想做皇后。” 天子“唔”了一声,然后说:“现在看起来,皇后你是做不成了,不过朕不愿失信于你。换个条件,保四房一支平安无事,如何?” 冯兰若怔在原地,呆呆的看着他,一时居然忘了谢恩。 天子还在笑:“怎么,你不愿意?” “不,不是的!”冯兰若欣喜若狂,赶忙道:“陛下,妾身是高兴坏了,妾身……” 她哽咽着辩解,再流出来的眼泪却是因释然与喜悦而发,正准备再对天子说些感恩戴德的话,冷不防哭出来老大的一个鼻涕泡,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天子哈哈大笑。 冯兰若捂住脸,悲喜交加,其间又掺杂了羞赧的少女心事,不由得大哭出声。 …… 冯氏之乱被平定之后,焚膏继晷忙于工作的后妃们,也齐齐迎来了一次大晋升。 吴婕妤晋昭仪,薛美人晋昭容,丁婕妤晋昭媛,毛美人晋修仪,除冯兰若之外,其余等人也各有晋封。 冯兰若没有晋封,倒不出乎后妃们的预料,甚至于她没有降位,仍旧是当前后妃们的领头羊,这件事本身就很叫人觉得惊奇了。 吴婕妤晋九嫔之首的昭仪,这很正常,毕竟人家确实出了力。 薛美人越过丁婕妤,直接从正四品飙升到正二品,晋位昭容,倒是叫人不大不小的吃了一惊。 然后悄悄在心里边感慨,技术工到哪儿都吃香啊! 丁婕妤晋位昭媛算是正常,而毛美人晋修仪…… 这妥妥是卷王的胜利啊! 不然她既没家世又没美貌,凭什么从最末尾的美人一举连升数位啊! 《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圣旨的字缝里看出字来,整篇都写着六个字:打工人,给我卷!》 薛美人捧着那份晋升自己为昭容的圣旨看了半晌,再看着镜子里面容稍显憔悴的自己,只觉心力交瘁。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 天子显然是从后妃们的办事效率中发现了几分乐趣,皇太后倒了,宫内的账目理完,甚至于开始叫她们查户部的账了。 别人可以躲,又或者可以做点稍稍轻松一些的活儿,只有薛昭容躲不掉。 你不是数学天才吗,不薅你的羊毛薅谁的? 薛昭容:我真是栓Q! 她同吴昭仪——从前的吴婕妤私交甚好,难免背地里嘀咕两句。 吴昭仪却不附和她,而是正色道:“你这呆子,难道看不出陛下的心意吗?” 她谆谆善诱:“天下才华横溢之人数不胜数,孰人不想货与帝王家?难道凭着我大秦疆域之广,便找不出更胜过我等,又愿意为陛下效命的外臣吗?如今你我年方二八,便为正二品,你可知道普天下有多少男子恨不能以身代之?” 薛昭容为之语滞:“这,确实是……” 吴昭仪遂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陛下并非无人可用,只是爱怜女儿,想给你我、乃至于天下女子一个晋身的途径罢了。薛妹妹,你可知道,此事一旦办成,这会是多么了不起的创举?” 薛昭容微微一怔,神色旋即向往起来。 “你我得以侍奉圣明天子,是承天之幸,”吴昭仪正色道:“我也是娘生爹养的身子,案牍劳形,如何会不觉得累?只是我觉得值得。我不稀罕昭仪的位分,不稀罕陛下的赏赐,但是我很珍惜陛下的看重与差使。” 她五官婉约,有林下风韵,眉宇间却自有一股坚定从容的气度:“我们当下如此,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是为了给天下女儿开辟一条前所未有的出路,叫天下女儿知道,我们并不是只能困束于闺阁之中绣花抚琴,我们也可以建功立业,不逊色于须眉。” 薛昭容甚为触动,自惭形秽:“吴姐姐,我……” 吴昭仪笑着摇摇头,手指抵住她嘴唇,止住了她愧疚的话:“薛妹妹,勉之。” 薛昭容释然一笑,用力的点点头。 …… 当今天子用人,恨不能用鞭子在后边抽,有一分力,发挥出十分才好。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抵就是天子十分大方,俸禄不间断的加,位分也阔气的升。 待到先帝孝期结束之后,冯兰若进贵妃,薛昭容进淑妃,吴昭仪进德妃,毛修仪进贤妃,四妃齐全,就差一个皇后了。 朝臣倒不是没有提过,只是天子的态度却很坚决,此内廷之事,与外臣何干? 四妃已经齐全,不考虑立后之事。 倘若在位的是先帝,朝臣或许还会嘴两句,只是当今天子…… 跪下来好好舔! 他不找你麻烦就很好了,你还敢找他麻烦?! 薛美人入宫的时候,再如何异想天开,也没想过自己能够做到正一品四妃,直到接了晋封淑妃的圣旨,脚下仍旧轻飘飘的,仿佛是踩在云里。 怎么可能啊。 她前边还有昔日的吴婕妤呢,怎么就选了她? 虽然她能力是强了点,活儿干的是多了点,班加得也多了点…… 嗯?! 突然理直气壮.jpg 淑妃为正一品,视同相国,薛家祖宗八代都没出过一品官啊,更别说这个淑妃含金量极高——当今没有立皇后呢! 虽然上边还有个贵妃压着,但大家都是正一品,也只是差一线罢了。 接到喜讯之后,薛家在家门口撒了一百箩筐的喜钱,城门口施粥一年,家里边上至管事、下至商队里的活计,全都发了半年的例钱。 没办法,我们就是有钱呢! 薛夫人再没想过自己女儿能这么争气的,一整日下来,喜的嘴都歪了。 待到到了后妃传召母家女眷入宫的时候,依从女官教导,入内向淑妃请安之后,母女二人拉着手一处叙话。 “好,真是好!起初你被选进宫,我心里边总吊着一口气不敢松,见你过得好,总算是能放心了!” 见左右无人,又低声问女儿:“如今出了孝期,陛下可临幸后妃了吗?” 薛淑妃手顿了一下,有些羞赧的点了点头:“嗯。” 薛夫人又低声问:“陛下待你好吗?” 说完,她自己也意识到这是说了句糊涂话:“这还用说吗,不然怎么会叫你做淑妃?” 薛淑妃:emmm。 阿娘,你女儿这个淑妃之位,一星点的水分都没有,全是干货! 这可不是恭谨侍上得来的,浸透了加班的血泪啊! 她恹恹的靠在软枕,叹口气:“陛下待我们倒好,就是累。” 薛夫人没经历过内卷,不能理解女儿的痛苦,听女儿喊累,就给理解岔劈了,压低声音,顺着这条破路开起了车:“你太年轻,还不懂,对男人,你不能太拘束,得放开点……” 薛淑妃差点从塌上栽下去:“阿娘你说什么呢!” 她头大如斗,索性跟母亲掰扯开了说:“陛下叫我做淑妃,又不是相中我这个人了,他就是觉得我有些数算的才干,拿我当朝臣使呢。” 越说就越觉得伤心起来——陛下他根本不想跟我睡觉,只想叫我跟他一起加班! 薛夫人明白过来了:“我说呢。” 又提点女儿:“你做多少事,陛下都看在眼里,这不比用容色争宠好多了吗?你多勤勉些,陛下知道你愿意为他尽心,才会宠爱你啊。” 薛淑妃若有所思。 好像确实是这样啊…… 在当今的后宫里混,相貌还真不是最要紧的。 譬如毛贤妃,容色只能说是秀美,但是侍寝的日子却稳稳能排到前三,听说她下值回宫之后仍旧手不释卷,西阁的藏书都看了一整间屋子的了…… 我要不要再努力一点——嗯?! 不对呀! 薛淑妃猝然反应过来:“难道我白天累死累活,就是为了晚上继续累死累活吗?” 薛夫人:“……” 薛夫人:啊这。 薛淑妃双眼放空:“阿娘……” 薛夫人:“嗯?” 薛淑妃双眼放空:“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薛夫人:“……” …… 薛夫人在女儿处停留了一个时辰,终于在宫门落钥前依依不舍的离去。 嬴政往薛淑妃处用晚膳,还多问了句:“你母亲走了吗?” 薛淑妃刚送走母亲,眼睛还有些红,笑着应声:“是,还要多谢陛下开恩,叫我们母女团聚。” 嬴政淡淡一笑。 对于有能力的人,他总是不吝于嘉赏的。 嗯? 等等! 他忽然间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朕仿佛记得你从前说过,你母亲是粮商之女?” 薛淑妃:“……”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天子若有所思:“话说起来,你数算的能力,是不是从你母亲处得来的啊?” 薛淑妃:“……” 薛淑妃:“…………” 阿娘,我真是对不起你啊! 第 39 章(地府番外) 庄宗皇帝在人间咽气,魂魄依依不舍的在太极宫盘旋几圈儿后,终于跟随前去接引的几位阴差去往地府,阎君面前申述功过之后,又被人领着到了先祖们聚居的府邸中去。 刚到门口,就见一个格外魁梧的中年男子走出门来。 此人胡须外阔,肩膀很宽,肩胛骨支棱起来,一双眼睛叫人想起山林间的野兽。 他手里牵着一只狗,奇的是那只狗居然生了三颗头,舌头参差在雪白犬牙之间,目光残暴的看着他。 庄宗“啊呀”一声,不由得往旁边退了退,给前方一人一(三?)狗让路。 他亲爹明宗就在这时候急急忙忙跑过来,小声提点他道:“这是太/祖皇帝。” 庄宗听得心下一凛,赶忙向这位开创大秦世系的猛人低头行礼:“先祖在上,请受晚辈一拜!” 太/祖皇帝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牵着狗出去了。 等他跟狗走远了,明宗才道:“太/祖皇帝说了,你在人间持政数十年,无功无过,没有应当施加惩罚的地方,但也没有太大的功绩。” 说完,又格外压低了声音:“你看见那条狗没有?那叫地狱三头犬,是阎君打西边地府里引进的新品种,灵帝下来之后,直接被送进了屠宰房,剁碎了专门用来喂狗!” 庄宗不由得抬手摸摸手臂,叫倒竖的寒毛倒伏下去。 明宗见状,便笑道:“□□皇帝自己乃是不世出的英才,所以看人的眼光格外高,下来的先祖们挨打的不计其数,你能得个无功无过,已经很好了。” “噢,”庄宗应了一声,然后问:“那父皇你呢?” 明宗:“……” 庄宗:“父皇?” 明宗微笑道:“孩子,再问就不礼貌了。” 庄宗:“明白了。” …… 庄宗叫父亲明宗带着,去问候了现下正在府中的其余先君,末了,众鬼不免要问起现在的人间帝王来。 “资质如何,可堪大用?” 说到这事儿,庄宗便开始伤心:“我生有儿女数人,长成的也只有琮儿这一个罢了,不立他,又该立谁呢?” 叹了口气,又说:“不过这孩子打小在我身边长大,性情温厚,处事宽和,即便不能为大秦开疆拓土,守成却也是没问题的。” 为了皇位跟兄弟们斗得你死我活的其余皇帝们:“……” 啊这。 这好运气怎么没叫我们碰上呢! 不过再想想只有一根苗的是自己的后代,又真心实意的担忧起来。 说白了,人也好、鬼也罢,都是双标的。 自己争夺皇位的时候,只恨兄弟太多,恨不能除了自己之外,其余兄弟都胎死腹中、出门就被雷劈死才好,这会儿换成自己的儿孙,就只盼着枝繁叶茂,生他一百个儿子了。 明宗也叹了口气,为这子嗣不昌的儿子,又关切道:“他身体好不好吧?可别像你一样,最后也只有一根苗!” ——这要是刘彻在这儿,指定要好好宽抚他一下:您放心,他跟您儿子不一样,他一根苗都没有呢! 噢不对,本来是有根歪苗的,只是被拔掉了呢! 庄宗虽此时不知后世之事,却也忧心忡忡,头疼的皱起眉来:“琮儿小的时候,也总是生病……” 明宗见状,心里边便有了几分不祥之感,只能勉强劝慰儿子:“没事,你还有异母兄弟,要是绝了嗣,还可以从别家过继。” 反正都是孙子,对他来说都一样嘛! 庄宗:“……” 我真是栓Q! 谢谢爹,有被感动到! …… 地府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人间也是气象万新。 慕容琮继位三年,孝期结束之后,终于有后妃传出了喜讯。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之后,顺利诞下了一位皇子。 慕容琮兴高采烈地写了祭文,将这事儿告诉了祖先们。 庄宗很高兴——这是亲孙子啊! 能有亲孙,谁会想去过继兄弟家的孩子啊,当年那可都是他的竞争对手! 只是高兴没两天,小皇子噶了。 庄宗:“……” 身在人间的慕容琮:“……” 父子俩只能一在人间、一在地府,分开打气:“没事儿,反正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这就跟个反向flag似的,从这一年起,直至往后的近二十年里,慕容琮不间断的重复着悲剧循环。 后宫有孕——欢天喜地——诞下皇子/公主——孩子噶了——办丧事。 庄宗在地下看着自己日渐憔悴的倒霉儿子,回想起自己当年不间断死儿子的经历,再加上儿子无子就要过继讨厌兄弟后代的悲愤,他心情比尚在人间的儿子还要糟糕。 只能继续给儿子打气:“再拼一把啊,你还年轻,父皇也是五十多岁才驾崩的……” 大抵是这呼声发挥了作用,慕容琮的后宫里,又有嫔御有孕了。 顺利诞下了一位公主。 顺利活过了满月、百日、周岁。 慕容琮抱着玉雪可爱的女儿,看她一日日长大,喜欢的心都要化了,也是因此,终于生出了几分希望,开始频频临幸公主的生母——能生出一个健康的孩子来,就能生出第二个。 谁能想得到呢,公主健健康康长到了四五岁,公主的生母噶了。 慕容琮:“……” 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晦气集合体。 然后又是从前的循环过程,往来重复。 直到他年过五旬,子女数量仍旧保持着那个孤零零的1. 慕容琮简直要绝望了。 地府里的庄宗皇帝也很绝望。 怎么会这样啊? 难道我注定要断子绝孙,然后过继讨厌兄弟的孙子继承皇位吗? 当年那几个王八蛋是怎么给我使绊子的,我还历历在目啊! 儿啊,就算是为了给你爹争口气,想办法拼个儿子吧! 其余皇帝们也觉得这父子俩真是一脉相承的倒霉。 而□□皇帝只是在遛狗的间隙过去看了几眼,横眉怒目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把我千辛万苦打下的燕云十六州搞丢了,现在又把边防搞成这个样子!” 他厉声吩咐明宗皇帝:“记下来,等他下来,我要赏他一百鞭子!!!” 明宗替孙子捏一把汗,战战兢兢的应了。 慕容琮年过五十,虚得头发花白、走路打颤,可即便如此,也在坚持临幸后妃,幻想着有一日能天送大儿。 上天好像听到了他的祈祷,后宫一位姓张的淑媛有了身孕。 慕容琮几乎要把她供起来了,一日三回的求神拜佛。 十个月之后,张淑媛诞下一子。 慕容琮喜极而泣。 然后没多久,皇子噶了。 ……悲剧啊! 大概就是这个命吧。 慕容琮彻底被打垮了。 也就在这时候,他唯一长大成人的女儿崇庆公主期期艾艾、满腹心事的来到了他面前。 彼时地府的皇帝们大多都没在那儿围观——任谁接连看一出既不爽利又不痛快、起落落落起落落落落落落落落长达数十年的肥皂剧,都不会有耐心静默蹲守的。 大结局的时候看一眼也就完了。 对于从宗室过继嗣子一事,大多数皇帝都不像庄宗那样抵触——反正都是孙子,哪个不一样啊! 只有穆宗这日无事,打着哈欠,不时的瞄上两眼,以此打发时间。 ……嗯? 等等。 这父女俩刚刚说了句什么? 桥豆麻袋啊!!! 穆宗直接弹起来扑到那面镜子上了:“喂,有回放没有啊?!!!是我听错了吗?!!!” 调试了半天也没能如愿,他破口大骂:“艹,紧要关头,偏不中用了!!!” 明宗打外边回来,看穆宗如此,不禁奇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 穆宗的两鬓都被冷汗打湿:“我刚才听见慕容琮他女儿跟他商量,想生个孩子叫他抱养去充任储君!” 明宗:“……” 闻声而来的其余皇帝们:“……” 原地裂开了。 然后七嘴八舌议论出声。 “搞什么啊,他有毛病吗?!” “这么离谱的事情,怎么会有人做啊?!” “你听错了吧?你肯定是听错了——” 这时候就听有人弱弱的道:“他已经开始做了啊,崇庆公主选定的夫婿是文襄公的后辈,现在已经在筹谋假死了……” 明宗:“???” 穆宗:“???” 其余皇帝们:“???” “假死?为什么要假死啊?不是借腹生子吗?” “啊?不是叫后妃假装怀孕,然后等崇庆公主生了孩子之后名正言顺的取而代之吗?” “喂,我们为什么要按照他的逻辑推论啊!?让女儿生孩子给外公收养,这本来就很离谱好吗?!” 穆宗嘴角抽动半天,终于道:“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做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离谱吧……” 皇帝们眼见着慕容琮亲自操刀了崇庆公主假死事件,令内卫协助俞家筹办了崇庆公主和冯六郎的婚事,与此同时,又吩咐心腹做了假账,大手笔陪送崇庆公主百万两的嫁妆。 皇帝们:“……” 啊这。 明宗看不明白,明宗大为震撼:“他想干什么啊?不是借腹生子吗?冯六郎是配种用的,大张旗鼓的成婚干嘛?!” 穆宗已经麻了:“他把崇庆公主这个号销了,然后另开一个——救命,说不下去了,谁能告诉我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其余人也是头大如斗。 然而慕容琮的骚操作显然还没有完,就在崇庆公主与冯六郎成婚之后,真假世子案爆发了。 明宗皇帝率先怒了:“我&)#¥他¥#%!!!这是个什么东西啊,他还有人性吗?!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当代纪王是慕容琮的堂弟,跟慕容琮一样,都是明宗皇帝的孙儿。 对于家主爷爷来说,一个孙子为了达成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杀了另一个孙子的孩子——这简直死不足惜! 穆宗跟慕容琮和纪王的血脉相对较远一些,愤怒之余,并没有全然失去理智:“不太对啊。” 他思索着说:“不是说等崇庆公主生了孩子抱给他当皇子养吗?既然如此,崇庆公主更不能销号出宫啊!到了宫外,见到的人一多,暴露的风险不是更大?更没必要给冯六郎一个宗室的身份……” “你们说,”穆宗自己说着,都觉得有些离谱:“会不会,他是想叫冯六郎以宗室子的身份继位啊?” 明宗皇帝:“……” 其余皇帝:“……” 明宗皇帝:“&¥#!¥…)×≈)*/!!!!!!!!!” 其余皇帝:“&¥#!¥…)×≈)*/!!!!!!!!!” 六十秒的语音。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 事发的这天庄宗不在家,晚上回去的时候还见到遛狗回来的太/祖皇帝了,跟他老人家打个招呼,祖孙俩一块儿进去,就见其余皇帝们都蹲在大厅里,脸色蜡黄,声色萎靡,好像没打麻药被人生割了两个腰子似的。 庄宗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诸位先祖,出什么事了?” 众皇帝仿佛一群含冤而死的厉鬼,瞬间对着他怒目而视。 太/祖皇帝见状,也有些不解。 穆宗按捺住满腹心火,将事情原委讲了。 太/祖皇帝脸色铁青,好半天过去,才憋出来一句:“不肖子孙!!!” 而庄宗:“……” 庄宗:“…………” 怎会如此(╥-╥) 他尤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步并做两步扑到镜子前去看,正瞧见冯六郎通过宗正寺审核,得到了宗室出身的画面。 庄宗皇帝的眼泪瞬间就流下来了。 他无力的瘫软在地。 儿啊,爹从前说的那些都是放屁,你别当真。 爹在这儿给你跪下了,求求你,过继你叔叔家的孩子吧! 哪个叔叔家的都行,爹不挑的! …… 慕容琮想要借腹生子,将外孙当成儿子养,虽然离谱,但总算还有那么一丝丝的逻辑在。 可要是冯家子假充宗室子继承了皇位—— 那就纯纯离大谱了家人们! 姓慕容的打下的江山,凭什么给外姓人啊?! 你冯六郎要是有本事篡位自立,那我们没话说,但你披着宗室的皮上位,就他妈欺人太甚!!! 我们在房子里住的好好的,冷不丁被人剜了地基,这要是被外人剜走的也就算了,居然还是我们自家人带头剜的! 长脑子了没有啊这个孙子! 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 两相对比,连灵帝都变得可爱了! 太/祖皇帝那样冷静自持的人,听完都差点原地栽倒,呆坐在地上魂飞九天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等他下来,老子要把他剁碎冲进猪圈!!!” 穆宗伤心的呜咽起来:“他还是别急着下来了。他在上边一天,慕容家的天下就能持续一天,等他下来了,估计着大秦也该翻篇了。” 太/祖皇帝:“……” 其余皇帝:“……” 瞬间落泪(╥-╥) 预想猜想了无数种亡国的方式,譬如说权臣篡国,譬如说外族入侵,只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自家儿孙引狼入室,手把手教人篡位。 一连数日,府里边气氛沉重的像在出殡,而先帝挣扎了大半个月,终于还是噶了。 临死之前给女婿铺路,特意选了一个纨绔宗室承继大统。 皇帝们:“……” 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啊! 敲里吗,听见了吗,敲里吗! 呜呜呜呜呜呜! 朕的江山—— 穆宗皇帝坐在地上磨刀,明宗皇帝抱着锯子在后边排队,那边庄宗皇帝已经跟景宗一起烧火了。 太/祖皇帝核对着手里边的单子,仿佛一个冷酷无情的厨子:“就照之前商量好的办,先炸一半,再煮一半,今天先横着切开,明天竖着锯……” 慕容琮死后发现自己仍然存在感知,心里边便陡然生出三分不妙,再听前来接引的鬼差不无幸灾乐祸的说先祖们等他良久了,霎时间汗流浃背。 没人告诉他死后居然真的能见到祖先啊! 既然这样—— 他想想自己做的那些事情,简直不敢再迈步向前了。 哆哆嗦嗦的往前走了几步,慕容琮就见面前出现了一个异常魁梧的大汉,那杀气腾腾的目光往他脸上一扫,下一瞬碗大的拳头就挥过来了。 慕容琮痛呼一声,应声而倒。 太/祖皇帝抡起锤子先把他腿打断了,然后单手提溜住他后衣领,一路将人拖了回去。 慕容琮哪吃过这种苦头,面如土色,哀嚎不止,生被拖拽回去,等到了地方,肩膀后背俱都已经鲜血淋漓。 庄宗皇帝就在这时候气势汹汹的杀了出来。 慕容琮仿佛是看见了救星似的,急忙哀求:“父皇,救救儿臣……” 庄宗高高举起手里的狼牙棒,面目狰狞:“去死吧臭傻逼!!!” 慕容琮:“……” …… 慕容琮被炸了一回,煮了一回,锯开一回,细细的切做臊子一回,如是轮回循环几次之后,太/祖皇帝正在考虑将他跟灵帝一样作为三头犬的固定食物处理三头犬会不会拉肚子的时候,忽然间听院子里传来一阵惊呼声。 他走出去,就见儿孙们正齐齐围着那面可以窥视人间的镜子,一个个双眼放光,不时的用手帕揩一揩泪。 太/祖皇帝看过去,不由得微露讶色。 慕容琮临终前故意选的这个纨绔子…… 有点东西啊。 起初装得跟个傻子似的,骗的冯氏失了警惕之心,继而在朝议之时一举发难,直接削去了冯氏的监国之权。 饶是太/祖皇帝向来沉稳,此时也不禁心生喜意——这后继之君既然有些手腕,慕容琮那蠢蛋跟他吃里扒外女儿的计策,或许便不会得逞了! 再看接下来的发展,这位继位的新君岂止是没有叫他们失望,简直是叫他们惊喜了! 收复宰相们在先,巧妙利用后妃查账、逼得皇太后入穷巷在后,继而又联合张太妃毒杀冯老夫人,一举将冯家击垮,紧跟着再借用王越的手对冯氏一族发难,将隐藏在暗处的崇庆公主和冯六郎挖出—— 庄宗皇帝甚至不无骄傲的跟其余皇帝介绍王越:“这孩子是我的外孙,打小就机灵……” 穆宗默默将涌到嘴边的那句“这一脸奸像的舔狗是怎么当上宰相的”给咽了下去。 而皇帝们对于这位继位之君的看法,也发生了一系列的变化。 刚开始:完蛋玩意儿! 然后:嗯?有点东西啊。 然后:有点强。 然后:雾草,好强! 然后:我是什么东西??? 自打知道慕容琮的计划之后,□□皇帝心里边就憋着一口气,此时见新君游刃有余的将朝政掌控在手,又擒得罪魁祸首二人之后,那口气才算松开。 他吩咐儿孙们:“把那个不肖子孙带过来,好叫他亲眼见见,他唯一的女儿是怎么走向末路的!” 穆宗和明宗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声,二人一起去将慕容琮带了来。 慕容琮近来都快被打傻了,浑浑噩噩的听两个祖先拖着他念了半晌,才听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 他有些难以置信,却也不觉得祖先们会在这种事情是欺骗自己,面色苍白,神色彷徨:“事败了么……” 再一抬头,就见自己临终前牵肠挂肚的女儿跪坐在地上,满面惶恐,脸上泪痕未干,周围人尽数对她怒目而视。 慕容琮见状,心里边咯噔就是一下,一颗鬼心随之七上八下起来。 紧接着就听人间天子问起自己留给女儿的保命诏书。 女儿说烧了。 慕容琮:“……” 慕容琮:“???” 人间天子又问什么时候烧掉的。 女儿说知道之后第二天就从嬷嬷手里骗出来烧了。 慕容琮:“…………” 慕容琮:“??????” 厉害了我的伢! 小刀扎屁股,叫你爹在地下开眼了! 只是慕容琮没想到,叫他心脏破裂的事情还在后边。 他临终之前留下了遗诏,再三放低姿态希望能够保全独女性命,没成想这遗诏在继位之君眼里连擦屁股的纸都不如,别说是保全女儿性命了,连全尸都没保住! 慕容琮呆站在原地,眼见着自己女儿被人拖走,形容狼狈,哭声震天,简直是肝肠寸断,痛不可言。 正出神间,冷不防被太/祖皇帝一脚踹翻在地:“哭?老子都没哭,你他妈有什么好哭的?!” 慕容琮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几圈儿,好容易稳住身体,就见面前投下一片阴翳,太/祖皇帝面容森寒的出现在他面前:“这江山是你打下来的吗?是你一个人的吗?你拍拍屁股一样的脑袋,想给谁就给谁?!” “你心疼女儿,好,姑且算你是个慈父,你想把天下留给她——恕老子我眼拙,你是觉得自己有本事将臣民玩弄于股掌之间呢,还是觉得你那个叉烧似的女儿有本事镇压天下?!”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还留下诏书给她保命,你真觉得倘若冯六郎登基称帝,她还能有幸不被灭口?你脖子上边顶的到底是脑袋还是夜壶?!” 说完,抡起鞭子就是一通猛抽。 抽到一半庄宗皇帝过来阻拦:“别打了别打了,太/祖皇帝,你不要打了啦!” 慕容琮心头不由得生出几分暖意——到底是亲爹啊! 紧接着就听庄宗皇帝杀气腾腾的说:“那边在腰斩崇庆公主,带他过去看个直播,看完再打也不迟!” 慕容琮:“……” 杀人也就算了,怎么还带诛心的啊!!! 庄宗皇帝跟穆宗皇帝一边一个把他押了过去,慕容琮看着镜子里面色惨白如纸的女儿,再看到那把狰狞可怖的铡刀,便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景宗皇帝默默拿了两根截断的牙签,把他眼皮给支起来了。 明宗皇帝不知道打哪儿弄来一把花瓣,一甩手撒出去了—— 完结,撒花~ 第 40 章(我给朱元璋打工那些年1...) 朱元璋还未睁眼,就听周遭人声鼎沸,说笑声与叫卖声交织在一处,喧闹不已。 睁开眼去瞧,便见自己身处集市之中,右手边是一望无际的长河,日光之下波光粼粼,左手边是绵延不见边界的集市,渔夫们就近贩卖河里捕捉的鱼虾,农夫装扮的百姓面前摆着蔬果,还有猎户在兜售皮毛山珍…… 他此时正处在道路中间,见状赶忙往旁边空置着的地方一躲,迅速打量周身之后,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什么情况? 他脑海里……根本没有属于原主的记忆。 还有,白绢呢? 空间里几个皇帝也有些诧异,怎么回事,白绢怎么变小了? 只有从前四分之一那么大。 再看上边写得什么—— 李世民挑一下眉,念给朱元璋听:“你来到一个全新的地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现在你选择——” 朱元璋:??? 李元达道:“这可真是两眼一抹黑了。” 刘彻“哦吼”一声:“难度上来了哦!” 朱元璋疑惑了几瞬,很快就释然了。 白绢上的世界梗概对于他来说,固然是很重要的提点,但如果没有,也不至于天崩地裂。 他开创大明的时候,难道还有个白绢在前边给他指路吗?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根据皮肤判断,原主应该还很年轻,掌心和虎口都有一层不算薄的茧子,该当也是习武之人。 又抬手摸了摸脸,看自己这一世长什么样子…… 空间里的损人们跟他呆的久了,说的粗俗点,真是一撅尾巴就知道对方想拉什么屎。 刘彻第一时间幸灾乐祸道:“老朱别摸了,你长了个芒果脸!” 李元达第一时间幸灾乐祸道:“老朱别摸了,是张马脸!” 李世民第一时间幸灾乐祸道:“老朱别摸了,是张麻子脸!” 朱元璋勃然大怒:“你们放屁!!!” 他自己摸着觉得应该还行,又被这几个损人说的心头打鼓,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始皇你来说,我现在到底长什么样?” 嬴政:“……” 嬴政看着疯狂给自己使眼色的损人们,一时踌躇起来。 朱元璋等了会儿,见没动静,不由得慌了:“艹,不会真是个麻子脸吧?!” 嬴政慢腾腾道:“……嗯,怎么不算呢。” 朱元璋:“???” 他赶紧去河边照了照。 明明是个浓眉大眼的好青年! 然后激情开骂:“你们这群王八蛋,良心大大地坏了!” 皇帝们哈哈大笑。 …… 原主穿一身石青色圆领袍,腰束革带,脚踩一双皂靴,衣料只能说是平平,兜里总共就摸出来一大一小两块碎银并十个大钱。 不是富贵人家,但也不穷。 清风将远处炊烟送到鼻下,肚子咕咕响了两声,朱元璋冲着炊烟所在方向去了,别的先不管,赶紧把肚子填饱才是真的。 炊烟所在,一条街都是卖吃食的,炊饼包子,菜羹米粥,朱元璋耳朵尖,听见有人问:“丽娘这两天怎么没来啊?” 回答他的是个温柔中带着几分熟悉的女声:“劳您挂心,她吹了风,有些发烧,要在家将养两天呢。” 朱元璋心头微颤,循声去看,便见那小摊上挂着青底黑字的旗帜,上边写了“豆腐脑”三个大字,叫卖的是个年轻姑娘,微丰的圆脸,一双杏眼,看起来温柔又敦厚。 哇哦,是熟人嗳! 他不由得在心里“嘿”了一声,整顿一下衣衫,走上前去。 空间里皇帝们饶有兴趣的看他撩妹。 然后就见老朱作个揖,厚着脸皮问:“这位姐姐,小生是个学生,出来的急,忘了带钱,能不能送我一碗尝尝啊?” 皇帝们:“……” 皇帝们:“…………” 艹,真的好丢撵! 这诡计多端的穷男人,算盘打得我们在空间里都听见了!! 朱扒皮你行不行了啊!!! 那位圆脸姑娘温温柔柔的看着他,一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别说学生,就算你是个畜生,吃东西也得给钱!” 朱元璋哈哈笑了两声,取出六枚大钱递了过去。 圆脸姑娘伸手接过,没好气的剜了他一眼:“今天怎么没去当值?” 朱元璋怔住,继而迅速反应过来。 哦豁,原来我们之前就认识啊! 然后是哦草,老朱原来也是个打工人?! 他眉头不由得蹙起一点,这短暂的功夫,圆脸姑娘已经为他盛了一碗豆腐脑递到跟前。 旁边人不平的叫道:“元娘,为什么他的豆腐脑那么多啊?!” 朱元璋心想:噢,原来这一世她叫元娘。 那边元娘已经瞪了过去:“他是个没钱的学生,你也是吗?!” 旁边人哈哈大笑起来。 元娘就在这笑声中微微红了脸。 朱元璋也笑了,三两口将豆腐脑吃完,正想厚颜无耻的说一句“我还想吃”,就见远处一行人骑马而来,扬起尘土的同时,沿途商贩行人纷纷避退。 他心下微动,隐隐有所领悟,将手中碗筷送还回去的功夫,那行骑士已经到了跟前。 打头的是个须发张扬的中年男人,两鬓微斑,一眼瞧见他,目光便亮了起来:“大郎,速速跟我回去,中官已经自宫中出发了——” 说着,便将一侧空置着的马匹缰绳塞到他手里。 中官,又是出自宫中,多半就是宦官了。 再见来人喜形于色,朱元璋心有所悟,并不啰嗦,翻身上马,便待同中年男人一道离去。 马蹄达达响了几声,他回首去看元娘,她仍旧立在原处,神情似喜似忧,视线与他目光相触,眼底似乎涌动着千言万语。 朱元璋心内一软,无声的告诉她:“等我。” …… 元娘回到家中,叔母费氏便迎上前来:“今天回来的这么早呀,都卖完了?”又帮她把一干器物归置起来。 元娘勉强笑了笑,说:“是啊,今天金堂寺有庙会,人来得多。” 又问叔母:“丽娘好些了吗?” 费氏脸上的神情便轻松了一些:“好多了呢,百草堂的大夫是贵了些,但贵有贵的好处,一副药吃完,烧就退了。” 元娘也是松一口气:“我去看看她。” 姜丽娘歪在塌上咳嗽,每咳嗽一次,都觉得五脏六腑跟着颤了一颤,震得她胸痛抽痛。 旁边摆着刚喝完的药碗,那味道苦得令人发指,每次喝完她都有种三魂出窍的感觉。 堂姐元娘心疼她,见她难受,悄悄买了糖来叫她甜嘴,只是那糖一看就是粗制滥造的,带着一股子土腥气,那么点一小包,就是两钱银子。 要搁从前,她看一眼那堆糖都算是被占了便宜,但在现在,却是少有的好东西。 姜丽娘病歪歪的瘫在塌上,第一万次痛苦呻/吟——为什么别人穿越都是公主郡主名门贵女,我却穿成贫穷农家女啊! 我要的真的不多,哪怕让我走种田线,找个一心一意的猎户哥,安安生生过日子也好哇——可是! 为什么我前脚做出来豆腐,后脚就被乡绅抢了方子,家庭小作坊直接被资本家碾死了啊! 为什么我跟同村秀才定了亲,结果他刚中举人就来退婚啊!!! 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没遇上极品亲戚。 爹娘老实憨厚,堂姐温柔体贴,哥哥也晓得心疼妹妹,那陈世美退婚之后,哥哥头悬梁锥刺股发奋读书,非要给妹妹争一口气。 只是…… 姜丽娘看着哥哥头顶的四个大字,脸上不由自主的戴上了痛苦面具。 《考不中的》 除了头脑中超乎这个世界的知识之外,这是姜丽娘唯一的金手指。 她能够在每个人的头顶,看到对方的命格,亦或者说接下来的命运走向。 虽然时灵时不灵,但总算是聊胜于无。 她也曾经对着镜子看过自己,只是却什么都显示不出来。 看起来,金手指只能对非本人之外的人使用。 可是这东西对她根本没用啊!!! 大哥人很老实,也很疼两个妹妹,但是头脑……真的不太灵光。 读书这种东西,是需要天分的,单纯的努力真的不行。 姜丽娘有时候甚至会埋怨上天,叫她托生成男儿身该有多好,叫她去考科举啊! 不是说风凉话,我上我也行,而是她真的行! 可是……唉! 姜丽娘每次见到哥哥,对方基本上都在读书,只是视线扫过对方头顶那四个字,她都会瞬间心痛如绞。 哥,要不咱就算了吧…… 反正也考不上,吃这个苦干啥。 垂头丧气.jpg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动过穿越者路线,搞搞发明赚赚钱,做出豆腐之后,她就放弃了。 没用的。 根本不需要县官,甚至于连小吏都不需要,随便一个乡绅,就能把姜家碾死。 投资,合作? 能直接抢,谁要跟你合作啊? 你也配? 有了豆腐的教训,接下来姜丽娘就不敢再冒头了。 这一次发明,还能说是姜家小娘子有些聪明,再搞些别的东西出来,只会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被乡绅强夺,纳去当小妾,榨干所有利用价值。 去吃香的喝辣的? 想屁吃呢! 百分之百是晚上当陪床丫头,白天洗衣做饭,顺带接受地主婆的毒打,闹不好还会被卖去妓院。 身处在这个时代,姜丽娘深深理解了什么叫英雄无用武之地。 她只能躺平,继续吃糠咽菜的日子。 姜丽娘正躺在床上emo,就听“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边打开了,听走路的声音,是堂姐元娘回来了。 她支起身子,坐了起来。 要不是这两天病了,她该跟元娘一起去卖豆腐脑的。 想想也真是叫人落泪,想当年,她也是特招进P大的,毕业之后轻松进入五百强,堪称是人生赢家,一朝穿越,居然只能在街头卖豆腐脑! 之所以能坚持这么多年,一是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有了家人,二则是因为堂姐元娘头顶的三个字——富贵命! 姜丽娘十岁那年,金手指出现,她立马就把全家人看了一遍。 爹娘/哥哥:老实的穷人。 姜丽娘:( ̄~ ̄;) 再去看秀才兄:陈世美。 姜丽娘:“……” 救命! 我上辈子犯天条了是吗?! 等堂姐从外边回来,她怀着满腹悲伤看了一眼。 富贵命。 嗯——嗯?! 嗯嗯嗯?!!!! 怎么肥四?! 金手指失灵了?! 姜丽娘出去洗了把脸,回来再看。 还是那三个字! 富贵命! 姜丽娘喜极而泣。 苍天保佑,她在贫穷中蹉跎了整整十年,物质上吃不饱、穿不暖,精神上备受摧残,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骨气了。 来条大腿让我抱吧,求求了! 我在这个封建王朝待了十年,现在脑海里就只有一件事。 软饭! 软饭!! 还是他妈的软饭!!! 有了堂姐的这个“富贵命”兜底,姜丽娘总算燃起了一丝斗志,开始为生活而积极奋斗。 白天帮村里人画绣样赚点零钱,跟堂姐和娘一起泡豆子、捡豆子,晚上坚持看书,帮哥哥划重点,进行填鸭式教育,就这么坚持了四五年,直到今天—— 屋子里边只有一扇窗户,因为姜丽娘生病,大夫说不能吹风,被堵得严严实实,连带着光线也昏暗。 她又节俭,不舍得点灯,故而直到元娘到了近前,走动着帮她倒了杯水之后,姜丽娘才发现有点不对劲。 她一把抓住了堂姐的手臂! 仔仔细细看了数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皇,皇后命!!! 哦草! 她心潮澎湃,一把将元娘抱住了:“姐姐!原来你才是世界的中心!!!” 元娘:“?” 她担忧的摸了摸妹妹的头:“丽娘,你怎么了?” 姜丽娘“芜湖”一声,雀跃不已:“姐姐,软饭,饿饿!!!” …… “世祖文慈皇后姜氏,是阜阳侯的女儿、吕公望的后人。文慈皇后的父母在她年幼的时候便因病离世,故而文慈皇后是由叔父岳宁侯夫妇抚养长大。” “阜阳侯跟岳宁侯生活困苦,然而志向高洁,他们忠厚朴实的品格,向来为乡里所称颂。” “文慈皇后性情宽宏敦厚,阜阳侯夫人曾经梦见凤凰在她周身盘旋,醒来之后没过多久,就有了身孕,周围人知道,都说这是大贵的征兆,后来果然做了皇后。” ——出自《旧昌书-文慈皇后传》白话本 第 41 章(我给朱元璋打工那些年2...) 打从看见堂姐元娘头顶的“富贵命”三个字之后,姜丽娘就开始思索这个富贵命的由来了。 首先排除自家带的。 姜家祖坟里边就没埋过富贵人,家里边更没个有钱亲戚,指望自家而得富贵,基本上是白日做梦。 经商,不现实。 建功立业……这可能性还不如经商大呢。 排除这几个可能之后,姜丽娘所能够想到的叫一个女子得到富贵的途径,大抵就是通过婚嫁了。 可这个……感觉也不太现实啊! 不是姜丽娘妄自菲薄,而是他们家压根就没什么接近上层人士的机会,见过最阔气的人,也就是乡绅老爷家的管事,至于县令大人…… 人家出门有专人开道的,小老百姓怎么可能见到啊! 再说,以堂姐的姿貌来看,可能性好像也不太大嗳。 姜家就是普普通通的平头百姓,娶不到什么绝世美人改善基因,已经去世的大伯生的还算周正,大伯母算是个清秀佳人——但也仅限于清秀而已。 到了她们这一代,她跟堂姐相貌都只能算是中等,就这么说吧,姐妹俩一起去坊市里卖豆腐脑,都没担心过有衙内调戏,豆腐脑卖了一年多,也没得个豆腐西施的称号…… 姜丽娘:_(:з」∠)_ 每每想到这里,姜丽娘都忍不住开始发散思维——是不是皇太后/皇帝什么的出宫遇刺,被她姐给救了啊。 不然她真的想不通怎么实现这个富贵命啊! 只是据她观察,这个金手指应该是比较靠谱的,譬如说,秀才哥中举之后,果真成了陈世美! 她爹娘她哥也的确是老实的穷人。 噫,这两个例子真的举得让人伤感啊~ 只是今天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这富贵命怎么来了个十级跳,直接成皇后命了?! 姜丽娘不由得开始埋怨自己这不争气的身子,怎么偏在这时候病了啊! 这会儿元娘在床边坐定,她便装作不经意般问起:“今天我也没去坊市那边,姐姐有没有遇上什么事?” 元娘笑道:“能有什么事呢?都是走惯的路,见多的人。” 又说:“有客人问你呢,说你怎么没来,我说你是病了,过两天就好。” 姜丽娘想听的哪里是这个:“没遇上什么怪事吗?” 元娘目光不易察觉的一顿,继而摇头:“没有啊。” 姜丽娘悻悻的躺了回去:“那好叭。” 元娘见状不禁失笑,疑惑道:“你好像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呢?” 姜丽娘打个哈哈含糊过去:“我太久没出去了,好闷好闷喔,就想听点新鲜事。”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呢。” 元娘调侃她一句,又卷起袖子打算去准备晚饭,姜丽娘除了咳嗽之外,身子好得七七八八,也起身帮她。 元娘拦住她:“你躺着罢——” 姜丽娘摇头:“瘫了好几天,骨头都松了,想起来走动走动。” 元娘莞尔,便也随她去了。 姜二叔跟独子姜宁在衙门做些抄写的活计,这会儿还没下值,费氏在院子里淘洗晚些时候用来做豆腐脑的豆子。 姜丽娘去南屋抱烧灶的柴草,忽然间想起一件事来,悄悄问母亲:“娘,你知道皇帝吗?” 费氏奇怪的看了女儿一眼:“咋会有人不知道皇帝老爷呢?”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生了个傻的。 姜丽娘:“……” 姜丽娘又问:“那皇帝老爷什么样啊,大概多大年纪?” “我哪能知道他长什么样?我又没见过。倒是年纪,你正是问对人了!” 费氏想到这儿,脸上的皱纹都绽放出几分光彩:“皇帝老爷跟你小舅舅同岁,今年该是二十九了。他出生那年,皇帝老爷的爹一高兴,直接大赦天下,同月出生的孩子都赐了一斗米呢!因为这事儿,你外婆一直都说你小舅舅有福气,生来就有吃的!” 后边的话姜丽娘都没往耳朵里边进,心里就只有一个想法——皇帝跟她小舅舅一样大——二十九了! 指望一个二十九的皇帝没娶老婆,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难道堂姐是选妃进宫,后来升为皇后的? emmm。 姜丽娘瞬间萎了。 堂姐这么温柔敦厚的性格,这么拉胯的娘家,真进了宫,这不是分分钟给人送菜吗?! 要是需要堂姐进宫承担风风雨雨才能换富贵的话,还不如继续吃糠咽菜呢! 姜丽娘想到这里,不由得郁卒起来。 …… 朱元璋骑在马上一路狂奔,终于赶在一刻钟之内来到了坐落于长安北侧的一座府邸,抬头去看牌匾上写了个“彭”字,便知主人家乃是姓彭了。 也是在这时候,属于原主的记忆终于姗姗来迟,向朱元璋打开了大门。 原主姓穆,名义康,父母都已经辞世,是寄住彭家的外甥。 只是这外甥却与寻常父母双亡前去投奔舅父的外甥不同,因为他姓穆。 穆,是本朝的国姓。 穆义康的父亲庄悼太子为景宗原配妻室孝淳皇后所出,庄悼太子落地,孝淳皇后便因为难产离世。 因为生而克母,庄悼太子不为景宗所喜,虽然因为嫡长子的身份被册立为皇太子,但景宗并不很看重他,反而宠爱嫔御们所生的皇子。 景宗二十一年,庄悼太子被诬行巫蛊之事诅咒天子,景宗闻言大怒,下诏废太子,三日后将其赐死,其后数年方知乃是诬告,虽然为其昭雪,重定谥号为庄悼,但到底不能使得死者转生了。 也就是在这时候,有人悄悄告诉年老的景宗皇帝——当日东宫被废,庄悼太子及一干妻妾含冤被杀,彼时有个姓彭的良媛身怀有孕,不为外人所知,太子妃见了废黜东宫的圣旨,便知死无可避,抢先将彭良媛送去了掖庭,后来,这位彭良媛在掖庭诞下了一位皇孙。 景宗皇帝听后怅痛良久,只是终究不曾召见她们母子二人,下令恩准彭良媛享用妃品阶的待遇,又为皇孙赐名义康,将其录入皇室名牒。 穆义康就在这样的背景之下长大了。 景宗昏庸,后继之君亦是平平,但好在家底还算厚,一代两代的折腾下来,仍旧是这个时空首屈一指的强国。 不过在这世代的荣光之下,偌大的帝国已经开始显露颓态。 朱元璋跟着舅父彭槐的脚步进了门,心里边还在犯嘀咕——这不对劲儿啊! 虽说景宗皇帝临终前将穆义康提溜到了皇室名牒里边,但这些年他其实也就是个边缘人物,皇子都会随着新帝登基逐渐淡出权力中心,更何况他这个身份尴尬的皇孙呢! 景宗皇帝之后登基的帝王对于他这个庄悼太子遗腹子的态度如出一辙——冷处理。 不亲热,也不冷淡,逢年过节的也会见上一面,但压根儿说不上话。 该有的待遇给上,多余的一星半点也别想拿。 既然如此,这会儿宫里边的内侍往彭家来见他,又是为了什么? 过继? 想屁吃呢,宫里边皇帝还活着啊! 论起来,应该算是他的堂兄。 再说,就算过继,也不该过继他啊。 景宗有二十多个儿子,一百多个孙子,当今也有亲兄弟的…… 朱元璋心头陡然升起几分狐疑,脸上却不显露,悄咪咪的跟兄弟们吐槽:“嘿!难道这个世界皇帝也有个心怀大志的女婿?” 李元达嗤笑一声:“哪有那么多煞笔啊!” 又唏嘘着说:“说起来,这个皇帝比上个世界的先帝还惨,身体不行,身下一根苗都没有啊。” 李世民摸着下巴:“要是这样的话,找一个八竿子才能打着的堂弟继位,很奇怪吧?他又不是没有亲兄弟——不想给亲兄弟的话,给亲侄子也行啊!” 刘彻觑着他:“我们大胆设想一下,贞观二年的时候你大哥跟你三弟都活着,但是你要噶了,你没孩子。你是愿意把皇位交给你大哥,还是交给你三弟呢?” 李世民:“……” 李世民面无表情。 刘彻:“亦或者,你想把皇位传给大哥三弟家的亲侄子?” 李世民:“……” 李世民面无表情。 刘彻抄着手,满脸不解:“为什么不说话呢,是没想好传给哪个兄弟吗?” 李世民:“……” 李世民面无表情。 嬴政把佩剑递给他:“用我的剑,很锋利的。” 李世民阴恻恻的看着刘彻,向嬴政称谢。 “……”刘彻:“???” “为什么你们总是这样!”刘彻愤怒不已:“是不是玩不起啊小垃圾们!” …… 舅母桂氏早就准备好了衣袍,见外甥回来,急急忙忙往他身上套。 彭槐就在这空档里挤出来时间叮嘱他:“进了宫也别慌,照中官们说的做便是了。若有人问你朝中之事与当今天子的后继之事,统统含糊过去,不要应答,更不要随便许诺。” 略顿了顿,又在外甥耳边道:“选你入宫的,是窦大将军。” 朱元璋若有所思。 手握权柄的天子一旦老去,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多么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景宗晚年颇为昏聩,最后选定的后继之君也是平平之辈,继位不过一年,便被异母弟越王所杀,是为哀帝。 其后越王自立为帝,倒行逆施,天怒人怨,三年之后,终于被愤怒的朝臣联合推翻,谥号为荒。 之后以大将军窦敬、尚书令潘晦、光禄勋耿戎为首的反正功臣改立哀帝之子为帝,是为当今天子。 拨乱世,反之正,故而被称为反正功臣。 当今天子的皇后,便是大将军窦敬之女。 现在,这位曾经亲手拥立过天子登基的大将军,又要选立第二位天子了吗? 朱元璋有点明白过来,这到底是个什么剧本了。 彭槐的叮嘱将将结束,前来迎接朱元璋入宫的中官已经到了门上,那中官约莫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神色和善又不失殷勤。 彭槐近前与之寒暄,又同外甥介绍:“这是大长秋。” 本朝皇后居于长秋宫,所谓的大长秋,便是长秋宫的官署负责人,换言之,便是窦皇后的心腹。 朱元璋一脸憨厚老实,近前见礼。 大长秋赶忙躲避,连称不敢,又道:“奴婢贱名吉春。” 若是往来几句,略用了口茶,吉春便要离去:“不是不愿久坐,而是宫中陛下与皇后还在等候——” 彭槐马上道:“岂敢叫圣人久侯?” 吉春遂带了朱元璋动身回宫。 …… 坐上进宫的车驾,垂帘放下之后,朱元璋脸上的憨厚之色方才消失无踪:“这一把跟始皇不一样啊。” “是啊,”李世民道:“他是名正言顺被迎入宫的继任之君,你这还在观察期呢。” 李元达笑了两声:“头顶上还有个婆婆。” 刘彻特意补充了句:“倍儿不好惹的婆婆!” 嬴政则淡淡道:“都是浮云。” 朱元璋神色一展,眉宇间不无傲然:“确实都是浮云。” 刘彻不怀好意的建议他:“怎么样,莽过去?” “莽个屁啊莽!”朱元璋隔空白了他一眼:“窦敬是大将军,掌控军权,潘晦是尚书令,掌控朝政,耿戎是光禄勋,宿卫宫城,更别说他们还有一群的姻亲故旧利益集团——这伙儿反正功臣把朝局掌控的死死的,我骑着你上阵莽啊!” 刘彻幸灾乐祸的笑出了猪叫。 李世民笑嘻嘻的问他:“那你怎么破局?” 朱元璋神情一秒变得憨厚起来,满脸感恩,动情不已的道:“我一个身份尴尬的皇家子弟,马上就要淡出长安权贵圈了,是大将军扶持我,将我送上皇位,我怎么能不感恩戴德?他真的……我哭死!” “但凡我有的,全都给他,什么大将军啊,太拉胯了,再加几个职位吧,太师太傅太姥爷,别管什么了,全都加给他!” “他有儿孙吧?全都封侯!” “他有封地没?什么,封邑万户?太少了,我的大恩人,怎么不得十万起步啊!” “朝政?我还小,又没怎么读过书,哪儿懂这些啊,还得是窦大将军帮忙啊!” 李元达直接好家伙起来:“你搁这儿填鸭呢!” 朱元璋慢条斯理道:“局势不如人嘛,我不得夹着尾巴做人吗?他能扶我上去,就能拉我下来。不过也不用怕——只要我给他的比别人能给他的多了又多,他就是我最忠实的拥趸。至于之后怎么办……” 他原地笑出声:“饼就那么大,给他的多了,别人的就只能少一点了嘛,这不是很正常吗?至于其余人不高兴,那你们就去找窦大将军啊,关我这个吉祥物什么事!” 朱元璋满脸无辜的挠了挠头:“毕竟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花架子皇帝,每天只会喝喝茶,打打猎……” 空间里皇帝们冷笑出声,齐齐道:“扒扒皮而已啦!” …… “世祖皇帝是庄悼太子的儿子,景宗皇帝的孙儿。当年庄悼太子为小人诬陷,被景宗皇帝下诏赐死,圣旨发出去没多久,景宗皇帝便感到后悔,急忙找人去追,但是也已经晚了,因此特别怜爱世祖皇帝,将其接到身边亲自抚养。” “世祖皇帝小的时候,曾经在景宗皇帝身边睡觉。景宗皇帝看见有飞龙前来跟他作伴,他出行的时候,头顶会有五色云彩。这些都是天子才会有的征兆,周围人都觉得非常惊奇。” “景宗皇帝起初觉得高兴,对左右说,这孩子的福气厚重,可以跟朕比肩。但是因为当时已经立了太子,又心生忧虑,下令近侍不准将这件事讲出去。” “直到世祖皇帝登基之后,才有侍奉过景宗皇帝的旧人将这些事情说出去。” ——《旧昌书-世祖本纪》白话版 第 42 章(我给朱元璋打工那些年3...) 朱元璋被大长秋吉春领着,一路到了未央宫,经过戍守禁军搜身之后,另有专人前来侍奉更衣,这才有郎官前来牵引,带路往前殿去。 朱元璋贯彻老实憨厚的人设,不敢东张西望,一路眼观鼻鼻观心,只管跟在郎官后边埋头赶路。 沿着石阶一层层登顶,他余光瞥见大殿两侧侍立着的朝臣,心下不由得暗暗惊奇:今天并非朝议之日,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这儿? 然而相较而言,他,穆义康出现在这里,带给朝臣们的震动似乎远比朱元璋看见他们来的要大。 甚至有几个官员惊得笏板都掉在了地上。 压抑着的议论声立时响了起来,更不乏有人对他怒目而视。 朱元璋心头微微一沉。 这是怎么回事? 引路郎官不停,业已来到正门之外,他更不能擅自站定,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很快便有内侍高声唱喏:“广陵郡王义康奏请入殿拜谒天子!” 朱元璋随即俯首。 继而便有内侍层层传话过来:“天子曰,可!” 郎官便往旁边退了一步,躬着身体,示意朱元璋入内。 比起正殿之外,殿内的朝臣来的要少,但是却更加不容小觑。 本朝宗正穆琰乃至于几位年高德劭的宗亲,跺跺脚能叫朝堂变色的几位反正功臣,三公九卿,乃至于列位朝廷重臣…… 朱元璋入得殿后,便觉一道道目光齐齐投射到他身上,其中有得意,有矜傲,有审视,有愤恨,也有熊熊怒焰。 他按捺住心下情绪,遵从礼节,近前向天子见礼,目光不易察觉的向上一扫,不由得眼睑微跳。 当今天子不过二十九岁,正该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如今却病恹恹的歪在塌上,两颊凹陷,眼下青黑,脸上一丝血色也无。 窦皇后坐在床榻一边,双手捧着天子的右手,脸色惨白,眼泪不间断的往下掉。 听见朱元璋作声,天子强撑着转过脸来看他,重病使然,有些飘忽不定的视线勉强落在他脸上,辨认出来者是谁之后,他所剩不多的精气神好像在一瞬间全都散了。 窦皇后霍然转过脸去,目光凌厉,直直看向父亲窦敬,厉声道:“大将军!” 其余几位重臣,也是面露愠色。 窦敬年过六旬,鼻直口方,一双眸子闪烁着虎狼一般的光芒,眉宇间仍旧能看出年轻时候的英武之气。 他面不改色,起身拜道:“陛下顾惜宗庙,心怀社稷,不欲使稚儿入继大统,甚至不惜断绝自身后代祭祀,家国之心,天下彰焉!臣大将军敬不敢有违圣意,遂选请庄悼太子之后广陵郡王入宫承嗣大宝!” 低垂下的面容遮掩住他此时的得意与讥诮,窦敬声音平稳,尤且带着崇敬:“广陵郡王是庄悼太子仅存的后人,而庄悼太子是景宗皇帝的嫡子,景宗皇帝生前便已经为其昭雪,世间还有比广陵郡王更符合大义名分的后继之君吗?皇位重归嫡脉一系,此先祖之所望,大势之所向也,伏请陛下许之!” 满殿之人尽皆变色,朱元璋终于在此时意识到,自己一路过来收获的敌意究竟是从何而来了。 当今天子幼年登基,乃是被以大将军窦敬为首的反正功臣推上帝位的傀儡。 本朝国祚还没有到能够终结的时候,皇族穆氏在民间仍旧深得人心,大将军窦敬虽有觊觎大位之心,但终究不敢更进一步,只能退而求其次,嫁女入宫,希望下一任天子出自窦氏女之腹。 当今天子的后宫里有三位窦家女,除去窦皇后之外,另外两个也是窦敬的女儿。 只是很可惜,她们都没能为天子诞下一儿半女。 后宫中其余人也无所出。 而上天显然没有给天子继续蛰伏的机会。 一场重病打垮了他,天子的寿数就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所以摆在天子跟窦敬面前的问题就是,如何选择后继之君? 窦敬想要立幼帝。 一来小孩子好掌控,短时间内不能亲政。 二来若立幼帝,则必须过继到天子名下,如是一来,窦皇后便是年幼天子名正言顺的母亲,他窦敬便是幼帝的外祖父! 且这做法也合乎常理——当今无子,身为臣下,怎么能叫天子没有后代祭祀,无法享受香火供奉呢? 但窦敬没想到的是,天子幼年登基,为人所控数年,受够了明明是天下之主却不得不仰人鼻息的痛苦,也不想将这痛苦加诸在别的幼儿身上,所以他做出了一个违背时下之人秉性的选择—— 我不要过继来的儿子,不要死后的香火! 主少国疑——为了天下稳定,我要成年的堂兄弟承继大宝! 你不要妄想像控制我一样控制下一个天子! 关于后继之君选择区间的这场斗争,是天子获得了胜利。 傀儡天子,也仍旧是天子。 如果连选择后继之人的权力都失去了,岂不是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没有了? 虽然反正功臣势大,可朝堂上仍旧不乏有愿意为穆氏效死的忠臣。 但是关于最终人选的确定,是窦大将军赢了。 因为他选择了一个游离于主流继位人选之外,没有接受过任何储君教育,但是仍旧具有继位资格的郡王为后继之君! 穆义康,庄悼太子之子。 他的确是当今天子的堂兄弟。 从血统论,他甚至可以说是最名正言顺的人选了。 穆义康的继承序列来自于庄悼太子——庄悼太子可是景宗皇帝的嫡长子! 虽然后来庄悼太子被景宗赐死,但是景宗皇帝生前早已经为其翻案。 遵从本朝国制,庄悼太子为景宗皇帝的第一序列继承人,他的嫡子为第二序列继承人,若无嫡子,则庶子为第三序列继承人——穆义康就处在这个第三序列上,且是唯一一个处于第三序列的。 至于景宗皇帝其余的那些庶出皇子们,无一例外,全都是第四序列,他们的儿子,得排第五! 可这一切都架不住穆义康是个在掖庭和民间散养长大的郡王。 因为那着实尴尬的身世,他没有接受过正经的储君教育——甚至连皇孙该有的教育都没有。 他是个纯粹的,野蛮生长的人。 难道要指望一个这样的人去纵横捭阖,压倒窦大将军,重振穆氏皇族吗? 诸多心系穆氏天下的朝臣不由得心生绝望。 谁能想到窦大将军釜底抽薪,居然选择了这样一个人呢。 只有皇帝们在空间里边看戏,顺带着替窦大将军上香。 嬴政:“……走好。” 李世民:“哟嚯,这可不是普通的广陵郡王,这是朱扒皮倾情演绎的广陵郡王!” 李元达:“我奉劝这位窦大将军,赶紧停止你的引狼入室行为!” 刘彻幸灾乐祸道:“来不及啦,没救了,等死吧!” …… 穆义康这个人选,是窦敬再三斟酌之后,方才选中的。 从大义名分上来讲,穆义康最合适。 从窦家的利益来说,穆义康也最合适。 窦大将军不需要一个从小接受帝王教育、野心勃勃的天子。 这必然会给他和窦家带来灭顶之灾。 窦大将军也不想扶持一个跟当今天子亲善、血缘亲近的宗室上位。 因为对方会觉得他是因血脉而得到帝位,不会由衷的对他心生感激。 两厢考校,还有比穆义康更合适的吗? 敲定这个人选之前,窦敬特意带了厚礼,前去拜访居住在长安西市的一户人家——如果叫满朝文武知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窦大将军,居然亲自登门拜访一个无官无爵的布衣,只怕都要大跌眼镜。 窦敬却很慎重,先自在家斋戒,沐浴更衣,提前送了拜帖过去,待到到了门前,也不叫仆从前去叫门,而是亲自前去同门房寒暄:“公冶先生可在家吗?” 守门的老仆睁开眼看了看他,慢腾腾的“噢”了一声:“是大将军来了啊。” 又起身为他带路:“先生在家等您。” 窦敬年轻的时候不信鬼神之说,觉得那些诸如妇人有妊之时梦见红日入怀的事情都是后来造势,直到他出去打猎,救了一个不小心摔落山崖的中年文士。 彼时他正年轻,满腔热血,施恩并不求报,将人救下,便待离去,不想却被那中年文士叫住了。 “在下姓公冶,单名一个循字。”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窦敬无可无不可的应了一声,并不很放在心上。 然后就听公冶循道:“我观足下相貌,来日必定能够乘坐金根车,佩戴十二串的冠冕,你的家族也会因为你而显赫。” 窦敬听得笑了,深觉滑稽。 他觉得这个人大概是被自己救了,心存感激,所以就想说几句好话讨他高兴。 “金根车,十二串的冠冕,这都是天子才可用的东西啊,”窦敬将马鞭在腕上缠了两圈,好笑的问他:“你的意思是,我将来会做天子吗?” 公冶循摇头:“你没有天子的命格。” 窦敬嗤笑一声,转身要走:“无聊至极!” “且慢离开!” 公冶循叫住他,捂着那条受伤的腿,一瘸一拐的走到他面前去,叹息着说:“我所学之术,有泄露天机之嫌,蒙天所惩,落此绝境。我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两天,期间不是没有人途径此处,只是见山崖险峻,唯恐救人不成自己也殒命于此,都不敢伸手相助,也只有窦郎坦荡赤诚,心思纯善,救我于劫难之中!” 他向窦敬郑重一拜:“今日窦郎救我,于我有恩,日后我救窦郎三次,以报答今日之恩。 窦敬被他所触怒,变色道:“你话中之意,岂不是说我有三次必死之劫?!” 公冶循颔首道:“没错,是这样的。” 窦敬一把扯住他衣襟,举拳要打:“你这厮,我救你性命,你却如此诅咒于我?!” 公冶循不慌不忙的用掌心抵住他紧握的拳头,徐徐道:“我救你的第一次——你要记住,若逢变故,向南走,不要向北走。” 他神色太过笃定,好像拿准了窦敬命中该有三劫似的。 窦敬被他看得心生不安,拳头举起半天,到底不曾落下。 公冶循见状,便将衣领自他手中解救出来,整顿好衣冠之后,向他辞别:“我就住在长安城西,城墙向里数第九条街道的最里边。记住,你还可以向我发问两次。” 他一瘸一拐的走了。 窦敬驻足良久,直到他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才恍然回神,深觉莫名:“有病啊这个人!” 他极力不想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不知怎么,心里边总是回想着公冶循说的那句话。 若逢变故,向南走,不要向北走。 只是过去了很久,都没有发生任何事,他也就逐渐将此事淡忘,将公冶循单纯的当成一个说话云里雾里的游方术士。 直到景宗末年,天子广邀群臣于上林苑游猎,吴王借机发动叛乱,谋逆造反。 当时天子与诸位重臣正在别宫,有意在骑射中一较高下、争夺天子目光的年轻人则盘桓于上林苑,发现上林苑外出现叛军之后,继续留在原地只会被围困待死,一众年轻人里边有人主张向南,有人主张向北。 彼时生死难料,双方争执不下,最后决定各人自行抉择也便是了。 窦敬倏然间想起了公冶循。 他鬼使神差的听从了公冶循的话,向南去了。 后来窦敬才知道,向北去的那群人遇上了叛军主力,无一生还。 他惊出来一身冷汗,继而意识到公冶循果真有些非凡的本领,回家之后将此事告知妻子梁氏。 梁氏说:“夫君当日助人,难道是为了今日之报吗?这不是君子该有的想法。现下这位公冶先生的话救了你的性命,我们应该一道去向他致谢!” 马上备了厚礼,夫妻二人往长安城西去寻公冶循。 公冶循找到了,但是对方却不肯见他们。 只是让守门的老仆代为传话:“我们此后只有两面之缘了,窦郎还是等到生死之间难以抉择的时候,再来见我吧。” 坚决辞谢了窦敬夫妇的礼物。 窦敬想起当日公冶循所说,自己会有三次劫难,不由得汗流浃背,由是心中对待公冶循愈发恭敬,逢年过节都遣人前去问候。 而公冶循果然没有再见他。 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在反正功臣联合在一起,意图举事推翻荒帝的时候。 窦敬与妻子梁氏一道,趁夜来到长安西市,问守门的老仆:“公冶先生在吗?” 守门老仆和蔼道:“是窦郎和梁娘子啊,请进,先生正在等你们。” 公冶循见了他们。 窦敬将心头的愤恨说与他听:“当今天子无道,祸乱社稷至此,人人得而诛之!窦敬不才,愿杀身以成仁,以死卫社稷,横尸庙门,亦不足惜!” 又开门见山的问他:“先生,我与诸位同道所筹谋的事情,是可以成就的吗?” 梁氏跪坐在一边,神色恬静,注视着丈夫。 公冶循点点头,回答他:“窦郎筹谋的事情,是可以的成就的。” 窦敬郑重向他一拜,与梁氏一道起身离开。 后来果然成事。 窦氏一族在这场权利斗争中攫取到了令世人艳羡不已的好处,匡扶天子在先,为当朝国丈在后,窦家诸多子弟封侯,窦敬食邑万户。 只是不知怎么,慢慢的,朝堂之上不顺耳的声音多了,家里也不再如从前那样让他舒心惬意。 “……当年反正之战,唐兴为我前驱,身中数箭而死,现在他的儿子犯了些过错,你们逼着我杀他,来日到了地下,唐兴问我为何要杀他的独子,断绝他的祭祀,我何言以对?!” “窦城虽是我的侄儿,却也并非不学无术之徒,如何担负不起衡阳刺史的职务,尔等岂不闻内举不避亲?” 同乡之人强夺别县产业,致使数百人家破人亡,窦敬想要处置的,他年轻的时候,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可是当年与他一起举事的同乡一起跪在他面前,替犯罪的人求情,愿意以自己的官职替他赎罪,窦敬最后终究还是不忍。 都是曾经跟他生死与共的人,怎么忍心亲自将其处死? 朝中为此争执的厉害,甚至有御史不顾礼数,冲到他面前破口大骂:“尔昔年反正之事,可称贤臣,如今行事,与荒帝何异?窦敬,枉顾国法,祸害黎庶,身死族灭,便在眼前!” 窦敬勃然大怒,马上下令将其押出锤杀,周围人惊恐又难以置信的目光,直到他回到家中,尤且在他面前不断地浮现。 我这是怎么了? 窦敬痛苦的问自己:我错了吗? 可我窦敬是人,不是神,我连自己的偏爱都不能有,连自己的同乡和兄弟后人都不能保护了吗?! 姬妾们起了争执,你推我搡的闹到他面前来,他烦极了,问梁氏:“我在朝中已经足够忙碌,你能不能稍稍尽一些心,不要像个木偶一样,只知道在家吃斋念佛?” 梁氏合着眼,默默的念着佛经,并不看他。 “又是这样!你总是这样!”窦敬不耐烦看她这副模样,拂袖而去。 这些年,倒也不是没有遇到过风险,但是窦敬都抑制住了去见公冶循的冲动。 还不到时候。 他想,最后一次机会,要用在刀刃上。 等到宫中天子病入沉疴,太医暗地里示意可以准备丧事的时候,窦敬知道,已经到了第三次去拜访公冶循的时候。 “我想请您为我卜一卦,”窦敬道:“迎立庄悼太子之子入宫承嗣,是正确的做法吗?” 此时,他已经是年逾六旬的老人,公冶循更是垂垂老矣,只是目光矍铄,鹤发童颜,并不显得老迈无力。 这一次,公冶循注视他的时间更久。 最后还是如他所愿。 公冶循告诉他:“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这是天子的象征。” 窦敬由衷的松一口气。 遵循他上一次登门的流程,此时他应该辞别了,只是窦敬实在心有不舍——当年公冶先生承诺助他三次,再加上这一次,缘分便尽了。 就此同这位大有本事的奇人道别,他总觉得惋惜。 如此异能,若能为他所用…… 而这一次,公冶循也并没有急着端茶送客。 他问窦敬:“大将军是否有意帝位?” 窦敬着实没想到公冶循三答之后,竟然会主动与他议及朝政,受宠若惊之下,不由得振奋起来,却不瞒他:“大丈夫生居世间,孰人不想宰执天下?!” 公冶循点点头,又问他:“大将军为权臣数年,本朝国祚可已尽否?” 窦敬踌躇几瞬,终究还是摇头:“天下人心仍旧归于穆氏。” 公冶循便叹一口气:“大将军既有此明悟,又富贵已极,也该为儿女后代考虑一二了吧。” 窦敬默然不语。 公冶循等待良久,都不听他作声,便知他心意已决,遂道:“既然如此,我再为大将军卜一卦吧。” 窦敬心下一松,赶忙拜谢:“多谢先生!” 这一次,公冶循卜卦的时间更久,待到结束之后,却不曾将结果告知于他,书就在白纸之上,折叠三次递到他面前:“大将军,归家之后再看吧。” 窦敬躬着身,双手接住,小心的收到了衣袖之中。 公冶循便合上眼睛,显露出疲惫的样子来:“走吧,你我缘分已久,以后不会再见了。” 略顿了顿,又说:“窦郎,擅自珍重啊。” 窦敬心下着实惋惜,到底不曾违逆,起身郑重拜道:“先生,还望珍重自身。”就此辞别。 他转身之后,公冶循睁开眼睛,如当年二人初见时窦敬目送他离开时一般,目送对方离开。 “痴人!”他一声长叹。 老仆在一旁,也叹息着道:“您只是告诉他,庄悼太子之子有着天子的命格,却没有告诉他,将其迎立入宫,是不是正确的做法。” 公冶循道:“你从前只称呼他为窦郎,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称呼他大将军呢?” 老仆想了想,说:“大概是从梁夫人闭门不出,幽居佛堂开始的吧。 …… 窦敬听从公冶循嘱咐,一路只管小心揣着那张纸,却不敢开,直到归家之后,方才将其打开。 上边只写了一首简洁明了的七言诗。 更休落魄贪酒杯,亦莫猖狂乱咏诗。 今日捉将宫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 窦敬看得心生不安。 捉将宫里去——难道日后他会在宫中出事,亦或者被押送宫中吗? 断送老头皮——言外之意,便是他会死于非命吗? 窦敬心下惶恐,又觉得公冶先生交给自己的判词,料想不该如此浅显,在书房独坐思忖良久,又吩咐传了几个幕僚过来,叫他们轮流传阅这首古怪的诗。 很快,便有人了然道:“大将军,此诗乃是前宋时候名为杨朴的隐士之妻所作。” 他向窦敬细细解释:“前朝的真宗皇帝征召杨朴,杨朴不愿为官,便用妻子所作的诗来回应,真宗听后失笑,仍旧叫杨朴去做他的闲云野鹤了。” 辞官之作啊…… 难道公冶先生是在劝他辞官吗? 窦敬皱起眉来:“没有什么暗喻吗?同朝政息息相关的那种?” 幕僚被他问的犹疑起来,冥思苦想许久,终于躬身道:“大将军且叫我等再行参谋几日……” “去吧,”窦敬勉强应了一声:“要将此事当成正经事来做才好!” 第 43 章(我给朱元璋打工那些年4...) 未央宫。 天子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 此前之所以能坚持住,也不过是因为喝了口参汤吊气,知道已经有人前去迎接新君,故而怀抱着一丝希望强撑罢了。 现在见到了人,希望破灭,那口气也就散了。 他眸光迅速的暗淡了下去。 那边窦敬的女婿廷尉张珣便出拜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而储君更乃国之基石,今广陵郡王,庄悼太子之子,大义名分无过于其者,臣斗胆,请陛下立其为皇太弟!” 附庸窦氏一族的朝臣纷纷跪下身去,名义上是为奏请,实际上胁迫之意溢于言表。 天子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身在大殿之上的三位反正功臣,窦敬神色肃穆,一言不发。 尚书令潘晦、光禄勋耿戎似有不忍。 在其之后,半数朝臣面露愠色,敢怒而不敢言。 朱元璋此时身份尴尬,更不好贸然开口,恰在此时,却听“砰”的一声脆响,却是有人将手中笏板掷于地上。 众人纷纷变色,循着声音看过去,却见其人年过六旬,体量魁梧,须发皆白,神色愤懑,溢于言表。 赫然是司徒石筠。 石筠先将笏板掷于地上,继而便径直走到大将军窦敬面前,摘下头顶官帽,塞到他手上去。 窦敬猝不及防,微微变色:“石公何以至此?” 继而竟然主动放软了声色:“您前日才调居司徒,如何今日便要弃朝廷而去呢?” 尚书令潘晦弯腰捡起司徒石筠丢下的笏板,双手送到他面前去,石筠侧面看他一眼,狠狠一口啐了过去。 潘晦眼皮猛地一跳。 “杀鸡焉用牛刀?当今朝廷,只需要用尔等这类三流货色理事即可,哪里用得了我!” 窦敬不接那顶官帽,石筠却不自持,随手丢到地上,咕噜噜滚出老远。 他拂袖而去:“我自知狂妄,拂了大将军情面,暂且将项上人头寄存府上,大将军尽可自行取用!” 待到出门之后,众人便听石筠哭声隐隐传来:“我家世代食国禄,受穆氏恩,今日见权佞逼迫天子至此,竟无力与之争,愧甚,羞甚!” 窦敬听得脸色铁青。 潘晦与耿戎眉头皱起,神色莫测,却也无言。 窦敬的女婿张珣及一干党羽仍旧跪在一侧,小心翼翼的觑着窦敬神色,随时听候吩咐。 前殿之内,气氛凝滞的近乎可怕。 到最后,还是天子打破了寂静。 “广陵郡王……” 朱元璋神色微凛:“臣弟在。” 病榻之上的天子已经近乎无力言语,只动作缓慢的向他动了动手。 窦皇后道:“天子传召你近前来。” 朱元璋从令近前。 天子艰难的向前伸了伸手。 朱元璋怔了一下,迟疑的握住了。 天子又转目去看殿中众人,声音迟缓而无力:“今日……立广陵郡王……为皇太弟……” 话音落地,群臣的心也落地,只是落地之后究竟心生释然,亦或者愤懑不平,便不得而知了。 立时便有内侍大声复读天子诏令:“戊申年四月癸未日,上有诏,立广陵郡王义康为皇太弟!” 外间的内侍闻声,遂快步急趋到前殿外,公告群臣:“戊申年四月癸未日,上有诏,立广陵郡王义康为皇太弟!” 继而这消息便经由中官传至北阙,擂鼓四十九声之后,北阙吏向长安百姓传达天子诏令,立广陵郡王为皇太弟。 同时,将这诏令抄录数份,急发天下各州郡。 而彼时的宫中,作为最先感受到帝国顶层权力交锋冲击的地方,竟也还算是风平浪静。 朱元璋并非幼儿,无需托孤之臣,再则,以当下局势,即便天子当真选了辅政之臣出来,又能如何呢? 徒生无奈罢了。 天子勉强将选广陵郡王为皇太弟的决议说出,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躺在塌上喘息了良久,又无力的朝满殿朝臣摆了摆手,只是仍旧拉着朱元璋不放。 窦皇后见状,便会意道:“诸位且退下吧,陛下想同广陵郡王说说话。” 窦敬自觉已经功成,当然不愿在最后关头再落得个逼死天子的恶名,毕恭毕敬的向天子行了一礼,举步退下。 其余朝臣亦如是。 似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偌大的前殿之中,便只剩下了朱元璋与帝后这对至尊夫妇。 天子显然已经到了弥留之际,然而看着面前人,却还是极力露出了一个憔悴的笑容,嘴唇动了动,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朱元璋不知为何,竟看得有些难过,遂低下头去,附耳到他嘴边。 就听天子道:“康弟,我能为你,做的,都已,已经做了,后边的,路,就要你自,自己走了……” 朱元璋如遭雷击。 直到此时,他才察觉到一点不对。 入殿之后,天子对于他的出现似乎极为吃惊,好像是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窦皇后也愤怒的出声呵斥父亲—— 可是,往彭家去迎接他入宫的,便是皇后宫里的大长秋啊! 彼时他以为吉春是窦敬安排在皇后身边的人,而窦家父女一心,故而不曾多想,现下再看,却发觉其中只怕另有内情。 天子其实知道,窦敬选定了自己这个游离在皇室之外的宗室子为后继之君! 甚至于他与原主之间,或许本来就有着不为外人所知的联系! 窦敬自以为反将天子一军,可实际上呢? 或许将自己,也就是原主广陵郡王推上皇位,就是天子本来的打算! 朱元璋忽然意识到,或许这位被他在心里轻看的天子,并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属于原主的情绪好像在这一刻复苏,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天子,他不由自主的流下眼泪来。 天子喘息的愈发缓慢,双目逐渐失去神采,却仍旧拉着朱元璋的手,不曾松开。 他声音虚浮无力:“我是,是穆氏的罪人啊,致使社稷倾覆至此,死后见了历代先祖,我该何以应对?” 朱元璋没有言语。 天子似乎也没打算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他只是看着面前人,最后的生命力仿佛化作火光,在眼底燃烧起来:“康弟,我之后,你能,匡扶社稷吗?” 朱元璋用力握住了他的手,铿锵有力道:“我能!” 天子笑了一下,仿佛有无限希冀,与此同时,两行眼泪滚滚落下。 他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了。 …… 窦皇后默不作声的将头上一整套的五兵佩取下,恍若失神般来到天子床前,跪下身去,无声饮泣。 朱元璋道:“皇嫂还请节哀!” 窦皇后哽咽道:“我六岁为天子妇,至今二十二年整,他却弃我而去……” 又勉强将脸上泪珠拭去,同他道:“叫朝臣们进来吧。” 略顿了顿,又说:“康弟,不要辜负你皇兄的情谊,他没有做到的事情,你要替他做到。” 朱元璋犹疑着应声:“是。” 窦皇后见状,不由道:“我知道你所思所疑为何,大将军毕竟是我的父亲,我身上同样流着窦家的血脉。” “可是,”她流泪道:“我在窦家不过六年,为穆氏妇却已经整整二十二年了啊!大将军当年为夺权柄,将六岁稚女送入宫中,难道便顾惜过我吗?我无所出,他又将两个妹妹送入宫中,又何曾顾惜过骨肉之情?不过是用女儿给儿孙铺路罢了。” 朱元璋默默无言。 窦皇后继续道:“我为穆氏妇,非窦氏女,此其一;为保全窦家一丝血脉,此其二。本朝从来不乏外戚权臣,然而穆氏国祚未休,能够如愿的又有几个?一个也无!大行皇帝处置不了他们,还有继位新君,继位新君处置不了他们,还有下一位天子!改朝换代,说来容易,又岂是轻易能够做到的!” 说到此处,她凄然一笑:“我母亲生子女数人,唯有两女得活。我为长,窦贵人为幼。事成,我的异母兄弟就可乘风而起,我们姐妹俩这一生算什么呢?事不成,窦家满门难保,我母亲这一生,又算什么呢。” 窦皇后六岁入宫,年纪尚幼,长大之后,对于在家时候的记忆,都已经无限接近于无,只能机械化的接受着成年之后所获得的印象。 父亲大权在握,在朝中呼风唤雨,母亲梁夫人是温柔的,平和的,像是庙里的神像,等闲没有波澜。 夫妻之间情分淡淡,极少言语。 父亲更多是住在姬妾处或者正房,母亲则几乎要在府里的庵堂安家。 可是她听说,从前他们也有过好时光。 反正之乱的时候,母亲将哥哥送到娘家,自己随同丈夫在前线督军,她将毒药攥在手里,如若丈夫遭逢不测,她也不肯苟活于世。 可是人心易变啊。 窦皇后对于窦家唯一的,也是最深的记忆,就是一道香气,与一截华美的裙摆。 那时候哥哥已经病逝,父亲决定将六岁的她送入宫中,母亲拉着她的手,跪在父亲面前,抛却尊严,乞求他改变主意。 父亲不耐烦的将她推倒在地,拉着宠姬兰夫人的衣袖从她们面前走过。 她呆呆的跪在旁边,兰夫人那华美的裙摆扫过她撑在地上的手,留下一道叫她永生难忘的余香。 进宫之后她才知道,那是迦南进贡的香料,价值千金,宫里也只有太后与皇后宫里才有。 大婚的时候,她在椒房殿嗅到那股味道,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喉头翻涌,趴在床上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比她大一岁的天子在旁边,担忧的看着她:“妹妹,你不舒服吗?” 又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我给你呼呼几下就好了!” 那之后,窦皇后从来不用任何香料。 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无波无澜的过去的,她居然是这样妄想的。 二十岁那年,父亲再次送女入宫。 这一次,窦家一次性送进来两个女儿。 大一些的被封为贵人,是窦皇后同胞所出的妹妹,十五岁。 小一些的被封为婕妤,是兰夫人唯一的女儿,十一岁。 如果父亲只送了窦贵人入宫,或许窦皇后还不会那么绝望。 她可能会愤怒,可能会不平,可能会心疼胞妹,但她会觉得父亲还是个“人”,还有些仅存的人情味。 哪怕那一丝人情味是给数年来盛宠不衰的兰夫人的。 可他早不是了。 现在的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被权力操控个怪物。 唯独不是个“人”。 …… 天子薨逝的消息传出,未央宫霎时间哭声一片。 即便是大将军窦敬,也是泣不成声,哀叹不已。 只是天子已逝,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务之急,便是先使皇太弟登基。 近侍们取了早就备下的丧衣分与殿外诸臣穿戴,尚书令潘晦旋即便令人去取天子六玺,另有人去取新制的龙袍冠冕奉与新帝。 大将军窦敬则入前殿去见皇太弟,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拱手道:“臣听说皇太弟还未及冠,故而未曾取字?” 左右闻言,无不变色。 窦皇后在侧,变色道:“大将军慎言!向来取字都是长辈尊师为之,岂有臣下为君上行此事之理?!”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唯唯诺诺道:“大将军乃是三朝老臣,如何当不得尊长二字?” 又正色道:“还请大将军为我操持!” 窦敬见这继位之君如此恭顺,心下快意,倒真不枉他拳拳提携之恩,不再看气急败坏的长女,和颜悦色道:“便选元敬二字,如何?” 窦皇后勃然大怒:“窦敬尔敢?!” 又以目视之,希望朱元璋能够奋起反抗。 朱元璋心下暗叹口气,心说嫂嫂啊,就你这个刚直的脾气,怎么可能把你爹拉下来啊。 然后他一秒滑跪,从善如流:“我觉得这二字甚好!” 窦敬哈哈大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那笑声回荡在殿中,夹杂在无数哭泣声中,宛如黑夜中的一团火,格外刺目。 然而,却没有人敢对窦敬这种大不敬的行径加以制止。 他瞥一眼脸色铁青的窦皇后,终于敛衣行礼,跪下身去:“天子崩逝,国不可一日无君,臣大将军敬奏请皇太弟于未央宫登基,以正嗣统!” 朱元璋道:“准。” 彼时殿外风起,窗扉大开,他视线掠过殿外随风飘扬的赤色旗帜,再重新回到殿内,落到窦敬身上之后,便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窦敬起身,注意到年轻天子的目光,不由得看了过去。 然而端详几瞬,他也只是见到了风中作响的赤旗。 窦敬没有不可窥探天子之心的想法,遂笑道:“陛下在看什么?” “没什么。”朱元璋笑了一下,回答他:“那根旗杆不错。” …… “睿宗皇帝在位的时候,大将军窦敬依仗国丈的身份横行不法,嚣张跋扈,收买黄门知道睿宗皇帝病重之后,便阴谋拥立巴陵王为嗣君。” “睿宗皇帝看出了窦敬的阴谋,率先选定庄悼太子之子、世祖皇帝为皇太弟,窦敬阴谋败露,气急败坏,就要在群臣面前发难。” “世祖皇帝时年一十八岁,阔达舒朗,心胸宽广,主动宽抚窦敬。对他说,我还没有及冠,所以尚未取字,便取用大将军的名讳,取字元敬,您觉得怎么样呢?” “窦敬这才转怒为喜。” ——《旧昌书-睿宗本纪》白话版 …… 朝廷礼法,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 天子大行之后,很快便有人来为朱元璋改换穿着,其后被礼官牵引着,往宣室殿继位登基。 这是大行皇帝金口玉言定下的嗣位之君,又是大将军窦敬中意的人选,两重buff加身,群臣岂敢在此关头造次? 朱元璋端坐在大殿之上,眼见群臣俯首,山呼万岁,钟鼓之声既起,响彻大殿。 傀儡也好,牵线木偶也罢,至少在这一刻,上至群臣,下至黎庶,整个天下尽数匍匐在他的脚下。 这就是天子啊。 刘邦远远望见始皇帝的出行仪仗,都不由感慨“大丈夫当如是!”的天子! …… 新帝登基之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都不很顺利。 不是朱元璋不顺利,而是窦大将军不顺利。 没办法,有得必有失嘛。 向来每每有新朝建立,官职都会有所变更,譬如三公,前朝便是“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本朝却是“太尉、司徒、司空”。 又因为本朝惯例,三公多为高官德邵之人的加官,实际上并不可开府建牙,只是声望极高,堪为士林表率。 窦大将军本人身兼太尉之职,但是因为“大将军”职权更重,故而时人并不以太尉称呼,与他并为三公的就是司徒石筠、司空耿彰,真要论起名望来,后两者要胜过窦敬太多。 司徒石筠是当代士林领袖,儒学嫡系传人,他甚至曾经保全过大行天子,堪称是当代圣人一般的人物。 荒帝在位之时,行径残暴,群臣时有劝谏,荒帝不听,在太液池举行宫宴时,甚至下令将年幼的大行天子——那时候他还是亲王——投入水中淹死,大笑着对群臣说“有忠耿之人,可来救我家子”。 然后下令近侍将在水中挣扎浮起来大行皇帝按下去。 群臣变色,没有人敢近前,只有石筠离席往太液池去。 荒帝见状勃然大怒,执起扈从士卒手中的木棍,上前去将石筠打倒在地,砸断了他的腿,石筠头破血流,仍旧挣扎着爬向太液池。 荒帝为之触动,到底敬畏于石筠的声望,终于还是赦免了他们。 有荒帝旧例在此,窦敬虽为大将军,权倾朝野,却也难免有些惧怕石筠。 因为他知道,这老头的确不怕死。 人不惧死,奈何以死惧之? 荒帝乃是荒/淫无道之君,尚且不曾杀此大贤,如今他为人臣,怎么好因为石筠辞官而对海内名士痛下杀手? 窦敬只能忍了下来。 只是彼时他如何也没想到,抓马的事情还在后边。 司徒石筠辞官的消息传出之后,司空耿彰也辞官了! 直接让人把官帽跟官府送到了窦大将军府上。 窦敬:马德,又一个老六! 但是又实在没办法。 因为这个年近七旬的司空耿彰,在某种程度上比司徒石筠还要难缠。 能坐上三公之位,其人品与才干必然是得到群臣公认的,就冲着这一点,窦敬就不能杀他。 此外,还要很重要的一点——他姓耿。 三大反正功臣之一的光禄勋耿戎也姓耿。 只是不是耿彰要上赶着贴光禄勋耿戎,而是耿戎要上赶着贴司空耿彰。 因为司空耿彰是耿戎的爹。 关系不太好的爹,那也是爹! 当年窦敬、潘晦、耿彰等人起事的时候,首先在地方发难,率军冲击长安,那时候耿戎的爹耿彰还在京都荒帝眼皮子底下。 荒帝之所以被称为荒帝,显然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听说耿彰的儿子便是叛军首领之一,马上叫人锁拿了耿彰严刑拷打。 “你的儿子在外率军造反,你就没什么想跟朕解释的吗?!” 耿彰虽受了刑,浑身上下血迹斑斑,神色倒很从容:“他连亲爹都抛诸脑后了,怎么能指望他向陛下效忠?” 荒帝听得大笑,居然没有杀他。 待到长安城破之后,耿戎第一时间去向父亲谢罪,耿彰并不曾因此责备他,父子之情如故,直到耿彰作为反正功臣显赫于朝堂之上。 彼时反正功臣有意招揽人心,耿戎更加不会亏待亲生父亲,一边为其加官进爵,一边以天子的名义厚赐财物,耿彰全都推辞掉了,仍旧与从前一样,乘坐牛车,不食珍馐,安贫乐道。 耿彰出行的时候,远远看见儿子耿戎显赫异常的车驾,便赶忙叫人避开,偶然有一次遇见,便毫不客气道:“我平生最不喜欢见高官显贵,不幸的是居然遇见了你!” 士林闻之,纷纷说:“茂公非不愿见显贵之人,是觉彼辈怏怏,非少主之臣也!” 由是声望日盛。 窦敬作为权臣,整个长安的动静都能知道个七七八八,自然知道耿家父子之间的龃龉,可若是觉得因此就可以对耿彰做什么,那就大错特错了! 向来只有爹不认儿子,哪有儿子不认爹的。 他要是敢对耿彰做点什么,耿戎必须要还以颜色,否则天下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窦敬刚在宫里遇见一个老六,出宫又碰见老六上门踢馆,心里边的滋味甭提有多郁卒了。 石筠那边窦敬是不想碰钉子了,故而便只是走动关系,厚赠重礼,委托耿彰的友人袁纲前去说和。 要辞官也等过一段时间再辞,新帝刚刚登基,三公就有两个辞职,叫天下人看着,成什么样子嘛! …… 袁纲到耿家去的时候,耿彰正挽着衣袖在院子里翻地,见他来了,头也没抬的招呼道:“想喝茶自己倒。” 袁纲哈哈笑了两声,自己去一旁石桌处落座,自行斟了杯茶:“茂和。” 他称呼耿彰的字:“你此时辞官,有意要跟石公一较高下吗?” 耿彰举起衣袖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到石桌前落座:“我年近七旬,还有什么好争强好胜的呢?相反,是你身为他的旧时同窗,一直想跟他一较高下吧?” 袁纲脸上笑意微敛,却道:“怎么会?” 略顿了顿,又道:“圣人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茂和难道要为了赌一口气而荒废朝务吗?” 耿彰笑了,不答反问:“元凯,你可知道在我眼里,你同石筠孰高孰低?” 袁纲微微皱眉,却还是摇头:“愿闻其详?” 耿彰遂道:“你的才干不如他,唇舌不如他,刚烈更不如他,你只有一样胜过他。” 袁纲下意识追问道:“哪一样?” 耿彰慢腾腾道:“你有一个我这样几乎比拟圣人的友人,石筠没有。” 袁纲:“……” 袁纲:栓Q,有被鼓励到! 耿彰没有给他继续言语的机会,伸手执起他面前茶盏,将杯中残茶泼尽:“从今以后,你再没有我这样几乎比拟圣人的友人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袁纲,提起锄头,继续往菜园里劳作去了。 …… 新君登基,首先要办的就是先帝的丧仪事项,从陵墓到谥号,再到论定一生功过,不一而足,其次就是改元。 只是继任之君正式登基之后的第一场朝议,三公便缺其二,之于一手将新君送上天子之位的窦大将军的声望,无疑是一种巨大的打击,而随之发生的太学生宫门静坐事件,更使得其窦氏一族几乎要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偏偏引发此事的两个罪魁祸事,他哪个都不能轻易去动。 窦敬大失颜面,心头恼火异常,只是勉强遮掩,不愿外露,强撑着操持新帝登基之初的诸多琐事。 在他的设想中,这大抵是新君发挥作用最久的一段时间,等这些礼仪性的事情结束,就可以请他回到未央宫后殿,老老实实做他的泥塑木偶了。 窦敬心里如是盘算着,又令手下开始操持大行皇帝的丧仪,期间免不了与他的女儿——昔日的窦皇后,现在的窦太后相争。 因此窦敬不由得在心里庆幸,亏得是立了广陵王为嗣君! 若当真立幼帝,他固然为幼帝外祖父,但在此之前,皇后必为幼帝之母,届时手握母子名分,能够给他造成的压力不言而喻。 但如今立了广陵王,皇后便只是长嫂,向来只听说有母亲代替儿子摄政,孰人听闻长嫂与年轻的小叔议事的? 朱元璋此时将一个被天降巨饼砸晕的庸碌之人演绎的活灵活现,诸事一问三不知,若是再问,就只有一个答案——别问我,问大将军去! 内外诸事,皆决于大将军。 由是窦氏一族的气焰愈发嚣张,宗室不安,朝臣更是侧目。 就连另外两位反正功臣,对待窦氏一族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些暂且不为人知的改变。 三足鼎立,即便有一只足格外有力些,总归也是个稳固的局面,大家都能觉得安心,可若是换成一家独大,怕就不十分美满了。 朱元璋不只是在口头上尊奉窦大将军,也身体力行的坚守着这一举措,决议完大行皇帝的丧仪诸事,宣布改元永建之后,便下旨加封大将军窦敬为燕王,加九锡,赐金根车,准许他使用十二串的冠冕,出行仪仗视同天子…… 继而又加封窦敬的五个儿子为侯爵,赐钱一亿。 这操作,别说朝堂众人,连空间里的皇帝们都给看呆了。 刘彻:“卧槽!” 李世民:“卧槽!” 李元达:“卧槽!” 嬴政拒绝说出这句粗鄙之语,只是用目光表示自己受到的震动。 刘彻:“一亿钱啊!” 李世民:“一亿钱啊!” 李元达:“一亿钱啊!” 嬴政嘴角都不由得抽动了两下:“窦大将军,你知道老朱是个什么人吗,敢收他一亿钱?!” 刘彻:“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 李世民:“老朱的钱,每一枚都是串在肋骨条上的!” 嬴政:“老朱走过去的地方,寸草不生!” 李世民:“老朱走过去的地方,地皮都得下陷三尺!” 李元达:“佛祖落老朱手里,都得少两颗舍利子!” 嬴政不由得道:“一亿钱啊,都够买窦家九族的命了。” “嗯?!”朱元璋就跟被扎针到了似的,瞬间惊叫一声:“什么命这么贵啊?!” 皇帝们:“……” 刘彻不由得开始假想:“你们说,如果各个世界的地府都是通着的,窦大将军死后见到了大明朝因为贪污被杀的官……” 大明官员1:“我因为贪污了六十两银子,被太/祖皇帝下令剥皮揎草!” 大明官员2:“我因为贪污了八十两银子,被太/祖皇帝下令剥皮揎草!” 大明官员3:“我因为贪污了一百两银子,被太/祖皇帝下令剥皮揎草!” 窦敬:“……啊这?” 大明官员们:“兄弟,看你也只剩了一张皮,贪了多少被送下来的啊?” 窦敬:“……呃,他主动给了我一亿钱嗳。” 大明官员们:“多少钱?” 窦敬迟疑着说:“一亿钱啊,怎么了?” 大明官员们:“……” 兄弟,你是我的神!!! 大明官员们:“全体起立,敬礼!!!” 窦敬:“……” 第 44 章(我给朱元璋打工那些年5...) 皇帝们身处空间之中,受到的震动尚且如此之大,更遑论朝中群臣了。 本朝高祖皇帝立国之后,便定下铁律——非穆氏不得王,若有违者,天下共击之! 窦大将军姓穆吗? 不,他姓窦! 金根车、十二串的冠冕,都是天子才可以使用的器物,窦大将军是天子吗? 不,他是人臣! 至于准允窦大将军用全套天子仪仗出行,窦家五子皆得封侯,赐钱一亿,每一条都踩在了朝臣的肺管子上! 宗室首先觉得不妙——好家伙,别人篡位都是先当大将军,过段时间再当丞相,然后筹谋封公,继而称王,你他妈倒好,中间没有半点缓冲直接一步到位了啊?! 当年拨乱反正,你窦敬是大功臣,得势也就罢了,反正只是大将军,距离皇位还有段距离,等你死了,窦家也就散了,好家伙,一不小心您老人家一个托马斯大回旋,直接蹲皇位旁边了啊?! 你想干什么? 不想过了是吧?! 真当姓穆的人都死光了啊!!! 朝臣更觉得窦氏一族张狂太过。 直接享用天子的仪仗…… 这已经不是飘不飘的问题了,你这是直接骑三轮飞入太空了啊! 亲奉穆氏的臣子们无不在家痛哭流涕,感慨社稷之将亡,而亲附窦家的臣子们,也有一半暗暗皱眉,觉得大将军这一步未免走得太急。 而剩下的那一半,则尽数是窦家的坚实拥趸,或为窦家本家分支,或者为窦氏姻亲,闻讯之后无不弹冠相庆,欢欣鼓舞。 窦太后闻讯之后,心下便有了三分明悟,使人往窦家赐下老子《道德经》一本。 窦敬起初并不明白窦太后的意思,将这本《道德经》拿在手里翻阅,发现独独第九章被撕去,瞬间明了其意。 他独坐在静室之中,曼声吟诵:“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常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窦敬莞尔,笑了起来:“太后娘娘是在奉劝我,应该功成身退了啊!” 侍从就在此时来禀:“大将军,光禄大夫来访。” 光禄大夫,便是窦敬的弟弟窦洪。 窦敬道:“叫他进来。” 侍从称是。 自家兄弟,窦洪并不与兄长客气,进门之后,便直截了当道:“我意欲为洛阳令,还望兄长为我筹谋!” 窦敬听得皱眉:“三郎刚往广汉就任刺史,你又向我索取洛阳,你难道不知道洛阳是什么地方?那是东都!你以为这天下,是姓窦的吗?!” 窦洪轻哼一声,惬意的靠在隐囊上:“天子册立都取决于兄长之意,这天下难道不姓窦吗?” 窦敬眉头皱起:“二郎,不要太过放肆!” 窦洪觑着兄长的脸色,嗤的笑了一声:“事已至今,兄长还想做贤臣吗?我向你要官又如何?难道哪一日窦家倾覆,天下人会因为你没有给我高官而饶恕我吗?!” 窦敬被弟弟戳到了痛心之事,脸色瞬间阴沉下去,沉吟不语。 窦洪等待片刻,终于禁不住,又催促了一句:“大哥!” “你且回去等待,”窦敬抚摸着手边的玉如意,若有所思道:“这三五日间,我便给你答复。” 窦洪听到此处,便有了几分底气,畅然起身,向兄长称谢。 窦敬无可无不可的领受了,待到窦洪离去,又往书房去拟定奏疏——他要奏请天子亲政! 第二日,这上疏便到了朱元璋的案头。 窦敬跪伏于地,满面恭敬,声辞恳切:“昔年睿宗皇帝年幼,朝中诸事力有未逮,故而特旨令臣与尚书令、光禄勋等人协同理政,臣夙兴夜寐、兢兢业业,不敢有分毫懈怠。今睿宗皇帝已逝,今上天子临朝,臣亦可功成身退,归家含饴弄孙,做一富家翁了……” 他刚刚说了个话头,满朝文武的变色就变了大半。 有担忧窦大将军隐退之后窦氏集团一落千丈的,有忧愁之后为人清算的,有摸不准窦敬心中所思所想的,也有忧心忡忡的。 而朱元璋甚至没等窦敬说完,便步下玉阶,亲自将其挽起:“大将军快快请起!” 他神色真挚,连声挽留,目光在群臣身上扫过时,眉宇间透露出不安与陌生的样子来:“朕尚且年少,实在肩负不起这万里江山,朝中诸事,岂能离得了大将军呢!” 窦敬坚决辞谢:“腐朽之人,身为臣下,岂有代君行政之理?” 朱元璋比他更加坚决的挽留,死死的拉住他衣袖,甚至于热泪盈眶:“大将军有匡扶社稷之功,孰人胆敢疑之?难道您真的要弃我而去吗?!” 窦敬见状,不禁面露为难,其余窦家党羽则在此时出声规劝,如是再三,终于将辞呈收回,君臣相得,皆大欢喜。 …… 自从窦敬递出求去的那封奏疏开始,御史中丞韩偃就不由得在暗地里捏了一把冷汗。 为天子捏一把冷汗。 当今登基之后,便大力擢升窦氏一族,窦敬本人甚至非穆姓而封王——这可是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事! 韩偃很清楚,天子这么做,只会有两个原因。 其一,作为闲散宗室,陡然被窦敬喂进嘴这么大一个饼,因此对窦敬感恩戴德,倾尽所能加以回报。 其二,他是故意将窦家架在火上烤,烈火烹油、鲜花锦簇,紧跟着的不就是月盈则缺? 韩偃明白这一点,窦敬当然也明白。 所以窦敬主动上表辞官了。 如若天子觉得窦大将军是受了太后赐书的感触,真有了急流勇退的想法,顺势许之—— 接下来只怕就要发生一些不太美满的事情了。 好在天子没有踩着个坑,甚至可以说,天子以最完美的姿态,爬出了这个坑。 韩偃步出举行朝议的前殿,去往直舍坐班,他看见尚书省的郎官捧着圣旨快步从不远处的长廊走过,到了御史台,才从底下的侍御史口中得知,方才那封圣旨,是加封燕王、大将军窦敬之弟窦洪为洛阳令的旨意。 “洛阳令吗,”韩偃不由得道:“窦氏一族,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 窦敬接了加封燕王、出行仪仗与天子同的旨意之后并不曾急于接纳,摆出姿态试探过年轻的天子,确定他与睿宗皇帝一样都是没牙的老虎之后,终于欣然笑纳。 窦洪有了安排,窦家其余人更是不甘其后,如此接连数日,窦家子弟多半官禄加身,甚至于窦敬的同乡,因为大将军护短,也能谋到一个不错的官职。 朝中官位都是萝卜坑,有人进去,当然就会有人出来,一时之间,朝野上下怨声载道,对于窦家的观感更是一落千丈。 甚至有人私底下在天子面前抱怨窦氏擅权。 朱元璋对此丝毫不为所动。 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朝堂上他没一个熟人,而朝政大半都被反正功臣把持。 至于究竟是窦家派系的人把持,还是潘家、耿家的人把持,对他来说没有一丁点的不同。 他既不能把朝臣提拔上来——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提拔了朝臣,他们也不会感激我,听从他的命令做事的。 而对于诸多任命和调令,他真的不是不想反对,而是反对了也没用,只会白给。 现在朱元璋每天的生活就是骑马打猎,吃喝玩乐——虽然有点对不起刚刚去世的堂哥,但是为了麻痹窦敬,他只能这么干。 噢,还有跟温驯又善解人意的内侍们说话唠嗑儿。 内侍们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我超喜欢这里的! 偶尔也看看奏疏,提一点无关紧要的小建议,彰显一下存在感,因为不曾触及到窦家的权益,窦敬全都很给面子的通过了。 再就是写日记。 众所周知,正经人都喜欢写日记的。 …… 三月二十一日,晴。 打猎,吃烤肉,让人给窦大将军送去一份,练习书法。 …… 三月二十七日,晴转多云。 打猎,吃烤肉,让人给窦大将军送去一份,跟内侍唠嗑儿。 …… 三月二十九日,晴(但心情很阴沉)。 少府令毛绰这个崽种,居然敢做假账,贪污咱的钱! 老朱,不生气,不生气。 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 四月一日,阴。 宅在家里,用左手写了一份弹劾窦家的奏疏。 针砭时弊,痛斥窦氏一族胡作非为,尤其是燕王、大将军窦敬的长子武城侯买卖官爵,奏请杀之而后快。 咱当然匿名了。 但用的是窦敬政敌毛绰所辖少府部门上官专用的纸。 《没完全匿名》 …… 四月五日,晴。 不知道为什么,毛绰被窦敬给噶了。 …… 四月七日,阴。 朝臣反应的很激烈。 毕竟不管怎么说,一个臣子把九卿之一给噶了,都不是件事小事。 咱能怎么办呢? 咱只是一个傀儡啊。 叹气-托腮。 …… 四月九日,小雨。 窦敬最近好疯啊,四处噶人,说有人在暗地里陷害他。 跟另外两个反正功臣闹的很僵。 …… 四月十二,晴。 窦敬进宫跟我卖惨,说他最近好难。 我说没逝的,放手去做吧,不管什么时候,你在我心里都有一个位置。 野猪问我:你说的位置,到底是坐席还是挂票? 我回复他:哈哈哈哈哈! 第 45 章(我给朱元璋打工那些年6...) 毛绰被杀一案,震惊朝野。 要知道,他可不是什么寂寂无名的小人物,而是当朝九卿之一,直接对皇室财货及日常生活负责的少府令啊! 窦大将军诚然权倾朝野,党羽无数,然而公然令人当街将九卿之一杀死,也实在太过骇人听闻了! 自从窦敬被加封为燕王、窦家五子封侯之后,另外两位反正功臣光禄勋耿戎、尚书令潘晦便不约而同的跟窦家疏远了几分。 只是疏远归疏远,这几家总算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然而此次少府令毛绰当街被杀之后,这种摇摇欲坠的平衡瞬间被打破了。 毛绰是九卿之一,光禄勋耿戎也是九卿之一,他窦大将军今日能当街杀毛绰,明日难道便杀不得他耿戎? 向来政治斗争,最要紧的就是底线,这东西就像是一面镜子,一旦破掉,就再也无法重圆了。 司马懿指洛水发誓不杀曹爽,之后背信弃义诛杀曹爽全家,所以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相信对手所发出的誓言,事成则必斩草除根,事败则必然抵死相抗。 讽刺的事情还在后边。 刘裕建宋之前,所有的禅让之君都能够保全性命,而刘裕在称帝之后将司马王朝的末代皇帝、晋恭帝司马德文杀死,从此以后,禅让的君主几乎全都被杀——不知道晋恭帝被杀之时,有没有想起自己祖先司马懿昔年指洛水发誓时的场景。 你以为这就完了? 前人种地后人收,还有收人在后头。 等到宋朝国祚将近,萧氏篡刘,刘宋的末代皇帝刘准流着眼泪问前来之人说:“是要杀死我吗?” 对方回答:“会安养您余生,就像您的祖先对司马氏所做的那样。” 末代皇帝刘准心知必死无疑,继而说出了那句流传后世的泣血之语:“愿后身世世勿复生于天王家!” 本朝百官向来不乏政见不合、彼此攻讦之事,你升我降都是寻常,但如今有人臣公然将一位九卿重臣物理销号,又是当街行凶这样毫不遮掩的恶行,这已经是极度破坏游戏规则的行径了。 光禄勋耿戎深深的感受到了威胁,第一次在朝堂之上与窦敬明刀明枪的开战:“少府令——当朝九卿之一,敢问燕王,他究竟是犯下了怎样的过错,您居然来不及明正典刑,便令门客将其诛杀于大庭广众之下?!您将天子与国法放在何处,又将百官置于何地?!” 窦敬近来过得太过顺遂了。 这种唯我独尊、连当朝天子都要伏小做低捧着他的行为,叫他感觉自己每日都行走天宫,脚下飘然。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陡然发现一片歌功颂德之声里居然掺杂了一道刺耳的反驳,他瞬间就出离愤怒了。 是谁躲在阴暗的地方,对着他虎视眈眈?! 居然妄想匿名上疏,在天子面前揭发他的罪过! 难道此人以为,天子便有能力处置他了吗?! 窦敬截下了这份奏疏,压根没叫天子见到,继而便令心腹调取存储在尚书阁中的奏疏存档,一一对照笔记,非要把隐藏在地洞里的这只老鼠挖出来不可。 只是他失败了。 料想上疏之人早就做了万全准备,不会泄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窦敬的调查陷入了僵局,不曾想,一个在少府任职的心腹却在一个寻常人不会注意的地方发现了几分端倪。 向来朝臣上疏所用的纸张都是少府特制,供应长安及地方州郡各处官署,但是此前少府的造纸署在生产纸张时发生了一点小意外,这一批次的纸张较之从前那些稍稍有些暗黄。 好在这批纸张数量不多,又只是稍稍逊色,并不影响使用,故而便只在少府内部流通,没有散发到其余各处官署中去。 于是怀疑的范围瞬间就被缩小到了少府。 这部门里边能拿到这批纸的人总共也没多少,有资格上疏天子的更是凤毛麟角,再用知道武城侯买卖官爵以及窦家诸多不法之事进行筛选,窦敬很快便确定了暗中窥视着他的那条毒蛇究竟是谁。 少府令毛绰。 此人乃是尚书令潘晦的表亲,凭借着潘晦的关系拿到了少府令这个肥差,此前又因为窦家向他索财而闹的很不愉快,而无论是背靠少府,亦或者是背靠潘家,都能叫他很轻易的得到那些寻常人永远不会知晓的秘闻。 窦敬彼时尚且有一丝理智存留,只令长子武城侯打发毛绰上门宴饮,不曾想毛绰接到请帖之后看也不看,便当着窦家人的面扔到脚下狠狠碾了两下:“我胥吏贱人,如何敢登燕王的门呢?武城侯若当真有意请我吃酒,不妨先将侵吞少府的那几个将作署吐出来,如何?” 窦家人既然显贵,必然就要占据油水丰厚的部门,毛绰手里攥着皇室的钱袋子,窦家怎么可能不朝少府伸手? 而对于一个贪婪又吝啬的守财奴来说,有人从他的口袋里掏钱,并且不打算为此付出任何代价,无疑会极大的触怒他。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毛绰背靠尚书令潘晦,又自觉是九卿之一,怎么可能被人打脸之后还主动上门,摇尾乞怜! 毛绰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皆有前因,是窦家人将手伸得太长了。 而在武城侯看来——是你毛绰先在背地里对我们捅刀子,现在我们不计前嫌,好意邀请你上门做客,你却给脸不要脸! 天子都要让我家三分,你算个什么东西?! 于是愤而派出门客,当众将毛绰杀死泄愤。 窦敬知道的事情,毛绰已经死了,他难免训斥了长子几句,马上便将那门客送走避祸。 此时到了朝堂之上,窦敬被昔日同盟发难问到脸上,便只满面歉色,唏嘘不已:“如此骇人听闻之事,老夫也是刚刚听闻,下朝之后,必将亲自往毛家府上拜祭。” 又真挚道:“杀人者的确是我窦家的门客,只是他作下如此凶行,却并非出于我家指使。此獠行凶之后便逃得无影无踪,其中内情已经不得而知——倘若有人收买了您家里的门客,让他出去杀人放火,这罪责难道也要由您来承担吗?” 耿戎冷笑一声:“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燕王心知肚明,何必作出这些样子,惹人笑话呢!” 窦敬只当做没听懂他言语中的讽刺,将心神全数放到了一直没有开口的潘晦身上。 相较于耿戎这个率先发难的人——他才是最应该愤怒的那一方。 潘晦却没有看窦敬,甚至于他都没有主动提及毛绰,好像死的不是他的表亲一样。 他只是敛衣上拜,向天子道:“臣尚书令晦有言启奏。” 窦敬隐藏在衣袖里的手指不由得蜷缩一下,一股迟钝的烦闷忽然涌上心头。 因为他猜不透潘晦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是想叫天子替他主持公道? 窦敬眼睑微垂,心下暗松。 若真是如此,对他而言,其实也算是一件好事。 这是又一个检验天子对待窦家真正态度的机会。 怀疑,是一个政治家生存下去的基本能力。 高坐之上,一直静默无声、仿佛泥塑木偶的天子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奏请惊了一下,好半晌过去,才“啊”了一声,端正身体,正色道:“讲。” 潘晦遂跪地道:“臣有罪,望请陛下宽恕。”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一丝不苟的开始诵读:“本朝官员所上奏疏,无论中枢朝廷,亦或者地方郡县官吏,悉数须得经由尚书台上呈天子。臣今日忝居尚书令,总理尚书台诸事,不想却有小人窃取朝臣奏疏,意图阻塞天子视听,掩我臣民之口,臣有罪,臣惶恐!” 群臣安静了一瞬间,继而嘈杂声骤然而起,不时的有人惊疑不定的看看窦敬,再看看跪在地上的潘晦。 窦敬猝然变色。 潘晦面上无波无澜,继续道:“四月一日,尚书台登记在册,实收各处官署、地方上奏二百三十六份,可是到了今日,臣再行核验之后,却发现当日被呈送到陛下御前的奏疏只有二百三十五份,臣真的很想知道,消失的那份奏疏究竟是孰人所上,上面又写了些什么呢?” “真是神通广大啊,百官送到尚书台的奏疏,有人能先于臣这个尚书令与当今天子之前看到。有人能自行裁决,让哪些奏疏被当今天子看到。若是违逆了此人心意,别说这份奏疏要石沉大海,连自身性命都难以保全!” 潘晦说到此处,遂再拜下,铿锵有力道:“臣以为,这天下,乃是穆氏的天下,非穆氏子孙而夺国祚者,天下共击之!” 潘晦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很快,光禄勋耿戎随之拜倒,震声道:“尚书令所言,臣深以为然!” 旋即便有大片朝臣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拜倒在地,附议之声响彻大殿。 窦家公然人道毁灭了一位九卿,显然已经突破了朝臣的底线。 而窦敬居然已经将手伸到了尚书台,所有呈递上去的奏疏都要先由他过目——他以为自己是谁! 真把自己当天子了吗?! 事到如今,群臣眼中毛绰被杀的原因,已经是昭然若揭。 这位少府令在奏疏中写了些损害窦家利益的事情,不曾想这奏疏却先一步落到了窦敬手中,后者惊怒之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毛绰杀死了事。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行事没有底线,稍不顺心就要杀人的同僚。 别说是坚决拥护穆氏的朝臣和其余两位反正功臣的党羽,就算是那些摇摇晃晃亲附窦家的人,见状也要对窦大将军退避三尺了。 窦敬的手臂不受控制的开始颤抖,只是强撑着不肯显露颓败之色。 其余窦家党羽站在原地,神色惶惶,两膝为之所惊,几乎想要软倒下去,又畏惧于燕王、大将军窦敬的威势,战战兢兢立在原地,如履薄冰。 窦敬举目四顾,能见到的只有自家儿郎并几个姻亲,而其余人…… 早就加入到附和声讨他的浪潮之中去了。 时隔多年之后,窦敬终于又一次感知到了毛骨悚然。 “老夫,臣……” 他艰难的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甚至于是怀抱着一丝希冀,看向了高台之上的天子:“尚书令所说,言之有理。伏请陛下圣裁。” 朱元璋简直为难极了。 啊这。 好多人呀。 朕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呢? 朕明明只是一个傀儡呀。 朱元璋不无同情的看着窦敬,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暂且安心。 然后问潘晦:“尚书令以为,当下之事,该当如何处置?” 窦敬见状,忐忑不安的心脏便暂时安稳了下来,甚至于因此对这位一直被自己轻看的天子生出了些微感激来。 有潘晦与一干朝臣发难在前,当今如此为之,已经是在对他表达善意了。 潘晦则道:“臣彻查了当日之事,所有接触过奏疏的人都被单独关押审核,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人——郎官褚道隆!” 窦敬心头咯噔就是一下。 褚道隆,便是尚书台内向他通风报信之人。 天子略顿了顿,又发问道:“此人都说了些什么?” 潘晦唇边溢出一丝冷意:“他什么都没说,被抓之后,便咬舌自尽了。臣想,大抵是因为幕后之人权势滔天,褚道隆心中畏惧吧。倘若他自尽,只是死一人而已,可若是招供出来,只怕全家都要死于非命了!” 褚道隆死了。 窦敬不露痕迹的松了口气,又有些怀疑与不安。 空口无凭,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呢! 而天子则闷声道:“既如此,便是无头公案了。” 潘晦反倒笑了:“是啊,正如陛下所言。” 朝堂上沉默了良久,谁都没再说话,直到有人将话头转到了空置出来的少府令职位上。 这是九卿之一,少府又是主管皇家钱袋子的肥差,谁不想掺一脚? 只是想要最终敲定,却很难。 都知道这个职位有油水,都想得些好处。 窦氏一族有意相争,只是因着刚刚发生的事情,却也不敢贸然开口。 潘晦与耿戎的故旧不乏有人想争,但是窦氏派系反对。 朱元璋笑眯眯的坐在上边,看朝臣们互相扯皮,彼此攻讦,不间断的用仇视的眼神扫射对方阵营。 窦家人提议某某人,潘晦派系马上说此人某某地方不太得当,而耿戎派系提议某人,窦家人也总能在他身上找到几分缺憾。 至于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投机者——你他妈算那根葱,你也配肖想九卿之位? 老子收拾不了政敌,还收拾不了你吗?! 如此几次三番,僵持不下,中途还歇息了一次,终于在这天下午定了人选。 不要中枢官员,从地方上调取强臣河南尹朱佑入京掌控少府。 朱佑既不是窦家派系的,也跟潘晦耿戎扯不上关系,经由科举入仕,以功劳累迁河南尹。 窦家也好,另外两个派系也罢,对此都谈不上如愿,但也差强人意。 总比给敌方来的要好。 …… 四月十三日,晴。 原河南尹朱佑调任少府令。 他不是窦家的人,也不是潘家、耿家的人。 既然如此,他就是朕的人! 第 46 章(我给朱元璋打工那些年7...) 少府令的人选最终得以确定,但朝堂之上的火/药味儿却并没有消失,甚至于越来越浓。 具体表现就是三位反正功臣至此彻底撕破了脸。 内侍高声唱喏,宣布退朝之后,满朝文武纷纷离殿,就在多数人都在殿外穿靴子的时候,尚书令潘晦言笑晏晏,旁若无人的吟诵《阿房宫赋》:“……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嬴政点了个踩,并且发起了举报】 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 独夫…… 潘晦所说之人,舍窦大将军其谁?! 所有人都听得出此话中所蕴含的深意,窦敬自然也听得出。 周围人的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到他的脸上,透露着探寻与打量之意,窦敬心头怒起,脸上却不显山不露水,举目环视四周,那些目光的主人便宛如受惊的飞鸟一般,惊慌失措的逃离了。 潘晦就在此时大笑出声:“还真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呐,哈哈哈哈!” 窦敬冷冷的盯着他,一言不发。 潘晦毫不畏惧的回望着他。 周遭人眼见两位当朝重臣短兵相接,不敢发出一声,殿内气氛凝滞的近乎可怕,落针可闻。 如是过了半晌,窦敬唇边溢出一丝冷意,朝潘晦点一下头,先行举步离开。 潘晦同样微笑着向他颔首致意。 百官先后离开,不多时,大殿之上便只留下潘晦一人。 也只有这时候,他脸上才显露出些许疲色,低声喟叹道:“百年成之不足,一旦败之有余啊。” 身边陡然传来一声笑。 潘晦回头,便见数人粗细的盘龙柱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内侍,手持拂尘,微微含笑,正看着自己:“尚书令是在说窦大将军吗?” “不,”潘晦摇头,眼底浮现出一抹苦涩:“是在说我自己。” 继而他整顿衣冠——这位叱咤风云数十年的尚书令、曾经匡扶过大行天子的反正功臣,居然向这个内侍躬身低头了:“请代我往后殿去拜谒天子。” 内侍柔和的笑了笑:“天子知晓尚书令忠君爱国,特意使奴婢前来为尚书令引路。” …… 一切都完了。 这是今日站在朝堂之上,听到最终以河南尹朱佑为少府令的决议被通过之后,潘晦内心深处的想法。 少府令毛绰当街被杀的消息传到耳中,潘晦立时拍案而起,再得知杀人者乃是窦氏的门客之后,他心里已经涌起一股不祥之感。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吗? 昔日肝胆相照的战友,终于也到了拔刀相向的这一天。 亲附潘家的朝臣齐齐看向他,姨母带着儿媳妇跟几个孙儿披麻戴孝来到了他府上,哭声震天,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反应。 潘晦知道,自己必须有所行动。 毛绰,九卿之一,几乎可以说是潘氏利益集团的二号人物。 这样一个人物被当街杀了,他这个党魁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日后如何服众? 即便是窦家,即便是武城侯,也要为此付出代价! 潘晦开始复盘整件事情——报复只是手段,他必须要找到那条引发冲突的导火索! 窦敬被封王之后,窦氏一族行事愈发跋扈,甚至于将手伸到了少府,对此,毛绰不止一次同他抱怨过。 彼时潘晦只能苦笑着宽抚他——我的尚书台都被窦家安插了人手,何况少府?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毛绰对此有些不满,但还是应了,没有跟窦家发生大的摩擦。 既然毛绰已经退了一步,那引发血案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潘晦细细盘问了跟随毛绰的小厮,从他口中得知了武城侯此前下帖邀请毛绰过府宴饮一事,眉头便是一跳,招手唤了心腹过来,吩咐道:“去打听打听,看武城侯那天还邀请了什么人。” 心腹领命而去,很快便来回禀:“武城侯只给少府令一人下了请帖。” 潘晦若有所思。 武城侯是窦敬的长子。 他的态度,几乎可以判断就是窦敬本人的态度。 武城侯单独给毛绰下帖,是想跟他说些什么? 为了窦家插手少府的事情吗? 不可能。 这段时间以来,窦家人简直要把尾巴撬到天上去了。 别说是少府,他的尚书台、耿戎的光禄寺,就没有他们不敢染指的地方,他跟耿戎都没等到窦家单独设宴相邀,毛绰这个少府令却等到了? 怎么可能! 毛绰跟耿家,一定发生了一件单独指向性的事情,才会出现了这次邀约,而毛绰的拒绝,显然极大的触怒了窦家,紧随其后的就是窦家暴起杀人! 会是什么事情呢? 潘晦忽然间想起前两天,尚书台复核奏疏数量时莫名少掉的那一份了。 他心头陡然浮现出一抹阴翳,马上下令逮捕了窦家安插在尚书台的人严刑拷打。 对方的确畏惧窦大将军,但他潘晦又岂是善与之辈? 被擒住的那个名叫褚道隆的郎官几乎是涕泗横流的哀求他:“尚书令,我要是说了,窦大将军必杀我满门,我不敢,我真的不敢啊——” 夜色寒凉,月上中天。 潘晦披着大氅,淡淡道:“窦大将军能杀你满门,我便不能吗?同为反正功臣,窦大将军敢杀九卿,我就算逊色他几筹,难道还不能灭一个六品郎官满门?” 褚道隆汗流浃背,瑟瑟发抖,战栗着左右迟疑。 潘晦道:“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把你知道的原封不动的告诉我,你会死,但是我会告诉窦敬,你为了保全家人,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为窦敬保密,被我杀掉泄愤,你在地下祈求窦大将军能够保全你的家人。不过我有一点要提醒你,灭门这件事情,我可以失败无数次,但你只能输一次。” 褚道隆的脸色,比天上的月亮还要惨白三分。 潘晦问他:“来吧。告诉我,你的选择。” 褚道隆颓然跪坐在地。 他嘴唇嗫嚅几下,低不可闻道:“是我在呈送陛下的奏疏里,发现了一份匿名弹劾窦氏一族的奏疏……” 潘晦眼底诧色一闪即逝:“匿名?!” 褚道隆懦弱道:“是。” 潘晦迅速抓住了重点:“笔迹如何?” 褚道隆道:“分辨不出是何人所书。” 潘晦眉头微皱,有了答案:“窦家觉得,这封匿名奏疏是毛绰所上。” 褚道隆没有做声。 因为毛绰已经用性命证明了这一点。 潘晦不由得出神起来。 这件事,真的是毛绰做的吗? 既愤恨于窦氏跋扈,又被损害了自身利益,且不愿暴露本来面目,倒有些像是毛绰的手笔…… 但潘晦心知肚明——不可能是他。 因为所有奏疏都须经尚书台,才能呈送到天子面前,而他为尚书令,也就是说,理论上所有奏疏在天子御览之前,他都会先行过目,这份奏疏即便真的递上,多半也会因为匿名,内容又涉及窦氏一族的缘故而被他拦下。 毛绰怎么可能不事先跟他通风,就上这样一道奏疏? 理论上是这样。 可是事情出了一些变故。 尚书台里,一个被窦家安插进去、具有检阅奏疏资格的郎官,在尚书令之前对奏疏进行预检的时候发现了这份奏疏,将其扣下,递交到了窦家手上,继而窦家通过某种途径得出了奏疏的主人乃是毛绰,邀约不成之后,终于引发了这场血案! 潘晦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实在是非常巧妙的设计。 他,尚书令,血案发生之前,根本不知道曾经有过这样一封检举窦家的匿名奏疏。 窦敬,窦大将军,发起这场暴力屠杀的时候,也根本不知道尚书令潘晦对这封检举奏疏一无所知。 戏剧性的一幕就这样发生了。 潘晦摆摆手,示意下属将褚道隆带了下去,而他则在这寒凉的月色之中踱步,独自思量,是谁设下了这个局? 他举目看向未央宫,几瞬之后,就有了答案。 天子。 只会是天子。 潘晦不由得苦笑道:“《淮南子》讲,圣人敬小慎微,动不失时。果然是这样啊。” 现在他该怎么办? 又能怎么办? 去找窦敬,说一切都是场误会,是天子设计让你我反目、毛绰殒命? 窦敬不会相信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人会下意识的相信给自己带来最大利益的那个人。 天子给窦敬什么? 非穆氏而封王,窦家五子封侯,赐钱一亿,准许窦敬使用天子的仪仗…… 这已经是人臣的极致,赏无可赏了。 即便再换一位天子,在不主动禅位的前提下所能够给予窦敬的,也就是这些了。 而他潘晦能给窦敬什么? 告诉他天子并非表面上那样荏弱,实际上正在对窦氏一族虎视眈眈,赶快将他废了拉倒? 潘晦用脚后跟,都能想到窦敬的想法。 ——将当今天子废了,你潘晦来把我窦敬丢掉的待遇补上吗?! ——你潘晦的党羽刚刚在天子面前匿名告我窦家的状,现在又施展诡计,想让我自断臂膀,将支持我的天子废黜? ——你究竟是在揭穿天子的真面目,还是想以废帝之事打压窦家,使得天下群起攻讦于我?! 而潘晦出于自身利益,也无法跟窦敬讲和。 就算那封奏疏不是毛绰上的,就算毛绰的死是出于天子设计,可这一切都无法将事实抹煞,那就是——公然杀死毛绰的凶手,是窦家的门客! 而他,潘氏派系的党魁、毛绰的表哥,怎么能在窦家门客将毛绰杀死之后,跟窦敬讲和?! “只给我留下了一条路啊……” 潘晦很快便定了心意,只是目光远眺灯火通明的未央宫时,不免心生感触,唏嘘良多。 当日新帝继位,他心里或多或少有所轻视,等到新帝大力尊崇窦敬之后,那轻视便尽数转为了蔑视。 以地事秦,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以权势事窦敬,又岂非如此? 但是现下再看,却发现未央宫中那位看似愚鲁的天子此行之后更有一层深意…… …… 潘晦在那中年内侍的带领下进入未央宫后殿,就见天子正跪坐于坐席之上,静心习字。 他再不敢有从前的轻视之意,扑通一声跪伏下去,以头抢地:“臣有罪,臣万死,伏请陛下宽宏,加恩饶恕!” “尚书令,不要太拘束啦!” 朱元璋笑容和善,语气温和:“朕难道是那种随随便便对朝臣喊打喊杀的君主吗?” 空间里的皇帝们不约而同的“噫~”了一声。 朱元璋置若罔闻,又问潘晦:“尚书令这个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想禀告啊?” 天子如此和颜悦色,潘晦反倒心头战栗,丝毫不敢显露释然之态,只继续维持着叩头的姿势,谦恭道:“臣有罪,之前在大殿之上,臣没有说实话。” 朱元璋疑惑地“哦?”了一声。 潘晦遂道:“褚道隆,那名暗中窃取朝臣奏疏透露出去的尚书并不曾自尽,他还活着,甚至于……” 他露出迟疑的样子:“甚至于吐露了一些骇人听闻的事情来。” 朱元璋听得皱起眉来,正色道:“是什么事情啊?” 潘晦便从袖中取出一份供状,双手递呈上去:“此人亲口供述,他受窦大将军指使窃取奏疏,任何不利于窦大将军的指控都无法被递到陛下面前。” 说到此处,他眼底流露出愧疚不安的神色来:“臣万万不曾想到,窦大将军居然如此胆大妄为,竟然收买郎官阻塞天子视听,狂妄到了这等地步,实在令人心惊!” 朱元璋变了脸色,匪夷所思道:“窦大将军……怎会如此?!” 他难以置信道:“这,果真是窦大将军做的吗?” 潘晦声音肯定:“千真万确!” “朕一直以为,大将军是本朝的周公……” 朱元璋神色黯然,难掩伤怀:“不想他竟行如此悖逆之事。” 潘晦小心的觑着天子面色,试探着道:“既然如此,陛下可要将其明正典刑?” 朱元璋眉头皱起,神色迟疑:“大将军,他对朕有着匡扶之功啊,怎么能因为一个郎官的指控,便使其坐下如此大罪?” 潘晦:“……” 潘晦:“那,那陛下可需要臣暗中监察窦氏一族一二?” 朱元璋:“嗯,怎么不需要呢。” 潘晦:“是否可以请陛下赐臣一道密旨,方便臣侦办此事?” 朱元璋:“啊?这,不好吧……” 万一事败,又或者泄露出去,朕怎么往外甩锅呢。 潘晦:“……” 潘晦:“…………” 陛下你这个样子臣很难办啊! 你既不明着说想要处置窦氏一族,又不给臣便宜行事之权,甚至于连监察之事都说得模模糊糊——你这样叫臣怎么为你尽心? 他心下郁卒,又不敢做声,只得吞下苦果,打落牙齿和血吞。 嬴政都不由得说了一声:“好惨。” “噫,”李世民道:“老朱你现在好像一个渣男啊!” 李元达:“兄弟,自信点,把‘好像’去掉吧!” 刘彻嘻嘻笑了起来:“渣男都是这样的啦——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对于老伙计们的评价,朱元璋只是笑。 事实上,能名留青史的皇帝,有几个不是面厚心黑的? 他当然不会留下窦敬,但是想将其处置掉,是要有策略的。 窦敬擅权,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是他掌控的太尉之位,是他手中的兵权,他可能在舆论上一败涂地,但是他拥有掀桌子的铁拳力量! 真把他惹急了,他完全有率军逼宫的能力! 虽然穆氏国祚未尽,如此一来,紧随其后的必然是天下共同勤王,但就算是勤王大军把窦敬抓起来千刀万剐了,也无法使被杀的天子复生了。 既然如此,朱元璋该怎么做呢? 其实很简单啊。 赏赐。 厚赏。 直到赏无可赏! 他赏赐的越多,窦家承受的舆论压力就越大,短时间内窦敬篡国的可能性,反而被压缩到了最低。 他赏赐的无尽多,多到后来的继位者不可能比这更多,也就彻底的将窦敬绑架到自己的船上——你废掉朕,再立别人,别人也不可能给你更多,你还要因为废立天子被天下人骂,甚至被群起而攻之,何苦来哉?! 同理,如果别人在你窦大将军的眼皮子底下把朕害了,那你上哪儿去找一个像朕一样无尽封赏你的天子? 大将军,你得保护朕啊! 天子吝啬于赏赐的时候,窦大将军是朝堂之上一言九鼎的权臣。 当天子倾尽所有赏赐的时候,窦大将军也不过是天子的看门狗而已。 世间还有比这更忠心、更有能力的狗吗? 没有! 天子虽无权柄,却可夜夜高枕无忧! 只是这法子虽好,一不小心,便会反噬。 狗吃的足够饱,彻底消化掉肚子里的肉之后,是会反噬主人的。 而主人要做的,就是在这条狗彻底消化完之前,积蓄起足够的力量…… 将其一击毙命! 第 47 章(我给朱元璋打工那些年8...) 尚书令潘晦向天子低头称臣,三位反正功臣,朱元璋得其一。 又借此良机,将窦大将军伸到尚书台的那只手切断,自此以后便将阅览天下奏疏的权柄收归掌中。 而朝堂三公九卿,司空耿彰跟司徒石筠是板上钉钉的保皇党,朱元璋得其二。 别忘了,在此之外,还有一个新鲜出炉的九卿之一,少府令呢! 这都是靠得住的班底。 且朱元璋选择下手将毛绰搞掉,并不单单是因为毛绰这个崽种居然敢贪污他老人家的钱(占比90%),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少府这个部门真的太紧要了。 这不仅是皇室的钱袋子,而是一个巨大的杂烩锅。 宫外的山海贡赋归它管,御膳房归它管,太医院归它管,皇室的私库、器物、庄园,都归它管,甚至于它还负责打造兵器、铠甲和部分的军用器械。 统而言之,这个宫城之中,除去光禄勋跟卫尉负责戍卫率之外,剩下的活儿基本上都是少府在负责,可想而知其权柄究竟有多么紧要了。 这也是最初三位反正功臣彼此博弈的结果。 窦大将军为太尉,执掌兵权,领太常、光禄勋、卫尉三卿。 其中,现任卫尉便是窦大将军的长子武城侯。 但是,倘若将宫城戍守尽数交付到窦大将军手中,另外两位反正功臣的安全感无疑会大大降低,所以作为妥协,耿戎成为了光禄勋,与窦大将军之子武城侯共分戍宫之权。 而尚书令潘晦的嫡系毛绰,则顺理成章的占据了戍守之外的权柄,是为少府令。 朱元璋作为新帝,摸兵权容易惹人怀疑,摸钱总行了吧? 现在,这个曾经结构严密的三人组织,已经被他撬开了一条缝。 …… 光禄勋耿戎下了朝,值守结束之后,便登上车马准备返回家中。 走到一半,他又改了主意,敲了敲车壁,吩咐道:“改道,我要去拜见大人。” 这个“大人”,指的就是他的父亲,司空耿彰。 耿戎的母亲早已经去世,耿彰又无姬妾,此时便独居在城东的老宅之中,只是他门生众多,隔三差五前去拜会,倒也不显得孤寂。 耿戎到了门前,便亲自前去门房处说话:“大人可在家中?” 门房道:“在的。” 耿戎便愈发客气几分:“还请为我通传。” 门房道了声“不敢”,匆匆入内,不多时,传话出来:“老爷说今日不想见客,请您回去。” 若是往常时候,耿戎说不定真的就走了,只是今时今日,朝局风雨变幻,他如身在浓雾之中,实在需要有人襄助,指点迷津。 当下便道:“今□□中发生大事,我独木难支,急需父亲指点,还请再为通传!” 门房听罢也不禁有些讶异,再次通传之后,终于出来说:“老爷让您进去。” 耿戎道了声多谢,举步进去,就见父亲耿彰正端坐在书房案桌之前,看他来了,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赶忙敛衣行礼,不待耿彰发问,就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了,最后道:“为今之计,奈之若何?” 耿彰听罢面露讶色,思忖之后,眉宇间不由得闪过一抹了然来。 却不直接回答,而是问他:“当今之世,你是想做国臣,还是想做国贼?” 耿戎遂正色拜道:“我当年起兵举事,是为匡扶天下,岂有为贼之心?” 耿彰道:“现在也仍旧这样想吗?” 耿戎再拜道:“现在也仍旧这样想。” 耿彰点点头,却只道:“你记得这句话,如此行事,便足够了。”又合上眼,有些疲惫的往隐囊上一靠,不说话了。 耿戎听得若有所思,再见状,就知道父亲不会再跟自己说话,最后向他行个礼,放轻动作退了出去。 他走之后,耿彰方才重新睁眼,遥遥望着未央宫方向,神色似是诧异,似是豁然,低声喟叹道:“……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 …… 姜家这两着实走背运。 姜丽娘病刚好了没两天,元娘也跟着病了,症状跟姜丽娘前两天一模一样。 得了,好好养着吧。 姜丽娘又挑起担子,进京卖豆腐脑。 这真不是什么好活计,清晨天还灰蒙蒙的时候就得起身,挑着扁担,就着夜色赶路,等到天微微亮的时候抵达长安城门,看门开了,再紧赶慢赶到柳市去,找到自家租赁的位置,开始卖豆腐脑。 前世姜丽娘活了小三十年,肩头扛过最重的东西就是书包,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挑着几十斤的扁担行走如飞。 其实也有轻便一点的办法,就是花二十个大钱,连人带筐,坐同行运菜的大车。 只是姜丽娘也好,元娘也好,都舍不得。 二十个大钱,能干多少事啊! 又不是没长腿! 好在姐妹俩从小就是劳碌命,苦吃多了,倒也不觉得这段距离有多难熬,至于安全…… 也不知是幸也不幸,姜丽娘托生在长安京畿附近的一处村子里,要说阔绰吧,那肯定不算阔,但要说穷——京畿都穷,这天底下还有富足地方吗?! 而安全就更加不用说了,哪有强人敢在京畿劫道啊,而每到日出前的两个时辰,整条道上都是去长安讨生活的小贩儿,想出事都难。 本来姜家是有些积蓄的,甚至于还买了两头毛驴,一头拉磨,一头骑乘。 费氏算得明明白白的,以后儿子要是聘媳妇,一头毛驴也是很拿得出手的彩礼了,一公一母,备不住还能生出个小的来呢。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小驴子还没生出来,姜丽娘的爹姜满囤(多么朴实无华的名字)害了一场重病,吃药吃走了一头半毛驴,另外半头驴塞给姜满囤的上司了…… 在衙门干活儿可是个美差,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这会儿姜满囤病倒了,多得是人想要取而代之。 费氏有些精明,马上去给管着姜满囤的小吏送礼,总算是保住了这份糊口工作。 姜丽娘顶着清晨的冷风,挑着扁担,一边艰难前行,一边在心里流着哈喇子回想上辈子,九五点,双休,有房有车,早早实现财务自由,世界上只有她不想吃的,没有她吃不到的,出门超过五百米就打车…… 这辈子…… 别说是九五点双休,就算让她007她也认了啊! 关键是她倒是有这个心,可是上哪儿去找这个007的机会呢! 一个性别女,就直接被科举pass了。 唉。 姜丽娘在心里默默流着泪,默不作声的跟随人流进入到长安城,找到自家摊位,开始今天的艰难旅程。 豆腐脑在当下还是个比较新鲜的东西,姜丽娘知道的,就只有她们姐妹俩在卖,并不算贵,生意倒还好做。 平日里她跟元娘一起挑着扁担,两扁担豆腐脑能卖到日落时分,现在就她自己,便要快一些,午后没过多久就能卖完。 她看着钱匣子里边一枚枚的铜钱,心里边却不觉得有多惬意——马上就是夏天,豆腐脑的生意就快不能做了。 该去哪儿再找一笔进项呢? 姜丽娘收了摊,挑起扁担准备回家,因为满腹心事的缘故,甚至没注意到对面街角转出来一头憨里憨气的毛驴,驴背上还驮着一个老头儿。 姜丽娘撞驴身上了。 驴没事儿,姜丽娘也没事儿,但驴身上的老头摔地上了。 牵驴的人急了:“石先生!”驴也顾不上了,赶忙去搀扶那老头。 姜丽娘一看那老头头发都白了,就知道事情要糟——本朝国法,到了一定岁数的老人,到皇帝跟前都不用行礼! 更别说人家身边还有个仆人跟着——她这不是撞了头驴,是撞了辆限量版法拉利啊! 但她毕竟不是不敢承担责任的人,见状马上就把扁担放下,阻拦前去搀扶老头的仆人:“先不要挪动老人家,仔细伤了骨头。” 又问老头:“这位老先生,您试着动一下,哪里疼得厉害?我知道这附近有处医馆,您要是能走动的话,咱们就过去看看,不能走动的话,我去叫人,来抬您过去。” 老头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姜丽娘简直要吓哭了:“老先生,老先生?!” 然后就听那老头“呼呼”吐出来两口气:“多亏我是石先生,要是瓦先生,岂不是摔个稀碎?” 姜丽娘猝不及防,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牵驴的仆人很愤怒:“你还笑?!” 姜丽娘赶紧捂住嘴道歉:“对不起!” 石先生和蔼的摆摆手,说:“没事。” 他慢慢坐起来,牵驴的仆人跟姜丽娘一左一右将他搀扶起来,他活动一下手脚关节,又说了一句“没事”。 姜丽娘不放心:“还是去看看吧。有些病痛一时之间发作不出来,过段时间或许会突然出现,打人一个措手不及。” 石先生就说:“也好。” 姜丽娘挑起扁担,仆人重新牵起驴,三人一道往医馆去。 走出去几百米,姜丽娘回头说:“到了,就是这儿——嗳?!” 石先生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看:“怎么了?” 石先生显然已经上了年纪,却不像同龄人一样因为年老而腰弯背弓,整个人仍旧是舒展的。 他个子又魁梧,高出姜丽娘一个头,也是直到这时候,她站在医馆门前的台阶上,才看清他头顶的四个金闪闪的大字——命中贵人! 姜丽娘不由自主的捂住了嘴。 我敲,我敲!!! 我姜丽娘落魄十几年,终于能咸鱼翻身了吗? 她眼睛亮闪闪的看着石先生,只是怎么看都不觉得他跟贵人沾边,洗得发白的袍子,穿着平平的仆人,还有那头老驴…… 罢了罢了,人要真是见个人,就想着榨点好处出来,该多没意思啊! 自己撞了人,人家没叫扯着见官,又或者索取赔偿,难道不已经是贵人了吗? 姜丽娘瞬间释然了。 三人进了门。 石先生躺在竹椅上,叫大夫挨着检查关节,自己则问姜丽娘:“小娘子是做什么营生的啊?” 姜丽娘如实讲了。 石先生便有些好奇:“豆腐脑?好吃吗?” 姜丽娘连连点头:“好吃的!” 下意识想给他盛一碗,手刚伸过去,就想起自己本来就是卖完了打算回家的,便不好意思的朝他笑笑,说:“今天没了,明天我给您送一碗过去吧,您住在哪儿啊?” 石先生不答反问:“你在柳市摆摊儿吗?明天我赶早过去,也便是了。” 姜丽娘笑呵呵道:“一言为定!” 石先生又问她:“你读过书吗?” “啊?”姜丽娘微怔,继而说:“读过两年,学过些启蒙数目。” 石先生注视着她,微微摇头:“你的言谈举止,不像是只读过两年书的样子。” 他露出思索的表情:“起码也有十几年。” 姜丽娘好悬没有当场流出冷汗来。 义务教育再加上高中大学研究生,的确十几年呢! 只是上个世界的学历,搁这世界不顶用哇! 她只能说:“我才多大呀,怎么可能有这种经历?家里若真是能供应我读这么多年的书,怎么会叫我一个姑娘家出来做营生呢。只是我略有些小聪明,加之哥哥一直勤读不辍,我在旁边听到一二罢了。” “噢,天赋异禀啊。” 石先生来了些兴趣,一边按照大夫说的抬了抬腿,一边问她:“那你哥哥一定有功名了?” 姜丽娘:“……” 你真讨厌啊石先生! 哪壶不开提哪壶! 有些话自己在肚子里嘀咕嘀咕也就算了,姜丽娘实在不能跟外人说自己哥哥笨。 就说:“我家贫,儿女都要自行劳作,养活自己,哪里有余钱读书呢?哥哥为了养家,每日劳作,也是没有什么时间研读圣贤典籍的。” 石先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对她说:“我若是没有见到,也便罢了,怎么能叫天资聪颖的人,因为贫困而无法追求圣贤之道呢?明日叫你哥哥同你一道往柳市来吧,若他果真有些天赋,我会为他筹谋的。” 姜丽娘:“……” 人生好难呐! 限制我哥哥的从来都不是贫穷,只是头脑罢辽! 这叫我怎么说?! 石先生在等待她的回答。 姜丽娘能感觉到,这对她,对哥哥来说,都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她真的很希望石先生能给哥哥一条出路。 但是她也清楚的知道,以哥哥的能力,必然是无法达到石先生的标准的。 与其给了哥哥希望,急巴巴将人带来,再叫他迎来失望,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说清楚。 姜丽娘便坦诚的告诉他:“如果您因为我,而觉得我的哥哥是可造之材的话,那您大抵是有所误会了。非是小女狂妄,而是哥哥的天资,的确与小女相差甚远。” 然后又认真道:“只是哥哥之于您,或许不会是良才,但之于我,却是庇护我于风云之中的最好的哥哥,孝顺父母,友爱姐妹,他的为人挑不出一星半点的错漏。” 石先生听罢,却没有失望,脸上甚至于浮现出一抹赞许来。 “那我便来考考你罢。” 他笑了笑,道:“《尚书》讲:殷之即丧,指乃功,不无戮于尔邦。作何解?” 姜丽娘摇头:“我不知道。” 石先生便又问她:“《中庸》讲: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作何解?” 姜丽娘还是摇头:“我不知道。” 石先生便问她:“怎么都不知道呢?” 姜丽娘反问他:“知道这些,于我来说,有什么用呢?” 石先生被她问的一怔,思索几瞬之后道:“这都是圣人之道啊。” 姜丽娘说:“天底下有很多个圣人,您信奉的是这一个,我所信奉的却是另一个。” 石先生正色道:“哦?愿闻其详。” 姜丽娘道:“我所信奉的这位圣人名叫王艮,他说:圣人之道,无异于百姓日用,凡有异者,皆谓之异端!” 石先生听得变色,一时沉吟无言。 向来士大夫都将道统视逾生命,道有不同者,喊打喊杀亦不为奇,此时姜丽娘见石先生只是惊诧,却不作色,不由得心下微松。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在填饱肚子之前,哪里有什么闲心去学圣人之道呢?” 姜丽娘道:“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去卖两碗豆腐脑!石先生,您说是不是?” 石先生默然良久,连大夫离开了都没有察觉,回神之后,方才向她道:“有些偏颇,但却也不失道理。” 姜丽娘只听得“偏颇”二字,便不由得暗暗皱眉,但到底不曾再说什么了。 石先生见多了天下人物,如何看不出她并不心服,当下笑道:“在你眼里,圣人之道,难道都是空泛无用的东西吗?” 姜丽娘道:“我只相信能叫我吃饱饭的圣人。” 石先生脸上笑意愈深,却不直接驳斥,而是问她:“小娘子,你家资财约有几何?” 姜丽娘道:“不足两金。” 石先生道:“若我与你万金,你待如何处置?” 他又多说了一句:“说实话,没关系的。” 姜丽娘顿了顿,说:“要为爹娘置办田产,为哥哥聘请良师,使得姐姐无需再受劳役之苦,如此之后,去帮助所有我能帮助的人。” 石先生道:“譬如那些孤苦无依,贫困多病之人。” 姜丽娘道:“正是如此。” 石先生正色道:“你能保得这万金,不为人所觊觎吗?” 姜丽娘愕然,继而摇头。 小儿持金过闹市,想也知道结果如何,先前那个豆腐的配方,已经给足了她教训。 石先生又问她:“那么,你能帮尽天下穷苦无依之人吗?” 姜丽娘被他问住,嘴唇动了几动,却还是老老实实的摇头:“帮不尽,只能尽我所能而已。” “所以,你也只是能帮到自己能看见的人罢了。” 石先生于是收敛了笑意,严肃道:“小娘子,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朝局上有句话叫人死政消,你所做的事情难道不是这样吗?一个胥吏,便足以叫你寸步难行!常有人说天子烛照万里,然而天子的眼睛能够看多远?天子的耳朵能够听到什么地方?能够照耀四方的,也唯有太阳罢了。” 他语重心长道:“能够帮助更多人,乃至于天下人的,从来都不是个人的伟力,而是稳定文明的秩序和纲纪——这就是圣人之道!” 姜丽娘浑身一震,被那双好像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着,瞬间毛骨悚然。 她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见过后世的文明,领略过现代的强大,一直以来,即便为生活所苦,她心里边也是暗含骄傲的。 生活在这里的人,哪怕是皇帝,享用过的东西也不如她多,即便是所谓学富五车的大儒,见识也不如她广。 姜丽娘的心里,对这个时代,一直有一种站在现代文明之上,居高临下的俯视。 这里人的落后,愚昧,没有经过现代文明的熏陶,而她姜丽娘,是一个不同于这群土著的文明人。 石先生的话之于她,可谓是当头一棒,径自将她敲醒! 她有什么好骄傲的? 古人用了几千年的制度,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几千年传续下来的文明,难道尽数都是糟粕? 她所谓的尽力帮扶能帮扶的人,不也是建立在天下太平、京畿安泰的前提之下吗? 如若失去了石先生所说的秩序和纲纪—— 她的所作所为,岂不是无根浮萍,根本无处落脚?! 姜丽娘大受打击,神色颓败。 石先生见状,便柔和了语气,谆谆善诱道:“你的心当然是好的,但人力终究有穷尽。只有建立起贫者可以得到救济、老弱可以得到匡扶的制度,将其切实、长久的落实下去,才能真正的给予他们保护。你觉得呢?” 姜丽娘起身,正色向他行礼:“是小女狂妄,贻笑大方了。” “不,”石先生摇头:“你……” 他神色有些复杂,良久之后,终于道:“你很了不起。” 姜丽娘只觉脸上发烫,烧得厉害:“您快别羞臊我了,都是小孩子不懂事的说法罢了。” 石先生说:“我难道是会说假话宽慰别人的那种人吗?” 他注视着面前十几岁的少女,徐徐道:“你身上,有一样非常了不起、当代几乎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珍宝。” 姜丽娘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是什么呢?” 石先生告诉她:“是反抗。是反抗的胆气与精神。你居然敢反抗圣人!” 姜丽娘有些错愕。 石先生则笑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收过弟子了,小娘子,你愿意做我的关门弟子吗?” 拜师啊? 姜丽娘有些向往,又有些迟疑。 这个年代的拜师,跟现代的老师可不是一回事啊。 天地君亲师,老师是仅次于父母双亲的存在,弟子要承袭老师的道统,老师的敌人就是弟子的敌人,老师甚至可以操办弟子的人生大事,说是小号的爹,可毫不过分…… “怎么还犹豫了呢?” 石先生见状,便假做不满:“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做我的弟子,却不得其门吗?” 姜丽娘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了笑,却很圆滑:“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告知爹娘?届时叫他们一道登门拜访,才能显出对先生您的看重呢。” “没有时间叫你回去问过父母,你现在自己拿主意吧,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石先生“哈哈”笑了两声,抬起下颌,向牵驴老仆示意:“告诉她我是谁,咱们也过一回仗势欺人的瘾!” 牵驴老仆苦着脸说:“您还是治学大家呢,仗势欺人可不是这么用的。” 然后瞥一眼姜丽娘,跟这行事有些毛躁的小娘子说:“好叫你知道,我家先生乃是先帝与诸王的座师,刚刚卸任的司徒石筠石公。” 姜丽娘瞬间被这几个金光闪闪的标签砸晕了! 司徒,三公之一! 先帝跟诸王的老师——啊呸,什么先帝跟诸王啊! 芜湖~ 她立马调转方向,分外殷勤道:“老师,师兄们的家世可真是显赫鸭!!!” 第 48 章(我给朱元璋打工那些年9...) 姜丽娘出门卖了一趟豆腐脑,却捡了个师傅回去,之于她而言,着实是天大喜事。 彼时石筠无事,便与她一道往西堡村去。 石筠骑驴,姜丽娘仍旧挑着她的扁担,师徒俩一路上寒暄着:“家里边都还有些什么人啊?” 姜丽娘就告诉他:“父母俱全,上有一兄一姐。” 石筠又问:“哥哥姐姐都多大了?” 姜丽娘说:“哥哥比我大三岁,今年十八岁,姐姐只比我大几个月,今年十五岁。” 石筠脸上便露出一点诧异的神色来:“噢,并非同父同母啊。” “是堂姐,不过,同亲姐姐是没什么两样的,”姜丽娘说:“伯父伯母很早就辞世了。” 石筠点点头:“家风和睦。” 姜丽娘颇为自豪:“虽贫苦些,却是忠厚人家!” 石筠笑了笑,便不再问了。 一路到了西堡村附近,遇见的熟人便多了,再见石筠跟老仆是生面孔,难免要问同行的姜丽娘两句:“丽娘,这是谁啊?” 姜丽娘回答:“是我刚拜的老师。” 来人或者露出一点惊奇的表情来,大概意思是“小娘子咋还拜师呢,拜也该找个裁缝亦或者绣娘教啊”,又或者笑呵呵说两句含糊过去,更也有面露嘲讽之色的,姜丽娘也只当成没看见就是了。 秀才哥中了举人之后就来退婚,对于姜丽娘在村里的名声,或多或少有所影响。 都知道是秀才中了举人之后嫌贫爱富想攀高枝,背地里也难免说这是当代陈世美,只是真的到了举人老爷面前,谁敢说出来呢? 得了举人功名,已经可以授官了,而姜家,也只有一对在衙门抄录文书的父子,并一双在柳市卖豆腐脑的姐妹罢了。 如是一来,难免就有人说姜丽娘福薄,当不成举人老爷的娘子,更有甚者,踩着姜丽娘捧举人老爷臭脚:“举人老爷是下凡的文曲星,哪能娶一个卖豆腐脑的娘子啊,叫谁知道,都要说不配的!” 还有人撺掇着说把姜丽娘娶过去,做个妾也就算了,只是被举人老爷的娘给否了。 退掉早先订的这门亲,就是为了叫儿子找个高门小姐,再在婚前搞一个从前订过亲的妾,这不是故意扎人家的心? 有看上儿子的人家,怕也不会许了。 举人老爷的娘带着婚书与二十两银子到了姜家,说是找大师算了,两个孩子没有这个姻缘,对不住姜家女孩儿,二十两银子全做赔礼了。 费氏缺钱,也馋银子,这会儿却不想要,这哪儿是银子——是她闺女被人揭下来的脸皮啊! 姜家是村里的大姓,当年那孤儿寡母到村里来,怕受人排挤,这才跟姜丽娘定了亲事,从建屋到田亩徭役,姜家人前前后后帮了多少啊,现在一朝得势,他们就来退亲! 要是依从费氏的本心,就应该把这倒霉婆娘赶出去,再那倒霉秀才念书的地方闹一场,好叫人知道这表面上念着圣贤文章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最后还是姜丽娘自己出面,落落大方的收下了银子,跟举人他娘客气几句,把人送走了。 “何必呢,他们家恶心,钱又不恶心。” 姜丽娘把银子收下了,反倒劝费氏:“能早早说开,倒是还好,他们家要是再狠心一点,把我娶过去药死了,照样再娶一个,咱们家能怎么样?民告官,哪有那么容易啊!” 说完,就挽起袖子去做饭了。 留下费氏一个人在屋里流眼泪。 憋屈,委屈,心疼女儿,也恨自家没出息,被人这么欺负。 到了晚上,姜满囤沉默着不说话,费氏咬牙切齿的叮嘱儿子:“好好念书,给你爷娘争口气,给你两个妹子撑腰!” 姜宁用力的点头:“我会的,阿娘!” 姜丽娘默不作声的扫过哥哥头顶,垂头丧气的把眼皮耷拉下去了。 唉~ 倒是举人的倒霉娘回家之后觉得有些惋惜,同儿子说:“姜家那个小娘子,倒真是有些气度,可惜了,出身低贱,仕途上帮不到你。” 该气的姜丽娘都气完了,现在被人用饱含深意的眼神看着,她也能自动无视,就她这倒霉的第二世,真要是生气,早该气死了。 倒是石筠看出些端倪来,颇赞赏她宠辱不惊的品性,又主动问:“这里边是有什么缘故吗?我觉得他们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呢。” 姜丽娘就把倒霉举人跟倒霉举人他娘的事儿给突突出来了。 这一回,连瞅着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牵驴老仆都怒了:“忘恩负义,什么东西啊!” 石筠向来护短,听说自己刚收的关门弟子被欺负成这样,马上问牵驴老仆:“我的印绶可带了吗?” 牵驴老仆忙道:“怕先生出门太过张狂,在外被打,但凡离家,都是带在身上的!” 石筠白了他一眼:“第一句便不必讲了!” 又说:“给我。” 牵驴老仆便从行囊中取出一枚系着紫色绶带的金印,挂到了石筠身上。 石筠整了整衣冠,昂首挺胸的坐在那头老驴身上,示意姜丽娘:“前边引路,看师傅给你撑腰——” 姜丽娘挑着扁担往前跑了两步,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女版沙僧,无语凝噎了几瞬,赶紧引着人往自己家里去。 向来少有外人至此的村子里来了个上了年纪、相貌威严的老者,旁边还有个老仆帮着牵驴,即便驴的成色差了点,总还是有些能唬人的。 还有人眼尖,瞧见老者腰间悬挂着的金印紫绶——若是在地方乡野,这东西或许没人能认得出来,但是到了京畿周边,还真有几个有见识的人在。 “这是高官才会有的印绶啊……” “那是几品官的印绶?” “我又没当过官,哪能认得出来?!” 石筠的气度,是经历过荒帝那种极品昏君考验的,更何况是几个乡野小民呢。 没人敢去找他搭话,就只能去找敢搭话的姜丽娘。 “丽娘,那是哪位老爷?” 姜丽娘挑着担,告诉他们:“这是教导过先帝与诸王的治学大家,刚卸任没多久的前司徒石筠石公。” 这几个金光闪闪的标签前不久能砸晕姜丽娘,现在照样能砸晕这群乡民。 皇帝的老师,还曾经位列三公啊—— 整个西堡村都被轰动了。 姜丽娘又取了些钱给村里人:“劳烦您跑个腿儿,到县衙去喊我阿爹回来,石先生要收我做弟子,非要经过我阿爹同意不可。” 对方木呆呆的收了钱,说:“这祖坟冒烟的好事,他咋会反对呢?” 姜丽娘:“……” 好在对方反应还算迅速,回过神来之后,赶紧回家骑驴,往县衙去给姜家父子送信儿。 费氏正在家里边泡豆子,元娘还有些发烧,正躺在塌上休息,忽然听见外边嘈杂起来了,都觉得有些奇怪。 费氏擦了把手,把自家门打开,好家伙,家门口乌压压堵着一群人,简直是水泄不通。 她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出事了,再看周围人都喜气洋洋的,表情上也不像是坏事,这才松了口气,正想问是怎么了,就见自己闺女挑着担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骑驴的老头儿。 这下子,费氏可摸不着头脑了。 咋回事儿呢? 再听姜丽娘讲了老头那个金光闪闪的身份,费氏原地傻眼了,再回过神来,狠狠在闺女背上拍了两下:“你这丫头,可真是出息啊!咱整个西堡村的地界儿,就没被位列三公的人踩过!” 姜丽娘差点被亲娘拍得岔气儿,倒还惦记着元娘:“姐姐呢,现在如何了?” 费氏赶紧道:“哎哟,我先去给元娘说一声,今个儿人来的多,别给惊住,病反而不容易好。” 石筠是前任司徒,又不是只猴儿,西堡村的人饶是好奇,也不敢跑到姜家的院子里边围观,只是姜家本来就不算大,即便是站在围墙外边,议论的声音一旦多了,也足够传到屋里边了。 元娘听叔母道了原委,又因还能起身,便往正屋去见贵客。 石筠便见农家的竹帘一掀,走出来个十几岁的姑娘,面颊微丰,容貌端庄,大抵是生着病,神色有些憔悴,一板一眼的向他行了礼,又向堂妹道喜。 石筠见过的人不知凡几,看得出她是出自真心实意,却无任何妒色,不由得暗暗点头。 姜丽娘毕竟聪明,站在一边听石筠跟堂姐说话,说完之后又跟费氏说,打量着石筠神色,再想想元娘头顶上那个皇后命的标签,心里边就悟出点什么来了。 等到元娘体力不支辞退之后,她悄悄往石筠身边靠了一点,压低声音叫了声:“老师。” 石筠道:“怎么了?” 姜丽娘说:“不对劲呀。” 石筠眉头微动,露出一点疑惑的神色。 姜丽娘说:“你真是被我从驴上撞下去的吗?” 石筠笑了:“你觉得呢?” 姜丽娘也笑了:“我怎么觉得,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石筠哈哈大笑。 …… 姜家父子还没回来,姜丽娘被当代治学大家、前司徒石筠收为弟子的消息就像插上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西堡村。 “听说了没?那可是司徒老爷的弟子啊!” “不是卸任了吗?” “前司徒就不是老爷了?!” “好像还是关门弟子!” “啥是关门弟子呢?” “就是最后一个收的弟子,跟其余那些学生不一样,是要传授真本事的!” 里正听闻消息,急急忙忙过去的时候,就见村民们正在围观司徒老爷的驴,因为被司徒老爷骑过,好像连那头驴也跟着镀上了一层金。 里正一路挤进去,想进门吧,又怕司徒老爷怪罪,好像在老爷们的家里,是要有个仆从传话进去的吧…… 他在院子里踌躇了一会儿,然后壮着胆子问了声:“他二婶,在家不?” 费氏听见声音出来,客气的把人请了进去。 里正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儿,进去之后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石筠却见多了小吏,和蔼的请他坐下,开始询问西堡村的赋税徭役,乃至于近两年的田亩收成。 里正就觉得这大官儿说话可真和气啊,怪不得人家能当大官呢! 就在里正跟石筠叙话的时候,姜家二娘要拜司徒为师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倒霉举人金裕跟他倒霉娘邹氏的耳朵里。 要是依从金裕跟邹氏的心意,中举之后便想要搬走的,这里毕竟不是他们的根,且退婚的事情真相如何,西堡村家家都心知肚明,金裕继续留在这里,难免也觉得不自在。 只是搬家简单,往哪儿搬呢? 明年就要会试了,西堡村就在京畿,这当头难道还要往外地搬吗? 这不是疯了! 而搬去京师…… 中了举人之后,金裕的确得到了不少投资,但要说是在京城长安买房扎根…… 还是回去睡觉吧,做梦来得更实际一点。 倒是也有人家相中了金裕,想要召为女婿,嫁妆就是京城的二进房产,只是金裕也好,邹氏也好,都不太情愿。 为了寻一个好的岳家,他们甚至于不惜的背负上忘恩负义的名声,刚中举人就开始选妻,未免为时过早。 若是能成为进士,金裕能娶到的妻子的门第,也会更上一层楼。 如此左右盘算之后,金裕便暂时留在西堡村继续刻苦读书,前不久又接到消息,天子驾崩,新帝登基,马上就会开恩科,金裕便更加不敢懈怠了。 邹氏正在家做绣活儿,听外边嘈杂起来了,便使刚买的小丫鬟出去:“打发他们远些,少爷还在念书,仔细搅扰了。” 小丫鬟领命出去,不多时,又急急忙忙的回来了。 邹氏便停下针线,皱眉道:“怎么还在吵?你没跟他们说,我吩咐远着些吗?” 小丫鬟知道姜家跟自家的事儿,小心翼翼的说:“都是往姜家去的,听说姜家二姑娘,要拜一位高官为师呢。” 姜家二姑娘……姜丽娘? 邹氏一不留神,把针扎到了手上。 尖锐的疼痛传来,她猛然回神,也顾不上使唤丫鬟了,自己往书房去找儿子商量。 金裕听罢脸色也不太好看,倒是要比邹氏能沉得住气,叫了那丫鬟过来问:“知道姜二姑娘要拜的老师,是朝中哪一位吗?” 略微一算,他又摇头,不等小丫鬟发话,便笑着宽抚邹氏:“阿娘不必担忧,今日并非休沐,朝堂诸公都得当差,能有闲暇往乡下地方来的,哪会是什么高人?” 邹氏暗松口气,再想起此前短短片刻的提心吊胆,复又恼怒起来:“原先见姜家人老老实实的退了亲,还当他们是个好的,没成想在这儿等着咱们呢!随便找个人就想骑在咱们头上,打量着你这举人功名是吹出来的不成!” 金裕重新将目光投到书本上:“跳梁小丑罢了,不必理会。” 邹氏见状,便放轻脚步,扫一眼那小丫鬟,带着她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 她不欲给姜家那起子小人拉踩自家的机会,对于外边的嘈杂声便只作不闻,哪知道那声音不降反升,愈演愈烈起来。 邹氏按捺不住了,又一次差遣小丫鬟:“出去赶他们走,叫远远的去!” 小丫鬟应声去了,却带回来另一个叫她坐卧不安的消息:“是县令跟县丞他们来了!” 又加了一句叫邹氏更加不安的话:“一起往姜家那边去了!” 邹氏险些从椅子上跌下去。 急忙忙又一次去书房找儿子,将这事告知于他。 这一回,金裕的神色凝重了许多:“好好打听,到底是谁要收姜家二娘做弟子?” 很快,小丫鬟便带回来了答案:“说是个很了不起的大官,曾经教导过皇帝老爷跟皇帝老爷的兄弟,身上挂着的印也是金色的,好像是叫,叫石……” 她一时想不起来,为之语滞,那边金裕已经冷汗涔涔的接了下去:“石筠?” 小丫鬟豁然开朗:“对,就是这个名字!” 怎么会是他?! 金裕如遭雷击,头脑之中一片空白,两腿发软,瞬间瘫倒在地。 金家几代读书,邹氏也略通些文墨,知道石筠做过帝师的身份有多了不得,两条腿比金裕软的还要厉害,连带着声音都开始发抖。 “现在,怎,怎么办呢?” 金裕引以为傲的前程,邹氏引以为傲的举人功名,在做过天子帝师、三公之一的人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对方看他一眼,都算是金裕赚了。 金裕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心中又是惧怕,又是懊悔。 当日中举之后马上退婚,一来损了声望,二来得罪了姜家。 本来那只是一户农家,得罪了也不要紧,丢些体面,换个得力岳家,这笔账做得值,但谁能想得到姜二娘会有这样的福气,被石筠收为弟子? 倘若没有退婚,有她居中周旋,或许石先生也会收下他…… 届时,他又何必如今日一般寒窗苦读,百般为难,到了世人面前,谁又不会高看一眼?! 金裕想到此处,只觉心头好像有烈火灼烧,撕心挠肺,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颤声道:“姜家……姜家会把这事儿说出去吗?” 邹氏强撑着安抚自己,也安抚儿子:“这又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情,他们怎么会四处声张?姜二姑娘以后还要嫁人的,传出去被人退亲,以后谁还敢娶?” 说到这儿,邹氏自己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道理她都明白,也晓得好好的一个姑娘被退了亲,名声肯定会受影响,可她跟儿子当初不还是这么干了? 金裕低头不语。 …… 那边村里人受姜丽娘所托,急匆匆到了县衙去寻姜家父子,没有单单只叫姜满囤,而是连带着把姜宁也一起叫上了。 姜丽娘能委托他传话,两家关系肯定不错,他也是姓姜的,当然会盼着姓姜的好。 金裕是中了举人,可他是外乡人,从前还算是姜家人的女婿,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就算他中了状元,又跟姜家有什么关系? 但姜宁可是土生土长的西堡村姜家人。 那位先生能相中二娘,备不住也会看中他呢,就算看不中,去混个脸熟,沾沾文气也好哇! 还没到下值的时候,姜满囤跟姜宁请假要走,难免要往上报,管束他的小吏听了原委,不敢迟疑,赶紧报到了上边。 一层层传上去,送信的人直接给怼到了县令面前。 石筠是什么人呐,那是士林的superstar,文化界的泰山北斗,县令听完马上使人去叫县丞,结伴飞马往西堡村朝圣去了。 只留下送信的骑着驴在后边咯噔咯噔:“倒是等等我啊喂——” …… 石筠终于见到了姜满囤跟姜宁。 跟前者寒暄了片刻,很快得出结论:老实人。 在费氏迫切又希冀的目光下开始跟姜宁说话。 姜丽娘默默把头扭到一边。 还是片刻功夫,石筠扭头瞅了姜丽娘一眼。 姜丽娘眨巴眨巴眼。 石筠在心里边“唉”了一声,倒也客气的点评了几句“质朴平正”。 …… 石筠在柳市遇见姜丽娘,跟姜丽娘发生了一场小型驴祸,是偶然,也是必然。 他原本就是去找她的。 准确一点的说法,是去找姜元娘。 窦敬擅权,在满朝重臣面前逼迫天子,石筠忍无可忍,愤而辞官,在家听了此后长安风雨波折,心头又不由得生出一点波澜来——这位被窦大将军扶上位的天子,不像是个庸人啊! 不然,他怎么会走这样一步妙棋,直接把窦大将军送上燕王宝座,又如此厚待窦家? 再观当今天子之后的几个动作,也都是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曼妙幽深,耐人寻味。 石筠心里边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 而天子的舅父彭槐,就在这时候登上了石家的门。 “石公仍为国臣否?” 石筠回答:“虽九死其犹未悔。” 彭槐于是郑重一拜,委托道:“当今天子在民间时,尝与一女子订下白首之约,此时虽入继大宗,承嗣帝位,却仍旧不改其志。” “只是彼时窦敬跋扈,待到大行皇帝孝期结束,必然以窦家女填充后宫,而当今更不欲匆忙将此女身份公之于众,使窦家对其痛下杀手,故而相求石公。有您代为庇护,窦氏决计不敢妄为!” 说罢,又是一拜。 石筠赶忙将其搀起,又问道:“是哪家的淑女?” 彭槐便道:“此女乃是良家子,出身京畿万年县西堡村,敬侍尊长,友爱兄妹,名唤元娘。” 石筠不由得吃了一惊:“并非勋贵亦或者高门女吗?” 再一思量,更觉当今天子德行可彰,富贵之后,仍然不忘旧时之人。 他便将此事应下:“出身又有什么要紧?端庄持重,深明大义,便可堪为国母!” 如是才有了今日一会。 姜元娘来日做了皇后,姜家便是外戚,不亲自考校了姜家人品性,石筠如何能够安心? 此时见姜家夫妇忠厚,长子姜宁朴实,他实在满意。 对于外戚来说,憨一点没关系,只要别程度太深,变成蠢就好,最怕的就是性情桀骜狂横,倚仗着中宫横行不法,左右朝堂——譬如窦大将军。 更别说姜家还有姜丽娘这块璞玉。 若依石筠之见,姜家其余所有人带给他的惊喜,都不如姜丽娘一个人来的更大。 此时姜满囤与姜宁回到家中,姜丽娘便要在众人见证之下向石筠献拜师茶,费氏急急忙忙要去烧水,却被闻讯赶来的姜家族长给拉住了。 “他二婶,我看你们家地方小哩,丽娘拜这样有名望的学士为师,不仅仅是你们家的喜事,也是咱们姜家人的喜事,咋能将就呢?” 费氏有点懵:“叔爷的意思是?” 姜家族长说:“得开宗祠,叫祖先们做个见证!” 费氏立马就虚了:“这能行吗?丽娘……丽娘是个丫头啊?哪有丫头进祠堂的?” 姜家族长说:“丽娘能拜这样的大学士为师,是给姜家增光添彩,怎么不能进祠堂呢?” 又朝金家住的那边努努嘴,小声说:“为了丽娘,也得办的大点,把之前那事压下去不是?免不得金家那娘俩不知道他们瞎了狗眼,放走了这样的机缘!” 费氏原本还有些迟疑,闻言立马拍板:“我这就去说!” 要说当今世上费氏最恨的人,排第一的是邹氏,排第二的就是金裕! 当初那孤儿寡母过来,对她多客气啊,一口一个姐姐/伯母叫着,那叫一个体贴亲热,金家佃租盖房,姜家处处尽心,只觉得那是女儿的归宿,能帮一点就帮一点,哪成想那对白眼狼得势就变脸呢! 邹氏退完婚的那几个晚上,把费氏给恨得呀,真是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她转身去问石筠的意思。 石筠人老成精,当然明白姜家族长的意思,只是却也不打算阻止。 他特意来此,本就是为了用自己的名望保护姜家,既然如此,传得远些,反倒是件好事。 皇后的外家,怎么能声名不显? 费氏又问姜丽娘。 姜丽娘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好!” 倒把费氏给噎了一下:“你是一点都不怕呀!” 有什么好怕的? 对于男人能进祠堂,但女人不能进的事情,姜丽娘老早就觉得烦了,只是她人单力薄,无法改变,现在倚仗着石筠的势头能够进去,再不济也是一种进步——不管怎么着,起码有女孩能进去了。 费氏就去把这消息告诉姜家族长,后者喜笑颜开的谢了她,拄着拐杖,健步如飞的出去了。 当代士林首领石筠的到来之于西堡村,简直就是一颗核/弹,能动弹的、不能动弹的,全都炸出来了。 姜家的几个尊长老早就在外边守着了,听族长说要开祠堂叫姜丽娘进去,脸上都显露出一点迟疑。 姜家族长拉着他们到了没人的地方,低声提点:“丽娘可是姜家人,她的喜事,难道不是我们整个姜家的喜事?附近这十里八乡,哪个村子里的祠堂进过三公?石公这样身份的人,随便题个牌匾,指点后辈几句,族里都受用不尽!” 又说:“没脑子的蠢货,还不赶紧去准备茶水坐垫,再去把念书的孩子们都喊回来?早点拜完师,若是时辰尚早,我厚着脸皮托请,说不得能请石公在祠堂外边的空地处讲书,以后他们再去考举,此事一说,谁不高看几眼?!” 众人不由得道:“怪道说人老奸、马老滑,兔子老了不好拿!” 姜家族长:“???” 他拄着拐杖,笑骂道:“滚!还不快去办!” 众人哄笑着散去,姜家族长反倒不急了,慢慢走出去,目光扫过金家所在方向时,鼻子里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哼。 姜家是本村的大姓,向来同气连枝,这也是当初金裕母子俩选中姜丽娘的缘故,怕被排挤,也想找个帮手。 结果金裕中了举人就来退婚,损害的不仅仅是姜丽娘的名声,连带着整个村子里的姜家女孩都要受到影响,就这,怎么可能指望姜家族长对他们有好印象? 大办这场拜师仪式,除了想叫自家儿孙在石筠面前露露脸,也有想将姜家在这十里八乡出出名,顺带着踩金家一脚的意思。 前脚一个举人退了我们姜家女孩儿的婚,后脚这个女孩就被石公收为关门弟子了,你们说到底是我们姜家的女孩不够好,还是姓金的有眼不识金镶玉?! 借给姓金的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说是石公的眼光不好! 姜家族长又挨挨蹭蹭的挤到了石筠面前,向他表达西堡村年轻人的向学之心,放低姿态询问他若是拜师仪式结束,是否有闲暇时间在此讲学。 石筠左右无事,又将姜家族长年事已高,颇为诚恳,自无不应之理。 姜家族长千恩万谢的之后,便出门去找里正报喜,请他传信儿给村里的年轻人,不拘是姓姜的,别姓之人也能来听。 里正果然高兴:“老哥哥,你有心了啊!” 姜家族长又说:“有愿意来沾沾文气的妇人小娘,也叫她们来吧,女孩儿好好教了,也有出息。” 里正下意识想说叫那群老娘们来看什么,没得在石公跟县令面前丢脸,再一想姜丽娘也是个女孩儿,便将这话给咽下去了。 行吧,就当是叫她们长长见识。 也答应了。 姜家族长这才悄悄叫了侄子过来:“待会石公讲学,县令跟县丞必然同去,你叫你女人找几个相熟的婆娘,把金家的事儿嘀咕一遍,务必得叫他们听得清楚明白!” 侄子楞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了:“嗳,我肯定给办好!” 姜家族长微微一笑。 金裕前脚受了姜家恩情,后脚得势便翻脸不认人,可见其人凉薄,狼心狗肺。 明知道自家退婚害的整个西堡村姜家女儿清名受损,却仍旧能厚着脸皮栖身此地,可见其人厚颜无耻,并不将礼义二字放在心上。 这样一个人,倘若来日得势,必然就要求名,如此一来,谁能保证他会对知道他根底的西堡村姜家人做些什么?! 姜家族长为此事揪心许久,只是苦于对方身负功名,无计可施,此时姜丽娘得石筠青眼,之于他而言,却是瞌睡虫得了枕头,立时就借着这股东风,把金家母子安排上了。 当然,杀人埋尸得讲究技巧。 这事儿不能直接往县令面前说。 否则就容易叫人觉得姜家人得势便猖狂,有个姜家女儿拜石公为师,所有姜家人就都抖起来,自认为可以使唤县令了。 但是可以装作不经意的叫县令知道。 有个叫金裕的举人,居然退过石公弟子的婚! 石公是士林领袖,品性天下皆知,他的弟子,人品怎么可能不端正? 如是一来,岂不是说先帝与诸王的秉性也不端正? 一定是姓金的品行败坏! 姓金的已经中了举,马上就要考会试,寻常一个地方县令或许奈何不得他,但这可是京畿! 能在这儿当县令的,每一个都背景深厚,隔三差五就要进京,姜家族长不相信有人会为了一个金姓举人跟石公别苗头,但凡说出去一嘴,姓金的这辈子都别想再进一步! 至于姓金的会不会有些背景…… 姜家族长只想冷笑:他要真是有,还会巴巴的贴着姜家这么多年? 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走着瞧吧,小崽种,便宜哪是这么容易占的! 第 49 章(我给朱元璋打工那些年10...) 有石筠这尊大神在这儿杵着,又有县令和县丞坐镇,西堡村办事效率自然极快,迅速将祠堂打扫出来,连带着祠堂前边的那片空地也摆放了坐垫和席案,茶水香炉,一应俱全。 姜丽娘在县令等人的见证下,向石筠行弟子礼,又将姜家人匆忙筹集来的束脩六礼双手呈上,最后再遵从本朝仪制向老师献茶,这场拜师礼就算是结束了。 石筠吃了茶,便正式认下了这个弟子,看着面前难掩灵秀的少女,心情颇佳:“老夫今日又得一佳徒啊!” 说完,又戏谑道:“只听说你此前在柳市卖豆腐脑,到这儿许久,竟都没吃到!” 费氏二话不说,马上就道:“瞧我,都忙糊涂了,马上就回去做,劳您等待些时候。” 石筠赶忙制止:“我不过是玩笑罢了,不必麻烦,明日再吃也一样。” 费氏眼里石筠这样的名臣高官能收女儿为弟子,就意味着此前金家退婚带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了,不仅如此,还大大的叫女儿长了脸——一碗豆腐脑算什么,叫她折寿十年,她也不会犹豫的! 于是压根没给石筠再说话的机会,丢下一句“不麻烦的”,便一溜烟回家去了。 县令坐在一边观礼,心里既是唏嘘,又是歆羡。 石公的关门弟子啊…… 他目光落在姜丽娘脸上。 这个小娘子,知道自己得到了多么了不得的机缘吗? 这可不是听过石公讲课的学生,而是正经收到门下、要传承石公衣钵的关门弟子,就在拜师礼成的那一刻,她已经自动获得了来自师长的余荫和人际关系,哪一天到了长安,若逢劫难,甚至可以去敲诸王的门——同门师妹逢难,师兄岂有不助之理? 别管见没见过,有无交际,但凡都是石筠的学生,就有着同门的法理情分! 县令看着姜丽娘,心里边开始盘算,这小娘子说亲了没有? 要是没有的话……哎呀,糟糕! 我家里也没有跟她年纪相仿的儿子啊! 倒是三哥家里有一个,可惜现在他在外任…… 正出神的时候,石筠已经带着姜丽娘到了祠堂外的空地上开始讲学,他赶忙整了心神,专心致志开始听讲。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妇人的骚动声。 县令不由得皱了下眉。 里正马上过去了:“噤声,不许多嘴!” 又有些诧异似的:“金家大郎……” 县令扭头看了一眼,却是个举止迥异于乡民的青年,见他看过来,彬彬有礼的向他拱手。 县令拿不准他身份,便略略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就听妇人们议论。 “金大郎?他居然敢来?!” “还说是读圣贤书的人,真不要脸啊!” 县令:?哇哦,有瓜! 圣贤之说什么时候都能听,但八卦不是。 再大声点,叫我听听,叫我听听! 大婶很配合,马上开始详细解说:“我看他是后悔了吧,当初他们孤儿寡母搬过来,主动跟姜家说亲,一朝中了举人,马上就翻脸不认人了!” 县令:?瓜主是姜二姑娘,石公刚收的弟子?! 八卦还在继续:“他哪里想得到,一转眼的功夫,人家姜二姑娘就被石公收为关门弟子了呢!” “呸,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他咋好意思到这儿来听姜二姑娘的老师讲课?!” 县令:噫,这什么玩意儿啊,退了姜家姑娘的亲,咋还好意思沾姜家姑娘的光,到这儿来听石公讲课?! 真是臭不要脸! 他马上摆明车马,狠狠的剜了金裕一眼。 却发现对方压根没有看他,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聚精会神的听石公讲课。 开小差吃瓜的县令被刺痛了:敲你妈的,装模作样! 石筠身为当代第一名士,自身学识当然足以压倒当世,用来教授西堡村的年轻人,纯粹是杀鸡牛刀。 待到授课结束,年轻人们听得如痴如醉,醺醺然于其中,唯有金裕越众向前,躬身行礼道:“石公,晚辈还有些不明之处,是否可以向您讨教?” 姜丽娘:“……” 哦草! 人家能混出头是有原因的,得多不要脸才能腆着脸来曾前未婚妻老师的课,蹭完之后还厚颜无耻的上来要求一对一辅导啊?! 从前老娘忍你,是因为势不如人,现在还要老娘忍,你当我是泥捏的啊?! 姜丽娘勃然大怒:“金裕!枉你也读过圣贤书,中了举人,你可知道礼义廉耻四个字该怎么写?!” “当年你孤儿寡母来到西堡村,主动上门希望与我姜家缔结婚姻,是也不是?!这些年姜家对你母子如何?结果你刚中举人就来退婚,如此行径,岂是忘恩负义所能形容?!你现在究竟是以何等心境出现在我面前,视我于无睹,叫我老师为你解疑答惑?!” 金裕听罢,脸上不由得显露出几分愧色,行动上却是不慌不忙。 他敛衣向姜丽娘郑重一礼,请罪道:“当日之事,是我之过,万般罪孽,皆在我一身,丽娘如何气我恼我,都是我应该受着的……”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听妇人哭声传来,却是邹氏不知打哪儿过来,哭着扑到石筠脚下,满面懊悔,哽咽道:“不怪他,是我以死相逼,他才不得已而从之啊!” 她哭得满脸是泪,眼眶通红,眼巴巴的看着姜满囤:“姜家大哥,大郎刚满五岁,他爹爹便去了,我一个弱女子,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不容易的呀!我知道你们家待我母子二人恩重如山,但是我作为一个母亲,我更希望他过得好啊!之前的事情,是我糊涂,你要打要骂,都冲着我来,求你放过大郎吧!” 说完,便一连串的给姜满囤磕头,力气之大,石砖都被叩的咚咚作响。 姜满囤老实巴交了几十年,哪见过这个? 再见周围起码也有几百号人在围观,立时便手足无措了。 姜丽娘都给整笑了。 真是有茶绿没茶香,你们娘俩不去搞个马戏团可惜了啊,配合的这么默契呢。 就是有一点,能别把除了你俩之外的人都当傻子吗? 从前姜家不得不接受退婚的现实,是因为势不如人,又不是因为脑子不如人,现在你俩搁这儿演弃车保帅给谁看? 她正要说话,石筠却一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姜丽娘看过去,石筠笑着朝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心急。 姜丽娘便不再言语。 石筠就静坐在坐席上,一言不发,看着邹氏嚎啕痛哭。 而他的冷静与默然,也使得场中其余人慢慢停止了议论。 邹氏哭声渐低。 邹氏哭声减小。 邹氏开始抽泣。 邹氏终于哭不动了。 石筠这才转向脸色阴晴不定的金裕,和蔼的叫了声:“金家大郎?” 金裕毕恭毕敬道:“石公。” 石筠气定神闲的问他:“姜家照拂你孤儿寡母数年,于你家有恩,是真是假?” 金裕嘴唇动了动,强笑道:“这些年……” 石筠语气仍旧和煦,却不容拒绝的打断了他:“你只需要告诉我,真,还是假?” 金裕有些狼狈的低下头:“是真的。” 石筠又问:“你中举之后,便上门退亲,是真是假?” 金裕低声道:“……这,是真的。” 石筠再问:“你果真觉得对不起恩人吗?” 金裕道:“我自然是真心实意的觉得懊恼,我……” 石筠神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本朝取士,诚然看重才干,却更看重人品!你对待有恩之人,尚且如此,难道能指望你来日作民父母之后,善待百姓吗?!” 他转向一旁县令,正色道:“持我名帖,取了他在县中籍录,递交长安京兆府,革其功名,以儆效尤!” 县令旋即应声:“是!” 姜丽娘右手握拳,抵在嘴边,不叫自己当场笑出声来。 姜家族长更是舒服的眉头都抖起来了。 只有金裕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不——” 邹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几乎是爬到了石筠面前:“石公,不怪他啊!是我执意要他退婚,他是不得已而为之,本朝向来以孝治天下——” 石筠道:“都是你让他这么做的?” 邹氏点头如捣蒜,不住地道:“是我逼他的,他不想的,是我以死相逼,他才被迫同意——” 石筠又问金裕:“是这样吗?你母亲以性命威逼你?” 金裕指甲掐紧掌心,强迫自己点头,痛苦道:“是,学生身为人子,岂能违背母意呢?” 石筠旋即冷笑出声:“枉你也读过圣贤书,难道连孝子不谀其亲的道理都不明白?你的母亲,一个痴愚老妇、枉顾恩义之辈,你今日能为她忘恩负义,明日岂不是要为她叛国投敌?!” 金裕听得心头打颤,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却不强辩,只哭道:“我那时候昏了头,心里唯有一个孝字,便顾不上别的许多了……” 石筠厉声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有这样的母亲,言传身教之下,又如何能为善?如此不贤之妇,教出一个不义之徒,你以为那一点点虚伪的孝心,便足以遮盖其余瑕疵之处了吗?!自作聪明!” 金裕还要强辩:“难道石公,要我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面前吗?” 姜丽娘看这个无赖跟铁嘴王八似的,死咬着一个“孝”字不松口,心下实在恼火,又怕石筠应付不了这种小人,便要开口,却又一次被石筠阻拦。 石筠反问金裕:“在你眼里,是自己重要,还是母亲重要?” 金裕迟疑几瞬,道:“自然是母亲更加重要。” 石筠反问金裕:“你父于你五岁之时离世,彼时你应该也已经开始记事,他是奸邪小人,还是朴实君子?” 金裕只能道:“我父乃是朴实君子。” 石筠又道:“难道你的祖上,尽是不忠不义之辈吗?!” 金裕只得摇头:“当然不是。” 石筠遂严正以问:“既然如此,你怎么能坐视自己的母亲背上忘恩负义、以死胁迫其子的罪名?!你只知顾全母亲,却将父亲与先祖的声望都抛之脑后了吗?!你简直枉为金家子孙!” 金裕:“……” 石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母亲要行忘恩负义之举,你为人子,难道便只有盲听盲从一条道吗?你为什么不能舍身取义,以死相争?你也读圣贤书,岂不知何为杀身以成仁?!若能叫你的母亲幡然醒悟,保全祖上声名,区区一条性命,你又何必顾惜至此?!” 金裕:“……” 金裕冷汗涔涔,无言以对。 姜丽娘情不自禁的在心里说了一句“雾草,好强!”。 石筠三两下将他杀个落花流水,还要再追穷寇:“原因很简单,因为你惜命,你贪生畏死!因为退婚一事,损害的是别家利益,与你何干,是也不是?!” 他看着面无人色的金裕,神色嘲弄:“若你能一条道走到黑,铁了心要弃旧投新,倒还算是坦荡真小人,今日一朝事发,为避责难,竟然能坦然自若的将一切推到母亲身上,竟是一伪君子!” 金裕听到此处,已是汗流浃背,再想到这个伪君子的定论乃是士林之首所定下的,有这个评价在,他这辈子只怕就告别功名了,连他的师长同窗也会跟他割席断交,但觉绝望顿生。 邹氏也明白这定论一下,儿子这辈子只怕就完了,而她渴盼了数年的希望,就这么在眼前破灭了。 邹氏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哀嚎:“你怎么能,你怎么能——石氏以言语杀我!” “我是不惧怕这种言辞的。” 石筠轻轻叹了口气:“你们才活了多少年,见过多少人呢?我见过闻名天下的才子,史书钦定的暴君,所遇名臣不知凡几,历经奸佞更数不胜数。你们怎么会觉得,能在我面前占到便宜?简直蠢得升天!” 他同县令道:“快些把这两个东西弄走,好生聒噪!” 第 50 章(我给朱元璋打工那些年11...) 县令毫不同情这对母子。 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这点弃车保帅的小把戏,他都能看出来,何况石公! 讲学结束时,天色已晚。 姜满囤对这一举将金裕母子打落深渊的恩人感激不已,殷殷挽留,石筠有意再同姜家人相处些时候,也不推辞。 是日晚间,便在姜家歇下。 费氏还不知道金家的事情,刚做了豆腐脑出来,正准备送过去,就见家里边其余人带着石先生欢天喜地的回来了。 儿子姜宁悄悄告诉她:“阿娘,金家那个瘪犊子的功名,被石先生给销了,他不是举人了!” 费氏差点原地跳起来三尺高! 再看石筠时,两只眼睛都在发光。 石先生,你是我的神!!! 她赶紧跑到厨房,把家里边小心收着的芝麻取出来捣碎,又从橱子里边取了先前元娘买回来的糖块出来。 这么金贵的东西,她跟丈夫是舍不得吃的,姜宁也不吃,只叫两个小娘子生病的时候拿来甜甜嘴。 只是这会儿家里来了贵客,费氏再将这些糖块取出来,就觉得不太体面了。 黑乎乎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儿,怎么好意思往外拿呢。 她悄悄叫了儿子过来:“你去族长家走一趟,问有没有好一些的糖,去借一些来。” 姜宁利落的应了。 费氏擦了擦手,把那包没吃完的糖仔细收起来,又去院子里掐了一把小葱、一把香菜,到厨房去切碎了。 不多时姜宁回来:“糖借到了,还多给了一小把花椒。” 费氏记了族长家的人情,收拾妥当之后,用托盘送了豆腐脑过去,笑容满面的同石筠介绍:“往常她们姐妹俩去柳市卖豆腐脑,因着便宜,便只加些常见的调料,吃一个原汁原味儿,丽娘说了,正经的有好几种,甜的咸的辣的,也不知道您二位喜欢什么样的,我就都准备了一些……” 石筠毫不犹豫的抓了茱萸跟酱豆进去,再撒一点小葱香菜:“谁会喜欢吃甜豆腐脑!” 身为甜党的姜丽娘被刺痛了。 欲言又止……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是忍忍吧! 这东西她早不知吃过多少次了,并不觉得新鲜,此时浑然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倒是石筠与牵驴老仆是第一次尝到,都颇觉可口:“好新奇的东西,又嫩又软。可以叫你师娘尝尝——她上了年纪,牙齿不太好。” 石筠问:“这是你鼓捣出来的东西?” 姜丽娘点点头:“是呀。” 石筠又问她:“怎么做出来的?” 姜丽娘不觉得堂堂三公会跟自己抢着上街买豆腐脑,遂一五一十的说了。 石筠看她的眼神不由得更添些诧异:“倒真是个能思能做的人。” 他捏着筷子,神色思忖,许久之后,终于同姜满囤与费氏道:“我既然将她收为弟子,必然是要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的,如此继续居住在西堡村,往来实在麻烦,不如就叫她往我府上去专心求学,你们觉得怎么样呢?” 姜满囤是个老实人,闻言高兴的说不出话来。 费氏虽欣喜,却还有些理智:“是不是太麻烦您了呢?只怕会搅扰到您。” “没关系,”石筠道:“我府上还有几个弟子在,倒可以叫他们认识认识,丽娘去了,也可以与师母作伴。” 费氏这才千恩万谢的应了:“劳您费心了。” 又说:“她要是淘气,不听老师的训,您不用在乎我们的想法,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石筠摇头失笑:“贤才难道是打骂出来的吗?” 姜丽娘自己反倒有些迟疑。 她在家可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而是当成整劳动力用的,她走了,元娘怎么办? “不行,姐姐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没事的,你只管放心去。”元娘欢喜于她的前程,当下柔声劝慰:“天渐渐的热了,这豆腐脑的生意,本来也做不了多久,我跟七叔家婶子说了,去她家里帮忙做绣活儿,也有的忙。” 石筠见她说的真心实意,不由得暗自点头,故作迟疑的想了想,便大方道:“一只羊也是赶,三只羊也是放,既然如此,你们兄妹三个便一道跟我进京吧!” 一语落地,姜宁也好,元娘也好,全都傻了。 倒是姜丽娘,对此隐隐有一些猜测。 姜满囤与费氏的心思,已经不是感激所能形容了,而是诚惶诚恐:“这怎么行呢?凭空过去三张嘴,我们的脸皮多厚啊!叫人一瞧,就是乡下穷鬼上门打秋风呢,既麻烦您,也叫丽娘难堪,不行,不行!” 石筠便板起脸来:“我说出口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难道你们要叫我做一个言而无信之人吗?” 姜满囤还在怔楞,费氏已经跪下身去向他叩头,流着眼泪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感激您才好了!” 姜满囤也赶忙跪了下去,真挚的向他道谢。 石筠将他们搀扶起来:“对我而言,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不必如此。” 姜丽娘是他相中的关门弟子,他必然要好生教导的。 而姜元娘是天子钟情的国母人选,虽然秉性已经足够朴实忠厚,但多学习诗书礼仪,总是没有坏处的。 来日倘若天子立后,曾经为他弟子,也算是有些说法。 而姜宁就更不必说了——作为皇后母族唯一的男嗣,他力所能及之下好生教导,之于姜宁是好事,之于天下也是好事。 皆大欢喜罢了。 两方将话说定,元娘与姜宁免不得要向石筠郑重称谢,当日晚间,石筠便在姜家住下,而姜家人却是几近一夜无眠。 费氏忙着收拾行李,越收拾越觉得心酸,就这几件缝了又补的衣裳,带出去到了石公府上,别人嘴上不说,也要笑话孩子们的呀! 再则,三张嘴到了老师家里,不说束脩,难道还要老师家里操持饭食吗? 可家里边…… 费氏抬手要擦眼泪,但是不知怎么,眼泪却是越擦越多。 姜满囤沉默半天,说:“我,我再去族长家里一趟吧。” 费氏犹豫一下,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姜家族长这时候还没睡下,听说石公要将姜家的三个孩子一并带走,喜形于色:“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元娘跟丽娘毕竟是女孩,大郎却是男丁,有石公教导,得了前程,来日才能给两个妹妹撑腰!” 马上差遣人去取了三十两银子过来,又对姜满囤道:“我听说书人讲过奇货可居的故事,现在你们家的三个孩子,对于我们姜家来说,就是奇货啊!满囤,别觉得上门来丢脸,自家人拿点钱,不算什么的,也别想着省吃俭用还账,这是族里给他们兄妹三个的,不用还。” 姜满囤流着眼泪给族长磕头:“叔公,大恩不言谢了!” 族长叫他起来,又说:“以后再有什么事,别不敢开口,日子还长呢,说不定以后我们倒得指望三个孩子,是不是?别哭了,一把年纪的人,也不嫌害臊,回家去吧。” 姜满囤感激不已的走了。 费氏将那三十两银子分成三份,叫了兄妹三个过去,同他们说明钱的来源:“这是别人的恩情,以后要有所报答,知道吗?” 三个人都点头。 费氏就一人十两分了下去:“该省的省,该花的花,爹娘没出息,只能做成这样了,你们收着,也别嫌弃家穷。” 说完,又忍不住哭了。 元娘跟丽娘也哭了,姜宁也是两眼通红。 最后三个小辈一起给姜满囤跟费氏磕头,算是辞别。 …… 第二天天刚亮,费氏便起床烧饭,叫他们吃了,便催着上路:“再晚一点,天也该热了。” 三人遂郑重辞别姜满囤夫妇,各自背着一只包袱,踏上了入京之路。 姜宁是去过长安的,元娘更是几乎每日都要去柳市一遭,但为谋生计亦或者访友办事而去,跟投奔师长久居,毕竟是两回事。 虽然西堡村就在身后,但离愁仍旧笼罩着两个年轻人。 唯有姜丽娘不觉得愁苦。 她曾经乘坐轮渡横跨太平洋,也曾经一日之内飞跃两大洲,离愁之于她,本来就是接近于无的东西。 她开始盘算着怎么叫自己兄妹三人在石家过得好一点,要是老师的指点能叫哥哥开窍的话,那就更好了! 姜丽娘快走几步,绕到那头老驴旁边,问石筠:“老师,府里的师兄们,都是什么样的呢?” 石筠道:“他们在帮我整理经年的文集,兼修国史,脾性都很不错。” 姜丽娘“噢”了一声,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待会儿进了长安,我们要不要去换身衣服啊?就这么灰扑扑的过去,会不会给您丢脸?” 石筠道:“觉得同门师弟师妹穿着简陋丢脸的人,不配被我收为弟子。” 姜丽娘放心了。 靠着两条腿一路走到长安,东绕西绕,来到石家门前。 姜家兄妹三人瞬间被震撼到了。 连姜丽娘也不例外。 那连绵数里的府墙、巍峨庄重的大门,那华美的门当、还有精雕细琢的栓马柱…… 这跟看电视,亦或者电影不一样。 影视剧里出现的建筑物,就单纯只是建筑物罢了,但在这个时代,建筑物本身,就是权力的投射! 姜丽娘的出生点在西堡村,升级路在柳市,遇见石筠之前,她见过最有威势的人就是乡绅家的管家——夺走她的独门配方,甚至连乡绅本人都不需要出面,一个办杂务的管家便足够了。 而石筠所居住的这片区域,乃是长安勋贵高官云集之处,她别说是到这儿,连到这条街来瞄几眼的想法都没有过。 老老实实在贫民区柳市卖豆腐脑,都会隔三差五的被衙役吃霸王餐,敲上几十个大钱,她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豆腐脑姑娘,敢到这边儿来东张西望? 犯了什么忌讳被打死了,家里人都不知道去哪儿收尸! 跟着石筠一路从正门进去,绕过一个门,再进一个门,经过长廊,再进一个门,就在姜家兄妹三个晕头转向的时候,他们总算是到地方了。 姜丽娘眼见着正房里边走出来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容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候的端丽风采,见了他们,神色微怔。 石筠已经向他们介绍:“这是我的夫人,你们的师母,姓何。” 又跟妻子介绍:“我的弟子,以后就在家里住下了。” 三人赶忙行礼。 何夫人有些诧异:“你居然又收弟子了?” 又和蔼道:“好孩子,不必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石筠摘下头顶的帽子,往正房去喝茶。 何夫人则带着兄妹三人前去安置:“你们老师还有几个弟子住在前院,大郎便与他们同住吧,丽娘跟元娘么,我家女孩早就嫁出去了,屋舍空置,不妨到那儿去住,姐妹俩也做个伴儿。” 姜丽娘赶忙道:“这怎么好意思呢?您为我们姐妹俩安排一间客房就好了。” 怎么能住人家女儿的房间呢,女儿嫁出去了也不成啊! 何夫人温柔的笑:“没关系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他收女弟子呢,可见是很看重你们俩的。” 又说:“那院落一直都空置着,我家女儿膝下孩子数个,孙辈儿都有了,即便回家,也不住那儿的,挤不下了。” 姜家姐妹这才从命。 何夫人亲自领着她们过去,又遣了四个使女过去服侍:“府里边的事情有不懂的,都问她们,想吃些什么、用些什么,也只管叫她们去取,遇上什么搞不明白的事情,便叫她们来找我……” 姐妹俩听得惶恐不已,连声道:“您太客气了,我们这样的身份,怎么敢呼奴使婢?” 何夫人笑道:“你们既叫我一声师母,便只管听我调遣。” 又说:“你们先在这儿修整些时候,隅中时候叫她们领着往前厅去用饭,届时也好介绍你们与诸位师兄认识。” 姜丽娘与元娘恭敬领命。 何夫人冲她们微微一笑,离开了此处。 跟随在她身边的张妈妈低声问:“要不要帮两位小娘子置办几身衣裳?表姑娘先前做了许多,都没上身,略微裁减一下,都还得用。” 何夫人道:“只是衣着简朴罢了,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吗?如若她们刚到府上,便送去丝绸衣裳,这才是真的轻慢失礼吧。” 张妈妈听得颔首:“夫人考虑的很是。” 如是到了既定的时候,使女们便带着姜家姐妹俩往前厅去用饭,摆铃兰桌,石筠夫妇坐在上首,两侧是石筠弟子。 石筠一一同姜家兄妹介绍:“这是你们沈括沈师兄,这是郑规郑师兄,这是孙三桥孙师兄,慕雪渔慕师兄……” 如石筠所说,他果然多年不曾收徒,在此的几个弟子,俱都是人到中年。 姜家兄妹们忙一一见礼。 师兄们客气又不失亲热,并没有人因为姜家人的衣着和出身而显露异色,姜丽娘暗松口气。 她实在担忧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还要面对同门倾轧。 又想到石筠先前所说——觉得同门师弟师妹穿着简陋丢脸的人,不配被我收为弟子。 那时候她半信半疑,如今见了,才算心服口服。 姜丽娘以为石筠会为此面露骄傲,下意识去看石筠,却见这位老师面不改色,正跟何夫人说话,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边。 他是真的认定自己的弟子之中不会有因师弟师妹穿着而心生轻蔑之人,也不觉得需要为此感到骄傲。 姜丽娘心里陡然冒出些许感悟来,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名士风度! …… 海内名士石筠往西堡村讲学的事情,瞬间轰动了附近十里八乡,当天晚上,不知有多少人就着这八卦下饭,临睡觉之前还在嘀咕:“这好事儿怎么偏叫姜家人碰上了呢……” 还有人跟自家婆娘说:“怎么收了个女弟子啊!” “女弟子怎么了,”他婆娘说:“本朝高祖皇帝还封过女人为侯呢,怎么,石公便收不得女弟子了?” “嗐,我也就是随口一说,石公的事儿,我哪儿管得着啊!” 再看向金家所在的方向,脸上的嘲讽意味便浓郁起来:“咱们今晚上还能说说笑笑,那边儿那娘俩,只怕熬到明晚都合不上眼!” 他婆娘从鼻子里不屑的哼了一声:“活该,这就是他们娘俩的报应!过了河就拆桥,什么玩意儿啊!” 之前出了金家退婚的事情,西堡村里好些人都跟着怄气,只是忌惮金裕得了举人功名,敢怒而不敢言罢了,现在看人倒霉,此前压抑着的鄙夷与不屑终于能够堂堂正正的表达出来了。 他婆娘还笑:“等着吧,赶明天他四婶子准保往满囤家里去!先前金家娘俩退了婚,满村子的人都疏远了他们,就她上赶着贴人家的冷屁股,结果呢?人家当了举人老爷,谁还稀得理她啊,见都不见就给撵了,我听说都臊得慌,她还腆着脸说举人老爷要闭门读书,不好打扰,哈哈,我真想知道明天她怎么说!” 夫妻俩说笑着睡下,村子里各家各户的灯火也逐渐熄了,白日里的沸腾杂声消弭无踪,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只有金家母子相对垂泪,仓皇无言。 邹氏一双眼睛红肿的像是烂桃儿,哭得太多太久,已经流不出眼泪来了,只呆坐在灯前,恍若失魂。 金裕也好不了多少。 只是半日时间罢了,从前那种意气风发的风仪便彻底远离了他,取而代之的是颓丧与绝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举人功名没了,又被石筠亲口点评为不孝不义之徒,他这辈子都别想入仕了。 等明天书院知道消息,只怕马上就要把他逐出师门。 不能考功名,不能入仕为官,叫他做什么? 像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村夫一样下地劳碌,地里刨食吗? 不! 他金裕堂堂举人,怎么能沦落到那等境地?! 还有西堡村…… 他到底不是傻子,知道自己从前退婚西堡村大姓姜家的女孩深深得罪了姜家人,可那时候他有举人功名倚仗,自然不怕,但是现在—— 没了功名身份,里正多得是办法拿捏他! 金裕想到此处,心头的不安便如同浪潮翻涌,看了眼旁边宛如木偶的母亲,他颤声道:“娘,我们还是搬走吧……” 邹氏木然的转过头去,双目无神,语调宛如游丝:“我们能搬到哪儿去呢?搬家不要钱吗?”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当初金裕中了举人,有多少人主动上门送礼,今天就有多少人上门做客,话也简单:“从前借的那笔银子,您手头宽裕的话,赶紧给还上?” 金裕当然不想还,进了嘴里的肥肉,哪里能再吐出去? 可是随随便便就能送钱投资的人,当然不会是乡间农夫,起码也是条地头蛇,金裕没了功名,他们有一千种办法叫他把吃下去的吐出来! 趁早还上,这事儿就算结束了,要是想跟他们耍横的,他们比你更横! 金家孤儿寡母,又跟西堡村人不睦,当然不敢迟疑,老老实实的把吃进去的吐出来,眼见着刚富裕起来的家庭马上破产…… 至于搬走,又能往哪儿搬? 他们的名籍都在西堡村,想要走,必得经过里正——可里正哪里是这么容易松口的? 至于老家…… 要不是在老家混不下去了,谁会想背井离乡! 当年金裕的爹病重,看病要把家底都耗空了,人也没救过来,以后留下孤儿寡母怎么办? 金家人就想了个损法子——让金父去借钱。 亲朋好友,同村故旧,没有写借条这个事儿,尤其金父还算是个读书人,谁能想到他会赖账呢? 没过多久金父死了,被他借钱的人傻眼了,上门一看家徒四壁,只留下母子俩哭得跟泪人似的,怎么张得开嘴要钱? 算了算了,自认倒霉吧! 只是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一个两个也就罢了,金父借了那么多人,债主们之间也不乏彼此熟悉的,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候说起来,可不就回过味儿来了吗。 能被金父骗的,只能是信得过他的人,如是一来,金家人的名声也就彻底臭了,邹氏母子去给金父上坟,就发现有人把金父的坟墓当成公共厕所用了…… 邹氏且气且恼,心知已经将人得罪死了,即便再把钱还回去,也落不到什么好儿,索性厚着脸皮忍了,到里正那儿一哭二闹三上吊,搞了母子俩的名籍出来,远走他乡将户口落到了西堡村这儿。 他们这一走也就是十几年,当年的债主肯定没死光,再这么灰溜溜的搬回去? 唾沫星子也能把他们淹死! 走,无处可去; 留,风雨加身。 金裕母子俩进退两难,一夜无眠。 就这么枯坐了一宿,到第二天,便有人来叫金裕,硬邦邦的丢下一句:“里正找你说话!”就走了。 金裕惴惴不安的去了,就见里正和气的坐在椅子上抽旱烟,见到他就笑:“小金来了?” 这会儿也不叫举人老爷了。 金裕脸皮一抽,又不敢作色,头往下一低,客气的叫了声:“张老。” 张里正就说:“小金,可不是我难为你啊,只是你如今没了举人功名,名籍又在西堡村,按制每家抽一个男丁服役,你们家也只有你一个,你说该怎么办啊?” 金裕不由得将拳头在衣袖中捏紧了。 服役…… 从前这种琐事,都是姜家帮他打理的,要么出钱赎买,要么姜家父子代劳,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哪里做得了粗活? 真要是去了,备不住性命也得丢在那儿! 金裕低着头,没说话。 里正也没指望他说话,自顾自道:“那我就把你报上去了啊,回去让你娘帮着准备点干粮,过几天就出发吧。” 金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里正家。 只知道恢复意识之后,听见有人在议论:“听说姜家兄妹三个,都跟石公走了?” “是啊,真是好福气!” “那可是石公啊!” 姜家兄妹三个,都被石公收为弟子了? 连那个蠢笨无用的姜宁,都成了石公的弟子? 凭什么?! 妒火毫不留情的灼烧着金裕的五脏六腑,他被刺痛了。 周围人发现了他,嘲弄与讥讽的目光瞬间将金裕包围,他几乎是狂奔着回到家中,狼狈的关上了门。 邹氏被儿子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里正都说什么了?” 金裕这才想起自己要去服役的噩耗,一时之间,只觉天地之大,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娘,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金裕死死的咬住嘴唇,力气之大,甚至咬出了血。 他恶狠狠的说:“没有了功名,我们母子俩就是路边的野狗,任谁都能来踢一脚,我们不能就这么认输!” 邹氏耗费多年心血,才将儿子栽培出来,如今儿子前程一朝被毁,她更是不甘,闻言先是意动,继而黯然:“那可是石公啊。” 金裕发狠道:“这天下也不是石公说了算的!” 他一把抓住邹氏的手臂,语气咬得很死,像是在给邹氏鼓劲,更像是在给他自己鼓劲:“我在书院的时候,听说司徒耿彰,向来与石筠不睦……” …… 长安城。 “裴少监,再往前走三百步,就是西市了。” 引路的小吏满面殷勤,分外恭谨,不仅是因为这差事乃是上官分派下来的,更因为这位裴郎君出身名门,年纪轻轻便因政绩斐然而被调任廷尉少监。 而这位裴少监生得一副好相貌,矫矫不群,恺悌君子,即便是对待他们这些不入流的小吏,也都是温声细语,端方有礼。 他很乐意做这种差事。 裴仁昉谢了他,递过去一枚银角子:“我想自己逛一逛,不必跟随了。” 小吏有些迟疑:“这里边鱼龙混杂……” 裴仁昉道:“天子脚下,即便鱼龙混杂,又能混杂到哪里去呢?” 继而向他点头致意,自己孤身一人往西市去了。 这是裴仁昉的习惯。 每到一处新的地方,必定先要往街头集市去走动一二,听取民声。 不辨菽麦,不能治田,不闻百姓疾苦,又怎么能堂而皇之的盘踞在庙堂之上? 裴仁昉正想往西市去,就听一个老者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到耳朵里:“老夫见你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只需花费二十个大钱,买下我这枚转运符,必定能够逢凶化吉,免除灾厄——” “老东西,滚!”然后就是噼里啪啦东西落地的声音。 老者的声音马上降了下去:“不买就不买,怎么还骂人呢。哎,别砸我的招牌呀——” 裴仁昉循着声音看过去,就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弓着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神算子”布旗,旁边签筒也被打翻,签子撒了一地。 他暗叹口气,近前去帮老者将散落一地的签子捡了起来。 老者赶忙道谢:“哎哟,谢谢谢谢,帮大忙了!要不说天底下还是好人多呢,我这几天腰疼,实在弯不下去。我免费帮你算一卦,好不好?” 裴仁昉不接茬,反问他:“您多大年纪了,出门在外,身边也没个人跟着?” 老者嘿嘿笑了两声,比划了一个手势:“老夫今年八十有九了!” 然后不等裴仁昉反应过来,就叫住了过路的一对母子:“这位娘子、这位小郎,还请留步!” 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道:“老夫见你母子二人印堂发黑,霉运罩顶,三日之内必有皮肉之苦、牢狱之灾!只需花费二十个大钱,买下我这枚转运符,必定能够逢凶化吉,免除灾厄——” 裴仁昉满头黑线的听着,心说不怪别人掀你摊子,你这见谁都是同一套说辞啊! 那对母子脚步匆匆,陡然被人叫住,听了这么一席话,显然也颇觉晦气,狠狠剜了那老者一眼,扭头便走。 老者还在叫他们:“别走啊,我算卦很灵的!连窦大将军都找我算卦——你们知道窦大将军是谁吗?那可是当朝皇太后的爹!” 那对母子走得更快了。 老者徒生无奈:“怎么还有人上赶着找死呢!” 裴仁昉又好气又好笑,一把将归置好的经桶搁到他那张旧布上:“真看不出来,窦大将军还找您算过命呢?” “是啊,”老者说:“算过好几回呢。” 裴仁昉摇摇头,看他搁在一旁的钱匣子是空的,料想今日还不曾开张,再想到家中同样年迈的祖父,不禁凭空生出几分感慨来。 他取出一枚银角子,递到老者手上:“老人家,骗人可不好。您也有了年岁,赶紧回家去吧。” 又问:“朝廷每年给八十岁以上的老者十斗米,一石酒,肉一百斤,您都收到了吗?” 老者不答话,将那枚银角子收起来,说:“他们不识货,由得他们倒霉去,你心肠好,我来给你算几卦吧!” 裴仁昉:“……” 大可不必。 紧接着就见老者端详着他,说:“印堂发黑,霉运罩顶——你这个命,也不太好啊!” 裴仁昉:“……” 又来了! 老者继续道:“你的命,跟刚才那位小郎有些像,只是比他还苦。他幼年便没了父亲,而你,是遗腹之子!” 裴仁昉悚然一惊。 因为他的确是遗腹子,生来便没见过父亲! 是巧合之下,被这老者蒙对了,还是此人的确有些本领? “别急,别急,叫我再看看……” 老者继续看着他,又点点头,说:“没错,你的命比刚才那个小郎要苦,他旬日之间,只有皮肉之苦、牢狱之灾,而你,却有杀身之祸!” 然后取出一张符纸递给他:“带回去烧成灰,冲水服下。” 裴仁昉迟疑几瞬,到底还是接到了手里,又踌躇着问:“如此,便可免除灾厄吗?” 老者先是点头,既而摇头:“只能免除杀身之祸,后半生却要劳碌度日,不过,这也是求仁得仁。” 裴仁昉:“……” 裴仁昉不由得厚着脸皮问了一句:“难道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吗?” 老者哈哈大笑:“自家事,自家知,你难道不知道祸事的根由,究竟来自哪里吗?” 裴仁昉心头一震,脸色顿变,回神之后,郑重向他行礼:“多谢老丈指点迷津。” 老者笑:“我不也是收了钱吗?” 然后便收了经桶、钱匣,打算离去了。 裴仁昉怅然若失,追上去几步问:“以后我还能见到您吗?” 老者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不会再见了。” 又说:“裴郎,要做个好官啊!” 裴仁昉赶忙应声,继而又觉后背生汗:他怎么知道我姓裴? 再去找那老者的身影,已经找不到了。 只有手里那枚符纸,提醒他并非是一场幻梦。 …… 此时,朱元璋正在上林苑BBQ,冷不丁听空间里老伙计们道:“哎?白绢来了!” 朱元璋便支起了一只耳朵,听嬴政念给他听:“裴仁昉,本朝最年轻的新科状元,初为障南县令,考核甲上,迁凉州右曹掾史;考核甲上,又迁决曹掾,以勤勉安民,明断狱案闻名,任期结束后调为廷尉少监,所有人都说,裴仁昉前途无量。” “只有那位邪肆俊美的巴陵王肆无忌惮的打量着他,伏在他耳边说:裴少监,我府上有个姓柳的接生婆,她告诉我,多年前裴夫人诞下的,仿佛是个女儿……” 嬴政将手中白绢丢开:“没了。” 李元达居然有点吃惊:“这世界的女主,看起来很正常啊!” 李世民也很吃惊:“居然真的很正常啊!” 刘彻无语道:“女扮男装考科举,还在朝堂混的风生水起,这正常吗?” 再一想上个故事里的先帝跟他的好大女,他马上改口:“好吧,不能再正常了!” 嬴政也不以为意:“才干这种东西,哪里分男女呢,有能者便可用之。” 几个人挨着点评了几句,忽然察觉到空间外老朱一直没说话,齐齐转头去看,就见朱元璋坐在烧烤架前,双目发亮,魂游天外,隔了几瞬,猛地吸溜了一下口水。 “……很能干活……身份还有瑕疵……以此为由不给她发俸禄了……说不定还能反过来敲诈一点,让她付费上班……” 皇帝们:“……” 付费上班…… 真是资本家看了落泪,犹太人看了下跪,比尔盖茨看了连夜拉着巴菲特买醉! 嬴政都沉默了几秒钟:“老朱,别这样。” 李世民:“你做个人吧!” 李元达:“老朱你这样迟早被挂路灯!” 刘彻擦了擦汗:“格局小了——凭着咱老朱这本事,挂路灯上也能偷人家两度电!” 朱元璋若有所思:“还有这个世界的男主,你们觉不觉得他……” 刘彻皱眉:“很油?” 朱元璋:“不,有点本事。” 皇帝们面面相觑。 朱元璋:“裴仁昉能藏住女子之身,科举为官多年不露马脚,裴家肯定是出了大力的,可即便如此,都被他发现了蛛丝马迹……” 李世民感慨道:“巴陵王的手下有点本事啊。” 嬴政记起上一世的剧情来:“他是皇室宗亲啊!” 李元达警惕道:“这人有问题,得查!” 朱元璋立即拍板:“决定了,把他抓起来打工!干不好就干掉他,干得好就榨干他!!!” 刘彻:“……” 一句骚话憋在嘴边。 其余皇帝们:“……”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朱元璋兴奋的声音响起:“女人是老虎,婚姻是坟墓,只有同僚之情永流传!本朝七十岁致仕,只要他能活,至少能再跟他的裴少监相亲相爱五十年!” 巴陵王:? 栓Q,有被感动到! …… “海阳侯裴仁昉,是明宗皇帝太傅裴显的孙子,世祖皇帝司空耿彰的弟子。” “裴仁昉少年状元及第,自请离京前往偏僻的县府,当时的人知道这件事,都称颂他的德行。此后数年,每一次考核都是甲上,政绩斐然,明断如神。” “后来世祖皇帝继位,裴仁昉被右迁入京,为廷尉少监,恪尽职守,孜孜矻矻。” “当时廷尉散值的时间是申初(下午三点),裴仁昉说:“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官员怎么能不这样呢?于是每天直到日落才离开官署。世祖皇帝褒赞他的勤勉,后来,朝廷便将散值的时间改为日落时分。” ——《旧昌书-裴仁昉传》